仁寿宫坐落于岐州普闰县(今陕西麟游)境内。
四周群山环抱,夏季凉爽如秋,值此初秋时节,则是层林尽染,斑斓如画,偶有几声山鸟啼鸣划过,更显深宫别苑的幽邃静谧。
此处离宫始建于开皇十三年,历时两年告成。
由时任尚书右仆射的杨素总领,建筑大家宇文恺规划营造,将作大匠封德彝协理。
传闻因工期紧迫,督役严酷,累死病殁的民夫数以万计,杨素曾因此遭隋文帝斥责,但独孤皇后一句“识君臣大体,真忠臣也”的赞誉,反令其圣眷更固。
此刻,策马行在通往仁寿宫官道上的五公子杨民行,显然毫无欣赏沿途景致的心情。
他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嘴唇紧抿,目光时而阴鸷地扫向前路,时而不耐地瞥向身后那辆半旧的青篷马车。
马车左侧檐角下,悬着一枚小巧的青铜铃铛,随着车轮颠簸,发出清越而带着几分古朴韵律的叮咚声。
这铃声在京师可谓一道独特的标识,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功勋子弟,闻声无不敬畏侧目,恭敬让道——只因这是当今圣人御赐给内史令杨约的车铃。
车轮碾上通往宫门的最后一段宽阔青石御道,蹄声、轮声顿时变得清脆整齐。
就在这时,那一直垂落的车帘被一只手指修长的手挑起一角,露出杨约那张苍白无须的脸。
驾车的是杨府多年的老仆,对主人习性了如指掌。
杨约未出声,只是极轻地咳了一下,车夫已心领神会,稳稳将马车靠向路边停下,利落地搬下踏凳,垂手恭立一旁。
后面跟随的一众家奴随从见状,也纷纷止步。
唯有领头在前的杨民行,似乎仍沉浸在某种烦躁或思虑中,兀自催马前行了数丈之遥,才猛地察觉身后动静有异,急忙勒缰回转,跳下马来。
“小侄适才神思不属,未曾察觉叔父停车,还望叔父恕罪……”
杨民行勒马回转,正欲解释,却见杨约已转向车夫,语气平淡地吩咐道:“许恩,将马蹄,还有靴底下的尘土泥垢,都仔细清理干净。御道洁净,莫要污损了。”
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未落在杨民行身上半分。
此情此景若叫外人看见,只怕要惊掉下巴——素来骄横跋扈、连其父杨素有时都管束不住的杨五公子,何曾受过这般近乎无视的冷遇?
然而,杨民行脸上非但未见怒色,反而浮现出一种近乎乖顺的神情,默默牵过自己的马,拿起车夫递来的棕刷,竟真的蹲下身,开始仔细刷拭马腿上沾带的泥点。
“许恩。”杨约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无波。
那名叫许恩的车夫立刻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家主。”
“将车内所有铺设物件——坐垫、靠枕、毯子,全部取下,换上簇新的。再将那柄南诏进贡的迦南香点上,熏一熏车厢。”杨约吩咐得细致。
许恩略一迟疑,低声道:“家主……此地离仁寿宫宫门尚有五里。不如到了宫前再行更换?也免得您骑马劳顿……”
杨约摆了摆手,目光投向远处山峦间隐约可见的宫殿飞檐:
“区区三里,便算步行前往,又有何妨?此行乃是奉陛下旨意,迎郡主回京筹备大婚。诸般礼数,自然要准备得周全妥帖,一丝一毫都怠慢不得。”
这番话听在正在刷马的杨民行耳中,如同火上浇油。
他猛地将手中棕刷狠狠掷出老远,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愤懑,脱口而出:
“郡主与那萧邢之间的风流韵事,京师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们杨家若真将她娶进门,岂非成了全天下的笑柄!大兄日后还如何有脸立于朝堂,面对同僚?!”
此言一出,饶是杨约养气功夫深厚,那张白净无须的脸上,也瞬间掠过一抹不正常的红晕,握着车辕的手指微微收紧。
车夫许恩对家主性情再熟悉不过,见状心中凛然,下意识地又往后悄无声息地缩了半步,垂首屏息。
然而,预料中的雷霆震怒并未降临。
静默几息。
杨约缓缓转过身,脸上异样的红潮已然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他朝杨民行招了招手,语气平和:“上前来。”
杨民行心中打鼓,却不敢违逆,一步一顿地挪到杨约面前,两手不自觉地垂在身侧,指尖微蜷,似乎随时准备抬手护住脸颊。
杨约却并未看他,目光越过他,投向远处巍峨的仁寿宫轮廓,声音仿佛随风飘来:“你觉得,我杨家如今……可算风光?”
见杨约语气舒缓,不似要发作,杨民行胆子稍壮,想了想答道:“我杨家底蕴,不输陇西李氏;手中权柄,更胜元氏(指北魏宗室后裔,如元胄、元景山等家族)。”
杨约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缓缓道:“沧海桑田,星移斗转。这世间,尚无一姓江山能千秋万代,更何况一族一姓之富贵基业?”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为沉重,“日后,你兄长若承袭越国公之位,你便是杨家下一辈的支柱。阖族上下,数百口人的荣辱兴衰、生死富贵,或许……便在你一念之间。行事,当慎之又慎,如履薄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杨民行鲜少见叔父如此神色,原本梗在喉头的辩驳之语,被生生压了回去,只得咽了口唾沫,含糊地“嗯”了一声。
杨约虽未回头,却对他的反应了如指掌,继续道:“你心里定是在想,赵国公独孤氏一门,不过是凭着皇后娘娘的福泽,方能在朝中立足。于我杨家雄图大业而言,联姻独孤家,不过是锦上添花,甚至……还可能惹来一身腥臊,并无多少实利可言,是也不是?”
杨民行抿了抿嘴,重重点头,这正是他心中所想。
杨约轻轻蹲下身,从路旁草丛中摘下一朵不起眼的浅紫色野花,放在掌心端详,声音低沉:“你可知,我杨家先祖,曾为独孤氏家臣……”
他抬眼,目光深邃,“不仅仅是杨家。荣国公高颎、上柱国宇文忻、已故的太师李穆、秦州总管窦荣定、上柱国长孙览……这些曾经或如今仍屹立朝堂的显赫人物,当年,或多或少,皆与独孤氏有旧,或曾得其提携,或本就渊源深厚。”
杨民行毕竟是顶级门阀子弟,一点即透。
再联想到赵国公独孤罗的几个儿子,如今皆手握兵权,镇守一方……他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这桩婚事背后,远非简单的男女联姻那么简单。
“走吧。”杨约手指轻轻一捻,将那朵野花碾碎,细碎的花瓣随风飘散。他起身,理了理袍前微小的褶皱,
“十日后便是婚期。此番迎回郡主,正好……也能给宫里添些喜气,冲一冲晦气。”
此时,许恩已手脚麻利地将马车内焕然一新,并牵来一匹神骏温顺的坐骑,供杨约代步。
就在一行人准备重新上路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仁寿宫方向沿着御道疾驰而来。
蹄声渐近,杨民行抬头望去,只见来人身着司隶台官员的深色常服,身形剽悍,正是刺史刘忆。
刘忆显然也发现了杨约一行,避无可避,只得勒马翻身而下,快步走到杨约马前,抱拳躬身行礼:“下官刘忆,参见内史令!”
刘忆之父刘昶,乃是隋文帝早年创业时的先锋大将,与杨约也算旧识。
“免礼。”杨约抬手虚扶,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和煦的笑意,“此时未及午时,老夫本以为我动身算早了,没想到世侄更早,这都已经办完事折返了?”
这话看似家常寒暄,实则绵里藏针。
帝后尚在京师宫中,仁寿宫目前只有乐平长公主与独孤青郡主在此。
长公主深居简出,那么刘忆此来,十之八九与郡主有关。
若是杨民行来问,恐怕直接就是一声“竖子意欲何为”的呵斥。
但杨约轻飘飘两句,便逼得刘忆不得不主动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其老辣可见一斑。
刘忆心头一凛,面上却不敢怠慢,连忙答道:“回内史令,长公主与郡主在此静养,下官……闲来无事,特来巡查仁寿宫外围千牛卫的守备情形,职责所在。”
这个借口中规中矩,不算高明。司隶台确有监察之责,但“巡查千牛卫守备”跑到仁寿宫来,终究略显牵强。
杨约恍若未觉其中破绽,呵呵一笑,状似随意地问道:“原来如此。老夫此行,正是奉陛下之命,前来迎接长公主与郡主回宫。不知此刻,长公主与郡主,可都在宫中?”
刘忆不疑有他,顺口答道:“下官离宫时,长公主正与郡主在梅园赏景……”
话一出口,刘忆便暗道不好!自己既然是来“巡查千牛卫守备”的,又如何能如此清楚地知道长公主与郡主的准确行踪?
一旁的杨民行见刘忆露了破绽,脸上顿时浮起一抹讥诮的冷笑,张嘴便欲责问。却被杨约一个淡淡的眼神扫过,硬生生将话头憋了回去。
杨约仿佛丝毫没听出问题,依旧笑容可掬地与刘忆又寒暄了两句。刘忆自觉言多必失,不敢久留,匆匆寻了个借口,告罪上马,疾驰而去。
望着刘忆远去的背影,杨约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一行人重新上马启程。杨民行终究年轻气盛,城府浅了些,走出不到半里地,便忍不住凑近杨约,压低了声音,语带不屑与幸灾乐祸地冷笑道:
“萧邢这厮,平日里装得一副沉稳干练、忠心王事的模样,私下里尽干些男盗女娼、勾连攀附的勾当!只是从今往后……”他脸上掠过一丝阴狠而得意的笑容,“这厮还想再回到朝堂只怕……只能在梦里想想了!”
杨约起初并未在意杨民行的牢骚,又行了几步,心中蓦地一动!
他猛地一拉缰绳!健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随即被强行勒住。
杨约霍然转头,一双总是半阖着、显得温和甚至有些疲惫的眼睛,此刻精光暴射,死死盯住身旁被吓了一跳的杨民行,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凌厉与寒意,一字一句从牙缝里迸出:
“竖子!你——可是私下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速速给老夫从实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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