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天予抿紧薄唇,垂眸望着秦珩。
他身上有一种以往没有的气息。
沈天予垂在身侧的手做出随时动手的架势。
秦珩目光漆黑,笔直地朝他看过来。
那眼神是完全陌生的,甚至有点冷淡。
视线下移,他落到沈天予蓄势待发的手指上,眼眸微微眯了眯。
沈天予觉得这个人比秦珩本人警惕得多。
沈天予玉白俊容波澜不变,不动声色道:“阿珩,你终于醒了。”
秦珩嗯了一声,单手撑床坐起来。
按说他躺了那么久,骤然起床,身体会有些生理性的笨拙,可是他没有,他动作敏捷而轻盈。
沈天予知道,这小子前世肯定是个高手。
秦珩眼眸微动,接着活动几下手腕,又抬眸看向沈天予,扯起唇角,做出个笑模样,喊道:“哥。”
那声哥他喊得单纯而天真。
若换了旁人就被糊弄过去了。
可是沈天予知道这人相当聪明。
比国煦残魂要聪明得多。
他会演戏,且有秦珩的意识。
他能和秦珩的意识兼容,共存,且他懂进退,识趣。
沈天予道:“你爸妈爷爷奶奶都在外面,要让他们进来吗?”
“可以,劳烦哥了。”秦珩双手掰着自己的头颈,开始活动脖子。
一摇晃,他的脖颈发出咔嚓的声音。
沈天予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想,这人和秦珩融合得似乎不太好。
若融合得好的话,秦珩该冲门口大喊大叫爸妈爷爷奶奶了。
沈天予拉开门走出去。
众人皆朝他投来紧张的目光。
沈天予微微颔首,却没着急带他们进屋。
他启唇道:“跟我来。”
几人除了茅君真人皆惊讶,但还是跟在他后面往前走。
沈天予带着他们走到五六十米开外,这才伫足。
茅君真人被秦陆扶着,问:“爱徒,秦珩怎么样了?你怎么神神秘秘的?他是不是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沈天予压低声线,道:“不,他还是秦珩,但又不是,他现在是两个人。”
林柠脸色一白,差点晕过去。
鹿宁急忙扶住她,问沈天予:“阿珩和舟舟、帆帆当年的情况一样了?”
沈天予颔首,“一样,但又不一样,顾近舟和楚帆当时两个意识不能共存,阿珩能。”
林柠煞白的脸色稍微有些好转,“也就是说,他还有阿珩的思维和记忆?”
“对。”
林柠稍稍松了口气,“还是我儿子就好。”
沈天予不再说话。
他敛气凝神,听病房内秦珩和虚空大师的谈话。
只有他们走远了,那小子才会和虚空大师说真话。
病房内。
秦珩的视线落到陪护床上,漆黑锋锐的瞳眸笔直地盯住那个邋里邋遢的虚空大师。
虚空大师偏头瞪他一眼,骂道:“臭小子,你这是什么眼神?贫僧救了你,你就这么报答我?不怕贫僧把你的眼珠子抠下来当弹丸弹?”
秦珩微微歪头,冲他无邪一笑,“老爷爷,谢谢您的救命之恩。您的大恩大德,小子没齿难忘,金银珠宝香车美人,您想要什么?我让人给您准备。”
“哎哟妈呀!”虚空大师抬手在自己身上胡乱扒拉几下。
仿佛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
他骂道:“跟仙小子装装样子就罢了,跟我还装。别人不知你几斤几两,我还不知道吗?”
秦珩脸上浮现出十分无辜的笑容,“抱歉,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虚空大师双手在身上后背夸张地挠来挠去,浑身刺挠。
被秦珩刺挠的。
挠了几下,虚空大师道:“不怪我。本想让你这一世舒舒服服地活个一百来年,好好享享清福,谁知那茅山的牛鼻子臭老道,自作聪明,要给顾家那位老太爷续命。他胡搞乱搞,不知哪里犯冲,破了你身上的封印。”
秦珩笑,“我不知道什么上一世,我现在就很好。”
他跳下床,抬手看看自己的手臂,又低眸看自己的腿脚。
虚空大师嚷嚷:“臭小子,你再装?”
秦珩将食指凑到自己唇上,冲他极轻地嘘了一声,又指指病房东北方向,那意思,那边有人在偷听。
他抬手捏捏自己的脸颊,道:“我去卫生间照照镜子,躺了这么久,不知有没有变憔悴?对了,天予哥出去叫我爸妈和爷爷奶奶进来,怎么还不来?”
虚空大师嘴巴张成O型。
他冲他的背影无声地骂了句“死绿茶”。
装货!
他都对那帮人说了,醒来后他会性情大变,他还硬装。
秦珩走到卫生间。
对着镜子照了照。
镜中的男人高大帅气,脸型俊朗,因为偏清瘦的原因,五官冷硬,浓眉星眸,眉骨分明,鼻梁高而挺,眼睛墨黑如点漆。
他抬起手臂,宽大的病号服袖子落下来,露出修长的半截手臂,肌肉下的肌理线条清晰可见。
他再次看向自己的腿。
笔直的长腿。
他唇角勾起抹满意的笑弧。
他抬手褪掉身上的蓝色条纹病号服,走到花洒下。
温水淋在他头上,淋在他光滑的肌肤上。
暖意横流。
他将水温调得稍热一些。
身上的血很快活泛起来。
他唇角的笑弧越勾越深。
舒舒服服地冲了个澡,他扯起毛巾擦了几下头发,又将身上的水珠擦干净。
他垂眸往下看,哪里都满意。
懒得再穿病号服,他就那样堂而皇之地走出去。
见他什么都没出就出来了,虚空大师吃惊地瞪大眼珠。
反应过来后,他急忙捂住眼睛,破口大骂:“臭小子,你要干嘛?快找衣服穿上!”
秦珩又换了种特无辜的声音,“我找不到衣服,我爸呢?他们怎么还不进来?”
他冲门口大声喊道:“爸,我衣服呢?帮我拿衣服,我自己找不到!”
他声音高亢。
在寂静的夜晚尤其清晰。
秦陆听力好,隔了五六十米的距离也听到了。
这是他宝贝儿子的声音。
他抬脚就朝病房疾步而去。
沈天予微微摇头,心知这小子比国煦圆滑得多。
果然是亦正亦邪。
国煦当年太正了。
秦野也迈开长腿朝病房走去。
鹿宁和林柠也要过去。
沈天予提醒道:“他没穿衣服,你们稍等。”
鹿宁和林柠停住脚步。
秦陆推门而入,正对上赤条条的秦珩。
他快速打量一下,秦珩高高的个子杵在那里,长腿长臂,肌肤光滑,身上没有黑气没有伤疤,那张帅气的脸笑得无邪而灿烂。
他坦坦荡荡地冲秦陆喊道:“爸,我清醒了,多亏这位老僧爷相助,我终于醒了。这些日子害您担心了。”
秦陆心头一热,大步朝他走过去,伸手抱住他,喉咙发硬道:“儿子,你终于醒了,醒了就好,爸爸这几日快要担心死了。”
秦珩潮湿的嗓音哽咽地喊道:“爸。”
虚空道长嘴角快要撇到下巴壳上了。
他又暗暗骂了句装货!
秦珩委屈地说:“爸,我想回家,这里空气不好,一股子消毒水味。”
秦陆宠溺地抱紧他,“好,我们回家,明天就办出院手续。”
秦珩乖乖地嗯了一声。
在秦陆看不见的方向,他唇角渐渐勾起抹得逞的笑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