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如墨汁泼洒在江淮大地的褶皱里。山风卷着刺骨的寒意,自大别山的余脉呼啸而下,掠过练兵场尚未燃尽的篝火余烬,扬起细碎的火星,像一群流离失所的萤火,飘飘摇摇地飘向远方的暗夜。风里裹挟着枯草的涩味、铠甲的铁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烽烟气息,那是这片土地被倭寇践踏了三年的印记。
道德洞前的青石坪,被月光洗得发白。坪上立着三人,身影被清辉拉得颀长,如三柄出鞘的长剑,直刺苍穹。
居中的青年名唤林墨卿,年方二十五,一身粗布劲装,腰间悬着一柄残剑。剑身约莫三尺,靠近剑柄处缺了一角,像是被巨力生生崩断,剑鞘上缠着半旧的黑布,却掩不住那股凛冽的锋芒。他本是桐城望族子弟,三年前倭寇破城,父兄率乡勇巷战,皆力竭而亡。那日他抱着父兄的尸身,立在燃成火海的祖宅前,拔剑欲自刎,却被路过的弧父拦下。弧父说,死易,雪恨难,江淮的百姓,还等着有人执剑护佑。自那以后,林墨卿便弃了锦衣玉食,带着残剑遁入山中,与弧父、甘塔拔一同招募流民,厉兵秣马,成了倭寇的心腹大患。
左侧的老者是弧父,须发皆白,颔下长须垂至胸前,用一根羊脂玉簪束着。他原是军中老将,因不满朝廷的昏聩,辞官归隐山林,却没料到临了还要披甲上阵。此刻他捻着长须,眉头微蹙,目光落在远处的安庆城方向,那里夜色沉沉,却隐隐透着一股逼人的杀气。
右侧的壮汉身材魁梧,虎背熊腰,正是甘塔拔。他是蒙古族人,早年随部落南迁,在江淮定居。此人天生神力,一柄狼牙棒使得出神入化,性子更是烈火烹油般急躁。此刻他按捺不住,重重地捶了一下腰间的佩刀,沉声道:“墨卿,佯攻的人选,我看石勇最为合适!”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炸开,带着几分沙场老将的笃定:“那小子性子烈,打起仗来悍不畏死,一双铜锤使得虎虎生风,带着三百轻骑去袭扰安庆城郊的倭寇粮仓,定能搅得他们鸡犬不宁,引得城中守军心浮气躁!”
弧父闻言,捻着长须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缓缓颔首,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却也添了几分审慎:“石勇勇猛有余,却少了些机变。这诱敌之计,贵在‘扰’而非‘战’,若是他一时兴起,真的领着人去硬拼倭寇的粮仓,反倒会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望向林墨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可让阿贵随他同去。这孩子眼明心细,心思活络得很,最擅察言观色,能帮着把控分寸,免得真把倭寇的主力逼出来,反倒坏了我们诱敌深入的大计。”
林墨卿心中一动,练兵场上的一幕蓦地浮现在眼前。昨日校场演武,阿贵那孩子握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刀,对阵比他高出半个头的流民。他不与对方硬拼,只借着身形灵活的优势,辗转腾挪,三两下便挑落了对方手中的朴刀。收刀时,少年脸上满是汗水,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前辈所言极是。”林墨卿颔首,声音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石勇打头阵,负责冲杀造势;阿贵策应,专司观察敌情,把控进退。再让他们带上几十面旌旗,白日里四处张扬,将旌旗插满山道两旁,夜里则多燃火把,每隔一里便设一处篝火,营造出大军压境的假象。”
他抬手,指向安庆城的方向,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映出一双燃着火光的眸子:“倭寇生性多疑,见我们兵力分散,又只攻粮草不攻城池,定会以为我们是虚张声势,急于剿灭这股扰敌的小部队。届时,松井必然会亲率主力出城追击,我们的机会,便来了。”
甘塔拔听得眉飞色舞,猛地一拍大腿:“好!就这么办!”说罢,他当即转身,大步流星地往营房走去。夜色中,他身上的铠甲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哐当——哐当——”,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擂响了第一声战鼓。
青石坪上,只剩下林墨卿与弧父两人。晚风卷着落叶,在他们脚边打着旋儿。弧父望着甘塔拔远去的背影,又缓缓转过头,看向林墨卿,眼中带着几分郑重,语气也凝重了几分:“墨卿,芦苇荡那边,你需亲自坐镇。”
他顿了顿,伸手抚过青石坪上的一道刻痕,那是去年倭寇进山扫荡时留下的刀痕,深可见骨:“那片芦苇荡河道纵横,密不透风,芦苇长得比人还高,人进去了,便如泥牛入海,确实是设伏的绝佳之地。但也正因如此,一旦开战,极易陷入混战。你要记住,诱敌之策,贵在‘引’而非‘硬拼’。”
弧父的声音低沉,字字句句都如重锤般砸在林墨卿的心上:“待倭寇进入腹地,先以火箭射燃芦苇,断他们的退路。那芦苇经了秋,早已干透,见火即燃,届时大火滔天,浓烟蔽日,倭寇必乱。而后,你再令弓弩手轮番射击,乱他们的阵脚,耗他们的锐气。待到倭寇疲惫不堪,再让将士们冲杀出去,方能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林墨卿握紧了手中的残剑,剑身冰凉,寒气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却让他那颗激荡的心,愈发坚定。他抬眼望向弧父,目光灼灼:“前辈放心,晚辈明白。江淮百姓的血海深仇,今日,定要在那芦苇荡中讨回来!”
这三年,他见过太多惨状。桐城城外的乱葬岗,累累白骨无人收殓;庐江的村落,被烧成一片焦土,孩童的哭声彻夜不息;长江边的渡口,倭寇的船只满载着抢掠的财物,扬长而去,留下的是无数破碎的家庭。这些画面,日夜在他的脑海里翻腾,化作了他握剑的力量。
弧父轻叹一声,苍老的手掌落在林墨卿的肩膀上,掌心粗糙,却带着一股温暖的力量。他不再多言,只是望着远处的星空,眼中闪烁着泪光。那泪光里,有对故土的眷恋,有对逝去战友的缅怀,更有对后生晚辈的殷殷期许。月光之下,这位饱经沧桑的老者,白发如雪,身影佝偻,却如一座巍峨的山岳,稳稳地立在江淮的土地上。
夜露渐重,打湿了两人的衣衫。远处的营房里,传来将士们的鼾声,还有偶尔的梦呓,夹杂着“杀倭寇”“收复故土”的字句。林墨卿知道,这场仗,不仅是为了复仇,更是为了唤醒这片沉睡的土地,唤醒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百姓。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天刚蒙蒙亮。晨霜如一层薄雪,覆盖了练兵场的每一寸土地,踩上去咯吱作响。
石勇与阿贵早已整装待发。石勇身披一副破旧的铁甲,手持一对黄铜锤,锤身布满了凹痕,那是历次战斗留下的勋章。他生得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往那儿一站,便如一尊铁塔,气势逼人。阿贵则一身短打,腰间别着一柄长刀,背上背着一个箭囊,少年的脸上带着几分稚气,眼神却异常沉稳。
三百轻骑,皆是精挑细选的壮士。他们大多是失去家园的流民,或是战死将士的子弟,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复仇的火焰。此刻,他们牵着战马,立在练兵场中央,神情肃穆。
林墨卿走到队伍前,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声音洪亮:“兄弟们,今日你们出征,不为攻城略地,只为诱敌深入。记住,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务必将松井的主力,引到芦苇荡中!江淮的百姓,在等着我们的好消息!”
“杀倭寇!复故土!”石勇高举铜锤,振臂高呼。
“杀倭寇!复故土!”三百轻骑齐声呐喊,声震云霄。
马蹄踏过晨霜,扬起漫天尘土。几十面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红底黑字的“林”字大旗,在晨光中格外醒目。远远望去,这三百轻骑,竟真有几分大军出征的气势。
安庆城头,箭楼高耸。一名身着黑袍的倭寇将领,正立在箭楼之上,俯瞰着城外的动静。他头戴乌盔,面容狰狞,左脸上一道刀疤从额头延伸至下颌,更添了几分凶戾之气。此人便是松井,倭寇此次入侵江淮的主将。他生性残暴,嗜血好杀,所到之处,寸草不生。但此人却也心思缜密,绝非有勇无谋之辈。
昨日,他便察觉到城外有明军的踪迹。那股若有若无的杀气,像一根针,刺得他心神不宁。此刻,他眯着眼睛,望着远方扬起的尘土,眉头越皱越紧。
“将军!将军!”一名倭寇士兵慌慌张张地跑上箭楼,他的铠甲上沾着尘土,脸上满是惊恐,“城外发现明军骑兵,正在焚烧我们的粮仓!”
松井心中一凛,俯身望向城外。只见十里之外的粮仓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隐约还能听到喊杀声传来。那熊熊燃烧的大火,像是烧在了他的心上。
“八嘎!”松井怒骂一声,一拳砸在箭楼的栏杆上,“这群支那人,竟敢太岁头上动土!”
他身旁的副将,是个身材矮胖的倭寇,名叫龟田。此人谄媚成性,见松井发怒,连忙上前说道:“将军息怒!这些明军定是走投无路,才敢来偷袭粮仓!他们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人数定然不多!我们不如打开城门,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松井沉默片刻,目光在城外的山林间扫过。晨雾缭绕,山林连绵,隐约能看到旌旗招展,却看不清究竟有多少人马。他心中闪过一丝疑虑:“明军向来怯战,今日为何如此大胆?莫非有诈?”
可就在此时,又一股浓烟升起,比先前的火势更旺。粮仓的方向,传来了倭寇士兵的惨叫声。粮草是大军的命脉,若是没了粮草,他们困守孤城,也不过是坐以待毙。
松井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太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嗜血的寒光,刀刃锋利如霜,映出他狰狞的面容:“传我命令!打开城门!让第一队和第二队随我出征!”
他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倒要看看,这些支那人,能掀起什么风浪!今日,我定要将他们斩尽杀绝,以儆效尤!”
“嗨!”龟田连忙躬身领命,转身快步跑下箭楼。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缓缓张开了血盆大口。两千余名倭寇手持长刀,呐喊着冲了出来。他们身着统一的铠甲,步伐整齐,杀气腾腾。马蹄声震耳欲聋,像是擂响了战鼓,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松井一马当先,太刀挥舞,劈开晨雾,朝着石勇的队伍追去。他的眼中满是贪婪与杀意,仿佛已经看到了中州军被斩杀殆尽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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