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组临时驻地,羁押室。
这里没有窗户。
墙壁是特制的软包材料,能吸收掉一切多余的回音。
寂静本身,就是一种刑罚。
头顶的白炽灯二十四小时恒亮,剥夺了人对时间流逝的感知。
冯凯坐在审讯椅上。
他身上原来的衣服早已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灰色的统一着装。
手腕上没有冰冷的手铐。
但那把将他牢牢固定在椅子上的金属锁扣,比任何镣铐都更让人感到绝望。
他比刚被带进来时,已经冷静了许多。
作为吕州最顶尖的律师,他强迫自己抽离出来,进入纯粹的职业状态。
大脑变成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疯狂检索着所有能为自己所用的法律条文。
程序违法。
非法取证。
刑讯逼供。
一个个专业名词在他脑中闪现,他已经准备就绪,要和即将到来的人,打一场属于他的“卫城”保卫战。
审讯室的门开了。
进来的人,是易学习。
他没穿制服,依旧是一身朴素的干部夹克,手里握着一个保温杯。
杯里泡着酽酽的红茶。
他在冯凯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没有看他。
只是拧开杯盖,用杯盖撇去浮沫,轻轻吹了吹氤氲的热气,然后呷了一口。
审讯室里,唯一的声响,是墙上那只电子钟秒针跳动的“滴答”声。
一声。
又一声。
那声音不像在报时,像在为一个生命倒数。
易学习不说话。
没有质问,没有恐吓,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他就像一个来办公室喝茶的寻常干部,悠然,自得。
这种极致的安静,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感。
冯凯准备好的一整套法律术语和程序抗辩,所有准备好的反击,都消弭于无形。
找不到任何着力点。
时间在滴答声中,一秒一秒地爬行。
五分钟。
十分钟。
冯凯的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熬不住了。
在这种能把人逼疯的寂静里,多待一秒都是酷刑。
“易书记。”
冯凯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往日的镇定,
“根据刑事诉讼法的规定,你们对我的讯问,应当告知我所涉嫌的罪名,并告知我有权委托律师……”
他必须把节奏拉回到自己熟悉的领域。
易学习终于抬起了眼皮,看了他一眼。
却没有回答冯凯的任何问题。
他只是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然后用指尖轻轻推了过去。
文件袋没有封口,里面的东西因为这个动作,滑出来一截。
金鼎律师事务所的税务稽查报告。
冯凯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拿出那份报告。
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脸上的血色,随着翻动的纸页,一寸一寸地被抽干,只剩下一片死灰。
虚开增值税发票,三千七百八十万。
利用关联公司转移利润,偷逃企业所得税,一千二百六十万。
数十个私人账户与公司账户之间的异常资金往来,无法提供合理解释……
每一笔,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每一条,都附着银行流水和票据复印件作为铁证。
他那个号称能把稻草做成金条的王牌会计,在国家级的专业稽查队伍面前,一个回合都没撑过去。
冯凯引以为傲的,由无数法律条款构筑的壁垒,在这些冰冷的数字和确凿的证据面前,被砸得粉碎。
“这……这里面很多,是税务筹划。”
他的声音干涩,连自己都觉得这辩解苍白无力。
“是筹划不当,不是主观偷税……”
易学习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对他的狡辩毫无兴趣。
等他放下茶杯,才从另一个更薄的文件袋里,抽出了几张纸,再次推到冯凯面前。
动作依旧很轻,很慢。
但那几张A4纸落在桌面上,却让冯凯的心脏猛地一停。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了上去。
第一张纸,是一份五年前的国企改制方案复印件。
项目名称:吕州第一纺织厂。
当时的纺织厂,濒临破产,资不抵债,最终被一家名为“腾龙地产”的民营企业以极低的价格收购。
而腾龙矿业的母公司,正是吕州那位黑白两道通吃的巨鳄,姚远的腾龙集团。
冯凯的眉头紧锁,心跳骤然加速。
他参与了那次收购的全部法律流程。
易学习的目光,终于从茶杯移到了他的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闲聊。
“冯律师,我们查到,五年前纺织厂改制期间,时任国资委主任,在方案通过后,举家移民海外,至今下落不明。”
“你昨天在这里还口口声声的说和腾龙集团不熟悉,但……”
“巧合的是,您保释的几位嫌疑人正是因为参加了周五在市政府门口进行的活动。
而直接引发此事的导火索也是吕钢的改制问题,而这次参与吕钢改制的,也是腾龙集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冯凯死死地盯着易学习,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易学习的声音还在继续,不疾不徐。
“更有趣的是,我们从你们律所查封的隐秘账目里发现,有一笔资金,在过去五年里,每个月都会准时打给一个远在海外的账户。”
“收款人,正是那位前国资委主任的儿子。”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凿子,在他崩溃的防线上,狠狠凿开一道裂缝。
冯凯引以为傲的冷静和理智,此刻已经土崩瓦解。
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易学习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桌上,目光穿透所有伪装,直抵他内心最阴暗的角落。
“冯律师,你是顶级的律师,你应该明白。”
“偷税漏税,金额再大,终究是经济问题。十年,十五年,总有出来的一天。”
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冰冷的穿透力。
“可参与侵吞国有资产……”
“那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是把牢底坐穿,还是争取一个主动交代的活路。”
“你自己选。”
易学习靠回椅背,再次端起了茶杯,仿佛已经说完了所有的话。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冯凯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
侥幸?
已经不存在了。
对方根本不是来查税的。
对方从一开始,亮出的就是一把足以将他和姚远这棵大树连根拔起的利斧。
现在,斧柄就递在他的面前。
是选择握住它,砍向别人,为自己劈开一条生路?
还是等着这把利斧,最终落在自己的脖子上?
答案,似乎只有一个。
……
姚远的办公室里,顶级雪茄的烟雾还未散尽。
电话那头,金鼎律所执行合伙人张立伟惊恐的声音戛然而止。
啪。
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姚远拿着手机的姿势,僵在了那里。
联合稽查组?
不是公安?是稽查组?
纪委和……税务?
那股缭绕的雪茄暖香瞬间消散,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他不是不懂法的莽夫。
恰恰相反,他比谁都清楚这四个字的分量。
公安抓人,讲究证据链,讲究程序。只要冯凯能扛住,只要自己在外围运作,总有撕开一道口子的可能。
但税务稽查,是釜底抽薪!
那是直接掀桌子!
是调查组不查到底,绝不罢休的表态。
姚远眼前陡然一黑,巨大的红木办公桌被他死死抓住,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这才勉强撑住没有倒下。
最初得知冯凯出事,他还有恃无恐,相信这位顶级律师的专业能力足以自保。
可金鼎律所被连锅端,彻底击碎了他的幻想。
冯凯不是顶住了压力,而是调查组根本没指望他能顶住!
他只是那扇被一脚踹开的门!
冯凯知道的太多了。
税务问题只是皮,真正的里子,就是他腾龙集团的半本账!那里面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他自己最清楚。
冯凯完了。
金鼎完了。
下一个,就是他姚远!
不,绝不能坐在这里等死。
这个念头瞬间攫取了他全部的神智。
“备车!”
姚远对着门口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他冲到办公桌后,胡乱拉开抽屉,将护照和几捆厚实的外币狠狠塞进一个手提包。
他来不及收拾任何东西。
也来不及思考要去哪里。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在疯狂冲撞。
跑!
立刻!马上!
司机已经发动了那辆挂着特殊牌照的辉腾,引擎在地下车库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姚远摔上车门,整个人陷进后座,嘶声道:“走!机场!快!”
只要能出去,天高海阔,凭他的身家,哪里不是天堂。
留在这里,就是地狱。
黑色的辉腾如一道幽灵,刚刚滑出腾龙集团的地下车库出口,还未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两辆闪烁着警灯,却寂静无声的警车,一左一右,如同两只铁钳,瞬间将其死死卡住。
车门推开,几名神情冷峻的警察快步走来。
为首一人,走到驾驶座旁,屈起指节,叩了叩车窗。
司机小王吓得脸无人色,握着方向盘的手剧烈颤抖,求助地望向后视镜里的姚远。
喜欢不为李达康背锅我成了汉东保护神请大家收藏:()不为李达康背锅我成了汉东保护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