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微凉。
出晋王府时脚步略显踉跄的萧邢,此刻高踞马上,双目却清明如寒星。
眼看府门在望,他朝身后随意挥了挥手。
五丈外,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微微颔首,旋即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小巷深处。
老章早已候在门前,听见马蹄声便迎上来接过缰绳,低声道:“家主,刘刺史在前厅候着,等了近两个时辰了,说是有紧要公务禀报。”
萧邢眉头骤然一紧。
刘忆奉命带人在西营外监视袁徇三人行踪,若无万分紧急的情况,绝不敢擅离职守。
莫非……那边出了岔子?
他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前厅。
厅内,刘忆正瘫坐在椅子上,一脸疲惫与焦躁。听到门外熟悉的脚步声,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快步迎上。
“别驾——”
刘忆刚要开口,却被萧邢不经意扫来的一眼定住。
目光平静无波,却刘忆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萧邢不急不缓地在主位坐下,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仍僵在原地的刘忆:“说吧。”
刘忆喉结滚动,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干涩:“袁徇……还有那两个道士……死了。”
说完,他如同泄了气的皮球,深深垂下头颅。
“如何死的?尸首现在何处?可曾验明正身?”萧邢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在询问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刘忆性子向来暴烈,当年当面顶撞前任司隶大夫裴蕴也有数次,唯独在萧邢面前,他半分不敢造次。
此刻听得这般平静的问话,心头反而更沉。
“许国公赶到西营时,那三人……已中毒身亡。”刘忆咬着牙回禀,“千牛卫的人将尸首移交给了左侯卫,声称这三人是企图潜入营地图谋不轨,被擒获时……畏罪服毒自尽。”
萧邢指尖在光滑的茶杯边缘缓缓摩挲,沉吟道:“这下手的时候……倒是掐得恰到好处。”
“属下办事不力,未能及时察觉异动,以致人犯灭口,线索中断!请别驾责罚!”刘忆见萧邢并无发怒的迹象,反而主动请罪,心中愧疚更甚。
萧邢站起身,摆了摆手,朝厅外走去:“西营戒备森严,你们守在营外,有心无力,怪不得你。”他走到门口,顿了顿,“且回去歇着吧。”
刘忆心头一松,正待直起身,门外却又传来萧邢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声音:
“若有坎儿沟那个老道的踪迹进了京师,速来报我。”
“诺!”刘忆凛然应声。
……
晋王府后花园僻静一角。
“别驾,此乃我佛门世代供奉的圣物,若有半点闪失,老衲……老衲实在担待不起啊。”
智圆大师顶着锃亮的光头,双手极为小心地捧着一方紫檀木匣,脸上愁苦与紧张交织。
萧邢瞥了那木匣一眼,嘴角微撇,调侃道:“只是借舍利为晋王殿下驱除邪祟,又不是要拿去泡茶饮用,怎会有所闪失?难不成……青龙寺世代供奉的佛祖圣物,还敌不过晋王府里那点‘魑魅魍魉’?”
智圆在这日头下已晒了近半个时辰,本就心烦意乱,再被萧邢这般打趣,心头那点修行多年的定力几乎崩散,佛火暗涌:
“那妖道实是可恨!自诩有通天彻地之能,为何偏偏要假借皇后娘娘之口,索要我青龙寺的镇寺之宝?依老衲看,这厮八成没安好心!”
萧邢见四下再无旁人,舒展了一下筋骨,状似随意道:“云真人乃是道门中人,要这佛门舍利何用?只怕……他所图谋的,远不止于此。”
智圆捧着木匣的手不由一紧,不安道:“那妖道……还另有所图?”
萧邢作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眉头紧锁,长长叹了口气:“唉……但愿是弟子多心了。”
青龙寺这颗舍利,若论其本身如何举世无双,倒也未必。
但此物如同古玩珍品,最紧要处在于“传承”,说浅白些,便是有“故事”。
大兴城周边寺庙林立,何以青龙寺能稳居京师首寺之位?智圆手中这方木匣里的舍利,便是最大的倚仗。
相传释迦牟尼佛圆寂火化后,得真身舍利八万四千颗,其中特为殊胜的佛顶骨、佛牙等舍利,随佛法东传流入中土者寥寥。青龙寺所藏,正是这寥寥圣物之一。
自隋立国以来,帝后崇佛,青龙寺僧人便时常藉此舍利营造“佛光显圣”、“佛祖垂迹”的异象,其神通被传得神乎其神。寺中香火鼎盛,大半信众亦是冲这舍利而来。
倘若此物有失,或名声受损,青龙寺的地位只怕会一落千丈。
智圆见萧邢话说一半便戛然而止,心中更是七上八下。若论心机谋算,他自知连萧邢的零头也比不上。
“萧别驾与我青龙寺素有善缘,亦是礼佛之人,值此紧要关头,还望不吝指点迷津才是!”智圆急道,若非双手捧着木匣,几乎想拉住萧邢问个明白。
萧邢面上显出几分为难,犹豫良久,才猛地一跺脚,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态:“大师!您……您还是太过良善淳厚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智圆平生头一回被人用“良善”形容,此刻却半点高兴不起来,心头突突直跳。
“别……别驾,还请详说!”
“弟子问你,这舍利可能驱邪避祟?”
“那是自然!”智圆挺直腰板,“此乃我佛门无上圣物,佛祖涅盘真身所化,光华所至,诸邪退散……”
萧邢心中暗笑,打断他的自夸,继续问道:“皇后娘娘向青龙寺求借此物,所为何用?”
智圆抬肩蹭了蹭额角滚落的汗珠,瓮声道:“自然是为晋王殿下驱除缠身的邪祟。”
“那若是……”萧邢压低了声音,目光锐利,“这舍利送去了晋王府,而晋王殿下的病情……却未见好转呢?”
“这……”智圆倒吸一口凉气,圆胖的脸颊上肥肉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
是了!倘若舍利请去,晋王病势依旧,甚至……那岂不是自砸了青龙寺“佛法无边、圣物灵验”的金字招牌?到时别说香火,恐怕皇后震怒,青龙寺都难逃干系!
想通此节,智圆也顾不得什么高僧风范,将手中木匣往旁边景石上一搁,竟挽起了宽大的僧袖,脸上露出几分与佛门清净地格格不入的凶悍之气:
“好个妖道!本是井水不犯河水,竟使出如此断人根基的毒计!老衲若是寻得机会,定要……定要手刃了这厮!”
萧邢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匪气惊得眨了眨眼——这位大师出家之前,怕不是绿林出身?
眼见智圆佛心浮动,杀戒嗔戒齐犯,萧邢连忙出声安抚:“大师息怒!这只是弟子的些许猜测,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定然与别驾所猜无差!”智圆一摸光头,火气更盛,“这妖道必然是为了在圣人面前争宠固位,才想出这等断子绝孙的毒计!其心可诛!”
萧邢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心中暗道:这和尚骂人……倒是精准。绝不绝后不知道,云真人那两个儿子,昨夜确实是“断”了。
“别驾,”发了一通邪火后,智圆总算冷静了些,这才想起眼前这位才是真正的“智多星”,竭力压抑怒气,凑近低声问道,“您既已看破,不知……可有对策?”
萧邢左右张望一番,示意智圆附耳过来。
智圆大喜,连忙躬身凑近。
“云真人此计虽毒,却也并非毫无破绽……”萧邢声音极低,语速却清晰。
智圆闻言,眼中希望重燃,趁机不留痕迹地送上一记马屁:“那是自然!若论机谋韬略,别驾就算将他卖了,只怕那妖道还得乐呵呵地帮您数钱呢!”
萧邢白了智圆一眼。虽是实话,但这马屁拍得……着实不算高明。
“不瞒大师,”萧邢正色道,“弟子昨日刚去晋王府探视过。殿下病情已有起色,精神颇佳。弟子与晋王素来亲近,若能寻得合适时机,将其中利害与殿下分说清楚……殿下深明大义,定然不会坐视有人借其病体,行此损毁佛门圣物、动摇青龙寺根基之事。”
智圆两眼放光,也顾不上合不合适,一把抓住萧邢的手腕,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有劳别驾!有别驾相助,此事定然可成!”
萧邢悄无声息地将手抽回,眉宇间却浮上一丝忧色:“只是……”
智圆最怕他这“只是”,急忙抢道:“可是有何难处?别驾只管言明,但凡青龙寺能做到的,绝无推辞!”
“难处在于,”萧邢蹙眉道,“殿下的病情好转,或能瞒过一时,却难瞒一世。最紧要的,还是需设法将晋王殿下彻底治愈。如此,舍利驱邪之功方能坐实,天下人皆会知晓,是青龙寺的佛祖圣物,辅以佛法慈悲,救了晋王。届时,莫说京师,天下寺院,谁不尊青龙寺为首?”
这凭空画出的饼,萧邢用料十足。
智圆眸光乍亮,旋即又黯淡下去,苦恼道:“寺中僧众虽也略通医理,但多为调理养生之法。晋王病情古怪,连宫中御医都久治不愈,我等……”
萧邢懒洋洋地拂了拂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微微一笑:“俗语有云,有钱能使鬼推磨。司隶台掌听天下风云,耳目遍及四海,还怕寻不来能对症下药的神医妙手?”
智圆闻言,心头阴霾散开大半,爽快道:“只要能让晋王殿下痊愈,一切花费,尽可算在青龙寺头上!老衲这就回去筹措……”
“萧别驾,智圆大师。”
一个略显尖细、语调平稳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两人身后响起。
萧邢与智圆同时一震,倏然转身。
钱公公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数步之外,脸上带着亲近的淡笑,微微躬身:
“皇后娘娘有请二位入宫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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