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彦泽离开后,书房内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寂静。
仿佛随着那道玄色身影的离去,某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源被暂时移开,留下的是一个亟待填补的、却又充满可能性的权力真空。
但这真空只持续了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
苏轻语握着手中尚带着秦彦泽指尖余温的玄铁令牌与金令副牌,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混合着浓郁墨香与残存的、极淡的药味涌入肺腑,让她因高度紧张和兴奋而有些微颤的手指,缓缓平稳下来。
(好了,苏轻语,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令牌在手,责任在肩,戏台子已经搭好,该你上场唱主角了。)
她将两枚令牌仔细地挂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玄铁令牌在左,金令副牌在右,沉甸甸的分量坠在绦带上,是一种提醒,也是一种底气。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书房内剩下的每一个人。
周晏垂手而立,面色已恢复惯常的谨慎沉稳,但眼神深处透着一丝等待指令的专注。郑文远捋着胡须,眉头微蹙,似乎还在消化“破石锥”带来的冲击,但看向苏轻语时,已带上了工部官员对“项目主管”应有的审视与配合姿态。李知音站在稍远些的书架旁,双手紧张地绞着帕子,但眼睛亮亮的,满是跃跃欲试。
还有那几名工部属官和王府书吏,也停下了手中的算盘和笔,屏息等待着。
苏轻语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转身,再次走到那幅占据了整面墙的《京杭运河全图》前。
巨大的地图在无数灯烛的照耀下纤毫毕现。蜿蜒的河道如巨龙匍匐,密密麻麻的标记和批注如同巨龙身上的鳞片与伤痕。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那个被朱砂反复圈点、几乎要透出纸背的“德州闸口”上。
然后,她清亮而平稳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内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郑大人,周先生。”
她没有用官职,而是用了更显亲近和务实的称呼。
“请将目前掌握的、关于德州闸口险情及‘老鹰嘴’疑似破坏点的所有勘测数据、图纸、记录,无论巨细,尽数取来,铺于左侧长案。”
郑文远与周晏对视一眼,同时应道:“是。”
郑文远立刻吩咐身边属官:“去将都水监前后三次勘测的草图、数据册、还有工部存档的德州段历年结构图纸,全部搬来!”
周晏则对一名王府书吏道:“将巡检司送来的堤坝巡查记录、墨羽大人传回的‘老鹰嘴’现场侦查简图,以及方才计算导流坝所需物料的草稿,一并取来。”
两人领命匆匆而去。
苏轻语的目光没有离开地图,继续道:“知音。”
“在!”李知音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像课堂上被点名的学生。
“你带上钱嬷嬷和赵管事,去西花厅。”苏轻语语速平稳,“利用那边已经初步整理出的物料库存清单和地方丁册,做三件事:第一,按‘最急需’、‘次急需’、‘后续补充’三个等级,将所有已确认可调用的抢险物资分门别类,列出详细清单,注明存放地点和预估调运时间。第二,根据赵家庄及周边村落丁册,结合冯先生拟定的工分奖励办法,草拟一份简明的‘民夫动员与酬劳告示’。第三,以国公府和……我的名义,写几封给附近可能提供车马的大商号或乡绅的‘恳请协助函’,措辞客气但点明利害,稍后需王爷或周先生用印。”
她顿了顿,补充道:“做不完没关系,先把框架搭起来,一个时辰后带着初步结果回来。记住,数据和文书务必清晰,有不确定的立刻标注,不要想当然。”
李知音听得极其认真,一边快速在心里默记,一边重重点头:“我明白了!这就去!” 她转身,对钱嬷嬷和赵管事一招手,三人快步离开了书房。
安排完李知音,苏轻语的目光终于从地图上移开,转向墙边那个巨大的沙盘。她走到沙盘旁,俯身仔细看着老牛湾、赵家庄、还有那条刚刚被虚拟出来的“导流坝”弧线。
“郑大人,”她头也不抬地问,“以您经验,若要在一夜之间,于老牛湾西侧滩地抢筑一道能初步引导水势的矮坝,最关键的技术难点在哪里?是打桩的深度?沙袋垒筑的坡度?还是不同材料之间的衔接?”
郑文远没想到她问得如此具体专业,愣了一下,随即也走到沙盘旁,指着几个关键点沉声道:“时间紧迫,打桩难以深入,关键在于‘密’与‘联’。木桩需密集打入,并用横木或粗索相互连接,形成整体骨架。沙袋垒筑需注意基础夯实和内外层交错咬合,防止被水流轻易掏空。最难的……恐怕是物料运输到位与人力施工的协同,若物料来得断断续续,或民夫未经简单训练,效率会大打折扣,甚至做无用功。”
苏轻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拿起沙盘旁几根小木签,在代表导流坝的弧线上插下几个点:“那么,我们是否可以设计一个‘模块化’的施工流程?比如,将导流坝划分为十段或二十段‘工段’。每个工段所需木桩、沙袋、绳索等物料预先估算好,打包成‘标准包’。民夫也按‘组’划分,每组负责一个工段,由一名懂得基本要领的工头或老兵带领。物料运抵后,按工段分发‘标准包’,各组同时开工,就像……拼积木一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郑文远眼睛猛地一亮:“模块化?标准包?同时开工……妙啊!如此一来,既能最大化利用有限的人力,又能避免物料混乱和等待,还能方便核查各段进度和质量!苏乡君此想,虽前所未闻,但细细思量,竟大有可为!” 他看向苏轻语的眼神,彻底变了,那是一种对同行智者发自内心的认可与惊叹。
苏轻语却摇摇头:“只是粗浅想法,具体能否实行,还需郑大人与工部诸位根据实际情况细化。尤其是‘标准包’的物料配比和工段划分,必须精准。”
“这个自然!”郑文远立刻来了精神,对旁边另一位工部官员道,“快,拿纸笔来!我们这就按苏乡君的思路,先草拟一个‘模块化工段划分及物料包配比表’!”
这时,之前去取资料的属官和书吏也回来了,抱着高高几摞卷宗、图纸、册子,哗啦啦铺满了左侧那张长条书案。
苏轻语终于从沙盘边直起身,走到书案前。她没有立刻去翻动那些堆积如山的资料,而是先对周晏道:“周先生,麻烦你安排几位书吏,在此案旁随时听用,负责记录、誊抄、核算。再让人备些浓茶和简单的点心,今夜,恐怕无人能眠了。”
周晏应下,迅速安排下去。很快,几名书吏各就各位,磨墨铺纸,算盘摆放整齐。热茶和几碟易消化的糕饼也悄无声息地送了上来。
苏轻语这才走到书案主位,却没有坐下。她伸出手,指尖拂过最上面一册墨迹犹新的勘测记录,目光沉静而专注,仿佛在触摸那些冰冷数据背后,正在分秒流逝的危机,和无数人悬于一线的命运。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周晏,也看向书房内所有已经进入工作状态的人,清亮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与条理:
“诸位,时间紧迫,我们按以下顺序开始。”
“第一,数据核对与整合。请工部的同仁,将都水监三次勘测数据、工部存档图纸、巡检司记录、‘老鹰嘴’侦查信息,进行交叉比对,重点排查矛盾之处和数据缺失项,半个时辰内,给我一份‘数据差异与待核实问题清单’。”
“第二,资源动态盘点。请周先生协调王府户曹及从西花厅返回的李小姐处,每隔一个时辰,更新一次各类物料库存、车马征调、民夫招募的实时数量与位置,形成‘资源动态表’。”
“第三,信息传递流程设立。所有发自此间的指令、核对后的数据、资源动态,需一式多份,标注等级和时效。发往前线的,由墨羽大人的人确保送达;发往各衙门的,用王府印信;内部传阅的,需有签收记录。周先生,此事由你总责,务必确保信息传递准确、及时、可追溯。”
“第四,应急推演。郑大人,我们在完善导流坝方案的同时,是否也能请您带着人,简单推演一下,如果……如果闸口在导流坝完成前崩溃,洪水主流可能的冲击路线、淹没范围、以及我们该如何最大限度地减少损失、组织撤离?”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将千头万绪的后方统筹,分解成了可执行、可检查的一个个具体任务。书房内原本因压力巨大而略显茫然的气氛,迅速被一种目标明确的忙碌所取代。算盘声再次噼啪响起,书写声沙沙不绝,低声的讨论和请示也此起彼伏。
苏轻语自己也坐了下来,摊开一张全新的纸,开始绘制一张极其复杂的表格。横轴是时间(以时辰为单位),纵轴是各项任务(物料运输、民夫集结、导流坝施工、信息传递、应急准备……),她在不同的时间格子里,填入预估的进度、所需的资源、负责的人员、以及可能的风险点。
(没有项目管理软件,就用最原始的方法。甘特图的基本原理,古代也能用。必须把时间、资源、任务可视化,才能及时发现瓶颈和风险。)
她画得极其专注,时而停笔思索,时而快速计算,时而向旁边的周晏或工部官员确认某个细节。烛光在她低垂的眉眼和飞快移动的笔尖上跳跃,勾勒出一种沉静而强大的力量感。
周晏在安排完信息传递事宜后,偶尔抬头看向主位上的女子。她穿着素雅的藕荷色袄裙,发髻简单,身影在巨大的地图和堆积的卷宗前甚至显得有些单薄。但当她抬起眼,目光扫过书房,或者清晰地下达指令时,那种沉稳、明晰、仿佛能洞悉一切混乱背后逻辑的气度,却让人无法忽视。
(王爷的眼光……果然从未出错。)周晏心中暗叹,收回目光,更加专心地投入到自己负责的事务中。
时间在紧张的忙碌中悄然流逝。
书房外,夜色浓重如墨,寒意刺骨。
书房内,灯火长明,空气灼热。
新的篇章,就在这沉默而高效的运转中,在笔尖与算盘的合奏里,在无数数据的碰撞与整合下,缓缓地、却又无可阻挡地……
拉开了序幕。
苏轻语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看向自己初步完成的“抢险后方统筹时序图”。上面还有大量的空白和问号,等待填充。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但她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坚定。
她知道,从接过令牌的那一刻起,从她站在这里开始梳理第一份数据起,她的人生,她在这个时代的征途,已经踏上了一个全新的、更加波澜壮阔的台阶。
第二卷《智无双》的故事或许即将告一段落。
但属于苏轻语的传奇,正随着这漕运危机的惊涛骇浪,驶向更深不可测、也更激动人心的未来。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再次拿起笔,在新的纸页上,写下了第一个问题。
“开始吧。”
她对自己说。
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能穿透重重迷雾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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