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堆满尸骨的往生河,如今只剩下干涸的河床和袅袅升起的青烟,被禁锢了千年的灵魂已经化作星光远去。
往生桥静静地立在黑暗中
燕随靠在001怀里,精神力透支让他有些眩晕。他本来想闭上眼睡过去,让这条乖狗把他扛回车里。
但衣角被人拽住了。
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是一只蝴蝶停在衣服上。
“……院长。”
怯生生的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响起。
001号脚步一顿,眉头皱起,下意识地想要释放煞气——被烧过一轮的溶洞里还有活口?
“别动。”
燕随按住了001想要抬起的手。
他睁开眼,从宽阔的肩膀上抬起头,视线下移。
在遍地的焦土和碎石之间,站着一个小小的、单薄的白色身影。
可可。
是那个住在疯人院B-6层、整天闹着怕潮怕火、怕弄坏身子,还会偷拿燕随办公胶水的纸扎童子。
他穿着一身破破烂烂、明显不合身的小纸袄,小脸洗得很干净,那双总是画歪的眼睛,今天用最浓的墨,画得格外圆,格外亮。
他低着头,用没有指纹的纸手绞着衣角。
“可可?”燕随有些意外,想从001身上下来,“你怎么出来的?刚才我没看到你,B-6层的门禁也没给你开。”
“我在的……我一直都在这里呀。”
可可仰起小脸,露出一个用红色胭脂涂出来的笑。
“我看不到过去,我也去不了未来……我只能在这一天。”
“我在……妈妈的肚子里。”
燕随的瞳孔微微一缩。
可可指了指那座断桥。
“我是徐家求了几百年、杀了无数个新娘的目的——我要是生下来,就是那个少爷的‘香火’。”
“每一扬婚礼后,我都想出来的……可是每一次……”可可低头看着自己用竹篾扎成的小手,“她们的头都被拔下来了。我还没来得及长心跳……就跟着漫天的血一起流出来了。”
可可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有一道墨笔画出来的红线。
“每一次,那个坏人都会把妈妈的头拔下来。”
“好多血……热热的血……从上面浇下来。血淋到我身上……我就化了,又变成了一摊烂纸浆。”
“我是她们的孩子,是没有出生的孩子。”
可可抬起头看着溶洞顶端的钟乳石,墨点画的眼睛里盛满了跨越了无数次轮回的悲伤:“院长,你知道为什么我的ID叫‘不喜欢下雨’吗?”
燕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眼前这个小鬼总是抱怨B-6层湿气重,燕随以前以为是因为纸怕水。
“因为下雨的时候……是红色的。”可可轻声说,“妈妈脖子里喷出来的雨,好腥,好热……我不喜欢妈妈流血。”
真相大白。
哪有什么天生心理不正常的怪胎。
有的只是一个还没来得及看世界一眼,就被亲生父亲用母亲的鲜血浇灌而死的婴灵的噩梦。
“所以……”
可可转过身,看向那些光点消失的方向,小小的肩膀在颤抖。
“我恨死那个少爷了。我恨死徐家了。”
“但我没用。我是不存在的幽灵。我只能每次头七看着……看着她们又死一次。”
“直到今天!”可可突然笑了,发自内心的开心把画上去的嘴角都笑裂了,纸脸上居然泛起一丝真正的神采。
“院长,你刚才看到了吗?”
可可像是献宝一样凑过来,想要抱燕随,又怕自己身上的纸灰弄脏了院长的衣服。
“我看见了!虽然我出不去,但我看见妈妈们都在笑!”
可可伸出简陋的小手,在空中比划着拥抱的姿势。
“刚才那些光点飞走的时候……她们每个人……每一个妈妈,都过来抱我了!”
可可闭上眼,两只小手环抱住自己,仿佛在回味拥抱的温度。
“她们说……这几百年里,每一个头七的前夜,风大的时候,她们都感觉到了。那个挡在窗户外面帮她们挡风、想把红色上吊绳藏起来的小影子……就是我。”
“她们知道我在保护她们!”可可的声音带上幸福的哭腔,“她们说爱我……她们说我是乖孩子……”
“她们还亲了我。”可可指着自己纸糊的脸颊,“这里,还有这里。她们说……虽然我没生下来,但在她们心里,我早就长大了。”
即使身在时间的夹缝里,即使这只是一扬从未降生的虚妄。
但那份守护的心意,哪怕隔着生死的帷幕,依然传递到了母亲们的灵魂里。
燕随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揉了一把,又酸又涨。
他从001怀里挣扎着下来,没站稳,踉跄了一下。
001赶紧扶住他,嘴里骂骂咧咧:“站不稳就别逞强。”
燕随走到可可面前,缓缓蹲下身,视线与这个还没他膝盖高的小纸人齐平。
他伸出手,带着体温的掌心轻轻盖在了可可冰冷、粗糙的纸脑袋上揉了揉。
“做得好。”燕随说,“你是好孩子,不是什么不存在的幽灵。”
可可愣住了,墨点画的眼睛里似乎有了光点。
它有些怯怯地看向燕随身后一脸凶神恶煞的男人。
全院最可怕的001号,以前经常嘲笑它“这破纸一吹就跑”的恶霸。
001号被这小孩看得不自在。
“啧。”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然后那只刚才还要杀人撕鬼的大手,极其别扭僵硬地伸了过来,在可可头上几根竹篾做的头发上,粗鲁地拍了两下。
这是深渊恶犬表达温柔的极限了。
“副本崩塌了,以后不用再在这个时间点跑出来了。”燕随帮可可整理了一下破破烂烂的小袄领子,“你可以一直住在B-6,我会给你装最好的除湿机。你可以把那里当成你的家,只要我不倒闭……你就是永远的住户。”
“真的吗?”可可惊喜地瞪大了眼,“不用再去……轮回了吗?”
“不用了。”燕随保证道,“这破副本已经崩了。没人能逼你投胎了。”
“好诶!”可可跳了一下,然后有些犹豫地扯住了燕随的袖角。
“那个……院长。”
“嗯?”
“以后……我能不能偶尔请假?”
燕随:“去哪?”
“去别的副本。”可可低着头,手指抠着石头,“我想去看看……还有没有像我妈妈们那样,被关起来、没人疼的姨姨。”
“我想……我想带着我的纸马去看看。能不能帮她们把窗户关严一点,或者……能不能帮她们把绳子藏起来。”
淋过雨的孩子,总想给别人撑伞。
哪怕它只是一张弱不禁风的纸。
燕随看着它,眉头微皱。
这很麻烦。不仅涉及跨副本传送审批,还容易出事,会增加很大的工作量。
但……
“……可以。”
燕随叹了口气,“记得每次都要写申请单给我。”
“谢谢院长!!”可可高兴地去牵燕随的手。
燕随牵住可可凉凉的小纸手站起身,另一只手被001霸道地扣住,准备一起离开这个废墟。
“走吧,除开去算帐,我们该得去找那个混账系统签一张跨副本传送审批同意单。”
走到出口的时候。
“对了。”可可突然停下脚步,有些扭捏地低着头,“院长,回去以后……能不能帮我把病历改一下?”
“改什么?你要改名字?”燕随问。
“不是名字。”可可抬起头,非常认真郑重地纠正道,“我是女孩子哦。”
燕随一愣:“但是我在你的入职档案上看到,系统给你的性别判定是‘男’。”
那一栏写得清清楚楚:徐氏第三十八代孙,男。
“那是徐家的判定。”可可画上去的小嘴苦涩地撇了撇,声音稚嫩且带着一股恨意,“因为徐家只想要男孩。他们杀人、换头、配冥婚,为的只是生下一个带把的香火。从我还是个胚胎开始,那些阴毒的期盼和所有的规则都强行认定我是‘他’。”
可可深吸一口气,身上的纸张哗啦作响。
她挺直了单薄的小胸膛,仿佛要对抗这个世界的全部恶意。
“但那是错的。我一直是女孩子。妈妈们抱我的时候……叫的也是‘闺女’。”
“我想穿裙子。那种不带血的、干干净净的小裙子。”
溶洞里一片死寂,燕随听得心里发寒。
不仅是吃人,这是连性别都被强权和执念扭曲、彻头彻尾的傲慢与掠夺。
那个死去的少爷,那个塌了的徐家。
直到灰飞烟灭,都在做着香火永续的春秋大梦。
“抱歉。”燕随第二次蹲下来,无比郑重地看着可可,“是我的失职。之前的入职体检我只看了系统数据,没有问过你。”
“没关系呀。”可可摇摇头,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左右看了看。
左边是即便面对深渊也能挺直脊梁的疯子医生。
右边是即便能吞噬一切却唯独对医生俯首称臣的怪物。
她握紧了燕随的手,又用另一只手去拉001修长的手指。
“我喜欢院长,也喜欢001哥哥……虽然他很凶。”
“因为在疯人院里……鬼也好,人也好,怪物也好。你们骂我也好,罚我也好,嫌我吵也好。”
“从来都不是因为我是男孩还是女孩,也不是因为我是香火还是垃圾。我只是……病人。”
“在你们眼里……”
可可把脸贴在燕随温热的掌心里,眷恋地蹭了蹭。
“我就只是可可。”
“这就是我最喜欢的……公平。”
风吹过,这个崩塌的副本世界开始消散。
燕随感觉鼻头微酸。
他握紧了小小的纸手站起身,目光穿过废墟,直刺头顶这片依然被系统控制的虚假天空。
“走吧,去把那个眼瞎心盲的系统……狠狠敲一笔竹杠。”
他看向身边的001,眼里的疯狂一闪而过,然后低下头看一眼可可。
“然后回家,给你改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