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有脚步声。
不紧不慢,皮鞋底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
孙绍裘在他旁边站定,也看着窗外。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大概半分钟,孙绍裘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医务室那边,我见过了。”
林燃没接话。
孙绍裘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重,但林燃能感觉到他在打量自己。
“苏医生给我换的药。”孙绍裘继续说,“手法不错。换完药,她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
“她说,有些事不用急,慢慢来,总会有人帮忙的。”
林燃没说话。
孙绍裘把目光收回窗外,看着那几盆绿植。
“这话说得巧。”他说,“不点名,不道姓,但意思到了。”
林燃点点头。
“你路子挺野。”孙绍裘说,“医务室那个苏念晚,我打听过。来这儿三年了,她从来不和犯人多说话。你是怎么让她开口的?”
林燃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落在孙绍裘脸上,把那层皮肤照得挺清楚。六十一岁的人了,保养得不错,脸上皱纹不多,但眼袋很重,底下泛着点青黑——大概是保外就医的事折腾的。
“孙院长,”林燃说,“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孙绍裘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就是嘴角往上弯了弯,眼睛没动。
“行,”他说,“我不问。咱们谈正事。”
他往窗户边靠了靠,离林燃更近一点。
“你上次说的那个事,我想过了。”
他说,“这事没那么容易,那个叫狗皮蛇的,是涉毒吧?十年以上的重刑犯,这样的人,按规矩,一般是要放到外省服刑的,这没头没脑的放到安江来,要先和**打招呼,还要现任中院院子点头,还要这边监狱愿意接……”
孙绍裘还是一副领导架势,说事前,先讲困难。
但他没想到,眼前男人也是懂体制内的。
听他讲困难,就知道这是在讲条件,摆要求呢。
林燃也不惯着。
“你这边的事,你也清楚。”他打断孙绍裘,径直说:
“保外就医的材料,现在就差医务室签字。刘长生走了,苏念晚是唯一能签的人。我既然能让她开口,我也能让她闭嘴,这事对我倒容易。”
孙绍裘愣住了,他很多年没有人这样和他讲话了,眼神直直看着眼前男人。
惊疑、愤怒、冷静、无奈、妥协。
在转过几个眼神后,孙绍裘鼻腔里出了口气。
相比自己的自由,什么都不值得考虑。
他最终妥协。
“……调人,调那个狗皮蛇,从外省调服刑犯来安江——这事我能办,但得花时间,花人情。”
林燃点头。
他说着,顿了顿。
“但我有个条件。”
林燃看着他。
“材料先给我。”孙绍裘说,“签字盖章,我拿到手,再帮你调人。”
林燃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点,落在他俩脚边。
远处这干部监区的放风场里有个人在慢跑,一圈一圈,影子拖得老长。
“孙院长,”林燃开口,“你这么谈,就没意思了。”
孙绍裘挑了挑眉。
“我先给你材料,”林燃说,“你拿到手,翻脸不认人怎么办?我在这地方,还能追出去找你要账?”
孙绍裘笑了笑。
“小伙子,”他说,“我孙绍裘干了四十年**,说话算话。答应的事,没反悔过。”
“那是以前。”林燃说,“现在你在里面,我在里面。以前那些规矩,在这儿不好使。”
孙绍裘看着他,没说话。
林燃迎着他目光,没躲。
两人对视了几秒。
“那你什么意思?”孙绍裘问。
“先调人。”林燃说,“人到了安江,材料我给你。”
孙绍裘摇头。
“不行。”
他说,“我帮你把人调过来,材料你反悔怎么办?我还能去找苏念晚签字?她听你的,不听我的。”
“那我就反悔了,你还能把我怎么样?你只能先听我的,在这里,老大的话就是规矩,要按我们的意思办。”
林燃直接反将一军。
孙绍裘愣了一下。
林燃这话说得直接,直接得有点不像谈判。
但他说的是实话。
在这地方,孙绍裘能动用的资源有限。
外面的人脉再多,递话进来也得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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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要是林燃反悔,他确实没什么办法。
“你这是不讲规矩,是威胁!”
孙绍裘压着怒气说,语气有些不冷静了,但林燃听的很开心。
让你装!
“孙院长,”
林燃说,“你干了四十年**,什么案子没见过?规矩是给外面人定的。在这儿,咱们得讲这儿的规矩。”
孙绍裘沉默了几秒。
窗外那个慢跑的犯人还在跑,一圈一圈,影子越来越短。
“那你说,怎么谈?”孙绍裘问。
林燃想了想。
“折个中。”
他说,“你先递话出去,把人调过来。不用人到安江,只要调令下来,进了流程,我就让苏念晚把字签了。”
孙绍裘看着他。
“调令下来,”他说,“人就板上钉钉了。我再反悔,也没用。”
“对,但是你可以相信我。”林燃点头。
孙绍裘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那几盆绿植在风里晃了晃,叶子碰着叶子,沙沙响。
过了好一会儿。
孙绍裘点点头。
但领导的习惯是不把话说满。
“我问问。”他说,“能不能调,得看那边放不放。”
林燃没说话。
孙绍裘又看了他一眼。
“你胆子挺大。”他说,“敢跟我这么谈。”
林燃笑了笑。
“孙院长,”他说,“你以前是院长,我是犯人。在这儿,咱俩都是犯人。没什么不一样。”
孙绍裘愣了愣,像是一下还没想起来自己也是犯人。
然后他笑了。
这回笑的时间长一点,嘴角往上弯,眼睛也动了动。
苦笑,但想起很快就能保外就医,重回自由,他又带着喜悦的笑。
“行。”他说,“就按你说的办。”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他头也没回,“那花做得挺丑。但能看出来是个花,你小子手挺巧啊。”
林燃愣了一下。
孙绍裘已经走远了。
这句话什么意思!?
自己给苏念晚折铝花的事他知道了?
他怎么知道的?
这明明就自己312几个人知道。
难道有内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