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挺老实,就是有点木。”方远比划了一下,“像是个被生活锤过千百遍,心气儿都磨没了的人,但他那手修车的绝活儿,我是真服气,咱们车队现在那几辆老解放,正缺这么个能给它们治病的大夫。”
“行。”
陈兰芝拍板,“明天让他来仓库,我亲自见见,要是真有本事,工资按老师傅的标准开,咱们兰芝堂不养闲人,但也绝不亏待能人。”
方远咧嘴一笑:“得嘞!那我这就去通知他,让他明天一早过来,这人现在就住在桥洞底下,怪可怜的。”
吃完饭,一家人走出东来顺。
外头的雪停了,地上一片白。
周建军去开车的时候,有些不确定道:“妈,方远说的那个人,我怎么听着有点耳熟?上海口音,懂机械,落魄……”
陈兰芝心里也动了一下,但随即摇了摇头:“天下之大,巧合的事儿多了,不管是谁,明天见了就知道了。”
吉普车的大灯刺破了冬夜的黑暗,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陈兰芝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盘算着明天的面试。
她需要一把好刀,一把能替她劈开物流路上那些荆棘的好刀,至于这把刀以前是谁磨的,生了多少锈,那是次要的。
第二天一早,城北仓库的风比刀子还硬。
陈兰芝到的时候,方远正领着一群司机在给车预热。
几堆篝火在空地上烧着,司机们围着火跺脚,嘴里哈着白气。
在最角落的一辆卡车旁,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件不知道转了几手的军大衣,棉絮都从破洞里翻了出来,黑乎乎的。
头上戴着顶狗皮帽子,两边的护耳耷拉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正在捣鼓那辆车的化油器。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人?”陈兰芝问身边的方远。
“对,就是他,说自己姓高。”方远喊了一嗓子,“老高!别在那儿瞎鼓捣了,陈总来了,过来回话!”
那人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他动作迟缓地站起来,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螺丝刀,像是攥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没抬头,佝偻着背,一步步挪过来。
周建军这时候也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妈,这天儿太冷了,要不进屋审?”
陈兰芝没动,目光锁在那人身上。
这人给她的感觉很奇怪,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颓败,像是脊梁骨被人抽走了。
“抬起头来。”陈兰芝声音不大,但带着股威严。
那人哆嗦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满脸的胡茬子混着煤灰,皱纹像刀刻一样深,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那双眼睛浑浊不堪,透着股死气沉甸甸的绝望。
陈兰芝没认出来。
但站在旁边的周建军,手里的保温杯“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热水溅了一地,冒起白烟。
“高……高远?”周建军的声音都在劈叉,像是见了鬼。
听到这两个字,那人的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地就要转身逃跑。
但他腿上有伤,刚迈出一步就踉跄着摔倒在雪地里。
方远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跑什么!这是我们经理,你认识?”
“我不认识!我不认识!”那人趴在地上,把脸埋进雪里,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你们认错人了!我就是个臭要饭的!我不干了,放我走!”
陈兰芝的心头猛地一跳。
真的是高远!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穿着白衬衫在钢铁厂指点江山的上海工程师?
那个被李桂花迷得五迷三道,最后因为作风问题被开除的高级知识分子?
她上前两步,一把扯住那人的衣领,强行把他的脸从雪里拽出来。
四目相对。
虽然岁月和苦难把这张脸毁得面目全非,但那眉眼的轮廓,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影子。
“真的是你。”陈兰芝松开手,站直了身子,眼神变得复杂起来,“高工,好久不见啊。”
高远不再挣扎了。
他瘫坐在地上,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看着陈兰芝,又看了看旁边一脸震惊的周建军,惨笑了一声。
“陈大姐……不,陈总。”高远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让您看笑话了。”
周建军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股怒气直冲脑门。
他几步冲过去,一把揪住高远的领子:“你还有脸回来?李桂花那个泼妇把你害得还不够惨?你当初不是为了她连工作都不要了吗?现在怎么混成这副德行?”
“建军!”陈兰芝喝住儿子,“松手。”
周建军恨恨地松开手,把高远掼在地上:“妈,这人不能留!当初他在钢铁厂闹的那出丑事,谁不知道?要是让人知道咱们收留这种搞破鞋被开除的人,咱们兰芝堂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高远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那双曾经握着绘图笔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扣着地上的冻土,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我……我走。”高远挣扎着爬起来,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我这就走,不给你们添麻烦。”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大门方向挪。
那背影,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
“站住。”陈兰芝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高远停下脚步,背影僵硬。
“你会修柴油机吗?”陈兰芝问。
高远愣住了,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进口的五十铃卡车,电路系统你能搞定吗?”陈兰芝又问。
高远迟疑了一下,转过身,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能,五十铃的电路图我看过,跟国产的不一样,它是负极搭铁,只要给我工具,我能修。”
说到技术,他的腰杆似乎直了一寸。
“那就留下。”陈兰芝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妈!”周建军急了,“您疯了?他是高远啊!那个……”
“那个什么?”陈兰芝打断儿子,目光冷冷地扫过周围看热闹的司机,“他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手里的活儿,咱们现在缺修车的,他能修我就用,至于以前那些烂谷子陈芝麻的事儿,那是他的私事,跟我做生意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