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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伤

作者:亥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雷鸣雨夜里,两道身影俯立相对。


    霜色的油娟伞在头顶撑开,伞沿淋漓坠落的雨帘织就透明的屏障,世界轰隆作响,屏障内寂静流淌,唯有视线无声交织。


    泥泞里狼狈趴伏的少年满眼血丝,唇白胜雪,好似一片布满裂痕的琉璃瓦,整个人悬在破碎的边缘,在仰头看清身前的身影后,却缓缓咧开嘴角笑了,一如平常,琉璃瓦折射出璀璨的光彩,灿烂明朗。


    他找回了喉咙的声音,朗声喊:“姐姐!”


    “我在。”术白再次回应,


    雷光闪过,照亮黑瞳里一潭沉静清明的泉,虚笼着光与影,这一刻望向少年,一如天界俯瞰人间,仙人垂视凡人。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凡人是凡人,平等视之。


    “还能站起来吗?”术白将伞柄换到左手,朝裴临伸出手。


    “嗯!”


    裴临重重点头,握住王女纤长有力的手起身,然后倒在了术白身上。


    幸得王女是习武之身,少年也空有骨架实际身上没有几两肉,才没将术白压倒。


    她全力揽着少年,看向一旁。


    两名白面侍从被她的侍从押扣在地上,神色惊恐愤恨。惊恐是对她,愤恨却是对她怀中的少年。


    术白对此感到疑惑。


    裴临身边共有四名侍从,先前被术白看见在木屋内洗脚擦刀的两名黑脸侍从是澧王指派,这两名白面侍从却是南国使团走前留下。


    同在异乡为异客,即便不能忠心护主,也该同病相怜。


    要恨,也该恨欺辱他们的澧朝人。


    可如今这两名侍从这番作态是为何?


    “押进屋。”术白冷声道。


    她的两名侍从各押着一人,术白只能自己艰难地把倒在身上的人拖抱进身侧的木屋。


    为了不引人瞩目,她此行只带了两名侍从,而瑶英宫伪装成王女依旧在书房挑灯夜读的样子,暗中将望乡台今晚发生的一切戒严,禁止走漏半点风声。


    否则,术白很难对澧王解释她今晚的行为。


    她将裴临安置在简易木床上。


    这间木屋是其中一名白面侍从在住,虽也简陋,但也比裴临之前住的木屋好得多,至少有张正式的床,可以装下平躺的少年。


    术白在桌前坐下,等着侍从将白面侍从绑在屋内的中柱上堵住嘴,空出手来,又吩咐两人去将黑脸侍从也叫来。


    破旧木门刚合上,又被推开。


    一条乌漆嘛黑的物体嚷嚷着进屋:“我的殿下,您不能因同我关系好,就可着我一人使唤啊,也该让别的医官们体会体会半夜无偿出诊的快乐啊。”


    说着,从头裹到脚的黑色披风解开,露出琉青那张假哭俏脸,和内里一身夜行衣。


    术白一言难尽地看着她,无语道:“你穿成这样,是要来刺杀本宫吗?”


    “不是殿下您让我隐蔽行事,秘密过来的吗!”琉青大声喊冤。


    没有压低的对话声令床上的人发出一声嘤咛,两人看过去。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刚刚陷入半昏迷的少年半睁开眼,看过来的眼神迷蒙涣散,面上已经升起骇人的酡红,不停滑落面颊的水珠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氤湿的被褥上晕有血色。


    琉青收了笑脸,快步上前,手背先试了下少年的额头,眉头当即皱起,视线掠过被褥上的血色,毫不迟疑地去解少年的腰带,衣襟敞开,便顿住了。


    本应白玉无瑕的肌肤上青紫淤痕遍布,成色很新,层层叠叠的淤痕下面还盖着各形状不一的旧疤,而裸露的肩头上,还有冒着血珠、延伸至背后的新鲜鞭伤。


    琉青顿时忘了尊卑,扭头瞪视术白,一脸“你这个抛夫弃子的负心家暴女”的表情,眼里写满了谴责和医者的怒火。


    术白看着少年的目光也是微顿,偏头接收到琉青的控诉,怒道:“本宫是欺凌弱小的人吗!”


    她轻踹她小腿一脚,“快治,药材走本宫的私库。”


    四名侍从推门而入,术白收敛面上所有情绪,转身欲走,衣摆传来熟悉的拉扯感。


    回头,少年口齿不清地呢喃着“姐姐”,看起来神志并不清明,也不知道怎么有力气抓住她,还攥得死紧,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术白轻扯两下,扯不开,敛眉斥了句“麻烦”,又收到琉青瞪视一枚,最终面无表情地让侍从搬来椅子,放任少年抓着衣摆坐在了床边。


    “说说吧,你们做的和知道的。”术白看向黑脸侍从。


    两名黑脸侍从早看清了屋内情景,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对视一眼,齐上前朝王女行礼,其中一位道:“禀殿下,我二人受王上之命,在裴公子身边——”


    他话音微顿,顾及当前形势,巧妙地将“监视”二字替换成,“看顾,仅负责每日收取膳食,其余服侍事务,皆由裴公子身边两位南国侍从亲力亲为,我二人始终未曾近身裴公子。”


    言下之意,他们可没伤这位质子半根手指头。


    但他们不知情吗?


    “哦?”术白挑眉,似笑非笑道,“让人差点在眼皮子底下死了,父王是让你们这么“看顾”的吗?”


    人自然是不能看死的。


    王女这句话话里指责他二人失职,话外却暗含他二人违背王命,故意要将人看死,有另事他主嫌疑的意思。


    这罪责便是背主。他们的主子是澧王,背主无异于叛国!


    两人顿时单膝跪地请罪,话音凝滞片刻,才踌躇道:“殿下,那两人下手的轻重,我二人看在眼里,仅是皮外伤,不会危及性命。”


    “……王上的意思,”说话之人抬头觑视了上头一眼,从王女面上看不出喜怒,头垂得更低,声音也压低道,“也是不必插手。”


    两名黑脸侍从身高体健,步履却轻盈,坐卧行走具呼吸沉稳,显然是练家子,对伤势轻重的判断很有经验,实际上也很准确。


    即便裴临身上淤痕遍布,没有一块好肉,裹上衣物便依旧完好无损,放着不管养几日便能罪证自消,而看起来十分骇人的鞭伤也抽得很有技巧,专用细长的软皮马鞭,只抽破皮肉而不伤筋骨。


    仅根据这些看得见的痕迹判断,确实不会危及性命。


    但术白要的不是这个。


    “是吗?”她不置可否,眼风扫向一旁的琉青,闲闲道,“不如听听医官怎么说。”


    琉青正艰难翻动床上的身体,准备处理少年背上的鞭伤,接收到王女的信号,暂停动作,默契接话,面色痛心疾首道:“裴公子本就伤寒未愈,体质虚弱,连日的新伤不断消耗他的精气,已是强弩之末,如今又是久淋暴雨又是半身鞭伤,更是雪上加霜。今夜若非殿下赶到,尸体都该硬了。”


    无论此话真假,有王女坐镇,都得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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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高低要坐实他二人的罪了。至于是失职还是背主,还不是王女的一句话。


    前者不过一顿责罚,后者严惩可株连九族。


    跪着的二人垂下头,隐秘地交换个眼神,齐齐伏地高呼:“属下听候殿下发落。”


    这便是愿意听她命行事了。这才是术白想要的。


    她并不想要治这两人的罪,而是要他们闭嘴。


    她可以封锁瑶英宫的消息,却无法阻止澧王指派的侍从向澧王汇报监视任务情况。不让两人泄露今晚消息的方法,除了杀人灭口就只有收归己用。


    王女的立场并不会因敌国质子治罪侍从,天族无故杀死凡人要遭雷劈,而就算没有这些限制,术白也无心伤人。


    她命令黑脸侍从如常和澧王汇报,只有关她插手的部分,尽数隐瞒。二人应下后,术白再问这几日裴临的遭遇,二人这才详述所有见闻。


    术白才知,其中还有她的缘故。


    两名白面侍从随质子留在澧朝当日,质子入住望乡台,二人却在内务府被迫“学礼仪”吃了苦头,次日被王女遣人带回,便暗中对质子动了手,只顾虑传言质子得了王女的青眼,仅使巧劲掐扣些淤痕出气,罢了手还按照王女侍从的吩咐为其洗漱更衣。


    手段加重是在之后几日,质子求见王女被拒之门外。


    二人大概以为质子失宠,见澧朝两位侍从也对他们的行为视而不见,行事愈渐有恃无恐。不仅克扣质子饭食,黑脸侍从按照上头吩咐,本就每日只送两餐稀粥凉菜。两白面侍从还玩主仆位置对换游戏,将质子当做下人使唤。质子痴傻,事情做得不好便挨打骂。不知是习惯还是害怕,质子从不反抗还手,二人变本加厉,晚上还不准其睡在屋内,但在早上质子要去求见王女时,二人又会将人梳洗整洁,面上看不出异样送去,暗中看着人在瑶英宫后门枯等至天黑。


    直到质子连续三日未得王女接见,也未闻王女半句垂询,第四日只等到中午二人便将质子带回。


    术白想起两日前仅中午就送进瑶英宫的小野花,那时她问侍从,侍从道裴临的侍从将人带回用午膳去了,可如今黑脸侍从说。


    “他们将裴公子关起来,断绝食水,谁打牌输了便去抽裴公子一顿,称作“转运仪式”,直至今夜,裴公子口渴求水,二人才将裴公子放出,令其去喝雨水、湖水。”


    余下的事便是术白所知道的了。


    她想起不久前目光在湖边找到裴临时,他的头埋在湖水里,是不是就是在喝湖水。


    不会危及性命。


    这就是不会危及性命。


    她想起司命口中的“死是不会,劫难应当还是有的”,想起初见裴临那日夜里,站在高烧梦魇的少年榻前,她转身离开前心下暗道“反正不会死……”。


    术白一时没再言语。


    琉青在一旁叫她,手中挥舞着药方:“殿下,差不多了,我们得暂避一下,让侍从给人热水擦身,换上干净厚实的衣物,睡暖和的被窝,然后喝药擦药。”


    术白回神,点头,回身去掰衣摆上的手,琉青也来帮忙,两人合力终于即将掰开五指,床上的少年突然坐起,衣摆猛然从两人手中被攥走,巨大的拉扯力连带将术白扯进少年怀里。


    “姐姐!”少年将人抱紧,头埋进术白颈窝,委屈巴巴地沙哑气声从中传出。


    “别抛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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