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五日,小雪。
细密的雪粒敲打着社区店油腻的玻璃窗,留下转瞬即逝的湿痕。后厨的灶火早就熄了,汤锅冰冷地坐在灶台上,里面是半凝固的白色油脂。前厅空无一人,桌椅倒扣在桌上,地面洒满了灰白色的防尘粉。墙角的蜘蛛网在穿堂风里微微颤抖。
店里唯一的光源和声响,来自收银台上一台老旧的小电视机。屏幕闪烁,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在空旷的店里回荡:
“……持续近一个月的观澜集团危机事件,今日迎来终局。上午九时,京城中级人民法院正式裁定受理观澜集团及旗下十七家核心子公司破产清算申请。这意味着,这家曾经横跨餐饮、地产、科技等多个领域的商业巨舰,在经历股价崩盘、债务违约、资产冻结等一系列打击后,最终走向终结……”
镜头切换,闪过观澜大厦门口的画面。曾经光鲜亮丽的玻璃幕墙大楼前,聚集着稀稀拉拉的人群——有举着标语讨薪的前员工,有面色凝重的债权人代表,更多的是举着手机拍摄的路人。大厦正门上,交叉贴着盖有法院红印的白色封条,在灰暗的天色和细雪中,刺眼得像两道伤疤。
“……据清算组初步估算,观澜集团总负债已超过资产估值,净资产为负。其持有的多项核心资产,包括位于CBD的观澜大厦本身,均已被多家金融机构申请轮候查封。曾经价值数百亿的‘观澜’品牌及相关知识产权,评估价值已接近于零……”
画面切回到演播室,专家在分析:“观澜的崩塌,是过度杠杆、盲目扩张、公司治理失灵和外部市场环境变化等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但最致命的一击,无疑是上月那场与‘长河资本’(钱佩玖旗下)之间惨烈的资本对冲,双方在股票、债券、衍生品市场的多空对决,不仅耗尽了各自最后一滴流动性,更彻底摧毁了市场对观澜的最后一点信心……”
我坐在倒扣的塑料凳上,手里捏着半个冷硬的馒头,就着保温杯里早已凉透的白水,慢慢地嚼。眼睛盯着屏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电视里开始播放一些“历史镜头”:邹帅在观澜巅峰时期接受采访,意气风发;观澜美食城开业时人山人海;甚至还有多年前,我和邹帅、安然三人在最早那家观澜茶楼门口的合影,被当作“观澜初创团队”的史料一闪而过。那时的我们,年轻,眼睛里都有光,相信能亲手创造一个帝国。
现在,帝国成了废墟。创造它和毁灭它的是同一批人。
播音员继续:“……与观澜深度捆绑的‘长河资本’及其实际控制人钱佩玖女士,同样损失惨重。旗下多只基金因巨额赎回和杠杆爆仓已进入清盘程序,初步估计投资者损失高达……”
画面切换到一个模糊的短视频,看样子是在机场偷拍的。钱佩玖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羽绒服,戴着口罩和墨镜,在同样衣着朴素、神情颓唐的吕兴陪同下,快步穿过人群,走向国际出发通道。她微微低着头,脚步很快,完全没有了往日出现在任何场合时那种从容不迫、一切尽在掌控的气势。像个……逃难者。
镜头晃了一下,拍到他们身后跟着的两个穿着制服的地勤人员,表情严肃。那不是送行,更像是某种“监督离境”。
“……据接近监管层人士透露,钱佩玖及其关联方在本次事件中涉嫌多项违规操作,目前仍在调查中。其本人已于昨日晚间离京,具体去向不明。钱氏家族其他成员及其关联企业,亦受到不同程度牵连……”
“啪。”
我关掉了电视。
店里瞬间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雪粒摩擦玻璃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轰鸣。
我坐在昏暗里,慢慢吃完最后一口馒头,喝光杯里的冷水。然后起身,走到后厨,拧开水龙头。冰凉刺骨的自来水冲在手上,我用力搓洗着手指,仿佛要洗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洗了很久,直到皮肤泛红。
墙上贴着一张A4纸,是街道拆迁办的通知。这个老旧小区纳入城市更新范围,所有临街商铺限期一个月内清空搬迁。“多多麻辣烫”安定门店,也在名单上。王姐三天前就已经收拾东西回老家了,临走时眼睛红红的,说舍不得,说张总您是个好人,以后一定还能起来。
我没告诉她,不会有什么“以后”了。这个店,连同“多多”这个品牌剩下的一切,都在昨天,被法院和执行法官一起,贴上了封条。钱佩玖倒台,她质押的、抵押的、连带担保的所有资产都被冻结、查封、等待处置。我名下的那点“多多”股权,早在之前的资本风暴里就被稀释、质押、最终归零。我现在,连这个即将被拆迁的、五十平米的社区店,也不再拥有。
真正的,一无所有。
比十年前被邹帅踢出观澜时,还要干净。那时候至少还有不甘,有恨,有东山再起的虚幻野心。现在,连恨都烧完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一身洗不掉的疲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擦干手,从灶台下面的暗格里,拿出那个邹帅给的牛皮纸文件袋。里面已经空了,所有东西都已经派上用场,或者化为灰烬。只剩下袋底,躺着一张小小的、边缘烧焦了一角的照片。
我拿起照片。还是我们三个人,观澜茶楼前,没心没肺地笑。
看了很久,然后摸出打火机。
“咔嚓。”火苗蹿起,舔舐着照片的一角。塑料覆膜卷曲,燃烧,释放出刺鼻的气味。三个年轻人的笑脸在火焰中扭曲、焦黑、最终化作一小撮灰烬,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我踩了踩,灰烬散开,再无痕迹。
转身,拎起墙边那个早已收拾好的、瘪瘪的旅行袋——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一些零钱,和那本从不离身的、手抄的《食卦要诀》。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斥骨汤味、麻辣味、市井烟火气,也充斥了无数个不眠之夜和冰冷算计的小小空间。
推开门,走进细雪纷飞的灰色街道。
身后,破旧的卷帘门“哗啦”一声落下,锁死。像合上了一本写满肮脏交易与惨烈结局的书。
去机场的地铁需要换乘三次。车厢里拥挤而沉闷,人们低头刷着手机,脸上写满日常的疲惫。没有人注意角落里这个拎着旧旅行袋、神情木然的中年男人。财经新闻的头条还在推送观澜破产和钱佩玖出逃的消息,偶尔有人瞥见,低声议论两句,很快又被其他娱乐八卦吸引。
资本世界的天崩地裂,对于地铁里的大多数人而言,不过是一则稍显猎奇的谈资,远不如今天的房价、孩子的补习班、即将到期的信用卡更能牵动神经。
这很真实。也让我感到一种荒诞的平静。
首都机场T3航站楼,国际出发大厅。巨大的玻璃穹顶下光线明亮,人流如织,各种语言的广播声、行李箱轮子的滚动声、告别与重逢的喧嚣声混杂在一起,制造出一种恒久的、与世界接轨的繁忙假象。
我站在一根巨大的承重柱后面,远远看着值机柜台H区。那里相对冷清一些。
钱佩玖和吕兴出现了。
她果然换了装扮,不再是标志性的套装,而是一身看不出品牌的深色休闲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没化妆,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阴影。吕兴跟在她身后半步,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背着一个电脑包,神情畏缩,眼神不断瞟向四周,所有的自信在失去资本的那一刻已经烟消云散,其实这未尝不是一种悲哀。他同样衣着普通,甚至有些邋遢,早先那个一丝不苟、精英范儿的CEO形象荡然无存。
两人走到一个值机柜台前,低声与工作人员交涉。似乎遇到了一些问题,吕兴焦急地比划着,钱佩玖则微微蹙眉,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些文件。过程持续了七八分钟,最终,他们拿到了登机牌,但没有托运行李——那个小箱子似乎是随身携带的全部家当。
办完手续,两人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向旁边相对僻静一点的休息区。钱佩玖在一排空椅子的一端坐下,吕兴迟疑了一下,坐在离她两个座位远的地方,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电脑包的带子。
我走了过去。
脚步声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吕兴先抬起头,看到是我,瞳孔骤缩,脸上瞬间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惊恐、怨恨、屈辱,还有一丝难以置信。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下意识地往椅子里缩了缩。
钱佩玖的反应慢一些。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最初是茫然,似乎没认出这个穿着臃肿旧外套、胡子拉碴、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年轻人是谁。但很快,那茫然被一种冰冷的、洞悉了一切的了然取代。她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质问。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空洞,像是看着一个早已预见的结局本身。
我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中间隔着一个座位。我们谁都没看谁,都望着前方川流不息的人群。
沉默了大概一分钟。
“为什么?”
她的声音响起,很轻,有些沙哑,失去了以往那种金属般的质感。不是质问,更像是疲惫至极后,一点纯粹的疑惑。
“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重复,依旧没有看我,“你又得到了什么好处?”
我看着远处一个正在拥抱告别的家庭,父母抱着年幼的孩子,依依不舍。
“什么也得不到。”我说,声音平静。
她终于转过头,盯着我的侧脸,那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死水里投进了一颗石子:“那你还去做?”
我这才也转过头,迎上她的目光:“当你用上位者的姿态来驾驭我的时候,当我们之间只剩下冰冷的资本计算和利用价值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成为敌人了。”
她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讥讽:“可是我把你拉起来,给你钱的呀!没有我,你的‘多多’现在还是省城街边的麻辣烫摊子!”
“那是我展现出了价值,付出了劳动,用我的能力、我的心血,甚至是用我所有的才能,替你扫平障碍,创造利润!”我的语气依旧平稳,但字句清晰,“这一切,本该就属于我的付出应得的回报,是合作,是交换!而并不是你高高在上的‘恩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恩赐?”钱佩玖的声调提高了一些,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那机会呢?没有我给你的机会,没有我的资本和资源,你能有今天?你还敢说你不是忘恩负义!”
“机会?”我看着她,一字一句,“你的财富,你的地位,你的资源,哪一样不是建立在无数个像我们这样的人,努力奋斗、创造价值的基础之上?你站在了我们这些人的肩膀上,去摘取果实,就真以为自己天生高高在上,一切都理所当然归你所有了?没有我们在下面替你开疆拓土、流血出汗,你钱佩玖,什么也不是!”
“你!”钱佩玖呼吸急促起来,手指紧紧抓住座椅的边缘,指节发白,“我的一切,都是我祖祖辈辈辛苦积累、打拼来的!跟你,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积累?怎么积累?”我靠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无非是更早地掌握了规则,更善于利用资本,更懂得如何‘合理’地压榨更多的人,把别人的血汗变成自己账簿上冰冷的数字而已!怎么,习惯了被人捧着,被人抬着,习惯了用资本和权力定义一切关系,现在,别人用你对待他们的方式来对待你,就不习惯了?就觉得委屈了?就受不了了?我只是一个会反抗的人,而是你一直顺从地狗,你太久没人打交道了,忘记了人与人之间是需要平等的。”
我的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坚决地割开她最后那层体面的外壳。顺便也看看你让吕兴,他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成功者定义一切,失败者只能想象,这就是现实。
钱佩玖死死地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机场广播正在用中英文播报某个航班最后一次登机提醒,声音遥远而不真切。吕兴在另一边,把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颤抖。
许久,钱佩玖眼中的激烈情绪慢慢褪去,重新变回那种死水般的空洞,甚至多了一丝了无生趣的灰败。她移开目光,再次望向虚空,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也不会有好结果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站起身。
拎起脚边的旧旅行袋,转身,汇入熙熙攘攘的人流。没有回头。
走了十几步,我停下,从口袋里摸出两张崭新的百元钞票,这一次我留有后手,并没有山穷水尽,还有挺多钞票。走回几步,将钱放在我和钱佩玖之间那个空着的座位上。
“路上用,任何时候都不要让自己山穷水尽。”我说。
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去很远,快到出口时,我才用余光瞥了一眼。吕兴正伸手去拿那两百块钱,手指有些抖。钱佩玖依旧坐着,一动不动,看着那两张红色的纸币,侧脸在机场惨白的灯光下,像一尊迅速风化的石膏像。
她终究还是将那两张纸币丢了出去,动作慢得滞涩,带着一种近乎沉重的僵硬,仿佛指尖捏着的不是薄薄的纸钞,而是千斤重的枷锁。我刚要转身去捡,却被一个路过的行人抢先拾了起来。那人飞快地四下扫了一圈,见无人留意,便慌忙揣进兜里,脚步轻快地笑着走远了。
从机场出来,雪下得大了些,变成了真正的雪花,纷纷扬扬。刺骨的寒风,让我感觉头脑越发清晰,我知道这才是我想要结果,我喜欢寒冷,也习惯寒冷。
我没有回城里的方向,而是坐上了通往北郊的机场快轨。一个小时后,换乘公交,再步行二十分钟,来到一片远离主城区、靠近山脚的科技园区。这里规划整齐,绿化很好,但人烟稀少,几栋造型前卫的玻璃大楼孤零零地矗立在冬日的薄雪中,显得格外冷清。
其中一栋楼,挂着“京城生命科技研究院”的牌子。此刻,牌子下方,停着几辆印有法院、公安、市场监管等部门标识的公务车。楼门口拉着警戒线,有穿着制服的人员进出。
我站在马路对面的便利店屋檐下,要了杯最便宜的热豆浆,慢慢喝着,看着对面的动静。
一周前,就在观澜崩盘、钱佩玖逃离的同时,我向多个监管部门,以及几家影响力巨大的权威媒体,匿名提交了一份关于生命科技研究院的“内部审计报告”和部分“线索”。报告的核心内容,是我这一个多月以“顾问”身份深入研究院后,结合邹帅文件袋里的一些信息、安然的笔记,以及我自己“食卦”观察的综合推断。
报告没有直接指控犯罪(我没有确凿证据),而是聚焦于“系统性风险”和“合规黑洞”:
· 指出研究院资金来源复杂,与观澜集团主业关联度低,存在大量无法说明用途的“科研经费”。
· 指出其采购的某些高端设备、化学品,与公开的研究方向严重不匹配。
· 指出其地下三层区域安保级别异常,且从未接受过任何外部审计或安全检查,存在重大安全隐患和数据泄露风险。
· 指出其部分“国际合作项目”背景可疑,可能涉及受管制技术或生物材料的非法规制。
· 最重要的是,报告“合理怀疑”,这个研究院可能是观澜系乃至其关联方,进行利益输送、转移资产、甚至洗钱的复杂工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在观澜全面崩盘、邹帅这个实际控制人信用彻底破产的敏感时刻,这样一份“专业”且指向明确的报告,无异于点燃了最后的导火索。监管部门必须介入,必须彻查。而一旦公权力全面入场,邹帅隐藏在研究院背后的那些东西,无论是什么,都将无处遁形。他想要“肢解”研究院以摆脱枷锁的愿望,以一种他绝对无法控制、且会将他彻底拖入深渊的方式,实现了。
这就是我给他的“帮助”,也是我给他最后的“礼物”。在他算计着利用我当刀,并准备事后灭口的时候,我早已把刀柄,递到了更可怕的力量手中。
便利店的电视也在播放新闻,换了个频道,是财经深度调查节目。画面正在分析“观澜系关联资产清查最新进展”,提到了生命科技研究院正在被多部门联合调查。镜头扫过研究院大楼,旁白声音严肃:“……此处被认为是观澜系最隐秘的资产与风险黑洞之一,其调查结果,可能直接影响对前实际控制人邹某的司法定性……”
这时,一辆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商务车,从园区深处缓缓驶出,经过研究院门口,没有停留,径直开向主路。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但我还是在它经过的瞬间,“看”到了车内。
后座上坐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夹克,戴着帽子,微微低着头。是邹帅。
他似乎有所感应,在车子即将加速的刹那,突然转头,看向了便利店的方向。
隔着一层车窗膜,隔着纷飞的雪花,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我们目光似乎有那么一瞬间,隔空交汇。
他的眼神里有什么?愤怒?绝望?了然?还是彻底的冰冷?我看不真切,也不想看清。
车子没有丝毫减速,迅速驶远,消失在风雪弥漫的道路尽头。
我知道他要去哪里。不是机场,不是逃亡。他现在还走不了。他要去配合调查,要去面对他再也无法用资本和关系摆平的麻烦。他隐藏的资本,已经在之前的对冲和随后的连锁清查中损失殆尽,就叫他想要用来自保的生命科技研究院,也被我给玩完了,我不知道他的对我后手是什么,但是不管怎么样,他都没有机会报复我了,因为送完他,我也准备离开了。他现在剩下的,只有这副还未被正式收押的躯壳,和注定黯淡无光的未来。
我喝光最后一口已经凉透的豆浆,将纸杯扔进垃圾桶。
为邹帅“解套”的工作,完成了。枷锁确实解开了,只不过,是以一种连他整个人生一起解构掉的方式。
天色向晚,雪停了,但风更冷。
我漫无目的地在北郊走了很久,直到双腿酸麻,才找到一处早已废弃的公交站台,坐在落满灰尘的水泥凳上歇脚。四周是荒芜的待开发土地和稀疏的枯树林,远处城市的灯火像一片悬浮的、虚假的星海。
旅行袋放在脚边,瘪瘪的,轻飘飘的。里面那点东西,大概就是一个失败者、一个复仇者、一个最终什么也没能保住的赌徒,全部的家当。
观澜倒了,牌子臭了,资产烂了。钱佩玖跑了,家族垮了,声名扫地了。邹帅完了,资本没了,前途葬送了。
我的目标,“彻底摧毁观澜”,实现了。甚至超额完成,把相关的、我认为的敌人,都一并拖进了地狱。
可我得到了什么?
没有财富,没有权力,没有名誉,甚至没有一家可以安身立命的小店。
只有一身洗不掉的、参与过最肮脏金融战争和人性算计的疲惫,只有口袋里仅存的几张零钞,只有脑海中那些不断闪回的记忆碎片——意气风发的,勾心斗角的,背叛出卖的,血肉横飞的……
还有,那本手抄的《食卦要诀》。
我把它从旅行袋里拿出来。薄薄的,纸张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翻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观气辨色,察其本源;
五味调和,窥见心垣;
食材择取,运数自显;
火候分寸,命理藏焉;
卦象衍天机,食气定虚玄。”
我曾经以为,掌握了这窥探天机、洞察人心的本事,就能掌控命运,就能无往不利。我用它谋生,用它崛起,用它复仇。我看到了别人的欲望、恐惧、弱点,并以此作为武器,攻城掠地。
可到头来呢?我看到了所有人的结局,唯独没看清自己的。我算计了所有的火候与分寸,却把自己熬成了一锅只剩下苦涩渣滓的残汤。
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旷野的哀歌。
我靠在冰冷的站牌柱子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一些很久远的画面:小时候老家小村子里,在昏黄的灯光下,一家人用一口黑铁锅熬着简单的青菜粥,米香混合着菜叶的清新气,是贫寒岁月里最踏实的温暖。大学的第一份兼职是在厨房打杂,老师傅教我挑菜、洗菜、切菜,说“食材有灵,你用心对它,它才把最好的味道给你”。毕业后创业失败,又开始从事餐饮,然后开了第一家麻辣烫店,开业那天,我自己一个人熬汤底,手忙脚乱,被辣椒呛得眼泪直流,但当一第一个顾客吃完后,抹着嘴说“味道正,舒坦”时,我至今也没有忘记……
那些味道,那么简单,那么真实,不掺杂任何算计,不背负任何命运。
是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味道?
是“食卦”能力觉醒的时候?是遇到邹帅踏入名利场的时候?还是被背叛后心里只剩下恨的时候?
或许都是。也或许,变的从来不是外界,而是自己的心。当心被欲望、仇恨、不甘填满,再敏锐的“食卦”,尝到的也只能是人性的肮脏与命运的残酷,再也尝不到食物本身、生活本身那朴素而温暖的本味了。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苍凉,划破寒冷的夜幕。
我睁开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黑暗的旷野尽头,有移动的灯光,那是夜行的列车,载着不知去向何方的人们,奔向未知的明天。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拎起旅行袋。
雪后的空气清冷刺肺,却也带来一种异样的清醒。
一无所有了。
但也意味着,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没有敌人需要对付,没有仇恨需要背负,没有目标需要追逐,甚至没有未来需要规划。
沉重的枷锁,在毁灭一切的同时,似乎也…...被打碎了。
我迈开脚步,不再犹豫,朝着火车站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雪地在我身后,留下两行歪斜的、孤零零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风雪渐渐掩埋。
喜欢食卦人请大家收藏:()食卦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