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文东听到让苗东方去做思想工作,眼睛都亮了三分。
脑海里自然是想起了现在还在门口等着汇报工作的常委副县长。
邓文东自然懂得这个事这么办的好处,就一本正经的道:李书记,我认为你这个事啊,苗县长出面是非常合适的。苗县长抓国有企业,在国有企业领域啊说话有权威,分量也重一些。
我看着邓文东说的一本正经,就知道这个同志现在也是有些逃避问题了。就笑着道:“文东同志,棉纺厂是县里十家骨干企业之一,主要领导也是组织部门重点关注的对象,组织部门在这个上面也是有责任的。苗县长做不下来的思想工作,你们组织部门,要顶上去。”
邓文东知道,只要苗东方出面,马广德必然是要妥协的,这个马广德与苗东方相互之间已经勾连很深。
邓文东表态之后,我马上道:“好。另外,许红梅那边,你注意观察一下。工作能力怎么样,能不能胜任新的岗位。如果确实不行,该调整也要调整。干部任用,还是要以德才为准,不能将就。”
“是,我记下了。”
“还有,”我敲了敲桌子,语气严肃起来,“文东,借这个机会,我再强调一下组织纪律。以后,凡是涉及副科级以上领导干部的调整、任用,无论是提拔、平调还是免职,所有方案,必须经过我签字同意,才能上会研究,才能发文。这是铁律,没有例外。你回去也跟部里的同志讲清楚。”
邓文东神色一凛,立刻应道:“是,李书记,我一定严格执行。这次许红梅同志的事,是我工作不细,核实不够,我向您检讨。”
“过去的事,下不为例。”我挥了挥手,“你去忙吧。”
邓文东站起身,收拾好笔记本,朝我微微躬了躬身,转身走出办公室。他开门的时候,我瞥见外面走廊里,副县长苗东方还站在那里,背对着门,似乎在看着墙上的宣传栏。
邓文东出去,带上门,走廊里隐约传来两人简短的、听不清内容的寒暄,然后脚步声远去。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
方云英笑着走了进来。
看来方云英这个常务副县长,也插队了了。
方云英进门之后就笑着道:“李书记,我打扰两分钟,这个是全县国有企业领导小组的成员建议名单,工作职责和国有企业改革框架方案……”
我接过来之后,材料很厚,足足有三四十页,第一条是现状分析与问题诊断,明确指出当前存在的主要问题:政企不分、管理僵化、历史包袱沉重、市场竞争力弱、部分企业依赖财政“输血”维持。第二部分是指导原则与总体目标……
从材料的内容上来看,就是用了心下了功夫的,但大致翻看了一下之后,除了些宏观层面的内容,具体操作方面也有不少的干货。
所谓的干货,就是指有具体价值的内容。
但里面确实有几条触及根本,特别是我交办的三年连续亏损的企业,要对领导班子进行调整也是写在了上面。
我抬头示意方云英坐下说话。
方云英笑着道:“算了,不坐了,天天坐着!”我拿出钢笔在三年连续亏损调整领导班子这句话上划了句横线,说道“很不错,就是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不然的话,很多同志觉得亏损也就亏损了。”
方云英道:“李书记,恐怕会有阻力。”
我说道:“改革就是有阻力嘛,这都很正常,按照计划,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见,不过我提的核心几条的意见,不能动。”
方云英道:“会议已经确定了,马上就开,李书记,您看您是不是现场给大家做指示,满仓县长已经表态要参加了。”
我心里暗道,满仓县长又沉不住气了,这个时候只是征求意见,征求意见的会自然是开不出什么结果,吵吵闹闹都有可能,这个时候,主要领导参加又是冲锋陷阵了。
我说道:“我不参加,满仓县长也不参加了,只是征求意见嘛,一把手没必要参加了。云英啊,你在县里威信很高,说话算数。你做的决定,县委政府都认账,我只提一个要求,非原则问题要尊重大家意见,原则问题不需要讨论。”
方云英明显一愣,说道:“李书记,这么重要的会,您不参加?”
我笑着道:“哎,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县政府的党组副书记牵头这个会,绰绰有余嘛。再说了,东方同志回来了,我让他也去参会。”
方云英面露难色,显然是担心苗东方说话办事不能围绕县委大局来。
我看出了方云英的心思,就道:“放心吧,如果东方同志不能正确执行县委的决策,我坚决把他退回市委,请市委重新安排他的工作。”
方云英这才点了点头,然后试探着道:“我把副书记马定凯同志也叫上,他管组织。”
既然方云英主动提出来,这些细节问题,我就不管了,就说道:“可以,把原则给马定凯同志讲清楚。”
方云英出门之后,苗东方这才推门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有点不太自然,像是挤出来的。“李书记,您看,一天时间忙啊!”
我并没有理苗东方,而是又拿着方案看了起来,故意将苗东方晾在一边。
十分钟后,我将方案放在一边,这才靠在椅背上,抬头道:“东方同志来了,坐吧。”我指了指刚才邓文东坐过的椅子。
苗东方略显拘束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他比之前看起来清瘦了一些,眼神里少了些过去的张扬,多了点谨慎,甚至可以说是小心翼翼。
“李书记,我……我来,是向您报告一下。”他开口,声音故意拿捏的很谨慎,“前几天,我配合市纪委调查,把一些问题都说清楚了。市纪委经过认定,认为我……我是犯了一些错误,但……但性质……不影响我下一步继续为党工作。组织上对我进行了批评教育,让我回来,在您的领导下,继续工作,将功补过。”
他说得有些磕绊,像是在背书。我知道,这个时候,必须敲打他一下。如果不敲打,他可能觉得这次平安落地是理所当然,甚至可能觉得有恃无恐,以后更不好管。
我看着他,直接呵斥道:“东方同志,你的错误市委是原谅了你,但是县委可是没有原谅你,我从东洪到曹河县来,是非常敬重你的,但是你怎么干的,端起碗吃饭,放下碗砸锅,你觉得县委能容下这件事嘛。”
苗东方搓着手,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三分。苗东方赔笑说道:“李书记,是,我有问题,只考虑了西街村的群众,没有站在县委县政府的角度考虑问题。”
我抬眼看着苗东方,听到如此说辞更加冒火,继续不留情面的道:“你是副县长,不站在县委政府的角度考虑问题?你懂不懂什么是集体利益,你懂不懂什么是个人利益。既然你站位不够,只想着村里面,那你为什么让县里国有企业出面交罚款?”
苗东方估计也没想到我的批评如此尖锐。(当然事实上比这个更尖锐!)
我直接一拍桌子道:“你那个什么树根被抓了,你干脆到西街村干村支书算了。”
苗东方赶忙赔笑道:“李书记,我错了,确实,我考虑不周,您息怒,息怒。”
我继续道:“苗东方,我警告你,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但是你要搞清楚,锅里有,碗里才会有,你砸了县委的锅,县委第一个要砸了你的饭碗……”
将苗东方不留情面的批了十多分钟之后,苗东方不时抬起衣袖擦着额头,整个人脸色发红,到最后,批的也是满脸的委屈一样。
我倒是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就道:“一个堂堂人民政府的副县长,整天都是和一些社会闲散人员在一起花天酒地,整天和一群地痞想着算计党委政府,说出去我都觉得丢人,你,认识到错误没有!”
“哎哎,认识到了,认识到了。”苗东方道:“李书记,我一定,我一定站在正确位置了。”
长长的叹了口气,知道批评完之后,重要的还是要落实到工作上,我就继续道:“能不能认识错误,我从来不看表态,我看行动,看态度,市委组织部的屈部长已经跟我详细谈过了,也交了底。具体情况,我都清楚。你没必要在我这里遮遮掩掩,左右言他。说实话,这次如果没有市委于书记考虑到你叔叔国中主任的历史贡献,考虑到国中主任主动提出提前退休,用他自己的政治前途,来换取组织上对你的谅解,你现在恐怕就不是坐在这里跟我说话了。”
苗东方的头低了下去,脸上有些发白。
我继续道:“对于你的所作所为,不仅是我,曹河县的干部群众都是很不满意的。煽动群众,围堵市领导,干扰市里的决策部署,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你心里应该清楚。我现在只问你一句,经过这次,你能不能真正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以后,能不能摆正自己的位置,站在县委政府的角度考虑问题了”
苗东方抬起头,脸上带着懊悔和惶恐:“李书记,我认识到了,深刻认识到了。我当时……当时也是一时糊涂,觉得村里的乡亲们找到我,我……我是从村里出来的,如果不帮着说句话,表个态,好像就有点不近人情,忘了本……所以就……李书记,我真的错了,我向您,向县委诚恳检讨。”
“原因我不想多追究。你是市管干部,你的问题,由市里最终定性。但是,”
我极为严厉,语气加重,“你从县里国有企业担保借钱,去交围堵群众的罚款,这个事,你必须想办法解决!那笔钱,必须马上还给企业。而且,县里也会对那些违规给你提供资金的同志,进行严肃处理。”
苗东方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但最终还是颓然垂下头。这事证据确凿,他抵赖不了。
“李书记,我……我就是抱着检讨的态度来的。这事,我有责任,钱我马上想办法,就是贷款我也马上还,我向您检讨,请您……给我一次改正的机会。我以后一定认真工作,绝不辜负县委的信任。”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县委能不能信任你,这个话,我现在还不好说。”我看着他,缓缓说道,“但是我可以告诉你,苗主任顾全大局,高风亮节,市委是领情的。可这份情,用一次,就少一次。苗主任退了,下次,如果你再出什么问题,你自己想想,苗主任在于书记面前,还有没有这个面子?于书记还会不会再抬手?”
这话说起来相当于揭短,也是苗东方最为在乎,内心里也是最薄弱的地方。我内心里非常清楚,这次的问题不说到位,以后苗东方个必然是不知悔改。
“李书记,我懂,我懂。”苗东方连连点头,声音带着点干涩,“我知道,这次是我叔叔……提前退下来,才让我有机会……重返岗位。我……我一定深刻反思,端正态度。这一点,请李书记放心,看我的行动。”
“东方同志,”我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仍然带着严厉,“你如果做得好,过去的事,可以翻篇。你如果还是老样子,甚至变本加厉,那么对不起,该处理的时候,县委绝不会手软。你明白吗?”
“明白,明白!李书记,我一定说到做到,绝不再犯!”苗东方挺直了腰板,表态很坚决。
看着他此刻的态度,倒是很端正。但我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想让一个人彻底改变多年的行为习惯和思维定式,不是几句话就能办到的。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你能有这个认识,很好。”我这次点了点头,示意苗东方坐了下来,谈起了具体工作,“正好,有件事要跟你通个气,也听听你的意见。”
“李书记,我没有意见,您吩咐,我抓执行。”
“县里准备对部分国有企业的领导班子进行调整。其中,就包括县纺织厂,也就是棉纺厂的党委书记、厂长马广德。”
苗东方刚刚放松一点的神经,瞬间又绷紧了。他看着我,眼神里露出紧张。
我继续说:“马广德在棉纺厂主持工作这些年,企业经营没什么起色,反而欠下巨债,在职工中引发的矛盾和对立情绪,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仅仅凭这几点,县委调整他,也是应该的。如果我们对这样的干部不处理,不调整,下一步,其他亏损企业的负责人就会觉得,亏了就亏了,反正是国家的,自己不用担责任。你觉得,这个口子能开吗?”
苗东方没想到,我话赶话,直接把难题抛给了他,而且是要他立刻对马广德的事表态。
他和马广德关系匪浅,两人之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这我心里有数。
上次棉纺厂出事,苗东方那么卖力地“为民请命”,背后有没有马广德的影子,很难说。现在,我让他表态,就是组织的一次考验。
苗东方的喉结动了动,脸上挤出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李书记,您说得对,完全正确。对于连续亏损、管理不善的企业负责人,就应该调整。我……我完全支持县委对马广德同志进行调整的决定。”
“好。”我点点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既然你支持,而且你又是分管国有企业的副县长,那么,这个工作就由你去跟马广德谈。跟他好好谈谈,让他从思想上正确认识这次组织调整,服从安排。马广德同志年龄也不小了,退下来,休息休息,也是好事。就这样吧。”
苗东方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干巴巴的:“是,李书记,我……我下来就去找他谈。”
“嗯,东方同志,组织上是相信你的能力的,但这事不是能力问题,是态度问题,这是县委在看你能不能站在县委的角度上考虑这个问题。”
苗东方的神情十分复杂,片刻之后表态道:“李书记放心,我的态度这次肯定端正!”
“好吧,只有你的态度端正,我才好和于书记谈你个人对错误的认识。”我摆了摆手,“去忙吧。”
苗东方站起身,又朝我微微躬了躬身,这才转身,像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脚步有些沉重地赶忙走出了办公室。
苗东方回到二楼的办公室,在楼梯拐角就看到了公安局政委袁开春在抽烟,袁开春看到苗东方回来之后,赶忙把烟头隔着护栏弹飞了出去。
袁开春赶忙道:“苗县长,你刚才听到没有,好像是李书记在骂人啊。”
苗东方一愣,就道:“怎么,你也听到了?”
袁开春带着不屑的表情摇了摇头:“县委书记,没素质了,怎么能骂人嘛!”
苗东方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说太多,就从兜里掏出烟来,两人一人取了一支,苗东方给袁开春使了一个眼神,袁开春意会,就把人关上了。
苗东方重重的抽了一口烟,这才觉得缓过劲头来,看着袁开春,就问道:“怎么,我昨天听你说,这事情,又找到苗树根头上了!”
袁开春也抽了口烟,说道:“苗常委,这事不知道咋回事。你看啊,苗树根都在里面关着那,这个打架群殴的事,还是说他有重大关系,现在问题是这样啊,有人说他有枪,结果治安大队的人正在他汽车里翻出两把自制列枪,现在是罪加一等了。”
“翻出枪来了?”
袁开春很是不满的道:“你说他家里那口子,怎么就不懂事啊,既然苗树根出了问题,肯定要把这些砍刀啊,猎枪啊藏起来嘛。就在汽车后备箱找出来的。”
苗东方道:“找出来?找出来也可以不认嘛,谁能证明是苗树根的,咋不说是你们公安局的人放的?”
袁开春虽然没在现场,但多年的从业经验,也能让他马上就猜出来是怎么回事,别说是妇女同志,就算是见过世面的老爷们,在一群公安局的同志跟前,想说谎也是一定的心理素质的。就摆手道:“没用,稍微一吓就全交代了。”
苗东方很是焦急的道:“哎,老袁啊,总不能人在里面待着,都说是苗树根的主要原因吧。“
袁开春摇了摇头,抽了口烟,无奈的道:“不好说,实在是不好说,现在说是因为涉黄,为了争夺客源,但说是苗树根是主要的组组织者。”
苗东方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道:“哎,这,你们这公安局不是扯淡了嘛,哦,人在里面管着,外面打死人了,还要算到里面的人身上。这是谁,这事谁的骚主意……”
袁开春看着苗东方,也是一副苦大仇深无可奈何的表情说道:“孟伟江和吕连群心在往一个壶里尿了。上面给的压力很大,他们要破案,苗树根很有可能被当成替死鬼,现在公安局是有意让苗树根把这个事扛起来。”
苗东方一副被栽赃陷害之后的表情道:“怎么回事?现在都这么黑了嘛!”
袁开春扯了扯裤腿,坐的轻松了些,带着感同身受的模样说道:“不能再等了,你要想办法了,看守所里,正常人扛不住。”
苗东方一下在摊在座椅上,两根手指夹着烟,这烟已经有些许的烫手,无奈道:“娘的,屋漏偏逢连夜雨啊,这事,咋办,啊,这要是把树根搞成主犯,这家伙不得把乱七八糟的事都往外搞。开春,这事你得想办法。”
袁开春看了眼窗户,这才神秘的道:“苗县长,我就是等着你回来,跟你商量这个事。这个事你看和吕连群大家一起吃个饭,想办法活动活动吧。”
苗东方将烟头丢进垃圾桶,胸有成竹的道:“可以,我和老吕算是平级,说话没压力。我相信这个面子我还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