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公廨是由宁王当年的府邸改建而成,相比弋陵县衙要气派许多,占地也大过不止两倍,江楚禾跟在带路的小侍卫身后,低眉垂目地走了好一阵,才终于被带进府衙西侧一座幽深僻静的院落之中。
这里是陶晋专门为巡按御史准备的处所。
“江娘子先在此处候着,巡按大人刚回来不久,不定得空,我先去瞧瞧。”
昨夜一直忙到天明,付昂若在补眠也是情理之中,江楚禾这么想着,向对方福了福身,乖顺地等在门外。
谁料那侍卫才刚进屋知会一声,付昂就赶紧差人开门,将她请进屋内,看上去倒像是早就在等江楚禾似的。
她赶紧福身见礼,道:“问付巡按安,江某不请自来,多有打扰。”
“这是哪里的话?江娘子可是本官请来帮忙的,若这般说,本官就无地自容了。”付昂笑着说罢,又正色言道:“江娘子来找本官……可是已经试过先前所说的治疗之法?效果如何?”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畅快!
江楚禾累了一早上,也有意直奔主题、速战速决,付昂既如此发问,她自然不愿再兜圈子,不过三两句话就将自己如何以甘茅引出毒虫,而甜果在取虫之后的各项反应都向他描述一遍。
“自取虫后约一个时辰,患者便渐渐苏醒,此前类似痿痹的种种症状也都在逐步消退,只是病患卧床已久,恐怕要缓一两日才能行动自如,届时江某会再次上门,留意后续进展。”
付昂听后大舒一口气,抚掌道:“既如此,便要劳烦江娘子为城中患病百姓挨个医治,不知你可愿意?”
“自然。只是……”
“江娘子若有什么需要,但说无妨。只要能救百姓,本官定当竭力一试。”
得了这话,江楚禾不再顾虑,直言道:“如今其他药品倒还充裕,只是急需大量甘茅用以引虫,先前江某已向大人禀过,此物并不常见,还得劳烦巡按大人关照。”
“好说,本官这就差人去办此事。江娘子昨夜熬了一宿,今日又忙活半天,怕是累得不轻,本官先差人将你送回医馆暂歇,待陶刺史派人将县中病患的情况摸排清楚,想来甘茅也当已到位,届时咱们按轻重缓急上门医治,江娘子以为如何?”
“悉听大人安排。既如此,江某先行告退。”
江楚禾正要拔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大人!大人!”一个熟悉的女声从院中传来,听上去有些惊慌。
“桑恬?”付昂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急色,正要夺门而出,便见桑恬气喘吁吁地行至眼前,肩头还扛着一人,背上的血迹洇开一片嫣红。
他赶忙下令:“快!先将人放下来!”
被放倒在软榻上的女子浑身是血,鞭痕布满衣衫,破破烂烂的布料下,隐约可以看到皮肉卷曲的伤口已有些化脓,她双眼紧紧闭着,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却仍在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
“阿姎?”
江楚禾冲向榻边,三指探向对方腕脉。
可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及皮肤的瞬间,阿姎突然睁开眼睛,血丝满布的双目里尽是惊恐之色。
“奴婢知罪!饶命啊!奴婢再也不敢了!”她高声尖叫着甩开江楚禾的手,四肢胡乱舞动,让人难以靠近,口中仍是一刻不停:“高人饶命!圣母娘娘饶命!”
阿姎胡乱扭动着,背后的伤口在她的挣扎下已彻底崩裂,将榻上的垫布染成一片血红。
“这样不行!”江楚禾手持长针,眉头紧蹙,看向身旁的蓝衣女子,“桑……”
后面的两个字还未说出口,她突然想起付昂身边一众亲随都唤此人为“桑侍卫”,从无一人以“姑娘”、“娘子”等称呼,舌头磕绊一下,迅速改口道:“桑侍卫,烦请按住她的肩膀,越稳当越好!”
桑恬略微一顿,但很快就点点头,手下更添几分力气。
“阿姎!阿姎?”江楚禾放柔声线,“记得我吗?我是归元堂的江阿九,你现在很安全,不要害怕……”
阿姎怔愣着,眼神涣散地看向她。
趁着这个当口,一道银光闪过,江楚禾指尖的银针精准刺入她的人中,紧接着合谷、内关各进一针。
阿姎猛地哆嗦,尖叫声在喉咙中卡住一瞬,很快又收了音,眼中的疯癫也逐渐褪去,她茫然地眨眨眼,看着面前的人。
“江娘子?”
“嗯,是我,江阿九。”江楚禾语气柔软:“阿姎别怕,这里没有坏人,我要先给你看看伤,好吗?”
阿姎乖顺地点点头。
见她如此,江楚禾头也不回,径直下令:“阿福,去烧热水,拿身干净衣裳,然后守住门,任何人不得进入。”
宋福应声疾退。
屋门闭合,她又看向始终撇过脸看向别处的付昂,“付巡按,阿姎伤在背臀,需要解衣处理,还请您暂避。”
付昂颔首,“桑侍卫,你留下,全力协助。”
语毕,他快步走向里间,但却在停顿片刻之后才撩起帘幔,推开那扇紧闭的木门。
门后一室静谧,司徒靖正端坐在窗边的小榻上,见他进来,原本投向门外的视线迅速挪到付昂的脸上。
没有任何言语,只一眼就传达出清晰的指令。
他不打算让江楚禾知晓自己身在此处。
付昂会意,在阖门之后便静默地站到一旁,与角落里的南樟并排而立。
此间一时落针可闻。
司徒靖双眸微阖,将注意力尽数灌注在听觉之上。
很快,外间便传来衣料撕裂的脆响,然后是如小兽遇袭时的压抑呜咽,和控制不住的抽泣声。
“阿姎,伤口有些化脓,需要赶紧处理,可能会疼,你忍着点……”
话音方落,突然一阵哭嚎,紧接着是瓷瓶被打翻的声音。
“嬷嬷饶命!奴婢……奴婢不是有意的!奴婢只是担心娘子!那巫女……跳神的巫女!她的眼睛是绿色的!好可怕!好可怕……”
听到这里,司徒靖放在膝头的十指猛然收紧。
门外的声音仍在继续。
“阿姎,别怕。我是归元堂的江阿九,我是来给你治伤的……”
“不!不能治……不能治……要找圣使……圣使才能救我……圣使……福泽万民,莲心渡厄……福泽万民,莲心渡厄……”
阿姎几近疯癫地呼嚎着。
司徒靖眉心紧蹙,两眼定定盯着门板,仿佛要望穿那层屏障。
但他看不见她。
陌生的失控感令司徒靖心中焦灼,直到一阵混乱的摔打声后,江楚禾的嗓音再度传来:“不行!阿姎太过躁动,不能行针!桑侍卫!可否制住她?得快些让她服下这定神酊,先镇定下来才可治疗!”
“我来!”
听到桑恬的声音,付昂下意识将指尖掐进掌心,直到外间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泠泠水声和窸窸窣窣的微弱响动。
未几,有脚步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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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江楚禾。
“付巡按,阿姎的外伤已处理完毕,热毒暂退,正在安睡。江某不便久留内衙,若大人方便,还请移步外间叙话。”
付昂松了口气,应声过后又转头望向司徒靖,后者放下手中纸笔,轻叩案面,示意对方来看。
纸笺不过寥寥数语,简明扼要地对几件事情做出交代,付昂阅毕,略显吃惊,但他很快就敛起神色,推门离开。
江楚禾并未守在门口,而是侧身站在隔绝内外的那扇屏风边上,见他走到此处,才上前继续报告。
“方才清创时,阿姎因剧痛引发惊惧,以致神智混乱,狂躁难抑,口中谵语不断。江某欲施针定神,皆因其挣扎过甚而未能成行,为防其在意识不清之际自伤,江某不得已才用凝神镇定之药令其暂入安眠,约莫两个时辰后,自当恢复清醒。此举非是阻挠办案,实为疗愈之必须,还望巡按大人莫怪。”
“今日种种,多亏江娘子出手相助,本官岂会怪罪?有劳江娘子了!”
付昂诚恳地谢过江楚禾,然后又看向阿姎。
方才两人已为她换上干净衣裳,但从剥下的血衣和小榻上残留的血迹来看,其伤势的惨烈程度可见一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会伤成这样?”
“属下刚到黄家时,此女就已奄奄一息。据黄家掌事的嬷嬷说,她是因犯家规,故而遭到重罚。”
桑恬语气平静,毫无赘述与渲染,但此言所透露出的细节却令付昂义愤填膺。
“犯什么家规竟能由着他们将人往死里打?”
桑恬摇头,面色冷肃,“那嬷嬷不肯说,只道都是家事,不敢劳烦大人挂心。”
“好啊,这黄四爷还当真是了不得。”付昂的声线中明显压着怒火,“本朝律例煌煌,明禁私刑,纵有罪奴,亦需送官公断。此辈视王法为何物?视人命为何物?”
江楚禾早就听说此人仁厚正直、满心赤诚,如此一看,倒是当真不假。
怪不得那人信得过他。
正如此想着,付昂便说出一番令她更加意外的话。
“桑侍卫,你即刻动身,以本官名义前往黄家,依律追究其滥用私刑之罪,并勒令交还此人身契,从此阿姎脱籍,由官府接管,暂时安置于后衙,一切用度由官中负责。”
江楚禾心下震动。
其实早在她得知阿姎是为防王母逼嫁才自卖自身后,便想过要赎回那份身契,只是顾忌到赎身后不便将其留在归元堂,但又寻不到更好的去处,这才迟迟没能行动。
如今付昂此举,倒是给了阿姎一份她想给,却没能给成的自由。
“大人高义,江某代阿姎……谢过大人。”江楚禾敛衽一礼,极尽郑重,“此法不仅全其性命,更予人新生,实乃仁政。”
闻言,付昂面露愧色。
他摆摆手,道:“江娘子言重了。本官所为,不过是依律行事,尽分内之责。两年前宁州大疫,阁下不顾自身安危,深入疫区、活人无数,乃是真正的‘义’字当先。”
“大人过奖。”江楚禾福身行礼,再抬眼时,眸下青印清晰可见。
“江娘子劳心许久,太过辛苦,本官先派车送你回去暂歇,待明日物资就位,还得劳烦你上门为百姓诊治。”
眼下手头没有甘茅,确实急不得一时,万幸府衙已将患病者的情况摸排一遍,城中百姓应暂无性命之忧。
江楚禾颔首应下,很快便带着宋福一起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