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金捻灭烟:“我欣赏你。拳台上那一下,像我们北边爷们。
但欣赏归欣赏,我得知道——你是想活着出去,还是死在这鬼地方?”
林燃没接话,看着他,仿佛这个问题不值得回答。
“笑面佛要你死,外面有人要你瞎。”
见林燃果然沉得住气,赵大金往废器械堆上一靠,金属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他看似随意地继续分析起林燃的处境:
“医疗监区这步棋,是他把你从狼窝挪到鬼窝。
这儿看着清净,实际上比三监区更危险——
精神病犯哪天发了狂捅你一刀,狱方最多记个‘突发意外’。”
他顿了顿,又说:
“而且他找过我。”
“让你别管我的事?”林燃问。
“对。”赵大金咧嘴。
“两万买眼,也是他放的风。他想告诉所有人,你林燃是他砧板上的肉,谁敢碰就是跟他作对。”
“那你为什么还要见我?”
“因为我看不惯他那副假模假样。”赵大金笑容里带点狠劲。
“妈的,一个搞建材起家的混混,戴个佛珠就真当自己是佛爷了?
在东北,这种装腔作势的早让人卸了八条腿。”
他盯着林燃:“而且我查过你。运输毒品,刑期十年,一进来就干翻鳄老大,现在又废了猴子。
你不像普通犯人——太冷静,太能打,眼神里没那种亡命徒的戾气,倒像……”
“像什么?”
“像我们的人。”
赵大金说完,突然抬手,把囚服领口往下一扯——
锁骨下方,一道深褐色的旧疤斜着延伸进衣服里。
边缘不齐,像是被什么钝器硬生生撕开的。
“97年在云南挨的。”
他说,“跨境行动,被线人卖了,对面用砍柴刀劈的。缝了二十八针。”
林燃心里一震。
警察?
“以前是。”
赵大金像是看穿他的想法,“绥河市缉毒支队的,干了十二年。”
林燃没想到居然在这遇到一个“同行”,他一时间有些失神,又有些激动。
虽然只穿了几年警服,但是追求正义,当个好人是他从小的梦想。
现在眼前这“东北虎”居然说他也曾是警察!
这怎么不让林燃对赵大金心生亲近。
但很快,他脑袋里,一根弦突然一紧。
等下,这人怎么突然和自己说这个?
难道他已经知道自己警校生的身份!?
对!监狱里最恨的就是“条子”、“雷子”。
就算是一些警界败类脱了制服,进了里面。
也绝不会这么大摇大摆地承认自己过去的身份。
那等于是把自己放在众矢之的的位置。
可他怎么这么大刺刺的就和自己说这个?
只有一个很大的可能性:
就是“东北虎”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底细!
故意说这些,就是想和自己拉近关系!
这就细思极恐了。
林燃的前警校生背景,虽然几个能接触档案的监狱高层知道,但犯人间应该是不知晓的。
如果“东北虎”把这个秘密说出去,那自己处境就比现在要危险几倍!
大部分犯人会仇视自己,也不会有人愿意自己亲近,受到的攻击、骚扰将数不胜数。
一点冷汗在背后沁出。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
不管这“东北虎”是不是有意说这些,来要胁、警告自己。
林燃都更加斟酌接下来的话语。
“你是‘条子’?那你怎么进来的?”
赵大金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红塔山,叼上一根,烟雾在昏暗光线里缭绕:
“怎么进来的?栽赃。我盯上一个物流公司,怀疑他们用冻货柜运毒品。
上头突然让我停手,我没听,继续跟。
后来就在我车里搜出两公斤海洛因——说是我私藏的赃物。
证据链做得天衣无缝,审判只用了三个月,无期。”
烟灰掉在水泥地上,碎成灰白的一小撮。
听到这,林燃虽然面无表情。
但心里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如果说赵大金的前警察身份,只是让他有些认同感和亲近感。
那这“东北虎”现在说的这番遭遇。
可以说和自己如出一辙!
他也是被“自己人”陷害!?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的话,那……
“你……”
林燃忍不住就想多问两句,可赵大金很快就自顾自说下去。
“艹……当时我就觉得穿制服的没好人,进来之后,果然发现这地方比外面还黑。
本地犯人抱团欺负外省的,特别是我们东北来的,被当成肥羊宰。
我一开始没想拉帮结派,就想安安稳稳服刑,找机会申诉。”
他弹了弹烟灰。
“后来同监舍一个黑龙江的小伙,才十九岁,偷了管教一块表想换烟抽,被发现了。
管教把他按在便池里,呛得肺出血,没人敢拦。我看不过去,动了手。”
“然后就被打上了‘狠人’的标签。”
林燃接话。
“对。”赵大金点头。
“后来陆陆续续有东北老乡被欺负,找我出头。
打了几架,打出点名声。慢慢地,就成现在这样了。”
林燃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看向林燃:“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一个前警察,在监狱里拉帮结派,算什么玩意儿。
但我告诉你,在这地方,你不抱团,就是死路一条。
我拉‘北佬帮’,最初就是想给老乡们挣条活路,别让人当狗一样踩。后来人多了,才成了股势力。”
“笑面佛和码头帮能容你?”林燃问。
“容不下也得容。”
赵大金冷笑,“他们试过几次想吞了我,没啃动。
我这帮兄弟,别看都是外省的,但个个都是重刑犯,敢玩命。
笑面佛那套笑里藏刀,在我们这儿不好使。
码头帮倒是想拉拢我,但我嫌他们脏——
走私、洗钱、贩毒,什么钱都赚。”
他顿了顿,盯着林燃:
“但我不一样。我赵大金在这监狱里,有三条规矩:
一不碰毒,二不弄男孩子,三不出卖兄弟。
违了任何一条,我自己动手清理门户。”
这番话说得好,林燃差点就要点头,但两世的警惕心让他止住。
这话说得硬气,但在监狱里,漂亮话谁都会说。
林燃需要更实在的东西。
“你约我来,不是为了讲人生故事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