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铅灰色的,没有星星,只有一轮被剪纸剪出来的、参差不齐的惨白毛边月亮,用一根线吊在头顶。
黑色森林的树干像烧焦的干尸扭曲纠缠、遮天蔽日,树枝是一根根巨大干枯的人偶四肢,枝头挂着一颗颗连着视神经、不停眨动的玻璃眼球。
空气是甜的。地上没有土,只有像内脏一样厚厚的暗红色天鹅绒苔藓。
“嘶……”
燕随赤着脚,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苔藓上,脚底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他低头,只见面前的森林小路上,撒满一颗颗细碎的、白色的东西,在月光下惨白得刺眼。
是牙齿。
人类的磨牙、带血的尖牙、还没长好的乳牙……铺成了一条蜿蜒的小径,直通森林黑暗的深处。
“好疼。”
燕随皱着眉,抬起一只脚。
自己好像变小了,视角变得很低,穿着精致的墨绿色丝绒背带短裤和天鹅绒小外套,领口系着夸张的蕾丝领结,身后还有一团短圆的小尾巴球。
“耳朵……好重。”
燕随抬起一双软乎乎的白皙小手去摸头顶。
两只雪白的长耳朵沉甸甸地垂下来,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显得无助脆弱又美味。
记忆像是被一扬灰扑扑的大雪覆盖了。
我是谁?
我要去哪?
森林里很危险。要找到……
嗒、嗒、嗒。
清脆的脚步声从浓雾深处传来。
燕随本能地炸毛,想要找个树洞钻进去。兔子的天性让他对一切靠近的物体感到恐惧。
一盏昏黄的煤油灯驱散了寒雾。
“迷路了吗?我的小兔子。”
温柔的声音响起,一只戴着洁白手套的手轻轻拨开了挂满眼球的荆棘。
走出来的男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燕尾服。他的脸隐藏在帽檐的阴影下,只有完美的下颌线露出来。
——有点眼熟。
“你是谁?”
小小的燕随警惕地后退,头顶的兔耳朵竖起来一只,呈现出防御姿态。
男人笑了。他蹲下来,视线与燕随齐平,脱下礼帽。
凌厉的眉骨,略长的黑发,苍白的面容,暗金的瞳孔,带一点痞气的嘴角弧度。
好熟悉。
“可怜的小兔子,我是守林人。”男人伸出手,轻轻替他拂去了长耳朵上沾着的一片枯叶,“怎么一个人跑到这种危险的地方?”
“这里很危险,小兔子。”守林人指了指四周那些在黑暗中蠢蠢欲动的阴影,“森林里有一只巨大的恶狼。它是黑色的,浑身流着恶心的沥青……它最喜欢吃像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小东西。”
“跟我走吧。”男人的手掌向上摊开,露出掌心里一颗晶莹剔透的红宝石。
“去我的房子里。那里有暖炉,有永远吃不完的胡萝卜蛋糕,还有永远不会让你感到疼痛的永恒。只要进了那间房子……就没有东西能伤害你了。”
燕随歪歪头,长耳朵柔软的落在他的脸侧,把充满了水汽和迷茫的兔子红瞳藏在耳朵后面。
他犹豫着,伸出了那只小小的、还带着婴儿肥的手。
这张脸本能地让他感到安全,但是……小兔子似乎不应该在陌生的森林里跟陌生人走。
男人手里的红宝石看起来像凝固的血滴。而这条小路的尽头,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焚烧炉的味道。
“我……我还是不……”兔子的本能让小小的燕随想要收回手。
但守林人指节分明的掌心向上一抓,将软乎乎的手指抓紧掌心:“快跑!!快!大灰狼来了!”
哗啦——!
身后的树林传来暴力的断裂声,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发了疯一样地冲过来,无论什么东西挡路都被它撕得粉碎。
伴随而来的是一股令人窒息的黑色煞气。
“该——隐——!!!” 一声咆哮震碎了树枝上的眼球。
黑暗的森林中,两点暗金色的鬼火亮起。
一头巨大的怪物!
他太大了,像一座黑色的小山。比起童话书里画的大灰狼,他更像一团由黑色雾气、暗金色的咒文和镣铐组成的风暴。巨大的利爪每踩一步,大地就崩塌一块。
“它就是森林里的恶狼,十成十的坏东西。”把自己的容貌伪装成001模样的守林人该隐拉着燕随的手,一边拽着他往森林深处跑,一边在小兔子耳边给001上眼药,“它没有理智,它是被诅咒的怪物。它最喜欢吃你这种白白嫩嫩的小兔子……它会嚼碎你的骨头,喝干你的血。”
“坏……东西?”
小燕随被拽着踉跄奔跑,大耳朵在风中乱飞。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头正在疯狂地追逐着他们的巨狼。
那是怎样恐怖的一张脸啊。缭绕的黑气构成了獠牙,每一根牙齿上似乎都挂着无数厉鬼的残骸。燃烧着嫉妒与怒火的暗金色竖瞳,死死地锁定了守林人。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看着那个大家伙,我的心里……没有害怕?
“把手松开——!!!!”巨狼口吐人言,声音如同雷霆滚滚,“拿开你的脏手!!你不配碰他!!!”
001号气疯了。
他好不容易强行挤进这个由该隐主宰的精神领域,结果一睁眼就看见这个道貌岸然的死变态正在诱拐他变小了的、还是极其可口的垂耳兔幼体形态的老婆。
居然还敢在他面前牵手?
要是不管的话,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当着他的面结婚了?
轰——!
巨狼一个扑杀,巨大的爪子直接拍断了几十根百米高的大树,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冲了过来。
该隐焦急地抱起轻得像一团棉花的小燕随:“看前面!我们就快到了!”
前方,森林的尽头,一座巨大的、精致到让人窒息的巴洛克风格别墅出现了。
房顶是镶金的骨头,窗户是钻石做的眼睛,墙壁是柔软得像是人类皮肤一样的粉色丝绒,烟囱里冒着香甜的蔷薇色烟雾。
“到了……极乐屋。”该隐喘着气,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只要把燕随带进那扇门,规则就成立了。
燕随会心甘情愿地留下来,成为这座房子里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成为他手心里的玩偶。
“看啊……多美。”该隐指着房子,“里面有你的小床……有数不清的漂亮裙子……只要你进去,外面那只怪物就再也进不来了。”
怀里的小燕随呆呆地看着那座房子。
好漂亮。
好安静。
可是……为什么我会觉得……反胃?
砰!
巨狼的利爪狠狠拍在了他们身后的地面上,掀起一阵气浪。
该隐被震得差点摔倒,但他死死抱着燕随不放,冲到了大门口。
门开了,里面透出温暖得不真实的光。
无数可爱的人偶探出头,向着燕随招手:
“欢迎回家……缪斯哥哥……”
“快进来呀……快把门关上……把那只疯狗关在外面……”
“进去!”该隐把燕随往门里推,“快进去!”
小燕随的手扒在门框上稳住身体,站在门槛上回头,去看身后的恶狼。
巨狼就在不远处停下,像是怕靠得太近吓到燕随。
它太大了,光是一只爪子就比这座房子还要大。
它抬起硕大的头颅,暗金的眼睛死死盯着门槛上的小小身影,鼻翼翕动,喷出灼热的鼻息。
该隐挡在燕随面前:“别怕,孩子,我会保护你……”
“老婆。”巨狼趴了下来。
它把那颗巨大的、长着恐怖獠牙的脑袋,小心翼翼地凑到台阶前,下巴贴着地面,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吓人,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委屈的、带着点讨好的呜咽声。
“别进去。”
巨狼的声音通过空气传来,闷闷的。
它慢慢地凑近了只有五岁的兔耳男孩。
那个小小的、穿着蕾丝外套、抱着自己毛茸茸的兔耳朵瑟瑟发抖的燕随。
巨狼的动作僵住了,它又长又黑的狼耳朵有些羞涩地向后背了过去。
“操……”恶狼的喉咙里发出了低沉愉悦的咕噜声,“真的好可爱。”
它伸出那只足以拍碎一整间林中木屋的黑色狼爪,但在即将触碰到燕随脸颊的一瞬间,狼爪极其小心地收起所有的利刃,只用最柔软的肉垫轻轻碰了碰燕随垂在脸侧的长耳朵。
然后它变出一块大白兔奶糖。
不知道它是怎么在梦境里具象化出这个的,但这颗糖非常大,足有枕头那么大。
“跟我走吧。”被该隐描述成恶魔的怪兽用最卑微的语气哄骗着,“我虽然没有花里胡哨的房子,但我有糖。我有真正的……体温。”
“而且……而且我不需要你变成完美的玩偶。我只想给你顺顺毛。用粉色的小梳子一点点梳下去,保证一根毛都不会掉。”
燕随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看金碧辉煌的房子,又看看眼前这只虽然长得很黑、很凶,但眼神却满是温柔与深情的巨狼。
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倒映着巨狼恐怖的面容。
“那你会吃我吗?”燕随奶声奶气地问。
“呃……”巨狼卡壳了。
它想说是,虽然这个吃法可能比较成年人。但眼前这只小兔子看起来太小、太软了,它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不吃肉。”
巨狼笨拙地撒了个谎,试图用鞭子一样的黑尾巴轻轻圈住燕随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扒拉。
小燕随动了。
他挣脱了该隐的手,长耳朵扑腾了一下,像是两只翅膀。
“你要干什么?”该隐慌了,“那是野兽!它会吃了你的!”
小燕随回头,用小兔子特有的纯真无辜表情看了该隐一眼。
“可是……”奶声奶气的童音,“可是大灰狼……有糖诶。”
而且……它身上的味道……
好香。
是我一定要去抱着睡觉的味道。
下一秒,小兔子纵身一跃,义无反顾地跳进了那张血盆大口下方的柔软鬃毛里。
巨狼接住了软绵绵的小团子,巨大的狼尾巴兴奋得甩起来,直接把旁边漂亮的极乐屋给扫塌了半边。
“我的了。”巨狼叼着怀里的小兔子,转头对着目瞪口呆的该隐露出一个得意的狞笑,竖瞳里闪过一丝得意的狡黠。
“死变态,你的剧本烂透了。我们的童话改写了,现在的剧情是……恶狼抢走了他的兔子。”
小燕随趴在黑色的狼背上,把脸埋进了巨狼温暖且因为剧烈运动而滚烫的鬃毛里。
“好吧。”小燕随伸出变小了的手,紧紧抓住了黑狼的耳朵,“那我们走。驾!”
巨狼:“……”
“老婆,虽然我宠你……但我不是马。”
虽然嘴上抱怨,但巨狼还是纵身一跃,带着它抢来的战利品,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向了眼前的极乐屋。
“让我们先把这屋子砸了!”
轰隆——!
黑色的巨狼像一颗裹挟雷电的陨石,毫不讲理地撞碎了极乐屋镶金的大门!
腐烂的湿软肉块被强行撕裂的声音响起,千万颗钻石四处飞溅。
粉色的丝绒墙壁被利爪撕纸一样划开,露出了墙皮下蠕动的暗红色血管和还在跳动的肥腻脂肪。
“吱——!!!!”房子发出了活物的尖叫。
它要疼死了!
“这装修品味土得掉渣!”
拆家的001号兴奋的狼啸在厅堂里回荡,巨大的黑色身躯挤进巴洛克大厅,粗壮的狼尾巴毫不客气地横扫而过,把客厅正中央摆满甜点和茶具的雕花纯银长桌踩成牙签。
噼里啪啦。
精美的骨瓷盘子、装着红茶的茶壶、充满仪式感的烛台,在空中划出混乱的抛物线,最后在大理石地面上炸成一地狼藉。
砰!啪!咚!
刚才还探头探脑、甜美招呼着燕随的可爱人偶们像保龄球瓶一样飞了出去,有的嵌进了墙里,有的脑袋直接掉进了壁炉,还有的撞在粉色的丝绒墙壁上,变成了一张张扁平的贴纸。
小燕随趴在狼背上,不仅没被吓到,反而兴奋得大大的兔耳朵都在抖动。
他的小手死死抓着001的后颈皮处一撮最长最软的鬃毛,在狂风中眯起了红宝石般的大眼睛。
“那里!”小燕随指着天花板上挂满人眼珠子的巨大水晶吊灯,“亮晶晶的好刺眼。咬下来!”
“得令!”巨狼狞笑一声,后腿一蹬,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
咔嚓!
血盆大口一张,光是一身黑色煞气就震断了吊灯的链条。
数吨重的水晶灯轰然坠落,将一排试图冲上来阻拦的穿着燕尾服的人偶管家砸成了一堆废铁烂泥。
“啊啊啊啊!!那是……那是馆长的灯!那是客人们的眼睛!”
“还有那里!”燕随指向房间正中央挂满了蕾丝帷幔、看起来软绵绵的公主床,“那个床……也不喜欢,我不睡笼子!”
“收到,长官。”巨狼黑色的利爪弹出足有半米长,如同黑色的镰刀。
一爪子下去,铺满了真丝被褥的公主床直接被肢解成了碎木屑,满床的羽绒炸开,漫天飞舞,像是下了一扬荒谬的大雪。
“哈哈……”小燕随笑出了声。
他抓了一把空中的羽毛,然后狠狠地薅了一把巨狼的耳朵。
“咬那个!咬那个钟!它的声音好吵!”
“遵命。”老式座钟被001号一口咬碎了表盘,齿轮崩飞。
“我的裙子!!”
“我的胳膊断了!!”
“呜呜呜妈妈……这只狗咬人好疼!”
房子里乱套了,一群穿着洛丽塔裙子的娃娃尖叫着四散奔逃。
“不!!住手!!那是古董!那是路易十四时期的古董!!”
优雅的绅士彻底崩了。
该隐跌跌撞撞地追进来,看到眼前这如同台风过境的一幕,整个人都裂开了。
他精心设计的梦境,用来囚禁完美缪斯的爱巢,现在变成了大型废品回收站。
而他看中完美的小白兔,此刻正骑在肮脏的恶犬背上,笑得比谁都开心,手里还举着一只不知从哪捡来的桌子腿,在那指挥若定。
“你们毁了我的构图!毁了我的艺术!”
该隐的单片眼镜碎了。他无法接受……他无法接受!
他歇斯底里地尖叫,手中的手杖变成了一把巨大的剪刀。
“我要把你们都剪碎!我要重新拼!”
四周的空间开始扭曲,无数红线像蛇一样从墙壁里钻出来,试图缠绕住巨狼的四肢。
“艺术?”
巨狼停下动作转过头,嘴里还叼着半块被咬烂的丝绒窗帘,金色的兽瞳里全是蔑视。
呸。
“坐稳了,老婆。”巨狼低吼一声,“给你看个大的。”
它全身的黑色符文猛然亮起,暗金色的光芒瞬间盖过了梦境里的虚假月光。
一张仿佛能吞掉天地的黑色巨口虚影,在巨狼身后浮现,一口咬掉了尖叫的人偶和正在变形的房子!
空间像镜子一样寸寸龟裂,该隐精心搭建的粉色巴洛克梦境承受不住了,像烧焦的胶卷一样卷曲发黑、寸寸断裂。
“不——!!那是我的极乐!!”
该隐的尖叫、玩偶的哭喊、还有小兔子燕随手里的桌子腿随着梦境一起坍塌破碎,化作虚无。
最后一秒。
小燕随从狼背上跳下来,薅了一把手感好到爆炸的黑色狼毛。
“做得好,大狗。”他露出两颗正在换牙的小兔牙,笑得像个做了坏事的小恶魔,“再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