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电梯在14楼停稳,被砸出坑的轿厢钢门缓缓滑开。
电梯女鬼忙不迭拽着自己的上吊绳滑溜上轿厢顶端,呜呜的哭声回荡在电梯井里,宛若凄厉阴冷的穿堂风声。
一堵还没抹上水泥的粗糙红砖墙硬生生堵在电梯出口外,距离电梯门只有不到半米。
墙面极不平整,湿漉漉地泛着青苔,砖缝里塞着黑色泥土,透着股极重的土腥气和生石灰遇水后的烧灼味。
墙角还点了两根没烧完的半截红蜡烛,殷红的烛泪蜿蜒地流了一地。
只在墙边侧面留下了一个刚好能容一人弯腰钻过去的不规则缺口,边缘参差不齐。
这里根本不像是几十层的高楼大厦,倒像是一脚踏进了谁家的老坟坑,四周弥漫着终年不见阳光的湿润瘴气。
“嘉利商厦的物业倒是很有创意。”燕随冷淡评价。
他厌恶地看着地上从缺口处流进来的红泥水,黏糊糊的像血又像锈。
001号二话不说,非常自觉地单手把燕随抱了起来,让自家院长的鞋底远离了那滩污糟。
“忍忍。”001号弯下腰,抱着燕随钻过破墙缺口,“这地方真是绝了,聚阴阵都敢往写字楼里摆。”
就在他们钻过红砖墙,身影消失在阴暗走廊深处后不久,楼梯间的防火门被砰地撞开。
两个气喘吁吁、浑身湿透的外卖骑手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们穿着黑色雨衣,手里提着沉甸甸的金属外卖箱,脸上满是戾气和警惕,看样子就是两个资深的老玩家。
左边的独眼骑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了一眼旁边刚上来的电梯,骂了一句:“妈的,还有别的骑手?……也不知道是不是个硬点子,我们先送我们的。”
他们的订单地址很奇怪:
【配送地址:14层公共女厕·最后一个隔间。】
【顾客备注:私密物品,安静配送。】
两人快步穿过满地狼藉的走廊,按照指示牌拐进了一个贴着褪色红色高跟鞋标志的门洞。
掀开塑料门帘,刚一踏进去,一股寒意就裹住了脚踝。
“这地方……真他妈邪门。”另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骑手低声骂道。
铺天盖地贴着的瓷砖是现下流行的细小马赛克拼贴,大红大绿,在忽明忽暗的灯管下显得格外晃眼。
高处的气窗透进来一点惨绿的月光。水龙头似乎没关紧,滴答、滴答的水声在瓷砖空间里无限回荡。
“嘻嘻嘻……”
一阵尖锐又欢快的女人笑声幽幽地从厕所深处传来。
两个骑手立刻握紧手里的剔骨刀和撬棍。
只见狭窄肮脏、满地都是污水的厕所尽头,最后一个隔间的门板上,靠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艳红色的包臀职业装,背对着门口,正如痴如醉地侧身靠着隔间的门板,和里面的人聊着什么极其开心的话题。
“哎呀……你也真是的……”女人笑得花枝乱颤,身体大幅度地前仰后合,身体大幅度地扭动着,扭曲的角度看起来甚至要把腰给折断了。
她的黑色的长发随着动作疯狂甩动,脖子向后仰到一个夸张的弧度,嘴角一直裂到了耳根:“真的吗?……还要剪掉一点吗?……嘻嘻嘻,那就剪吧,反正还能长出来……”
她的笑声很大,尖锐刺耳,在狭窄的瓷砖空间里回荡,带着重重叠叠的回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两个大活人走进来,军靴踩在水渍上的声音并不小。
女人似乎完全不在意两个大男人闯进女厕所,听到脚步声,她笑嘻嘻地慢慢转过身。
这是怎样一张脸啊。
五官明艳,妆容极浓,像是死人入殓时画的。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白得发青,嘴唇鲜红欲滴。
她的眼珠子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嘻……”
她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那你们聊……我先走啦。”
女人轻快地对着隔间说了一句,然后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轻飘飘地擦过两个男人的肩膀,身姿摇曳地向外走去。
两个骑手浑身僵硬。直到女人走出门口,独眼才喉咙发干地用胳膊肘捅了捅刀疤:“你……看到了吗?”
刀疤脸色惨白地点点头。
那个女人走起路来没有声音。
她的脚后跟一直高高地提着,整个脚掌只有脚尖的一点点大拇指接触地面,踮着脚尖无声无息地滑了出去。
“别管她。”独眼骑手咬着牙,冷汗顺着额角流下,“送单。”
两人深吸一口气,踩着满地的污水,快步走到女人刚刚靠着的最后一个隔间门前。
隔间门是老式的木质百叶门,刷着绿漆,下方空着一截,上方也是空的。
咚、咚、咚。
“9527号订单!送餐!”独眼骑手用力敲了敲门板。
没有回应。
门板纹丝不动,里面连呼吸声都没有。
刚才那个女人……明明是在对着这里面说话啊?
刚才夸张的谈笑声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天花板上的水管发出咕噜噜的怪响。
“怎么回事?”刀疤骑手咽了口唾沫,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没声儿啊……”
刚才那个女人一直在对着里面说笑,说明这里面肯定有“人”在等外卖啊。
“该死……不会是让我们送进去吧?”
强行开门风险很大,但不送也是个死。
独眼骑手心一横,从怀里掏出一面折叠的探视镜道具,小心翼翼地贴着地面,从门板下方的缝隙里伸了进去,调整角度。
【系统:道具“窥视者的伸缩镜”已激活。】
【系统备注:好奇心害死猫,但至少猫在死前看清了凶手的脸,不是吗?】
镜面反射出的画面有些昏暗,带着绿光。
没有脚。
隔间里……根本没有人站着,也没有人蹲着。
独眼骑手凑近一看,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手里的镜子差点掉在地上。
“怎、怎么了?”同伴问。
狭窄逼仄的隔间正中央,本该是蹲便器的位置竟然被水泥封平了。
不足一平米的地方里,正正方方地摆着一张漆面斑驳的朱红色小供桌。
供桌正中间摆着一个用鲜红绸布盖住的东西,看轮廓,像是一尊半尺来高的小神像。
而在神像正前方,摆着一个敞开的黑色漆木盒子。盒子已经打开了,借着微弱的光,能看到里面黑压压的一团。
同伴接过镜子,操控着伸缩杆想要看清盒子里是什么贡品。
镜子拉近。
黑色的盒子里,盘旋着、纠缠着、塞得满满当当的……
是一团又黑又长、还在微微蠕动的——湿头发。
“头发?”刀疤脸色惨白,“这是谁的头发?等等……我们的订单……”
他们猛地看向自己手里的外卖箱。
终端上订单名这一刻才像是被血水洗去了遮挡,露出了真容:【我的(三千)烦恼】。
“供……供的头发……”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不知从哪吹来,卷起了供桌上的红绸布。
红布飘飘忽悠悠地滑落。
在那红布之下,哪里是什么神像!
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穿着红色职业装、五官艳丽、妆容极浓的女人。
居然就是刚才从他们身边踮着脚尖离开的女人!
但此刻,她只有婴儿大小,依然穿着鲜红的衣服,维持着僵硬诡异的笑容。
但她的身体……不知被什么力量强行扭曲、折叠、压缩,全身的骨头都被打断了,双腿被反向折断贴在后背上,胳膊像麻花一样拧在一起塞在身前,脖子缩进胸腔里。
整个人被硬生生揉捏在一起,强行压缩在这个半尺高的小身躯里,像个畸形的肉团。
她闭着眼,像一尊肉身菩萨,盘腿静静坐在小小的供桌上。
“这……这是什么?刚才走出去的又是什么?”
还没等他们想明白,一直提在独眼骑手手里的外卖箱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它此刻像是有了生命,疯狂撞击箱壁,想要冲破箱子去和什么东西汇合。
就在这时。
“呼……”
两人的脖颈后面,突然传来一股冰冷湿润的吹气声。
“你们……把我的头发送过来了吗?”
湿漉漉、阴恻恻的女人声音,贴着他们的耳垂响起,幽怨粘稠。
那声音太近了,近到冰凉的气息直接吹进了他们的衣领,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两个骑手头皮都要炸开了,猛地回头、转身挥刀!
“去死!!”
但是身后……空空荡荡。
狭窄的过道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红衣女人,只有那个还在不断滴水的水龙头。
吱嘎——
他们身后,最后一个隔间的门板,发出了受力弯曲的呻吟。
“嘻嘻……你们在看哪里呀?”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
是从他们的头顶。
两个骑手僵硬地转过头,重新看向隔间。
在他们面前。
那张涂满死人妆的惨白的脸,此刻正倒着垂下来,贴在他们面前。
原本缩在胸腔里的脖子,像拉面一样被拉得无限长、无限长。
那一截惨白、细长、肉色软管一样的脖子,从隔间里延伸出来,弯曲着、盘旋着、蜿蜒着,绕过了两米高的门框,从上往下……把头颅像吊灯一样倒挂着垂了下来。
长长的头发垂落下来扫过骑手的脸颊。
四目相对。
鼻尖碰鼻尖。
倒吊着的白脸死死盯着他们,嘴裂到了眉毛,露出没有瞳孔的眼白,眼角崩裂,黑血流出。
“原来你们……才是我的骑手……”
砰!
女厕所的门猛地关上了。
她的脖子像蛇一样突然缠绕住两个人的脖颈,巨大的力量瞬间收紧!
“你们怎么头发……剪得那么短啊?!!”
·
“鬼火传媒有限公司。”
001号读着墙上只剩下一半的摇摇欲坠的金属LOGO。
还没等玻璃滑动门完全打开,他就一步迈了出去,顺脚踢飞一把挡路的人体工学椅。
这一层是一片巨大的开放式办公区。数以百计的灰色工位被挡板隔成一个个小小的蜂巢,整齐排列地像墓碑一样,每一个格子上都堆满了像山一样的文件和主机箱。
空调出风口和运行的主机箱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所有的电脑屏幕都亮着,散发出幽幽的惨蓝色荧光。椅子却整整齐齐地推进桌底。
没有任何人。
整个几千平米的办公区竟然空无一人,但有些桌子上的咖啡杯还在冒着丝丝热气。
燕随微微侧头,听觉敏锐的兔耳朵猛地转向左侧。
哒、哒、哒。
死一般的寂静中,一阵极其密集暴躁的机械键盘敲击声,从办公区的最深处传来。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声音快得根本不像人类的手速,更像无数只节肢动物在硬塑料上疯狂抓挠,伴随着空格键被重重敲击的啪啪巨响。
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歇斯底里的焦躁感。
“在那边。”
001号下巴微扬,指向东南角的经理办公室方向。他的目光冷戾,黑雾在他脚下像某种探路的触手般蔓延开去:“听这个手速,怕不是在把键盘当成老板的头骨敲。”
“去看看。”燕随迈步走进那片蓝色的幽光中。
他和001号穿过无数个空荡荡的工位。
有些显示器上还停留着聊天界面:
“我不想干了……”
“救命……”
“好想死……”
随着继续深入,键盘敲击声越来越响,敲在心脏瓣膜上。
散乱的文件纸出现在地毯上,上面印满了红色的“驳回”、“重做”、“去死”的印章。
啪、啪、啪!
回车键被暴力砸下。
哒哒哒哒!
声音就在这块挡板后面。
文件堆成堡垒,像一座围城,把里面的人死死困在中间。
电脑屏幕最大,蓝光最盛,主机箱发出过载的嗡嗡声。
燕随停下脚步,给了001一个眼神。
001会意,抬手直接抓住挡板的边缘,暴力一扯。
撕拉——!
隔断板像纸一样被撕开。
面前的工学椅上是空的。
没有屁股坐在上面,也没有躯干,也没有头。
上面只搭着一件磨得发亮的廉价西装外套。
但在发着幽幽蓝光的显示器前,在每个键帽都被敲得油光发亮的黑色键盘上,有一双手。
一双从手腕处被整齐切断的惨白断手。
断口处已经不再流血,而是像腊肉一样干瘪发黑,有些筋膜已经干枯蜷曲。
皮肤呈现长期不见光的青灰色,手背上的青筋因为极度用力而狰狞暴起。
但十根手指却灵活得惊人。指尖已经磨烂了,露出了森森白骨,白骨敲击在键帽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哆、哆、哆”。
这双手不知疲倦、不知疼痛,正悬空在键盘上十指如飞,以每秒钟几十次的频率,在键盘上疯狂敲打。
啪啪啪啪啪啪!
燕随看向电脑屏幕,蓝光映在他冷白的脸上。
文档的滚动条已经拉到了底,密密麻麻,至少有一千多页。
五号宋体字挤得连行间距都没有,像无数只黑色的蚂蚁在屏幕上爬行。
一千多页,一百多万字。
只有一句话在无限循环:
【你的死期到了吗?】
【你的死期到了吗?你的死期到了吗?尼的死期到了吗?】
【你的死期到了吗?你得死期到了吗?你的尸期到了吗?你的死期到了吗?你的死期到了吗?你的死期到了吗?你的死期倒了吗?你的死期到了ma?】
这七个字填满了整个屏幕,还在随着那双手不知疲倦的敲击,一行一行地疯狂向下滚动。
燕随胸前口袋发出“滋滋”过载声,一直装死的强迫症患者[ID缺失]终于忍不住了。
【(X﹏X)】(要窒息了……)
【:(′?`」∠):】(呕吐乱码中……)
【{{{(>_<)}}}】(感觉全身发痒……)
最后,屏幕定格在一个流着像素眼泪的大大哭脸上,并发出了强迫症患者最绝望的呐喊:
【(╥ω╥)快把我也杀了吧……为什么要让我看到这些脏东西!】
【倒计时:3:00】
文件袋必须在这个时间内签收盖章。
“打扰一下,同城急送。”
燕随将黑色的公文袋“啪”地一声甩在了那双断手旁边,正好压住了一个Enter键。
“这是您的加急外卖吗?”
键盘声没有因此停止。
那双手绕过文件袋继续敲,指骨在桌面上抓挠出刺耳的声音。
“签个字。我们赶时间。”燕随敲了敲桌面,“文件说是关于‘裁员名单’的最终确认。”
听到裁员二字,正在疯狂舞动的断手骤然停住。
左手的小指悬在Shift键上,右手的食指指着回车键。
连绵不绝的噪音瞬间消失,这种突如其来的安静反而更加让人耳膜鼓胀。
屏幕上的光标在疯狂闪烁。
一秒。
两秒。
那双断手缓缓地转动了一个角度。
左手缓缓抬起,只剩白骨的食指颤颤巍巍地悬停在键盘上方。
它似乎在犹豫,又似乎在积攒巨大的怨气。
然后它重重地按下了键盘!
一下,一下。
哆。哆。哆。
速度很慢,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这双手残存的所有怨念!
屏幕上文档的最后一行光标跳动,一行血红色的、比之前所有字都要巨大的字体,一个字一个字地蹦了出来:
【你——的——死——期——】
断手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
然后,早已没了皮肉的食指,猛地按下最后那个键,像是要把键盘砸穿。
【到——了!!!!】
轰——!
随着最后两个字打完,显示器突然像血管爆裂一样,屏幕内部炸开了一团红色的血雾,顺着边框汩汩流下。
“到了!到了!到了!”
无数个合成的电子音从大厅的各个角落尖叫着响起来。
原本空无一人的椅子上,开始浮现出一个个没有头颅的半透明鬼影。
它们都穿着破烂的白衬衫,领带勒进肉里。
所有的“员工”,都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