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老太崛起,从抢回录取通知书开始》 第1章 我死后,他们为抢房子打得头破血流 陈兰芝觉得自己像一块扔在冰窖里的破抹布。 消毒水味钻进鼻孔,尖锐冰冷。 她想睁眼,眼皮重如山。 耳朵嗡嗡响,几个声音却像锥子扎进她混沌的意识。 “医生说了,妈这情况就是熬日子,存折那点钱,不够一天住院费!接回家去!” 是她最疼的三儿子,周建业。 那个她从小捧手心,糖纸都舍不得让他自己剥的宝贝疙瘩。 “接回家?说得轻巧!谁伺候?你大哥大嫂厂里忙!你二哥锯嘴葫芦,指望他?这老宅子怎么分,先有个章程!不然谁出钱谁傻子?” 三儿媳王翠芬的声音,尖酸刻薄。 分宅子? 陈兰芝心猛地一沉。 她还剩口气,他们就惦记她这三间破瓦房了? “分什么分?妈还在呢!”老大周建国,语气不耐烦,“老三家的,盼妈点好?送乡下二姨家,空气好,开销小……” “放屁!”王翠芬嗓门拔高,“送乡下?想让妈早点死,你好继承房子,这房子我跟建业住最久,伺候妈也最多,理应归我们!” “你伺候个屁,妈病半年,你喂过一顿饭?!” “那也比你们一年不见人影强!” “都别吵了!” “砰!” 暖水瓶炸了。 辱骂、哭喊、东西破碎声,像一锅烂粥在她耳边翻滚。 为了那套老房子,在她还没咽气时,他们就在病房外打得不可开交。 她那个懦弱的老头子死得早,她拉扯大三个儿子,掏心掏肺,好东西都给了最会哄她的老三。 结果,一窝白眼狼! 最疼的,伤她最深。 亏欠的,到死没机会弥补。 尤其是……二儿子建军。 那个为家早早退学打零工,把大学机会让给弟弟的闷葫芦…… 临死前,来医院看她次数最多的,反而是这个从小不受她待见的儿子。 每次来,都默默坐着,给她掖被角,倒杯热水。 悔啊! 肠子都悔青了! 一股悲愤不甘涌上心头,陈兰芝用尽力气想坐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嗬”。 眼前一黑,世界彻底死寂。 …… “妈!妈!你说句话啊!” “建军的录取通知书,凭啥不能给建业?建业可是您最疼的孙……儿子!” “就是啊妈,我保证,我上了大学,以后肯定好好孝顺您!” 吵。 怎么还在吵? 陈兰芝意识像从深海被猛地拽出,刺眼光亮和嘈杂人声让她一阵晕眩。 她不是死了吗? 她猛地睁开眼。 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是自家老屋被烟火熏黄的房梁。 眼前,一张张既熟悉又年轻了二十多岁的脸围着她。 老三周建业拉着她胳膊,一脸“真诚”。 旁边是他媳妇王翠芬,挺着孕肚,满脸理所当然。 对面,一个身影沉默,拳头攥得死紧,手背青筋毕露。 二儿子,周建军。 身边,那个唯唯诺诺的老头子周福,搓着手,一脸为难。 “兰芝,你看这事儿……” 陈兰芝的目光,死死钉在炕桌那张印着红色油墨的纸上——京都理工大学录取通知书,收件人:周建军。 轰! 陈兰芝脑子像被雷劈中。 她……回来了?! 第2章 你脸皮是城墙拐角做的 回到1978年,二儿子周建军考上大学,她却偏心逼他把名额让给老三周建业的这一天! 上一世,就是从这一天起,她亲手斩断了最有出息的二儿子的前程,也为自己凄凉的晚年,埋下第一颗恶果。 “妈,二哥就是个闷葫芦,让他去上大学,嘴皮子都说不利索,不是浪费吗?我机灵,脑子活,我去念,以后给您挣个大前程!”周建业还在喋喋不休。 王翠芬立刻帮腔,“就是啊妈!建军哥都二十了,建业才十八,我都怀了建业的种,您的大孙子,以后可是大学生的儿子,多有面子!” 她得意地挺了挺肚子。 上一世,她就被这两口子一唱一和蒙了心,觉得老三有出息,嘴巴甜,将来能让她享福。 又被大学生儿子和大孙子的虚荣心冲昏头,硬抢了老二的通知书,塞给老三。 结果呢? 老三拿老二的身份和通知书去了大学,毕业分了好工作,把媳妇和孙子接到了城里,而她这个亲妈被忘到了九霄云外。 逢年过节,电话都吝啬打。 反倒是老二建军,被剥夺人生唯一希望后,更沉默寡言,一辈子在工地上出苦力,落下一身病,却还记挂着她这个偏心眼的妈。 想到临死前病房外的争吵,想到二儿子那双布满风霜却依旧温厚的眼睛,陈兰芝的心像被无数钢针狠狠扎着。 重来一世,她要是再犯蠢,就是活该被天打雷劈! “妈?您怎么了?”王翠芬看陈兰芝半天不说话,伸手就要推她。 手即将碰到陈兰芝胳膊时,陈兰芝的眼睛猛地抬起。 那是一双淬了冰的刀子,带着一股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寒气。 王翠芬的手僵在半空。 屋里所有人都被陈兰芝这气势镇住。 “吵够了?”陈兰芝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没看周建业夫妇,目光转向周建军。 “建军。” 周建军身子微颤,抬头,眼神里满是压抑的痛苦和一丝不敢相信的期望。 “通知书,是你自己考上的,对不对?” 周建军嘴唇动了动,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你想去上学吗?” 周建军喉结上下滚动,眼圈瞬间红了。 他死死咬着牙,没说话,那双眼睛里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他怎么会不想!那是他熬了多少夜晚,省下多少干粮,才换来的唯一出路! “妈!你问他这个干什么!”周建业急了,“二哥他根本不……” “你闭嘴!”陈兰芝猛地一拍炕桌。 “砰!” 桌上搪瓷缸子跳起,水洒了一片。 整个屋子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吓住。 他们何曾见过陈兰芝发这么大的火? 周建业张着嘴,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陈兰芝冷冷扫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厌恶和冰冷,让他心里莫名一突。 “周建业,我问你,建军考了多少分?” “我……我哪知道。”周建业支吾。 “那你又考了多少分?” 周建业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我……我那是没发挥好!” “放屁!”陈兰芝毫不留情,“你那叫没发挥好?你连人家建军分数的零头都不到!你好意思抢他的通知书?你的脸皮是城墙拐角做的,又厚又不要脸?!” 第3章 想上大学?做梦! 王翠芬脸皮抽搐,盯着陈兰芝。 这老虔婆今天吃了熊心豹子胆? “妈,建业脑子活,建军死读书!都是您儿子,您不能偏心!” “偏心?” 陈兰芝嘴角勾起一抹冷峭。 “王翠芬,我以前是偏心,偏到眼瞎,看不出谁是人谁是鬼!” 她撑着炕沿,佝偻的背脊一点点挺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走到炕桌前,拿起那张决定命运的薄纸。 屋里气氛凝滞,一道道目光胶着在她身上。 陈兰芝一步步走到周建军面前。 周建军攥紧了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建军。” 陈兰芝把通知书稳稳塞进他手里。 “这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从今天起,这个家,我说了算。” “谁有能耐,谁吃饭,谁是废物,谁就给我滚蛋!” 她霍然转身,眼神如淬了冰的刀子,刮过周建业和王翠芬惨白的脸。 “这大学,建军去定了,你们两个,谁再敢多一个字,就带着铺盖,滚!” “妈!你不能这样!” 王翠芬嗓子劈了。 “我肚子里还怀着你们周家的孙子!” 陈兰芝嗤笑,下巴朝门口一点。 “滚,现在就滚,我陈兰芝还没老到动不了,养得起我儿子,倒是你,离了这个家,我看周建业拿什么养你和你肚子里的那块肉!” 这话像锥子,狠狠扎进王翠芬的心窝。 她图的不就是周家这口安稳饭,图将来周建业能沾儿子的光? 王翠芬脸上青红交错,最终一跺脚,拽着失魂落魄的周建业就往外冲。 “好!你个狠心的老太婆!你今天这么对我们,将来别后悔!” “后悔?” 陈兰芝望着他们仓皇的背影,心中一片漠然。 她最后悔的,是没早点把这两个祸害扫地出门。 屋里终于安静。 周福搓着手,六神无主。 周建军捧着通知书,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一阵强烈的疲惫感袭来,陈兰芝扶着桌子缓缓坐下。 手腕上那只戴了几十年的银镯子,忽然沁出一丝微弱暖意。 暖流如细线,钻入经脉,游走四肢百骸,驱散了身体深处的疲惫与寒意。 陈兰芝微怔,垂眸看向手腕。 银镯子依旧是那个银镯子。 只是脑海中,一个约摸一立方米的空间一闪而逝,堆着几袋大米、一桶油,还有她病倒时,老二偷偷塞给她没舍得吃的几块水果糖。 她精神一振。 “孩他娘……你,你真让建军去?”周福嗫嚅着,“建业他……他会闹翻天的。” 陈兰芝没接话,那股暖意让她恢复了不少力气。 她抬眼,望向还像在梦游的二儿子。 “建军,过来。” 周建军挪着沉重的步子走近,眼底布满血丝,写满了不敢置信。 陈兰芝指了指他手里的通知书,语气不容置喙。 “去,把你东西收拾一下,明天,妈带你去县里,买两件新衣裳,准备上学。” 话音未落,门外炸起王翠芬不甘的嘶吼。 “你们等着!我这就去找队长评理!他周建军的成分问题还没说清楚呢!想上大学?做梦!” 第4章 都是误会 王翠芬的尖叫像一把钝刀子,在周家短暂的宁静上胡乱切割。 周福手一抖,旱烟杆险些落地。 “兰芝,这……这可咋办?队长要是来了……” “慌什么?” 陈兰芝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她从容地倒了杯水,推到周建军面前。 “喝了,天塌不下来。” 周建军看着那杯水,又看看他妈。 这个他印象里总是偏心絮叨,被三弟哄得团团转的母亲,此刻竟如磐石般沉稳。 他喉结滚动,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 门外,王翠芬的哭嚎和村民的议论声浪越来越近。 “队长!赵队长!你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周家这是要翻天了!欺负我一个孕妇!还要抢我男人的大学名额!” 很快,一个身材粗壮,穿着崭新的确良衬衫的男人,背着手踏进院子。 王翠芬和周建业一左一右跟在后面,前者一脸得意,后者满眼不忿。 来人是生产队的队长,赵队长。 赵队长目光在屋里一扫,落在炕桌那张鲜红的录取通知书上,顿了半秒,随即清了清嗓子。 “陈兰芝,怎么回事?大白天的,闹得全村鸡犬不宁!” 周福哈着腰就往上凑。 “赵队长,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什么!” 王翠芬一把推开周福,戟指陈兰芝。 “队长,你评评理!这老太婆偏心眼,要把我男人建业的大学名额,给他二哥周建军!” 赵队长眉头锁紧,转向陈兰芝。 “有这事?” 陈兰芝看都未看他,目光直逼一直缩在王翠芬身后的周建业。 “周建业,我再问你一遍,这通知书,是谁的?” 周建业被她看得头皮发麻,依旧梗着脖子。 “是……是我的!妈你糊涂了,那就是我的!” “好。” 陈兰芝点了下头,这才把脸转向赵队长。 “赵队长,你也听见了,他们说,这京都理工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是周建业的。” 赵队长嗯了一声,摆出公事公办的架势。 陈兰芝拿起通知书,直接递到他眼前。 “那就有劳赵队长,给我们念念,这上面的收件人,写的是谁的名字?” 赵队长一怔,接过来定睛一看,上面三个墨色大字:周建军。 脸色微微一沉。 王翠芬尖声叫嚷:“名字写错了!是邮递员搞错了!我男人就是考上了!” “邮递员搞错了?” 陈兰芝冷笑一声,声音不高,却如钢针入耳。 “那周建军的考分,是不是也搞错了?我们家建军考了三百八十分,是全县理科第三名!我倒要问问周建业,你考了多少分?你说出来,让赵队长和乡亲们都听听!” 周建业的脸瞬间憋成了紫茄子,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和议论。 “三百八?乖乖,这分数,都能上京都城楼子了!” “我就说建军那孩子错不了!” “那建业……这不是明抢吗?脸皮也太厚了!” 王翠芬眼见形势急转直下,眼珠子骨碌一转,立刻换了哭腔,开始抹泪。 “妈!我们不是那个意思!建军哥成绩好,我们都知道!可他……他的成分有问题啊!” 这话一出,院子里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瞬间死寂。 在这个年代,成分二字,比利刃更伤人! 赵队长的眼睛倏地亮了,腰板也重新挺直。 “王翠芬,你说清楚,什么成分问题?” 第5章 脚底抹油 王翠芬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来了精神,猛地指向周建军。 “他、他前年去山里打零工,跟一个外地来的老头子学过画画,那老头子,听说是从城里下放来的右派!是坏分子!周建军跟他走得那么近,思想肯定被腐蚀了!这种人,怎么能上大学?这不是给国家抹黑吗!” 周福双腿一软,几乎瘫倒,一把死死抓住陈兰芝的衣袖。 “兰芝!这……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赵队长的目光锐利如鹰,紧紧盯住了周建军。 周建军的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最敬爱的老先生,竟成了别人攻击他的利器! 赵队长捏着下巴,眼神贪婪地在周建军身上打转。 这可是个能捏死周家的把柄! “陈兰芝,你最好说清楚!周建军若真跟坏分子有勾结,上大学?先拉去批斗!” 众人屏息,等着看陈兰芝如何哭爹喊娘。 她却只是平静地回视赵队长,腕上的银镯沁出一丝暖意,瞬间抚平了她心头的躁动。 “赵队长,你家大侄子,是在县钢厂当工人吧?” 赵队长一顿:“是,怎么?” “去年招工,指标不是给咱们村退伍兵的?我记得,你家大侄子,没穿过军装吧?” 赵队长后背猛地一僵。 陈兰芝不紧不慢,继续抛出重磅:“我还听说,为了这个指标,你给城里亲戚送了二百斤大米,三十斤猪肉,赵队长,这事若捅到公社……算不算投机倒把?够不够割资本主义尾巴?” 冷汗从赵队长额角沁出。 这婆娘……她如何知晓得这般清楚?! 陈兰芝不再看他,目光转向王翠芬,声线骤冷。 “王翠芬!你娘家哥哥,是不是把你过世爹的抚恤金,拿去倒卖收音机票了?你说,周建军若因你一张破嘴被拉去批斗,你娘家哥哥这事,还能捂得住?” 王翠芬嘴巴大张,像被扼住了喉咙的鸡,半晌发不出一个音节。 院内一片死寂。 陈兰芝走到周建军身旁,轻轻拍了拍他因愤怒而微颤的肩。 她挺直了脊梁,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我儿子周建军,凭本事考上大学,光明磊落!谁再敢拿什么成分问题污蔑他,我陈兰芝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他家里的腌臢事,全都掀个底朝天!” 她转向早已汗流浃背的赵队长。 “赵队长,你说,这大学,我儿子是上得,还是上不得?” 赵队长的衬衫后心,已被冷汗溻湿了大片。 眼前的陈兰芝,哪里还是那个在村口纳鞋底见人就笑的周家婆娘?分明是只成了精的老狐狸! 他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双手连摇。 “上得,必须上得!建军可是咱们村出的金凤凰,谁敢拦着?大好事,大好事啊!” 他转头,恶狠狠地剐向已经魂不附体的王翠芬和周建业。 “你们两个混账东西,还不给你妈道歉,胡说些什么,险些耽误了建军同志的大好前程!” 话音未落,他一秒也不愿多留,背着手,脚底抹油般溜了。 第6章 破烂货? 王翠芬和周建业成了过街老鼠,被乡邻的指点戳得抬不起头。 王翠芬怨毒地剜了陈兰芝一眼,拽着周建业,狼狈逃窜。 一场滔天风波,竟被陈兰芝三言两语轻易化解。 屋内,终于恢复了平静。 周福如同大梦初醒,嘴唇哆嗦着:“兰芝……你,你何时变得这般……这般……” 陈兰芝没有应声。 方才全凭一股气硬撑,此刻风波过去,疲累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腕间镯子又是一阵温热,才让她稍稍缓过劲。 她望向周建军,那孩子依旧愣在原地,眼眶通红。 “妈……”周建军的声音沙哑,带着未消的哽咽。 “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 陈兰芝指了指屋角一个积了灰的破木箱。 “去,把箱子底下那个黑不溜秋的砚台拿出来。” 周建军虽不明所以,却还是依言从箱底翻出一个又黑又丑,边角还磕掉一块的砚台。 “妈,要这作甚?” “上大学要钱,买衣裳要钱,吃饭也要钱,家里什么光景你不知?” 陈兰芝接过砚台,用袖口仔细拂拭上面的尘垢。 “明日,你随我去县里,把这个卖了。” 周福凑近细看,连连摇头:“兰芝,你莫不是昏了头?这破石头疙瘩,还是我早年从河滩上捡回来的,哪个傻子会要?” “你懂个屁。”陈兰芝瞥了他一眼。 上一世,这方砚台被她当腌菜石用了几十年。 她死后许久,才有收藏家下乡,无意中发现,斥天价从周建业手中购得。 报纸上都说,那是宋代端砚,价值连城。 周建业用那笔横财在城里换了大宅子,却从未想过给她这亲娘的坟头多添一张纸钱。 这一世,这笔钱,她要用在最值得的人身上! 次日,晨光熹微。 陈兰芝便带着周建军,搭上了村里去县城的牛车。 砚台被她用布细细密密包了好几层,妥帖地揣在怀中。 手腕上的镯子,似乎一夜之间,让她身体里那些沉疴旧疾都轻松了不少。 周建军一路无话,只是时不时用一种夹杂着陌生、探究与敬畏的眼神,打量着自己的母亲。 到了县城,陈兰芝未去供销社,也未去废品收购站,而是领着周建军,径直拐入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尽头,是一扇没有悬挂任何招牌的院门。 “笃笃笃。” 陈兰芝上前,不轻不重,敲了三下。 一个睡眼惺忪的年轻人拉开院门:“哪个?收货的还未到点!” “我找李瞎子。”陈兰芝语气平静。 年轻人一怔,重新审视着她:“你寻我师父?何事?” “你只管通报,有带眼的端砚,他见是不见。” 带眼二字一出,年轻人的手明显一颤,不敢再有丝毫怠慢,连忙侧身将人请了进去。 院内,一个戴着墨镜的干瘦老者,正歪在摇椅上听着半导体。 此人便是县里赫赫有名的古玩掮客,人送外号——李瞎子。 “师父,这位大娘说,她有……” “东西,拿来我看。”李瞎子不等徒弟禀报完毕,便霍然坐直了身子。 陈兰芝将布包层层解开,把那方丑陋破旧的砚台,轻轻搁在石桌之上。 年轻徒弟瞥了一眼,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 就这等破烂货色? 第7章 要分一半 李瞎子却缓缓摘下了墨镜,露出一双并不浑浊,反而精光闪烁的眼睛。 他俯下身,凑近砚台,细细端详,又凑到鼻尖轻嗅,甚至取出一柄小巧的软毛刷,小心翼翼地拂去表面的积垢。 足足一刻钟过去,他才直起身,呼吸竟有些微的急促。 “大姐,你这物件……从何而来?” “祖上传下的。”陈兰芝面不改色。 李瞎子目光如炬,在砚台与陈兰芝之间来回逡巡片刻,伸出两根指头。 “这个数,二百块。” 周建军倒抽一口冷气! 二百块! 他爹娘辛劳一年,也积攒不下五十块! 陈兰芝却只是轻轻摇头。 “李先生,这可是宋坑仔岩的鱼脑冻火捺,兼有青花蕉叶白,最难得的,是这活眼,少说也有三重,二百块,您这是打发要饭的呢。” 一番话落地,李瞎子与其徒弟,身形同时一僵。 李瞎子看陈兰芝的眼神,活像白日见了鬼。 这些行话,莫说一个乡野村妇,便是他这徒弟也未必能说得周全! 他沉默良久,额角已见了细汗,心一横,再次伸出手掌。 “五百!不能再多了!” 陈兰芝依旧摇头,伸手便要去取石桌上的砚台,作势要揣回怀中。 “看来李先生并无诚意,我们母子还是另寻他处吧。” “且慢!”李瞎子急了,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大姐!大姐留步!您开个价!” 陈兰芝缓缓回身,伸出两根手指。 “两千。” “什么?!”年轻徒弟失声尖叫,“你这是抢钱!” 李瞎子却一把将徒弟扒拉到身后,目光死死锁住陈兰芝,从牙缝中挤出字句:“一千五,现钱!再多,我只能报官了!” 陈兰芝凝视着他,心中有数,这已接近对方的底线。 她不想平白招惹是非。 “两千,我不要那么多现钱,两百块现钱即可,其余的,换成全国粮票、布票、手表票、自行车票。” 李瞎子身子猛然一震,再看陈兰芝时,眼神中已满是惊骇。 此人所图,根本不在钱财本身! 他今日,是真正碰上高人了。 “……成交!” 半小时后,陈兰芝与周建军自小巷中走出。 周建军的衣袋里揣着厚厚一沓钱票,整个人轻飘飘的,如同踩在云端,依旧有些晕眩。 一方他曾视作敝屣的破砚台,竟换来了他们家几代人也未必能挣下的财富。 而他的母亲,此刻在他眼中,如同一个全然陌生却又光芒万丈的存在。 就在他们即将踏出巷口的刹那,迎面撞上两人。 正是周建业与王翠芬。 王翠芬一个箭步拦在他们身前,眼睛死死钉在周建军那鼓囊囊的口袋上。 “站住!你们卖了家里的东西?拿出来!这钱,我们也要分一半!” 陈兰芝像是没听见王翠芬的叫嚷,用眼角余光扫了她一眼,眼神嫌恶又漠然。 她拉着周建军,打算绕开他们。 “站住!” 王翠芬张开双臂,像个拦路的泼妇,“老虔婆,你耳朵聋了?把钱拿出来!那砚台是家里的东西,卖了钱就该有我们一份!” 第8章 算账?我给你算 “你们一份?”陈兰芝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周建业,这也是你的意思?” 周建业躲在王翠芬身后,被陈兰芝的目光一刺,脖子缩了缩硬着头皮小声嘟囔:“妈,翠芬怀着孕,也是为了您孙子……” “哦。”陈兰芝点点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半条巷子,“为了我孙子,就得抢他二伯上大学的钱?你们这算盘打得,我在村东头都听见了。” 周围本就有几个看热闹的,听见这话,顿时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王翠芬脸皮再厚也有些挂不住,索性破罐子破摔:“我不管!那砚台是周家的,卖了钱就是周家的,周家有三兄弟,凭什么好处都让他周建军一个人占了?必须分我们一半!” “分一半?”陈兰芝笑了,猛地上前一步,逼近王翠芬,目光如刀,“王翠芬,你昨天是怎么说的?说我要是敢把通知书给建军,你们就跟我断绝关系,带着铺盖滚蛋,怎么,这才过了一夜,就忘了?” 王翠芬脸色一白,强辩道:“我那是气话!哪有儿子跟妈断绝关系的道理!” “有啊,怎么没有?”陈兰芝慢条斯理地说,“想分家产,也行,咱们今天就把话说清楚,算个明账。” 她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点向周建业:“你结婚,我跟你爹掏空家底,彩礼钱花了八十八,办酒席花了三十,这笔账,算不算?” 周建业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陈兰芝手指又转向王翠芬:“你嫁过来,没下过一天地,没干过一件重活,吃我的住我的,我生病半年,你别说伺候,连碗粥都没给我熬过,光吃饭就吃掉了我多少粮食,这笔账,又算不算?” 王翠芬的嘴唇开始哆嗦。 “还有。”陈兰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我养他周建业到十八岁,供他吃穿读书,花了多少心血多少钱?他呢?偷奸耍滑,不学无术,最后连他哥的前程都想抢!这笔养育之恩的账,你们准备怎么还?” 她每说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 王翠芬和周建业被她逼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陈兰芝环视四周,朗声道:“乡亲们都给评评理!有这么算账的吗?好处他们全占,责任一概不担!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现在,你们还要分钱?”陈兰芝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行啊,把前面欠我的账都还清了,别说一半,这钱我全给你们,怎么样?” 巷子里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议论。 “这老三家的也太不是东西了!” “就是,啃老还啃得理直气壮,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 “活该!你看陈兰芝今天多硬气,就该这么治他们!” 王翠芬被众人戳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还想撒泼,可看着陈兰芝深邃的眸子,潜意识觉得,她要是敢在这里躺下打滚,这老太婆就真敢把她娘家那点丑事当场扬出来。 “我们走!”周建业终于扛不住,拽了一把失魂落魄的王翠芬,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着他们仓皇的背影,陈兰芝眼底的冰冷才缓缓褪去。 她转过身,对周建军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虽然那笑容因常年劳苦而显得有些僵硬。 “建军,走,妈带你去县城买新衣裳去,马上要上了大学,就是国家的人才,不能穿得破破烂烂让人笑话。” 周建军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母亲,这个瘦小佝偻的背影,此刻在他眼中,比县城最高的楼房还要伟岸。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发热,默默跟在陈兰芝身后。 第9章 大手笔 县城供销社里人头攒动,空气中混杂着雪花膏和糖果的气味。 周建军跟在陈兰芝身后,看着柜台里琳琅满目的商品,只觉得眼花缭乱,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陈兰芝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卖布料的柜台。 “同志,给我们扯几尺好点的卡其布,再来一身的确良的衣裳料子。” 柜台后,一个梳着两条长辫子的女售货员抬了抬眼皮,见他们母子俩一身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脸上露出一丝轻慢。 “卡其布跟的确良可贵着呢,你们有票?带钱了?” 周建军的脸瞬间涨红,下意识地想把母亲拉走。 陈兰芝没理会对方话里的刺,从口袋里掏出布票和几张崭新的大团结,“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 “你看够不够?” 售货员的脸色瞬间变了,态度立刻热情起来:“够够!大娘,您看这个颜色怎么样?藏青色的,耐脏,子穿最精神了!” 陈兰芝没理会她的谄媚,只转头问周建军:“喜欢不?” 周建军看着那光滑笔挺的布料,喉结滚动了一下,讷讷道:“妈,太……太贵了,随便穿穿就行。” “不行。”陈兰芝的语气不容置喙,“你是要去念大学的人,是咱们老周家飞出去的金凤凰,穿得破破烂烂,丢的是你自己的脸,也是咱们周家的脸。” 她做事雷厉风行,很快就扯好了布料,又拉着周建军去买了解放鞋和新袜子。 周建军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感觉像是做梦一样。 还没等他缓过神,陈兰芝又领着他站到了卖手表的柜台前。 柜台里,一块块铮亮的上海牌、东风牌手表,在灯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周建军的心脏猛地一跳。 手表!这可是结婚三大件里的顶尖物件,整个村子都没几个人有! “妈,这个……这个咱们不买!”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谁说不买?”陈兰芝瞥了他一眼,从贴身口袋里,稳稳地掏出那张来之不易的手表票。 她将票递给一脸震惊的售货员:“同志,拿一块上海牌全钢防震的,挑个最新款的。” “好嘞!”售货员眼睛都亮了,手脚麻利地取出一块崭新的手表。 周围的顾客瞬间投来羡慕和惊异的目光。 陈兰芝付了钱,接过手表,二话不说,直接拉过周建军的手腕,亲手给他戴了上去。 冰凉的金属贴上手腕皮肤的瞬间,周建军浑身一颤,像是被电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腕上那只银光闪闪的手表,秒针正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下,都敲在他的心上。 “建军。”陈兰芝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和严肃。 “从今往后,你要把时间抓在自己手里。” “你的人生,不能再被任何人耽误一分一秒。” 周建军眼眶一热,一股滚烫的激流从心底涌上,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不安与惶恐。 他抬起头,迎上母亲那双深邃而坚定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妈,我记住了。” 这一刻,他是真的意识到,他的人生,不一样了。 第10章 妈,咱回家吃吧,这里太贵了 买完了所有东西,周建军两只手都提满了,沉甸甸的,心里却比这包袱还沉。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陈兰芝身后,手腕上那只崭新的上海牌手表,像一团火,灼烧着他的皮肤,也灼烧着他的心。 他好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呢?说谢谢?太轻了。 说这太破费了?妈肯定又不高兴。 从他记事起,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是留给老三的。 过年一件新衣裳,是老三的,煮个鸡蛋,是老三的,甚至他辛辛苦苦从山上采的野果,只要老三开口,妈就会让他让出去。 他习惯了被忽视,习惯了当家里的背景板。 可今天,妈像变了一个人,把所有的好,一股脑儿全堆在了他身上。 这好,来得太突然,太猛烈,让他无所适从,甚至有些惶恐。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心里盘算着,该往车站走了吧。 谁知,陈兰芝走到一个十字路口,脚下一转,竟领着他朝县里最热闹的街中心走去。 街中心,矗立着一栋两层小楼,门口挂着国营饭店四个大字的招牌。 饭点刚过,里面依旧飘出勾人魂魄的肉香。 周建军的脚步猛地顿住,手里的东西差点掉在地上。 “妈?” “走,进去吃饭。”陈兰芝头也没回,话说得理所当然。 “妈!不不不!咱们回家吃!”周建军急了,一把拉住陈兰芝的胳膊,“这里……这里的东西贵死人!咱们有钱也不能这么花啊!” 他长这么大,只在门口闻过味儿,连进去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村里人说,在里面吃一顿,够庄稼人半年的嚼用了! 陈兰芝停下脚步,回过头,定定地看着他。 “建军,我问你,考大学辛不辛苦?” 周建军一愣,呐呐道:“还、还好。” “别跟我说瞎话。”陈兰芝的声音严肃起来,“你为了省灯油,晚上去村头打谷场,借着月光看书,是不是?” 周建军的脸瞬间红了。 “你为了多看会儿书,把干粮省下来,半夜饿了就啃一口,是不是?” 周建军的头垂得更低了。 “你为了一个上大学的机会,熬了多少夜,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白眼,你自己心里没数?” 陈兰芝的声音不大,可字字句句都像锤子,砸在周建军的心坎上。 “以前是妈混蛋,对不住你,现在,妈要让你知道,你的辛苦,都值得!你配得上最好的!” 她甩开周建军的手,不再给他任何反驳的机会,挺直了腰杆,率先迈进了国营饭店的门槛。 周建军站在原地,看着母亲那个并不高大,甚至有些佝偻的背影,眼眶里的热意再也控制不住。 他吸了吸鼻子,提起东西,跟了进去。 饭店里人声鼎沸。 穿着白色工作服的服务员端着盘子,在桌子间穿梭,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兰芝找了个靠窗的空桌坐下,把周建军手里的东西接过来,放在旁边的凳子上。 一个年轻的女服务员走过来,把菜单往桌上一拍,语气带着惯有的不耐烦:“吃什么?赶紧点。” 周建军紧张地搓着手,连菜单都不敢看。 第11章 咱们不偷不抢,凭本事吃饭 陈兰芝直接忽视了对方的态度,拿起菜单,从容地开口。 “来个红烧肉,一条糖醋鱼,一个肉丸子汤,再来四个白面馒头。” 她每说一道菜,周建军的心就跟着颤一下。 这……这点的都是硬菜啊! 过年都未必敢这么吃! 女服务员也愣住了,重新打量了他们母子一眼。 这穿着土气的乡下婆子,口气倒不小。 “你们要这么多?吃得完吗?先给钱,后上菜。” “我们母子俩,今天高兴,就想吃顿好的。”陈兰芝从口袋里掏出钱,数出几张大团结,连同粮票一起拍在桌上,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桌的客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够不够?” 服务员看着那几张崭新的大团结,脸上的不耐烦立刻收敛了,换上了一副笑模样:“够了够了!您稍等,菜马上就来!” 周围投来各种各样的目光,有羡慕,有嫉妒,有惊奇。 周建军如坐针毡,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里。 陈兰芝却安之若素,给自己和儿子倒了两杯水。 手腕上的银镯子,又沁出一丝熟悉的暖流,流遍四肢百骸。 她知道,这是因为她此刻的心情极好。 弥补儿子的感觉,让她浑身舒畅。 “建军,把头抬起来。” 周建军闻言,慢慢抬起头。 “记住,你以后是国家的人才,是大学生,不管走到哪里,腰杆都要挺直,咱们不偷不抢,凭本事吃饭,谁也别想小瞧了咱们。” 很快,菜就上来了。 红烧肉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糖醋鱼酸甜开胃,造型漂亮,肉丸子汤里,一个个圆滚滚的丸子,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白面馒头又大又软,散发着麦子的清香。 “吃。”陈兰芝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放进周建军的碗里,“多吃点肉,补补你那亏空的身体。” 周建军看着碗里的肉,喉结上下滚动。 他有多久没尝过肉味了? 他夹起那块肉,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嘴里。 肉皮软糯,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醇香不柴。 一股浓郁的幸福感,瞬间从舌尖炸开,传遍全身。 “好……吃。”他含混不清地说,眼泪差点掉下来。 “好吃就多吃点。”陈兰芝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鱼肉,“往后念书辛苦,要把身体养好,钱的事,你不用操心,妈有办法。” 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陈兰芝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上一世,她临死前,最想念的,就是能和二儿子这样,安安稳稳地吃一顿饭。 可惜,直到她咽气,这个愿望都没能实现。 重活一世,她不仅要让儿子吃饱饭,还要让他吃最好的饭,穿最好的衣,走最风光的路! 这一顿饭,周建军吃得酣畅淋漓,仿佛要把过去二十年亏欠的口福,全都补回来。 吃到最后,他甚至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脸涨得通红。 陈兰芝看着他这副模样,露出了重生以来第一个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容。 吃饱喝足,陈兰芝结了账,领着周建军,心满意足地走出了国营饭店。 外面的阳光正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周建军摸着自己滚圆的肚子,又看了看手腕上闪闪发光的手表,再看看身旁一脸平静的母亲。 他忽然觉得,那些曾经压在他心头的自卑怨愤和不甘,似乎都在这顿饭里,烟消云散了。 “妈。”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坚定,“等我以后毕业挣了钱,我天天请你来这里吃饭。” 陈兰芝脚步一顿,转头看着他。 阳光下,儿子年轻的脸庞上,褪去了往日的阴郁,第一次,有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朝气和光彩。 “好。”陈兰芝笑着点头,“妈等着。” 第12章 我给自己儿子花钱怎么了? 回村的路上,车子虽然颠簸得厉害,但陈兰芝觉得浑身格外舒畅。 老二上学的钱有了,衣裳也买了,剩下的事,就是收拾家里那些蛀虫。 周建军一路上都在发愣,时不时瞟一眼手腕上的手表,又看看身旁的母亲。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梦,美好得让他不敢相信。 回到村子,陈兰芝领着周建军,提着大包小包往家走。 经过村头老槐树下,几个乘凉的村民见了他们,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兰芝,这是去县里了?买了不少东西啊。” “建军这是要进城念书了吧?真是有福气!” 陈兰芝面带笑容,一一回应。 心里却在盘算,等会儿到家,不知道还会有什么幺蛾子在等着。 果然,老远就听见自家院子里传来争吵声。 “大哥,你说句话啊!那老太婆带着建军去县里,肯定是卖了家里的东西!咱们就这么看着?” 是王翠芬那尖锐的嗓音。 “弟妹说得对,建军一个人凭什么独占好处?咱们家三兄弟,有啥好事都该一起分!” 这是大儿子周建国的声音,平时装得人模人样,这会儿也露出了真面目。 陈兰芝在院门口停下脚步,眼神一冷。 看来,这些白眼狼还真是死性不改。 “妈,咱们……”周建军有些紧张。 “别怕。”陈兰芝拍了拍他的肩膀,“妈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有仇必报。” 推门而入,院子里果然聚了一堆人。 周建国夫妇坐在石墩上,王翠芬挺着肚子指手画脚,周福在一旁唯唯诺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看见陈兰芝和周建军回来,几双眼睛瞬间盯在了他们手里的包袱上。 “妈,您回来了!”周建国立刻换上一副关心的表情,“累坏了吧?快坐下歇歇。” “是啊妈,您看您这一大把年纪了,跑县里多辛苦。”周建国的媳妇李桂花也凑了过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些包袱。 陈兰芝将包袱放在院子中央,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辛苦什么?花钱买东西,有什么好辛苦的。” 话音一落,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周建国的眼睛亮了:“妈,买了什么好东西?给我们也看看呗。” “就是啊,建军要上学,我们做哥哥嫂嫂的,也得关心关心不是?”李桂花附和道。 陈兰芝冷笑一声,目光如刀子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关心?你们是关心建军,还是关心我的钱?” “妈,您这话说的,我们都是一家人。”周建国还想装糊涂。 “一家人?”陈兰芝打断了他,“昨天王翠芬说要跟我断绝关系的时候,怎么没想起一家人?今天看见有好处了,又想起一家人了?” 王翠芬脸一红,强辩道:“妈,我那是气话,您别放在心上。” “气话?”陈兰芝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王翠芬,你当我是三岁小孩,还是觉得我老糊涂了?” 她转向周建国,语气愈发冰冷:“周建国,你刚才说什么?建军凭什么独占好处?” 周建国被她的气势镇住,讪讪地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你是说什么?”陈兰芝步步紧逼,“说建军考上大学,是占了你们的便宜?还是说我这个当妈的,不该为自己的儿子花钱?” 第13章 说出来让大家听听 周建军站在一旁,看着母亲为他撑腰,心中涌起一阵暖流。 “妈,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李桂花还想说什么。 “觉得什么?”陈兰芝猛地转向她,“觉得我偏心?觉得我应该把钱分给你们?” 她指着周建军手腕上的手表,声音拔高:“看见了吗?这是我给建军买的手表!怎么了?我愿意!” 院子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她的气势震住了。 陈兰芝缓缓环视一圈,最后把目光定在周建国身上。 “周建国,我问你,建军考上大学,你高兴吗?” 周建国被问得一愣,硬着头皮道:“高兴,当然高兴。” “高兴?”陈兰芝嗤笑一声,“那你刚才说什么独占好处?在你眼里,建军考上大学,是占了你的便宜?”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陈兰芝不给他任何狡辩的机会,“说清楚,让大家都听听!” 周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个字来。 陈兰芝冷笑着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失望和愤怒。 “说不出来了?那我替你说!” 她猛地一拍手,声音如炸雷:“在你们眼里,建军考上大学,不是为咱们周家争光,而是抢了你们的好处!你们巴不得他考不上,这样你们就能心安理得地啃老了!” “妈,您别这么说!”周建国还想解释。 “别叫我妈!”陈兰芝怒吼一声,“我生了你们三个,却养出了两个白眼狼!” 她指着周建国,声音颤抖着:“周建国,你还记得你十岁那年发高烧,我背着你跑了二十里山路去县里看病吗?你还记得你结婚的时候,我把棺材本都掏出来给你办酒席吗?” 周建国脸色煞白,不敢接话。 “现在呢?你弟弟有了出息,第一个跳出来眼红的就是你!”陈兰芝的声音越来越高,“你们一个个都盼着建军倒霉,这样你们就能踩着他的脑袋往上爬!” 李桂花见势不妙,赶紧拉了拉丈夫的袖子,小声道:“建国,咱们回去吧。” “回去?”陈兰芝冷笑,“今天话说不清楚,谁也别想走!” 她走到院子中央,环视一圈,声音如寒冰:“我陈兰芝今天就把话撂在这里!从今往后,这个家我说了算!” “谁敢欺负建军,就是跟我过不去!” “谁敢打建军上学钱的主意,我就跟谁拼命!” 周建军站在一旁,看着母亲为他撑腰,眼眶发热。 这一刻,他突然明白,有人护着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 “兰芝,消消气。”周福在一旁小声劝道。 “消气?”陈兰芝转头瞪了他一眼,“你个窝囊废,你儿子被人欺负,你不帮着说话,还让我消气?” “我、我这不是怕闹得太僵。”周福讪讪地道。 “闹僵?”陈兰芝气笑了,“他们都要踩到建军头上拉屎了,你还怕闹僵?” 王翠芬见陈兰芝火力全开,知道今天讨不到便宜,便拉着周建业往外走。 “站住!”陈兰芝厉声喝道,“王翠芬,你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 第14章 舌战群儒 王翠芬脚步一顿,硬着头皮道:“妈,我们知道错了,以后不会了。” “知道错了?”陈兰芝走到她面前,“你之前还说什么来着?说建军成分有问题?” “我……我那是气话。”王翠芬支吾。 “气话?”陈兰芝眼神一冷,“王翠芬,你这张嘴,真是比毒蛇还毒!” “建军为了这个家,十五岁就去打零工,挣的钱全交给了家里,从来没有一句怨言。” “你呢?嫁到我们家三年,除了吃就是睡,连个鸡蛋都不会煮!” “现在建军有了出息,你第一个跳出来泼脏水,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王翠芬被骂得脸红脖子粗,却不敢反驳。 陈兰芝转向周建业,眼神更加冰冷。 “周建业,你呢?从小到大,家里最好的都给了你,你是怎么回报的?” “抢你哥的录取通知书,污蔑你哥的名声,你还是人吗?” 周建业被骂得抬不起头,嘴里嘟囔着:“我没有……” “没有?”陈兰芝冷笑,“昨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说录取通知书是你的,今天又说你没有?” “你这张嘴,一张开就是谎话!” 她指着门口,声音如寒冰:“现在,立刻给我滚!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进这个院子一步!” “妈?”周建业不敢相信。 “别叫我妈!”陈兰芝怒道,“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滚!现在就滚!” 周建业和王翠芬连滚带爬地跑了,院子里却没立刻恢复平静,反而陷入一种更古怪的死寂。 空气像是被抽干了,剩下的只有尴尬和审视。 周建国和他媳妇李桂花还僵在原地,脸上那副关切的假笑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显得格外扭曲。 李桂花的手还拽着周建国的袖子,指节都捏白了。 周福蹲在墙根,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把他那张愁苦的脸遮得若隐若现,仿佛这样就能从这场风波里彻底隐身。 周建军站在母亲身后,手里提着的东西沉甸甸的,可他的心却像是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托住了,前所未有的安稳。 他看着母亲并不宽厚的背影,那佝偻的腰杆,此刻却撑起了一片天。 “都站着干什么?等我请你们吃饭?”陈兰芝转过身,目光淡淡地从周建国夫妇脸上扫过。 周建国干咳一声,强行挤出一个笑容:“妈,您别生气,建业他就是不懂事,我回头好好说说他。” “说他?”陈兰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是他大哥,刚才他媳妇在这里颠倒黑白,你怎么不说?他眼红建军,说怪话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现在看风向不对了,你想起来当和事佬了?” 她的话像一把小锥子,不重,但下下都扎在要害上。 周建国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他旁边的李桂花坐不住了,站起来扯了扯身上那件的确良衬衫的衣角,皮笑肉不笑地说:“妈,您看您这话说的,我们这不是在厂里忙嘛,刚回来,还没弄清楚情况,建军考上大学,我们当大哥大嫂的,脸上也有光啊。” 她说着,眼睛又往那几个崭新的包袱上瞟去,“建军去上学,是得穿得体面点,妈,您这次花了多少钱啊?我们做大的,也该出一份力,不能让您和爹太辛苦了。” 第15章 赤裸裸的炫耀 李桂花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关系,又表现了孝心,还顺带着想打探家里的经济状况。 要是换了上一世的陈兰芝,怕是早就被这番话哄得心软了。 可现在的陈兰芝,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没接李桂花的话,反而走到院子中央,把周建军买的新布料新鞋袜一件件拿出来,在石桌上摊开。 阳光下,那藏青色的卡其布泛着沉稳的光泽。 “建国,桂花,你们俩都在钢厂上班,是吃公家饭的人,眼界比我们这些刨土疙瘩的宽。”” 陈兰芝慢条斯理地抚平布料上的褶皱,“你们给妈掌掌眼,建军穿着这一身去上学,丢不丢人?” 周建国和李桂花对视一眼,心里都犯起了嘀咕。 这老太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丢人,不丢人。”周建国连忙说,“精神,多精神啊。” “是啊妈,这料子好,城里人都穿这个。”李桂花也跟着附和。 “哦,不丢人就好。”陈兰芝点点头,话锋猛地一转,声音也冷了下来,“既然你们也觉得好,那我就放心了。这些东西,都是我卖了老物件换的钱买的,就为了让建军能抬着头走进大学校门。”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直射向周建国:“刚才,你弟弟周建业和他媳妇,也想要分这份钱。你说,这份钱,是该给一个凭本事考上大学为周家长脸的人花,还是该分给那些在家啃老还见不得亲兄弟好,只想着从爹妈身上刮油水的白眼狼花?” 这话骂得太狠,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了。 周建国就算脸皮再厚,也扛不住了。 他知道,今天这便宜是占不到了,再待下去只会自取其辱。 “妈,厂里……厂里还有事,我们得赶紧回去了。”他拉着李桂花,站起身就想走。 “等等。”陈兰芝叫住他们。 两人脚步一僵。 陈兰芝走到周建军身边,把那只上海牌手表从他手腕上小心翼翼地撸下来,托在掌心。 “建国,你弟弟要去上大学,人生地不熟的,戴块表,看个时间也方便,你们两口子都是在城里厂子上班的,见多识广,帮我看看,这表是真是假?别是我这个乡下老婆子被人骗了。” 李桂花的眼睛一下子就黏在了那块手表上,再也移不开了。 上海牌!全钢防震! 这可是她做梦都想要的东西! 她和周建国结婚时,就因为没凑够钱和票,最后只买了一台缝纫机,为此她一直耿耿于怀。 周建国的呼吸也粗重了几分。 他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几块,这块表,顶他小半年的收入了! 老太婆竟然这么舍得?她到底卖了多少钱? “真……是真的。”李桂花的声音都有点发颤,眼神里是赤裸裸的嫉妒和贪婪,“这……这得一百多块吧?” “一百二十五块,还有一张手表票。”陈兰芝云淡风轻地报出价格,然后把表重新给周建军戴上,一边戴一边旁若无人地叮嘱。 “建军啊,这表你收好,以后就是城里人了,得有时间观念。妈给你买了,就是你的,谁要是眼红,敢伸手管你要,你就直接打回去,打坏了,妈给你赔!” 这话是说给周建军听的,更是说给周建国夫妇听的。 李桂花的脸彻底垮了下来,那嫉妒的火苗几乎要从眼睛里喷出来。 她狠狠地掐了一把周建国的胳膊。 周建国疼得一咧嘴,也彻底断了念想,拉着媳妇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院子里,终于只剩下了一家人。 第16章 根本就没走 周福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看着一地的狼藉,又看看门口,叹了口气:“兰芝,你这……你真把建业他们赶出去了?翠芬还怀着孩子,他们能去哪啊?” “去哪?天大地大,还没他们一个睡觉的地方了?王翠芬不是有娘家吗?她哥不是能耐吗?让她哥养着去!”陈兰芝一脸漠然。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西边那间小屋里传来“哐当”一声,紧接着是王翠芬的哭骂声。 原来他们根本没走,只是躲回了自己屋里。 “你个死老太婆!你狠,你等着,我这就回我娘家,让我哥来给咱们评理,我就不信这世上没王法了,虐待孕妇,要把我们扫地出门!这事没完!” 伴随着叫骂,王翠芬和周建业真的开始收拾东西了,叮叮当当,锅碗瓢盆的声音响个不停。 周福急得在原地团团转:“这……这可咋办啊?她娘家那个哥哥,可是个浑不讲理的!” “怕什么?”陈兰芝冷哼一声,直接走到西屋门口,对着里面喊:“要走就快点!别磨磨蹭蹭的!我告诉你们,这院门,你们今天踏出去了,以后就别想再进来,家里的粮食,你们也一粒都别想带走,那都是我跟你爹的血汗,不是养活白眼狼的!” 说完,转身对还愣着的周建军说:“建军,去,把你三弟屋里那个腌菜坛子搬出来。” 周建军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照办。 那是个半人高的大坛子,死沉死沉的。 陈兰芝指挥着周建军把坛子搬到院子中央,然后,她从自己屋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赫然是那厚厚一沓钱和各种票据。 当着所有人的面,她把钱和票小心翼翼地放进坛子里,然后又找来一张油纸,封住坛口,再用泥巴把缝隙糊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手,对周福说:“孩他爹,你去把铁锹拿来。” 周福哆哆嗦嗦地拿来铁锹。 陈兰芝指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语气不容置喙:“挖个坑,把这坛子埋了。” “啊?”周福和周建军都傻了。 西屋里的王翠芬和周建业也停止了吵闹,扒着门缝往外看。 “啊什么啊!让你挖你就挖!”陈兰芝眼睛一瞪,“这钱,是给建军上大学和以后娶媳妇用的!我活着,谁也别想动!我死了,谁也别想找!我就算把它烂在地里,也不便宜了那帮没良心的畜生!” 她这话,骂得是周建业,敲打的却是所有人。 周福不敢再多话,认命地拿起铁锹,一下一下地在槐树下挖起坑来。 西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王翠芬挺着肚子冲出来,眼睛通红,死死地盯着那个坛子,像是要盯出两个洞来。 “妈。你不能这样,你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她声嘶力竭地喊。 陈兰芝看都没看她,只是冷冷地对周福道:“挖深点。” 王翠芬彻底疯了,就想往上扑。 周建军一步上前,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稳稳地挡在了陈兰芝和那个坛子面前。 虽没说话,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地,明确地,站在了母亲这边,对抗他的弟弟弟媳。 王翠芬看着周建军那吓人的眼神,竟然一时不敢上前。 第17章 搅家精 周建业从屋里跟出来,拉住王翠芬,脸色灰败,他知道,这次是真的完了。 他妈是铁了心了。 “好……好!妈,你够狠!”周建业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们走!” 他拽着还在哭天抢地的王翠芬,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院门。 院子里,只剩下铁锹挖土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陈兰芝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这只是开始,那对搅家精,绝对不会就此罢休。 不过没关系,她等着。 上一世她没机会清理门户,这一世,她有的是时间和手段,把这些蛀虫,一个个地,全都剔干净! 周建业和王翠芬真的走了,连带着他们屋里那些破破烂烂的家当。 院子里像是刚打扫完的战场,一片狼藉,却也有一种暴风雨后的清净。 周福把那个装着钱和票据的坛子结结实实地埋好,又把土踩实,看上去跟原来没什么两样。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蹲在墙角,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自己老婆子这么大的阵仗,心里又怕又觉得说不出的解气。 陈兰芝没理他,转身进了厨房。 没一会儿,厨房里就飘出了浓浓的猪油香。 她把昨天在县城特意买的一小块猪板油切下来,扔进烧热的铁锅里,油“滋啦”一声,香味瞬间就蹿满了整个院子。 接着又抓了一把自家种的小葱切成段扔进去,香味更是霸道。 周建军正在默默地收拾院子,闻到这股味道,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这才想起,从回来到现在,光顾着生气和紧张,连口水都没喝。 陈兰芝舀了一碗刚熬好的猪油葱花,又拿了两个早上剩下的窝窝头,递给周建军。 “吃吧,垫垫肚子,跟那帮人生气,犯不着饿着自己。” 窝窝头又干又硬,但蘸上那喷香的猪油,却成了无上美味。 周建军大口大口地吃着,心里那点残存的慌乱和不安,也随着这股暖意慢慢消散了。 “妈,”他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地说,“三弟他们……真不会回来了?” “回来?”陈兰芝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光映着她的脸,眼神明亮得吓人,“想回来也行,先把欠我的账还了。” “周建业,我养他到十八岁,吃穿用度,哪样少了?让他写张欠条,连本带利,什么时候还清了,什么时候再来认我这个妈。” 周建军被他妈这番言论惊得差点噎住。 欠条?养儿子的账还能这么算? 他看着母亲的侧脸,忽然觉得,他妈好像什么都懂,什么都敢做,比生产队的赵队长还有章法,比村里最会算计的张寡妇还有手段。 一顿饭还没吃完,院门外就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周福的烟杆“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来了来了,肯定是王翠芬她娘家人来了!” 话音未落,院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一个流里流气。穿着的确良白衬衫但领口敞开,露出胸口一片黑毛的男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哭哭啼啼的王翠芬,还有一脸晦气的周建业。 来人正是王翠芬的哥哥,王大柱。 在邻村是出了名的滚刀肉,游手好闲,最擅长撒泼耍赖。 第18章 你活腻歪了? “谁是陈兰芝?给老子滚出来!” 王大柱一进院子,就叉着腰,拿眼角看人,一副要把这院子拆了的架势,“敢欺负我妹子?还把她往外赶?你们老周家是活腻歪了是吧!” 王翠芬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挺着肚子就往王大柱身后一躲,指着陈兰芝哭诉:“哥,就是她,这个狠心的老虔婆,她不光要抢我们建业的大学名额,还把我们往死里逼,连口饭都不给我们吃!我的肚子都快饿扁了,我肚子里的可是你们老王家的外甥啊!”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周围立刻围上来看热闹的邻居,对着院子里指指点点。 周福吓得脸都白了,搓着手就想上前说软话。 陈兰芝却一把拉住了他,自己从灶台后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把沾着猪油的锅铲。 她没看咋咋呼呼的王大柱,也没看哭天抢地的王翠芬,而是把目光落在了缩在最后面的周建业身上。 “周建业,你现在是出息了啊。”陈兰芝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在家里横,抢自己亲哥的前程不算,现在还学会领着外人,来踹自己家的门了?你这是要给你爹妈脸上争光,还是想刨了我们周家的祖坟?” 周建业被她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就往王大柱身后缩了缩,不敢吭声。 王大柱见陈兰芝竟然敢无视他,顿时火冒三丈。 “嘿!你个老东西,还敢教训人?我告诉你,今天这事不给个说法,你们谁都别想好过!我妹子怀着孕,你们把她赶出来,这要是传出去,你们周家以后在十里八乡都抬不起头!” “哦?要说法?” 陈兰芝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行啊,我今天就把说法给你说明白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锅铲往地上一指,声音陡然拔高:“你们脚下站的这块地,是我周家的!你们喘气呼吸的这空气,是我周家的!我陈兰芝在我自己家里,教训我自己的儿子儿媳,天经地义!你王大柱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跑到我家里来撒野?” “你!”王大柱没想到这老太婆嘴皮子这么利索,一时竟被噎住了。 陈兰芝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继续道:“你说你妹妹怀孕了,我们把她赶出去,是虐待她,我倒想问问在场的乡亲们!” 她猛地一转身,面向院子外看热闹的人群,声音洪亮,字字清晰:“我儿子建军,凭本事考上了全县第三名,要去上大学,给我老周家光宗耀祖!他周建业没本事,就撺掇着他媳妇,也就是你王大柱的亲妹妹,来抢!抢不成,就污蔑建军的成分,想把他往死里整!乡亲们,你们给评评理,有这样做弟弟弟媳的吗?” 这话一出,外面的议论声顿时大了起来。 “啥?建军考了全县第三?我的乖乖!” “这事我也听说了,昨天闹得那么大,建业家的确实不占理啊。” “抢大学名额,这跟刨人祖坟有啥区别?太缺德了!” 王大柱和王翠芬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第19章 你胡说八道 陈兰芝冷笑一声,又把矛头对准了王大柱:“王大柱,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花花肠子,你今天来,不是为你妹子出头,是怕你妹子被赶回娘家,要多吃你家一口饭吧?” “你胡说八道!”王大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跳了起来。 “我胡说?” 陈兰芝往前一步,逼近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见,“你去年冬天,把你爹留给你妹子的那笔抚恤金,拿去倒卖收音机票和的确良布票,结果被人黑吃黑,赔了个底朝天,这事,要不要我帮你跟公社的李干事说道说道?我记得,李干事的亲小舅子,就是当初跟你一起倒票的那个二道贩子吧?” 王大柱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退了。 他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陈兰芝,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件事,是他最大的秘密,连他老婆都不知道,这个老太婆,她……她是怎么知道的?! 陈兰芝看他那副魂飞魄散的样子,知道自己又赌对了。 上一世,她病重时听邻居闲聊,偶然听过一嘴王大柱的这件丑事,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她不再理会已经吓傻的王大柱,转身走到院子中央,从兜里掏出几块水果糖。 这是昨天在县城,她特意留下来的。 她笑眯眯地走到院门口,把糖分给几个看热闹的小娃子。 “来,娃子们,吃糖,婶子家今天有喜事,别被这不懂事的搅了心情。” 几个娃子拿到糖,高高兴兴地喊:“谢谢周家奶奶!” 一个平时跟陈兰芝关系不错的婶子,磕着瓜子,阴阳怪气地开口了:“哎呦,我说大柱啊,你妹子嫁到周家,那是享福来了,你看看兰芝嫂子,多疼儿媳妇,这又是猪油又是糖的,日子过得多红火,你这么闹,不是给你妹子脸上抹黑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老王家家教不好呢。” “就是就是,有话好好说嘛,踹人家门算怎么回事?太不像话了。” 周围的舆论,已经完全倒向了陈兰芝。 王大柱站在院子中央,只觉得那些村民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后背的冷汗把的确良衬衫都浸湿了。 他看着陈兰芝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个老太婆,根本不是人,是成了精的狐狸! 他不敢再待下去,一秒钟都不敢。 “我们走!”他低吼一声,拽起还在发愣的王翠芬,几乎是屁滚尿流地逃离了周家院子。周建业也像条丧家之犬,灰溜溜地跟在后面。 一场更大的风波,又被陈兰芝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周建军默默地走上前,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半个窝窝头塞到母亲手里。 “妈,你也吃。” 陈兰芝接过温热的窝窝头,咬了一口,真香。 她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家里,再也没有人敢轻易挑战她的权威了。 但她也清楚,事情还没完。 周建国那两口子,比周建业这对蠢货,要难对付得多。 赶走了搅家精,周家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安宁。 第20章 新中山装 接下来的几天,陈兰芝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为周建军准备行装上。 她请村里手艺最好的裁缝,用在县城买的卡其布,给周建军做了一身笔挺的新中山装。又用那的确良的料子,做了两件新衬衫。 她还把家里攒了多年的棉花都拿出来,弹松了,絮了一床又厚又软的新被褥。 她一边缝被子,一边絮絮叨叨地跟周建军说京都的天气,说那边冬天冷,被子一定要厚实。 这些话,都是她上一世从电视和报纸里零零碎碎看来的。 此刻说出来,却自然得仿佛她真的去过一样。 周建军默默地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母亲在灯下穿针引线的身影,灯光将母亲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他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这温暖的灯光和细密的针脚,一点点缝合,填满了。 这天下午,周建军正在屋里收拾自己的木箱子,把新衣服、新鞋袜,还有几本他翻了无数遍的旧书,整整齐齐地码进去。 陈兰芝则在院子里,用最后剩下的一点猪油,烙了一大摞香喷喷的葱油饼,准备让儿子带在路上吃。 就在这时,周建国和李桂花又来了。 这一次,他们没有空着手,周建国手里提着一网兜橘子,李桂花则拎着半斤用油纸包着的槽子糕。 这在当时,可是相当体面的礼物了。 “妈,我们来看看您,听说建业他们……唉,您也别太生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周建国一进门,就摆出一副孝子贤孙的模样。 李桂花也立刻把东西放在石桌上,笑着道:“是啊妈,这是我们厂里新发的橘子,甜着呢,这槽子糕,给建军带路上吃,别饿着。” 陈兰芝正在翻饼,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两口子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她用脚指头都能想明白。 周建国和李桂花见她态度冷淡,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搬了凳子坐下。 “妈,建军这马上就要去上大学了,一去就是四年,以后毕业了,肯定要分在城里工作,是国家干部了,咱们周家祖坟上都冒青烟了。”周建国先是把周建军一通猛夸。 陈兰芝依旧不接话,专心致志地看着锅里的饼。 李桂花接过话头,看似无意地叹了口气:“就是啊,建军以后有大出息了,咱们都跟着高兴,就是他这一走,这家里就剩下您跟爹两个人,也太冷清了,建业又是个指望不上的,我们俩在厂里,也不能天天回来,这可怎么办呢?” 狐狸尾巴,终于要露出来了。 陈兰芝在心里冷笑一声,把最后一张饼烙好,盛进簸箕里,这才擦了擦手,转过身,慢悠悠地坐到他们对面。 “那依你们看,该怎么办?”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周建国见有门,精神一振,连忙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妈,我跟桂花商量了一下,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俩呢,跟厂里申请一下,把我们那间小的职工宿舍退了搬回来住,这样,我们既能天天在您跟前尽孝,照顾您和爹,也能帮着照看这个家,桂花心细,家里的事交给她,您就擎等着享清福就行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是为了爹妈考虑。 第21章 妈,你是开玩笑吧 李桂花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妈,建国说得对,而且,我们搬回来,还能把我们在厂里分的房子让给建军,等他以后放假回来,不就有个落脚的地方了?总不能让他一个大学生,还跟我们挤在这老屋里吧?这事要是成了,那可是三全其美啊。” 说得真好听。 退了厂里的小宿舍,搬进家里这宽敞的三间大瓦房。 把那间只够塞一张床的鸽子笼让给建军,就想换走这整个宅子。 等他们住进来,把爹妈拿捏在手里,这房子,这地,最后不都顺理成章地成了他们的? 算盘打得,震天响。 陈兰芝听完,没说话,只是拿起一个橘子,慢条斯理地剥着皮。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她剥橘子皮的“沙沙”声。 周建国和李桂花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她。 屋里的周建军也停下了手里的活,悄悄走到门边,屏住了呼吸。 终于,陈兰芝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嚼,然后“噗”地一声,把橘子核吐出老远。 “酸的。”她评价了一句。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周建国,笑了。 那笑容,看得周建国心里直发毛。 “建国啊,你跟桂花能有这份孝心,我跟你爹,真是太感动了。” 周建国和李桂花一听,顿时大喜过望,以为事情成了。 “妈,您同意了?” “同意,怎么能不同意呢?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陈兰芝笑眯眯地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不过呢,你们要搬回来尽孝,这名声可不能白担了。” “啊?”两人一愣。 “你们想想。”陈兰芝掰着手指头,给他们算起了账,“你们搬回来,是来照顾我们两个老的,对吧?那你们在钢厂的工作,是不是就得分出个人来,辞了,专门在家伺候我们?不然我们病了,你们说要上班,那跟不回来有什么区别?” 周建国和李桂花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辞职?开什么玩笑! 钢厂的铁饭碗,是那么好扔的? “还有,你们回来住,家里的开销可就大了,你们两口子,加上你们的儿子,三张嘴要吃饭,既然是尽孝,那家里的口粮、日常花销,总不能再让我们两个老的掏钱吧?这样吧,你们俩的工资,以后就交给我。” 陈兰芝没理会他们的脸色,继续道:“我呢,每个月给你们十块钱零花,剩下的,都存起来,给我跟你爹养老送终,也给建军以后娶媳妇用,你们看,我这个安排,合不合理?” 周建国和李桂花的脸,已经从猪肝色变成了锅底黑。 让他们辞职?让他们上交全部工资? 这哪里是让他们回来尽孝,这分明是请了两个长工回来啊! “妈,您……您这是开玩笑吧?”李桂花的声音都发干了。 “开玩笑?” 陈兰芝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变得冷若冰霜,“我跟你们开玩笑?我问你们,天底下有没有只占便宜不吃亏的孝顺?你们打的什么主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看建业那房没指望了,就想把主意打到我这主屋来!想拿我们两个老的当幌子,霸占这个家!” 她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橘子都跳了起来。 第22章 扫清后顾之忧 “我告诉你们,周建国,李桂花,你们给我听清楚了!这个家,现在是我陈兰芝当家!这房子,只要我跟你爹还活一天,就轮不到你们来指手画脚!等我们死了,这房子,这地,都是建军的!他要是孝顺,愿意给你们一口饭吃,那是他的情分!他不给,你们也别想拿到一砖一瓦!” “你们俩,有工作,有房子,别在这里跟我哭穷卖乖!想孝顺?行啊,从下个月起,你们俩每个月,给我跟你爹拿十块钱的养老钱来!一分都不能少!拿不出来,以后就别再踏进这个家门!” 说完,她抓起桌上那包槽子糕和那网兜橘子,直接扔到了院子门口。 “把你们的东西拿走!我们老周家,不稀罕这点东西!” 周建国和李桂花被骂得狗血淋头,一张脸涨得像紫茄子,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屋里的周建军,听着母亲这番话,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他走出来,默默地站在母亲身后,虽然一句话没说,但他的站位,已经表明了一切。 陈兰芝看着大儿子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怂样,心中再无半分波澜。 上一世,就是这个大儿子,在她病重时,第一个提出把她送回乡下等死,好早点分房子。 这一世,她要把他们所有的念想,全都提前掐死在萌芽里! “滚!”陈兰芝指着门口,吐出一个字。 周建国和李桂花如蒙大赦,捡起地上的东西,落荒而逃。 看着他们仓皇的背影,陈兰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对上周建军复杂的眼神。 “建军。”她放缓了语气,“你都听到了?” 周建军点了点头,喉结滚动:“妈,这房子以后还是留给大哥吧,我在城里……” “你闭嘴!” 陈兰芝打断他,“妈给你的,你就拿着!你是我儿子,这个家的一切,本来就该有你的一份!他们谁都没你受的苦多,谁都没你有出息!你不用觉得亏欠他们,是他们,是整个周家,都亏欠了你!” 她拉着儿子的手,把他带到她屋里,指着那个已经收拾好的木箱子。 “到了学校,别舍不得吃,别舍不得穿,钱不够了,就给妈来信,妈给你寄,在学校里,安心读书别想家里的事,也别跟人起冲突,但要是有人欺负到你头上了,也别怕事!给妈打回来!天塌下来,有妈给你顶着!” 周建军眼圈一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妈,我记住了。” …… 老大老三一走,家里一下子空了下来。 周福蹲在门槛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人也跟着没魂了似的。 “走了,就这么走了。”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给陈兰芝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兰芝,你说建业他们,真就不回来了?那翠芬肚子里的,好歹也是……” “是什么?”陈兰芝正在收拾碗筷,闻言手上的动作都没停一下,“是周家的孙子,不是周家的祖宗,想回来,可以,拿钱来,或者拿命来,我陈兰芝都接着。” 第23章 收拾屋子 周福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能重重叹了口气,把烟锅头在门槛上磕了磕,磕出了一地烟灰,也磕出了一地愁绪。 陈兰芝没理他,她洗完碗,擦干手,目光落在了西边那间屋子上。 周建业和王翠芬住过的屋子。 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的狼藉,这对搅家精虽然滚蛋了,但他们留下的晦气,还盘踞在这个家里。 不把这块烂肉剜掉,这个家就干净不了。 何况,把屋子收拾了以后,还能让建军去住,虽然顶多住一个多月就该去上大学的,那也比住那破小的杂物间舒坦。 想到这,陈兰芝就后悔的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前世,明明有间小屋可以让建军住,可她偏偏听信了周建业的谗言,让建军搬出去住了杂物间,把房间留给未来的孙儿住。 好在她重生回来,这种混账的事再不能干了。 “别跟个蔫茄子似的杵在那儿了,过来搭把手。”陈兰芝冲周福喊道。 周福抬起头,一脸茫然:“搭什么手?” “把那屋里的垃圾,都给我清出去,让建军般进来!”陈兰芝说着,人已经走到了西屋门口,一把将门推开。 屋里直接是没眼看,满地狼藉,许是对着人不好撒气,全都撒在了东西上。 周福跟进来,脚都不知道往哪儿落。 “兰芝,这……这都是他们的东西,咱们就这么扔了,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陈兰芝抄起墙根的一把破扫帚,“人都是我赶走的,还怕扔他这点破烂?我告诉你,今天不把这屋子拾掇干净,我就把这屋门用砖头砌死!” 说着,就开始动手收拾,毫不含糊。 王翠芬留下的几件花里胡哨的旧衣裳,她直接卷成一团,扔到院子里。 周建业藏在床底下的一双破了洞的解放鞋,她一脚踢了出去。 周福看她这架势,知道劝不住,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收拾。 他去掀那床破被褥,一股尘土扬起来,呛得他连声咳嗽,被子底下,赫然藏着一大堆花花绿绿的糖纸和瓜子壳。 陈兰芝瞥了一眼,冷笑出声:“呵,躲在屋里偷吃零嘴,还有脸天天喊饿,真是上辈子饿死鬼投的胎。” 她把那些垃圾扫成一堆,让周福用撮箕撮出去,倒在院子角落里。 “等等,”陈兰芝眼睛一尖,从那堆垃圾里扒拉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一看,是几块碎布头,还有一封没写完的信。信纸皱巴巴的,上面的字也歪歪扭扭。 “妈就是个偏心眼的老虔婆,等我生了儿子,这家里的一切早晚都是我们的,到时候把那老不死的……” 信到这里就断了。 周福凑过来看了一眼,脸都吓白了。 “这……这个畜生!”陈兰芝却很平静,她把信纸叠好,揣进了自己兜里。指着院里那堆垃圾,对周福道:“烧了。” 周福哆嗦着划了根火柴,扔进垃圾堆里。 火苗“呼”地一下蹿了起来,黑烟滚滚,那些破烂和污秽,在烈火中扭曲、蜷缩,最后化为一堆灰烬。 院外的邻居听见动静,纷纷探头探脑地往里瞧。 “兰芝嫂子,这是干啥呢?好大的烟。” “没什么,”陈兰芝站在院子中央,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家里遭了耗子,弄得乌烟瘴气,我拿烟熏一熏,把耗子洞堵上,省得以后再来偷粮食。” 几个邻居互相看看,都听懂了这指桑骂槐的话,识趣地缩回了头。 火光映着陈兰芝的脸,她的眼神亮得惊人。她这是在告诉全村人,周建业和王翠芬,已经被她从这个家里彻底扫地出门了。 屋子收拾干净,又用清水泼洒了一遍,打开窗户,让秋日的阳光和风尽情地灌进来,驱散了所有的阴霾和晦气。 第24章 焕然一新 周福累得满头大汗,靠在门框上,看着焕然一新的屋子,竟也觉得心里舒坦了不少。 “这下……干净了。”陈兰芝满意地点点头,手腕上的银镯子沁出一丝暖意,这是她心情舒畅的证明。 她从自己屋里拿出一把崭新的铜锁,“咔哒”一声,把西屋的门从外面锁上了。 “以后,这间屋子就是建军的房间。”她把钥匙揣进兜里,转头看着一脸错愕的周福,一字一句道,“这个家,一针一线,一砖一瓦,都是留给建军的,谁想打主意,先问问我手里的这把锁,再问问我这条命。” 周福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觉得,眼前的老婆子,陌生又可怕,却又让人莫名地心安。 陈兰芝没再看他,目光越过院墙,望向村东头周建国上班的那个方向。 蛀虫清了一窝,可还有一窝更精明的,在暗处虎视眈眈。 这事,没完呢。 …… 陈兰芝赶走儿子儿媳的事,村里的议论足足持续了一个多月。 有人说陈兰芝是老糊涂了,放着亲孙儿不管,去捧个闷葫芦。 也有人说周建业和王翠芬活该,平时作威作福,如今被扫地出门也是报应。 但更多的人,是惊叹于陈兰芝的转变,那个平日里和善可欺的老婆子,竟能一夜之间变得如此强势,连生产队长都得退避三舍。 对陈兰芝来说,外界的闲言碎语,她听而不闻。 家里安静下来,日子仿佛也变得清爽许多。 她把卖砚台得来的钱,除去给周建军置办衣物和路费,剩下的都悉数存了起来。 一部分是活期,应急用,另一部分则悄悄转成了定期,为周建军的学业和未来铺路。 周福一开始还有些魂不守舍,时不时叹气,念叨着周建业和王翠芬。 可陈兰芝不理他,日子照样过。 她每天鸡鸣即起,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饭桌上偶尔也能见到些荤腥,不再像以前那样,为了周建业那张嘴,把所有好东西都省给他。 她还特意找人,把西屋的窗户加固了一遍,又在屋里添置了一张新书桌和几本书架。 那间屋子,如今成了家里最整洁最明亮的地方 周福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却渐渐踏实了。 没了那两口子搅和,家里的气氛反而好了,陈兰芝虽然嘴巴还是硬,但对他也不像以前那样呼来喝去,偶尔还会给他留点好菜。 这天,陈兰芝正在院子里晾晒新打的玉米粒,眼角余光瞥见村口驶来一辆拖拉机。 拖拉机在自家门口停下,车上跳下来两个人。 周建国和李桂花。 陈兰芝的动作顿了顿,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妈!爸!”李桂花嗓门先传了过来,带着点城里人的腔调,听着比村里人要高傲几分,“我们可算来了!厂里最近忙,抽不开身,这不一得了空,就赶紧过来看您二老了!” 周建国也跟着下了车,手里拎着一网兜苹果,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妈,爸,身体都还好吧?” 陈兰芝放下手中的簸箕,不紧不慢地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才抬头看向他们。 “稀客啊,老大,稀罕你还记得有我们这两个老不死的。” 第25章 妈,你听谁说的? 李桂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妈,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哪能不记得您啊,这不,建军马上要走了,我们特意从城里赶回来,送送建军呢!” 她一边说,一边往屋里走,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院子。 院子比以前干净整洁了许多,西屋的窗户也换了新的,锁头更是锃亮。 周福见大儿子和大儿媳来了,连忙堆起笑容迎上去:“建国啊,桂花啊,快进屋坐,外面冷。” “爸,您也快进屋。”周建国把苹果递给周福,眼神却瞟向陈兰芝,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他失望了,陈兰芝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进了屋,李桂花一眼就看到了炕桌上放着的一叠崭新的票据,眼睛亮了一下。 “妈,这票据是……”她试探着问。 陈兰芝拿起票据,不紧不慢地整理着,头也不抬:“是给建军准备的,他在学校里总要用钱。” “哎呀,妈您可真有心!”李桂花立刻堆起笑容,凑了过来,“不过话说回来,建军那孩子,从小就闷,他一个人在外面,万一被人骗了可怎么办?不如这样,妈您把钱交给我和建国管着,我们替您保管,等建军要用了,我们再给他寄过去,这样也安全。” 周建国也适时地帮腔:“是啊妈,桂花说得有道理,我们都在城里,消息灵通,也方便。” 陈兰芝闻言,整理票据的手停了下来。 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李桂花,眼神像两把冰冷的锥子,直扎进李桂花心里。 李桂花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怎么,你们是觉得我老了,管不住钱了?”陈兰芝的声音不大,质问道,“还是觉得,你们比我这个亲妈,更懂得怎么为建军好?” “妈,您误会了,我们不是这个意思……”李桂花干笑着解释,额头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不是这个意思,那是哪个意思?”陈兰芝冷笑一声,“建军从小到大,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最差的?” 她把票据往怀里一揣,站起身,走到周建国和李桂花面前。 “老大,老二考上大学,你这个当大哥的,就带了几个苹果来?”陈兰芝的目光落在周建国手上的网兜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你弟弟上大学,学费生活费,你这个当哥哥的,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 周建国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以为陈兰芝的气消了,会像以前一样,只顾着捧着老三,对他们也该客客气气,没想到她竟然会直接开口要钱。 “妈,我们厂里效益也不好,工资不高,家里还有个孩子要养,我们……”周建国开始打哈哈。 “效益不好?”陈兰芝打断他,眼神锐利,“我怎么听说,你们厂里年年发奖金,你媳妇身上穿的这件衣服,我可记得是城里供销社最时兴的款式,要不少布票和钱吧?你们日子过得紧巴,还有钱去买这些?” 李桂花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的衣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没想到,陈兰芝连这些细节都注意到了。 “妈,您……您听谁说的?” 第26章 就是这块石头 “我听谁说的,不重要。”陈兰芝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重要的是,你们有没有这个心!建军考上大学,是周家的荣耀,也是你们做哥哥嫂子的脸面。别只想着沾光,不想着出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们,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冷意。 “至于我手里的钱,你们就别惦记了。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得住。倒是你们,别以为在城里就能一手遮天,有些事情,不是你们想瞒就能瞒住的。” 陈兰芝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周建国和李桂花身上。 他们听出了陈兰芝话里的敲打,也听出了她语气里的警告。 这个老太婆,似乎真的变了。 周福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大气也不敢出。 他看着陈兰芝那副不怒自威的样子,心里既觉得陌生,又隐隐有些骄傲。 屋里的气氛凝滞下来,周建国和李桂花被陈兰芝一番话噎得面红耳赤,像两只被霜打了的茄子,蔫头耷脑地坐在炕沿边,再也不敢提钱的事。 “怎么不说话了?”陈兰芝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热水,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又是替建军保管钱,又是替我分忧的,这会儿怎么都成锯嘴葫芦了?” 周建国干咳一声,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妈,我们……我们就是关心则乱,您说得对,建军的事,您这个当妈的肯定比我们考虑得周全,我们听您的。” “听我的?”陈兰芝放下缸子,发出砰的一声轻响,不大,却让周建国和李桂花的心都跟着跳了跳。 “最好是真听。”她冷哼一声,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别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我丑话说在前头,建军这次去上大学,是咱们周家祖坟冒青烟的大喜事,谁要是敢在背后拖后腿使绊子,别怪我陈兰芝翻脸不认人,我这把老骨头虽然不值钱,但拼了这条命,也能拉个垫背的。” 这话说得又狠又绝,带着一股子从黄土里滚出来的悍劲儿,让周建国后背都窜起一股凉气。 他毫不怀疑,他妈现在说得出,就做得出。 李桂花更是吓得不敢吱声,悄悄拽了拽周建国的衣角,眼神里满是退意。 今天这趟算是白来了,好处没捞着,还碰了一鼻子灰,甚至可能被老太婆记恨上了。 这老虔婆,真是越来越邪门了。 就在这尴尬得能拧出水的当口,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高大结实的身影走了进来。是周建军。 他刚从河滩上帮人起石头回来,挣几个零散工分。 肩上扛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铁锹,裤腿上沾满了泥点,黝黑的脸膛上挂着汗珠,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着光。 “爸,妈,大哥,大嫂。”周建军看到屋里的人,愣了一下,然后闷声闷气地打了招呼。 他把铁锹靠在墙根,弯腰脱下脚上那双满是泥的胶鞋时,一个东西从他裤兜里一下滚了出来,掉在门槛边的尘土里。 那东西灰扑扑的,沾着湿泥,看起来就像一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黄石头,拳头大小,形状也不规整。 周建军“咦”了一声,捡了起来,随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泥污擦掉一些,露出一抹温润带着油脂光泽的黄色。 “这是啥玩意儿?河滩上捡的?”周建国随口问了一句,并没怎么在意。 “嗯,刚才在石料堆里看到的,颜色挺好看,就揣回来了。”周建军声音不大,把石头递到陈兰芝面前,“妈,你看。” 就在陈兰芝的目光触及那块石头的一瞬间,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夹杂着刺骨悔恨和滔天怒火的记忆,像是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冷静。 就是这块石头! 她死都不会忘记! 第27章 好彩头 上一世,建军也捡回了这块石头。 当时,所有人都没当回事。 可偏偏是李桂花眼尖,说这石头颜色喜庆,油光水亮的,哄着建军,说是要拿回去给她儿子当个小玩意儿玩。 建军喜欢这石头,并不想给,是她说一块不值钱的石头,嫂子都开口了,哪有不给的道理? 建军这才给了李桂花了。 后来呢? 后来陈兰芝病重时,偶然从一个老邻居口中得知,周建国两口子发了一笔横财! 就是靠着一块从乡下淘来的石头,找了个懂行的城里人一看,说是极品的田黄石,转手就卖了几千块! 几千块啊! 在那个年代,那是一笔足以改变一个家庭命运的巨款! 周建国和李桂花就是用那笔钱,在城里换了个大房子,又托关系给自己的儿子弄了个好学校,从此平步青云,把乡下的亲娘老子忘得一干二净。 而这笔钱,本该是属于她那个傻儿子周建军的! 是她,是她上一世的愚蠢和偏心,不仅毁了建军的前程,还让他错过了这天降的财富! 陈兰芝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混沌的脑子瞬间清明。 她抬起头,看到李桂花的眼睛,果然已经亮了。 李桂花虽然不识货,但她那点小市民的精明劲儿上来了。 这石头质地细腻,颜色暖黄,握在手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润感,一看就不是普通的河卵石。 她立刻堆起满脸笑容,朝着周建军走过去。 “哎哟,建军,你这运气可真好,捡的石头都比别人的好看。”李桂花的声音甜得发腻,“你看这颜色,多像……多像那黄澄澄的麦子,是丰收的兆头啊,这可是给你去上大学添彩头呢!” 她夸赞着,话锋一转,就落到了自己真正的目的上:“建军啊,你看你马上就是大学生了,这石头疙瘩你留着也没用,你侄子就喜欢这些亮晶晶的小玩意儿,要不,大嫂跟你换换?我这儿刚买了一支英雄牌的钢笔,准备给你路上用的,就当是贺礼了,你把这石头给你小侄子,让他也沾沾你这个大学生二叔的光,怎么样?” 说着,她还真像模像样地从自己的布兜里掏出一支崭新的钢笔,包装盒都还没拆。 周建军有些迟疑,他看看手里的石头,又看看李桂花手里的钢笔。 “咳!” 一声重重的咳嗽打断了李桂花。 陈兰芝缓缓站起身,走到周建军身边,不着痕迹地将他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她没有去看那块石头,而是似笑非笑地看着李桂花。 “桂花啊,你可真是个会疼人的好大嫂。” 李桂花心里一喜,以为这事成了,连忙道:“妈,瞧您说的,这不都是应该的嘛,建军出息了,我们当哥嫂的脸上也有光。” “是啊,有光,光得都能当镜子照了。”陈兰芝的笑容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讽,“一支钢笔,就想换走我儿子的彩头,你这算盘打得,我在老家后院都听见响声了。” 李桂花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第28章 老娘我上辈子就看透了 陈兰芝伸手,从周建军手里拿过那块田黄石,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随手往炕桌上一扔。 “咚”的一声闷响。 “一块破石头而已,我儿子稀罕的不是石头,是那份自己从土里刨食的踏实劲儿。” 陈兰芝的目光从李桂花惊愕的脸上,缓缓移到周建国紧绷的脸上,最后又落回李桂花身上,“倒是你,桂花,你那点花花肠子,老娘我上辈子就看透了,想从我这儿占便宜,你还嫩了点。”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小小的东屋里炸响。 什么叫……上辈子就看透了? 李桂花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干涩发紧。 她只能干笑两声,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氛围:“妈,您、您说笑了,什么上辈子下辈子的,怪吓人的,我就是看这石头好看,想给孩子讨个玩意儿……” “是吗?”陈兰芝挑了挑眉,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让人根本捉摸不透她心里在想什么。 她就那么好整以暇地看着李桂花,也不说话,任由那份尴尬和心虚在李桂花脸上蔓延开来,直到她脸上的肌肉都开始不自然地抽搐。 周建国毕竟是个男人,脸皮比李桂花厚上一些,清了清嗓子,强行把话题拉回正轨:“妈,桂花她没别的意思,一块石头而已,您别想多了,建军,还不快把石头收起来。” 说着,还对着周建军使了个眼色,想让他赶紧把这烫手山芋拿走,结束这个话题。 可周建军现在哪里还敢动。 他虽然老实,但不傻。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从他拿出这块石头开始,屋里的气氛就全变了。 大哥大嫂的殷勤,母亲的冷嘲热讽,都透着一股不同寻常。 他下意识地看向陈兰芝,把决定权完全交给了她。 看到二儿子这副全然信任的模样,陈兰芝心里熨帖了几分。 重活一世,二儿子还和上辈子一样信赖她,比什么都值。 她瞥了一眼炕桌上那块黄澄澄的石头,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直接把他们赶走,太便宜他们了。 上一世,他们用一块糖的代价骗走了价值连城的宝贝,这一世,她要让他们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陈兰芝忽然叹了口气,脸上的锐利和冷漠瞬间消散,换上了一副乡下老太太独有的固执神情。 “唉,你们城里人,不懂我们乡下人的讲究。”她拿起那块石头,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一边擦一边絮絮叨叨,“这东西啊,是我们建军从河滩里刨出来的,你们看,它长在石头堆里,却跟别的石头不一样,黄澄澄油汪汪的,这叫石心,也叫地宝,是我们这儿的老话,说这是土地爷看我儿子读书辛苦,赏给他的,带在身上能压惊能定神,保佑他在外面念书顺顺当当,不受人欺负。” 一番半真半假的胡诌话,把所有人都说得一愣一愣的。 周福听得连连点头:“对对对,是有这个说法,有这个说法。” 窝囊了一辈子的男人,此刻成了陈兰芝最好的捧哏。 第29章 一百块钱 周建军也听得有些信了,看着母亲认真的神情,再看看手里的石头,觉得它好像真的没那么普通了。 唯有周建国和李桂花,心里像是有只猫在挠。 他们不信什么土地爷,但陈兰芝越是说得玄乎,他们越觉得这块石头不简单。 人的贪欲就是这样,一旦被勾起来,就像是野草一样疯狂生长。 李桂花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换上一副更诚恳的嘴脸,语气也软了下来:“妈,您看您,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我们也是真心为建军好啊!正因为这是地宝是好兆头,才更应该让我们家小虎沾沾光嘛!小虎可是建军的亲侄子,他的福气,不就是建军的福气?大家都是一家人,分什么彼此呢?” 她顿了顿,又把那支钢笔往前递了递:“再说了,建军去上大学,笔墨纸砚才是正经东西,这石头疙瘩再有讲究,也不能帮他写字做文章啊,我们这是为他考虑,拿有用的东西换个念想,两全其美,多好!”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高了石头,又强调了自己是为了建军好,还用一家人的亲情来绑架。 要是上一世的陈兰芝,八成又被她绕进去了。 可惜,她面对的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复仇者。 陈兰芝听完,不仅没生气,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又把李桂花给笑毛了。 “桂花啊,你这张嘴,不去说书真是屈才了。”陈兰芝摇了摇头,把石头重新放回炕桌,却放在了自己手边。 “既然你这么说了,倒显得我这个当妈的不近人情了。” 李桂花眼睛一亮,有门儿! 周建国也适时地开口:“就是啊妈,都是一家人。” “行。”陈兰芝一拍大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既然你们这么有诚意,非要给建军的亲侄子讨个福气,我这个做奶奶的,也不能太小气。” 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犀利起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地宝是我们建军的运气,你们想把运气拿走,总得拿出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来换吧?一支钢笔?” 她轻蔑地瞥了一眼那个包装盒,“打发叫花子呢?” 李桂花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一支英雄钢笔,可不是小数目,到了老太婆嘴里,竟然成了打发叫花子的东西! “那……那妈您的意思是?”周建国沉声问道,他已经预感到,这老太婆要狮子大开口了。 陈兰芝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 “一百块钱。” “什么?!”李桂花尖叫起来,声音都劈了叉,“一百块?!妈,您怎么不去抢啊!就这么一块破石头,您要一百块钱?!” 一百块钱块钱,是他们夫妻俩将近一个月的工资! 周建国也脸色铁青:“妈,您这就没意思了,这钱都够建军小半年的生活费了。” “嫌贵?” 陈兰芝冷笑一声,悠悠地把石头拿了起来,作势要揣进怀里,“嫌贵就别要啊,我可没逼着你们买,这是我儿子的好运气,无价之宝,一百块钱我还不乐意卖呢,也就是看在你们是他大哥大嫂,是亲侄子的份上,才忍痛割爱,你们要是不稀罕,那正好,我们建军自己留着,福气一点儿都不外流。” 第30章 万一是宝贝呢? 这副爱买不买,不买拉倒的架势,彻底拿捏住了对方的心理。 周建国和李桂花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挣扎和贪婪。 一百块钱,确实是割肉一样的疼。 可万一……万一这石头真是什么宝贝呢? 他们刚才看得分明,那质地,那颜色,绝非凡品。 如果真是个值钱的古董或者玉石,别说一百,就是三百、一千都值了! 赌一把? 李桂花悄悄捅了捅周建国,眼神里充满了怂恿。 富贵险中求! 这老太婆越是这样,越说明东西金贵! 她就是个乡下老太太,懂什么? 不过是仗着点迷信思想,想敲一笔竹杠罢了! 周建国咬了咬牙,心里的天平开始剧烈倾斜。 他想起了厂里某个领导,就是靠着从乡下淘换来一个旧瓶子,送给了大领导,结果职位一路高升。 机会,有时候就在眼前! “好!”周建国像是下了血本的赌徒,眼里闪着红光,“一百就一百!但是妈,这钱我们给了,这石头以后就是我们的,跟建军,跟周家,再没任何关系!您可不能反悔!” “一口唾沫一个钉,我陈兰芝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陈兰芝嘴角勾起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交易就这么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达成了。 周建国和李桂花,一个掏口袋,一个解开缝在内衣上的小布包,东拼西凑,脸色难看地凑出了一百块钱。 有几张还是毛票,被他们捏得都湿了。 陈兰芝接过钱,一张一张地点清,然后揣进了自己怀里。 接着,她拿起炕桌上的那块黄石头,在李桂花和周建国火热的目光注视下,郑重地交到了周建国手里。 “拿好了,这可是你们花了一百块钱买的福气。” 周建国接过石头,入手温润,沉甸甸的,他心里的肉痛立刻被一股巨大的喜悦所取代。 他觉得,自己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那……那妈,我们就先回去了。”李桂花迫不及待地想走,生怕老太婆反悔。 “去吧。”陈兰芝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两人如获大赦,拿着石头,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周家,连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看着他们消失在院门口的背影,周福才一脸肉痛地凑过来:“兰芝啊,你……你这是干啥呀!就那么一块破石头,你让建国他们花一百块钱买走了?” 周建军也满脸不解地看着母亲,他不明白,为什么母亲前面还那么宝贝这石头,转眼就为了一百块钱卖了。 陈兰芝没有回答他们,只是走到西屋门口,看了看那把锃亮的新锁头,又回头看了看东屋的门,嘴角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 刚才在周建国和李桂花凑钱的时候,趁着他们低头不注意,她利用身体的遮挡,完成了一个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 她将桌上那块真正的田黄石,在那一瞬间收进了自己的镯子空间。 然后,又从空间里,取出了另一块石头——那是她前两天在后院茅厕边上看到的,大小、形状和颜色都跟这块田黄石有七八分相似,同样是黄不溜秋的。 第31章 哭笑不得 当时是觉得好玩,就顺手收进了空间里。 没想到,今天竟然派上了大用场。 所以,周建国和李桂花花了大价钱,宝贝一样捧走的,不过是一块沾过陈年屎尿味的,名副其实的茅坑里的石头。 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不,是蚀了一大笔钱。 陈兰芝心里只觉得一阵畅快,前世的恶气,仿佛都随着这一百块钱,出了不少。 周建国和李桂花前脚刚走,周福后脚就急得在屋里团团转,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哎呀,糊涂啊!兰芝,你真是糊涂啊!那可是一百块钱,一百块钱啊!他们要是转头把钱要回去怎么办?这可怎么好?” 在他看来,自己那个精明的大儿子和儿媳妇,绝不是肯吃亏的主。 用一百块钱换一块破石头,这事怎么想怎么不对劲,保不齐就是个圈套。 周建军也沉默地站在一旁,他虽然没说话,但紧锁的眉头和担忧的眼神,也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安。 他不是心疼那块石头,而是心疼那一百块钱。 那是大哥大嫂将近一个月的工资,母亲就这么要了过来,万一他们闹起来,事情就麻烦了。 “急什么?”陈兰芝看着眼前这两个男人,一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个愁得像霜打的茄子,没好气地白了他们一眼,“天塌下来了?” 她施施然地走到炕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对周建军说:“建军,过来坐。” 周建军依言走了过去,坐在了母亲身边。 陈兰芝这才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东西。 不是那一百块钱,而是一块黄澄澄油光水滑的石头,在屋里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温润如玉的光泽。 “这、这……”周福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指着陈兰芝手里的石头,又指了指门口的方向,结结巴巴地说:“那刚才建国拿走的那个是……” “那个?”陈兰芝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眼底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活像一只偷到了鸡的老狐狸。 “那个啊,是前两天我从后院茅坑边上捡的。跟这个长得挺像,就是味道不怎么好闻,我寻思着,他们两口子就配那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跟他们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噗……” 周建军一个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 他一直是个闷葫芦,很少有这么情绪外露的时候。 可实在是母亲的这番操作和这句精妙的点评,太出人意料,也太解气了。 他脑海里甚至浮现出大哥大嫂捧着一块茅坑边的石头,如获至宝的样子,那画面,简直不敢想。 刚才心里的那点担忧和不安,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种哭笑不得的畅快。 周福也听傻了,他张着嘴,半天都合不拢。他看看陈兰芝手里的真石头,又想想大儿子捧着假石头兴高采烈离去的背影,一时间,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也有啼笑皆非。 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哭笑不得的叹息:“哎哟,你老天爷,你这、你……” 第32章 这是被爱的滋味 你了半天,周福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陈兰芝没理会自家老头子的震惊,她把那块真正的田黄石塞到周建军手里:“拿着,这是你的福气。” 温润细腻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周建军低头看着这块石头,心里五味杂陈。 他看着自己的母亲,这个在他记忆里总是偏心,总是忽视他的母亲,此刻却像一个无所不能的将军,运筹帷幄,谈笑间就将来犯之敌杀得片甲不留,还顺便缴获了一大笔军费。 “妈。”他喉结滚动,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了一声低低的呼唤。 “行了,别跟个大姑娘似的。” 陈兰芝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却温和了许多,“建军,你记着,咱们不害人,但也不能任人欺负,有些人,你对他好他当成理所当然,你退一步他就敢进一步,对付这种人就得比他更狠,更不讲道理,打得他疼了,他才知道怕,才知道你不是好捏的软柿子。” 她今天所做的一切,不仅是为了夺回本该属于儿子的东西,更是为了给儿子上一堂课。 周建军太老实,太隐忍,这样的性子,将来到了复杂的大学和社会,是要吃大亏的。 她不可能护他一辈子,必须让他自己立起来,懂得如何保护自己。 周建军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母亲的话,一字一句地刻在了心里。 他握紧了手里的石头,那沉甸甸的份量,仿佛也给了他无穷的力量。 “这石头,你先别声张。”陈兰芝压低了声音,对父子俩嘱咐道,“这是个宝贝,叫田黄石,金贵得很,我听人说过,这东西比黄金还贵,咱们现在没门路,也没能力保住它,就先放我这儿,等将来时机成熟了,它就是你最大的本钱。” “好。”周建军点点头,对这块石头并不在意。 说好石头的事,陈兰芝从怀里掏出那一百块钱,抽出十块钱递给周福:“孩他爹,这十块钱你拿着,去村里合作社扯几尺好布,再买几斤棉花,给建军做两床新被褥,我儿子是去上大学,不是去要饭,不能让人笑话。” 周福接过钱,手都在抖。 这可是十块钱啊! “好,好!我明天一早就去!” 陈兰芝又把剩下的九十块钱,连同之前卖砚台剩下的钱票,一起拍在周建军面前:“这二十块,加上这些,都是你的,到了学校,别舍不得吃别舍不得穿,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吃饱了,穿暖了,才有力气读书,钱不够了,就给家里来信,妈再给你想办法。” 看着桌上那叠钱和票,周建军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从他记事起,他就没拥有过这么多钱。 以前,他连买一本练习册都要犹豫再三。 而现在,母亲却把这么大一笔巨款都给了他,还叮嘱他不要省着花。 这种被人放在心尖上疼爱的感觉,是他前半生从未体验过的。 “妈……”他声音哽咽,一个谢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他觉得,任何感谢的言语,在母亲这份深沉的爱面前,都显得太过苍白无力。 “行了,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陈兰芝嘴上嫌弃着,眼底却泛起了温柔的笑意,“把钱收好,明天吃完早饭,咱们去县城给你再买个好点的皮箱,再买些路上吃的用的,咱们周家的大学生,得风风光光地去上学!” 第33章 花钱也太大手大脚了 周建军一夜没怎么睡踏实,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不真实感。 他睁开眼,看着不在是破烂的屋顶,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昨天发生的事。 母亲雷厉风行的手段,大哥大嫂吃瘪的表情,这一切的一切,就像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梦。 他悄悄起身,走到屋外,母亲已经在厨房忙碌了。 “醒了?”陈兰芝头也没抬,像是背后长了眼睛。 “嗯。”周建军应了一声,走过去帮着烧火。 “去洗把脸,一会儿喝完玉米糊,咱们就进城。”陈兰芝温声吩咐。 周福也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看到这娘俩,一个烧火,一个收拾,气氛和谐得让他有些恍惚。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进城不用那么着急,或者钱省着点花,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已经不是他说了算了,而这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早饭后,一家三口锁好门,迎着晨光,往县城的方向走去。 周福走在前面,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周建军跟在母亲身边,看着她不再佝偻的背影,心里那点残存的迷茫,也彻底被一种滚烫的暖意所取代。 自行车清脆的铃声,国营商店大喇叭里放着的革命歌曲,还有空气中混合着的煤烟味和各种食物的香气,构成了一幅鲜活的八十年代画卷。 陈兰芝熟门熟路,目标明确,直奔供销合作社。 “同志,给我们扯二丈蓝底碎花的布,要结实的,再称十斤新棉花,弹得蓬松点儿的。”陈兰芝对着售货员,嗓门洪亮,中气十足。 那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正想说点什么,却被陈兰芝递过去的一把钱票晃了下眼,态度立马好了不少,麻利地量布称棉花。 周福跟在后面,看着陈兰芝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把十几块钱花了出去,心疼得直抽抽,小声嘟囔:“兰芝,这布是不是太好了点?棉花也太多了……” “多什么多?”陈兰芝回头瞪了他一眼,“我儿子上大学,被褥寒碜了,让人戳脊梁骨的是咱们老周家!你这张老脸不嫌丢,我还嫌呢!” 一句话把周福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能苦着脸,默默地帮着把布和棉花捆好。 从合作社出来,陈兰芝又领着他们往县里最大的百货大楼走。 周建军看着那三层高的小楼,心里有些打鼓。 这种地方,他只在外面看过,从来没进去过。 “妈,我们来这儿干啥?” “买皮箱!”陈兰芝斩钉截铁地说,“塑料的木头的一概不要,不结实也没面子,就得买个真皮的,耐用,看着也体面。” 一听真皮两个字,周福的腿都软了。 “我的老天爷,兰芝,你疯了?一个皮箱子,得几十块钱吧!那不是要了我的老命吗!” “你的老命不值钱。”陈兰芝理都没理他,拉着周建军就往里走。 百货大楼里的东西琳琅满目,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城里人穿梭其间。 周建军跟在母亲身后,感觉自己像是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看哪都新鲜,又哪都不敢多看。 第34章 吃饱才有力气读书 陈兰芝带着他直奔二楼卖箱包的柜台。 一个崭新的、棕色的牛皮箱子正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擦得锃亮,金属搭扣在灯光下闪着金光。 “同志,这个箱子,我们看看。”陈兰芝指着那个皮箱。 售货员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瞥了他们一眼,看穿着打扮就是乡下来的,眼神里带上几分轻慢:“四十五块,一张工业券,不讲价。” “四十五!”周福倒吸一口凉气,这价格,比他想象的还要命。 周建军也拉了拉母亲的衣袖,小声说:“妈,太贵了,咱们买个木头的就行。” “贵有贵的道理。”陈兰芝压根他们的话,她让售货员把箱子拿下来,自己上手摸了摸皮质,又打开闻了闻里面的味道,最后试了试搭扣的松紧。 她检查得极为仔细,那架势,不像个乡下老太太,倒像个行家。 那售货员被她这番操作弄得有点发懵,脸上的轻慢也收敛了些。 “行,就要这个了。”陈兰芝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布包,开始数钱。 周建军看着母亲毫不犹豫地把一沓钱和一张珍贵的工业券递过去,眼眶又是一热。 四十五块钱,对他来说是个天文数字,可母亲为了他,花得如此理所当然,如此心甘情愿。 拎着崭新的皮箱,一家人又去买了个带红双喜图案的搪瓷脸盆,一个暖水瓶。 等把所有东西都买齐,周福感觉自己的心已经麻木了。 他偷偷算了算,这一上午,老太婆就花出去了将近七十块钱! 眼看快到中午,陈兰芝看着累得满头大汗的父子俩,大手一挥:“走,吃饭去!国营饭店!” 这一次,连周建军都震惊了:“妈,咱们回家吃吧,这又得花钱。” “钱花了就是纸,吃进肚里才是肉!”陈兰芝不由分说,领着他们就进了不远处的国营饭店。 饭店里人声鼎沸,空气中飘着浓郁的肉香。 陈兰芝找了个空桌,把东西放下,对周建军说:“建军,想吃什么,跟妈说。” 周建军看着墙上木牌子上写的菜名,红烧肉,白斩鸡,都让他忍不住咽口水,可他还是摇了摇头:“妈,一碗阳春面就行。” “没出息!”陈兰芝瞪了他一眼,走到窗口,对着里面的厨子喊道,“同志,来一份红烧肉,一个炒猪肝,再来三碗白米饭!” 她声音不小,周围几桌吃饭的人都朝他们看了过来,眼神里有惊讶,也有羡慕。 在那个年代,敢在饭店里点两个肉菜的,绝对是“大户人家”了。 周福已经彻底放弃了挣扎,他坐在凳子上,看着桌上的皮箱和各种新东西,又闻着空气里的肉味,感觉自己像是踩在云彩上,晕乎乎的。 当两盘热气腾腾、油光锃亮的肉菜端上来时,周建军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浓郁的酱色,大块的肥肉,是他梦里都不敢想的丰盛。 “吃!都给我吃!吃饱了才有力气读书!”陈兰芝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放进周建军碗里。 周建军看着碗里的肉,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埋下头,大口大口地扒着饭,用咀嚼来掩饰自己快要失控的情绪。 这顿饭,他吃得狼吞虎咽,却又无比珍惜,每一口,都像是吃进了母亲沉甸甸的爱。 第35章 发财梦 就在陈兰芝三人享受着盛宴时,钢铁厂职工宿舍里,李桂花正蹲在地上,用一块湿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块宝贝石头。 周建国翘着二郎腿坐在床边,美滋滋地抽着烟:“擦干净点,回头我托人找厂里机修车间的老师傅问问,他以前在古玩市场混过,眼力尖着呢。” “知道了。”李桂花应着,越擦越觉得不对劲。 她把石头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钻进鼻孔。 有点骚,又有点土腥气,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陈年腐烂的味道。 “建国,你过来闻闻,这石头怎么有点味儿啊?” 周建国不耐烦地凑过去,吸了吸鼻子:“能有啥味儿,土里埋了那么多年,有点土腥味不正常吗?老太婆家那院子,说不定以前还是个茅房呢,大惊小怪。” 李桂花一想,觉得也有道理,便不再纠结。 她把石头擦得黄澄澄的,捧在手里,对着光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喜欢:“你说,这要是块真玉,能值多少钱?一千?两千?” 周建国吐了个烟圈,脸上满是憧憬:“格局小了!我听说,这叫帝王黄,是给皇帝做玉玺的料,要是真的,别说买彩电,就是在城里买个大院子都够了,到时候咱们一家人当城里的大户!” 夫妻俩相视一笑,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山正向他们招手,完全没把那股子越来越清晰的骚臭味放在心上。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正捧着一块货真价实的茅坑石,做着一个价值连城的发财大梦。 …… 陈从国营饭店出来后,陈兰芝又领着父子俩直奔副食品商店。 “同志,给我来五斤白兔奶糖,再来十斤桃酥。”陈兰芝指着玻璃柜台里的糖果点心,“都给我包好了。” 周福听到这话,腿都要软了。 白兔奶糖,那可是两块钱一斤的高档货,五斤就是十块钱! 再加上桃酥,这又得小二十块钱出去了。 “妈,买这么多糖干啥?”周建军也有些不解。 “路上吃,到了学校分给同学们尝尝。”陈兰芝理所当然地道,“我儿子去上大学,总不能空着手吧?让人家知道咱们家有教养,不是那种抠门的人家。” 这一番话说得周建军心里暖洋洋的。 他终于明白,母亲这么大手笔地花钱,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给他撑腰,让他在同学面前有底气。 从商店出来,一家人拎着大包小包往回走。 周福走在后面,看着这一上午的败家成果,心疼得直抽抽,嘴里小声念叨着,“这一天就花了一百多块钱,够我们家一年的开销了。” “你嘀咕什么呢?”陈兰芝回头瞪了他一眼。 “没、没什么。”周福赶紧闭嘴。 到了家门口,正好遇到邻居张大妈在院子里晒玉米。 看到他们拎着这么多东西,特别是那个锃亮的皮箱,张大妈眼睛都直了。 “哎呀,兰芝,你们这是发财了?”张大妈凑过来,眼睛盯着那个皮箱,“这箱子,怎么也得几十块钱吧?” “四十五。”陈兰芝淡淡地说,“给建军买的,上大学用。” 第36章 太遗憾了没 捡到宝贝 “四十五!” 张大妈倒吸一口凉气,“我的老天爷,兰芝,你这花钱也太大手大脚了,孩子上个学,用个木头箱子不也一样吗?” “不一样。”陈兰芝拎着东西往屋里走,“我儿子是去念大学的,不是去要饭的。” 张大妈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们进屋。 屋里,陈兰芝把买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在炕上,然后对周建军道:“建军,你过来,妈给你收拾行李。” 看着母亲把那些糖果点心仔细地包装好,又把新买的脸盆暖水瓶放进皮箱,周建军鼻子一酸,差点又掉眼泪。 “妈,够了,真的够了。”他哽咽地说。 “够什么够?”陈兰芝头也不抬,“等明天我再去给你买两身好衣服,不能让人家看出你是乡下来的。” 周福在一旁听得直咂舌,心想这老太婆是不是疯了,这么花钱下去,家里的积蓄很快就要见底了。 正想着,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陈兰芝!陈兰芝!你给我出来!” 是李桂花的声音,但听起来有些不太对劲,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急切和愤怒。 陈兰芝眉头一皱,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 只见李桂花和周建国夫妻俩站在院子里,脸色都很难看。 李桂花手里还拿着那块石头,只是她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是发了财的样子。 “来了。”陈兰芝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看来,他们发现了。” 周建军也凑到窗前看了看,疑惑地问:“妈,他们怎么又回来了?” “还能怎么?”陈兰芝冷笑一声,“肯定是发现那块石头不对劲了,想来要钱呢。” 话音刚落,外面李桂花的声音就更响了:“陈兰芝!你给我出来!你这个骗子!” 周福听到这话,吓得一哆嗦:“完了完了,我就说会出事的。” “怕什么?”陈兰芝不慌不忙,“钱都是他们主动给的,买卖公平,愿打愿挨,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她慢悠悠地走到门口,打开门,看着气急败坏的两人,脸上挂着无辜的笑容:“哎呀,建国,桂花,你们怎么又回来了?是不是舍不得这个家呀?” “别给我装蒜!”李桂花举起手里的石头,“你看看,这是什么!” 陈兰芝做出一副很困惑的样子:“这不是你们花一百块钱买的那块石头吗?怎么了?” “你闻闻!”李桂花把石头往陈兰芝跟前一递,“这是什么味道!” 陈兰芝装模作样地闻了闻,然后皱着眉头说:“有点土腥味啊,这不正常吗?在土里埋了那么多年。” “土腥味?”李桂花气得脸都绿了,“这是屎味!茅坑的味道!” “哎呀,你这话说的。”陈兰芝一拍大腿,“我们家建军从河滩里捡的石头,怎么可能有那种味道?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周建国沉着脸说:“妈,别装了,我们已经找人看过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宝贝,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而且确实有那种味道。” “是吗?”陈兰芝眨了眨眼,“那真是太遗憾了,看来建军运气不好,没捡到真的宝贝。” 第37章 断官司 “你还装!”李桂花气得跳脚,“这分明就是你故意的!你换了石头!” “我换了?” 陈兰芝瞪大眼睛,“桂花,你可别胡说,当时那么多人看着,我从哪儿换?再说了,我一个老太婆,哪有那个本事?” “就是你换的!”李桂花咬牙切齿,“把钱还给我们!” “还钱?”陈兰芝冷笑一声,“凭什么还钱?你们自己非要买,我还不愿意卖呢,现在嫌不好了,就想退货?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周建国也急了:“妈,您这就过分了,您明知道这石头有问题,还骗我们的钱。” “什么叫骗?”陈兰芝理直气壮,“我可什么都没说,是你们自己看上了非要买的,我还劝你们别买呢,是你们坚持要买的,现在后悔了,就想讹我?” 这话说得周建国哑口无言。 确实,当时是他们主动要买的,老太婆还劝过他们。 “不管怎么样,这钱你得还给我们!”李桂花不依不饶。 “不还。”陈兰芝干脆利落地道,“愿赌服输,一百块钱我已经花了,你们要是不服,就去找赵队长评理去。” “找赵队长评理?”李桂花冷笑一声,“行,走,咱们现在就去找赵队长去!” 她拉着周建国就要往外走,陈兰芝也不拦着,反而跟了上去:“走就走,我还怕你们不成?” 周福急得直跺脚:“这、这怎么办?” “没事,跟上看热闹。”周建军拍拍父亲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队部,李桂花一进门就嚷嚷开了:“赵队长,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赵队长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看到这一群人进来,头都大了:“又怎么了?” “她骗我们的钱!”李桂花指着陈兰芝,“用假石头骗了我们一百块钱!” 赵队长眉头一皱:“什么假石头?” 李桂花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把那块石头往桌上一放:“您闻闻,这是什么味道?” 赵队长凑过去闻了闻,立马皱起眉头:“这确实有股子怪味。” “就是!”李桂花得意洋洋,“她明知道这石头有问题,还骗我们的钱,您说这事儿该怎么办?” 赵队长看向陈兰芝:“兰芝,你有什么话说?” “我能说什么?”陈兰芝摊摊手,“这石头是我儿子从河滩里捡的,当时他们非要买,我还劝他们别买呢,现在买了不满意,就想退货,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我们不是想退货!”周建国急了,“是您故意骗我们!” “我怎么骗你们了?”陈兰芝理直气壮,“我可什么都没说,是你们自己看上了,自己要买的,我连价格都是你们自己说的,我还嫌贵呢。” 赵队长听得有些糊涂:“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桂花把当时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强调陈兰芝故意引导他们,让他们以为这是块宝贝。 陈兰芝听了直摇头:“李桂花,你可别胡说,我什么时候引导你们了?明明是你们自己说什么帝王黄,我都听不懂。” “你、你……”李桂花气得说不出话来。 赵队长想了想,问道:“兰芝,你说这石头是建军从河滩里捡的?” 第38章 去鉴定 “是啊,前几天他去河边洗衣服,看到这块石头颜色特别,就捡回来了。”陈兰芝点头,“我当时还说他净捡些没用的东西回来。” “那你们为什么要卖?” “还不是因为建军要上大学,家里缺钱。”陈兰芝叹了口气,“我本来不想卖的,毕竟是儿子的心意,但是建国和桂花非要买,还说一百块钱,我想着这钱能给建军买点上学用的东西,就答应了。” 赵队长点点头,觉得这话有道理。他又问李桂花:“你们为什么要花一百块钱买这块石头?” 李桂花支支吾吾地说:“我们、我们以为这是块宝贝……” “宝贝?”赵队长有些好笑,“你们从哪儿看出来的?” “颜色特别,还有油性……”李桂花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你们找人鉴定了吗?” “没有……” 赵队长摇摇头:“这就是你们的不对了,买东西不先看清楚,买了之后又后悔,这算怎么回事?” “可是这石头有臭味!”李桂花急了,“肯定是从茅坑里捡的!” “谁说从茅坑里捡的?”陈兰芝不干了,“我们家建军是从河滩里捡的,河滩里的石头有点土腥味不正常吗?” 赵队长又闻了闻那块石头,确实有股子怪味,但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味道。 “这样吧。”赵队长想了想,“你们双方各让一步,陈兰芝退一半钱,五十块钱,这事就算了。” “不行!”陈兰芝立马摇头,“凭什么退钱?买卖公平,愿打愿挨,我又没逼着他们买。” “就是要退钱!”李桂花也不同意,“全退!她就是故意骗我们的!” 赵队长有些头疼:“你们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队长,我有个建议。”周建军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周建军清了清嗓子:“既然大家都说不清楚,不如找个懂行的人来看看,这石头到底是什么东西,值不值一百块钱。” “这个主意好。”赵队长点头,“那找谁来看?” “我听说县里有个古玩店,老板专门收这些东西,不如让他来看看。”周建军提议道。 李桂花和周建国对视一眼,有些心虚。 他们其实已经找人看过了,但是不敢说出来。 “行,那就这样办。”赵队长拍板,“明天我们一起去县里,找那个古玩店老板看看,如果这石头真的是宝贝,那建国和桂花就没话说,如果不是,陈兰芝就得退钱。” 陈兰芝想了想,点头同意:“可以,但是如果证明这石头没问题,他们得给我道歉,还得赔偿我的精神损失,而且还要把石头还给我,钱我也不退你们!” “什么?精神损失?还不退钱?”李桂花瞪眼。 “你们说我是骗子,损害了我的名誉,就要赔偿我。”陈兰芝理直气壮。 赵队长摆摆手:“行了行了,就按陈兰芝说的,如果石头没问题,就把石头给回去,钱也就别想了,要是石头不值钱,就让陈兰芝给你们退钱,赔偿你们精神损失费!。” 第39章 是他们眼瞎 “赵队长,这……”李桂花对这个决定并不满意,还想说什么,但被赵队长打断了。 “怎么?你有意见?” 李桂花见赵队长脸色沉了下来,忙摆摆手,“没有没有,就按赵队长您说的办!” 从队部出来,李桂花拉着周建国悄悄道:“怎么办?要是让县里的人看出来这石头确实值钱,我们不是更丢脸?” “怕什么?”周建国咬牙,“反正我们已经找人看过了,就是一块普通石头,到时候让县里的人也这么说,老太婆就得退钱。” 两人商量着,却不知道陈兰芝母子已经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妈,你真的有把握?”周建军有些担心。 “放心吧。”陈兰芝笑了笑,“明天你就知道了。” 她心里清楚,那块石头确实有问题,但是她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重生一世,她怎么可能不留后手?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县里的古玩店。 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姓钱,人称钱老板。 他接过石头,仔细端详了一番,又闻了闻。 “这个……”钱老板皱起眉头,“确实有股子怪味。” 李桂花和周建国心中一喜,以为胜券在握。 谁知钱老板接下来的话让他们如遭雷击:“不过,这确实是块好石头。” “什么?”李桂花惊得跳了起来,“您说什么?” “这是黄蜡石,品质不错。”钱老板放下石头,“就是这个味道……” 他想了想,忽然拍了拍脑袋:“我想起来了,这应该是河滩里的石头,长期被水冲刷,又经过淤泥浸泡,所以有这种味道,这在我们行里叫河腥味,是河滩石头的特征。” 李桂花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周建国也愣在当场,他们明明前天找人看过,那人说就是块普通石头,怎么现在又变成宝贝了? “钱老板,您确定吗?”赵队长也有些意外,“这石头真的值钱?” “当然值钱。”钱老板拿起石头又看了看,“这种品质的黄蜡石,市面上至少能卖三四百块钱,一百块钱买到手,算是捡了大便宜。” 陈兰芝心中暗笑,面上却装作惊讶:“这么值钱?我还以为就是块普通石头呢。” “妈,您看,我就说这石头不简单。”周建军适时道,“当时我在河滩里看到它,就觉得颜色特别。” 钱老板点头:“小伙子有眼光,这种石头确实不常见。” 李桂花终于找回了声音:“不、不对!这石头有臭味!” “我不是说了吗?这是河腥味,是河滩石头的特征。”钱老板有些不耐烦,“你们不懂行就别乱说,这种味道过段时间就会消失的。” “可是……”李桂花还想争辩,却被周建国拉住了胳膊。 周建国心里明白,他们已经输了,如果继续纠缠下去,只会更加丢脸。 “那个,钱老板,您收这块石头吗?”陈兰芝忽然问道。 “当然收。”钱老板眼睛一亮,“我可以出三百块钱。” “三百!”李桂花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她和周建国花了一百块钱买的石头,转眼就能卖三百?这不是赚大了吗? 第40章 精神损失费 “卖三千也跟你没关系,昨天可是说好了,既然石头没问题,那石头就得还我。”陈兰芝看到李桂花亮了的眸子,一把就把石头抱在了怀里,“这石头是我儿子捡的,有纪念意义,不卖!” 钱老板有些失望,但也不勉强:“那行吧,如果改主意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从古玩店出来,赵队长清了清嗓子:“现在事情已经清楚了,这石头确实是宝贝,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李桂花和周建国面面相觑,他们能说什么?总不能说自己眼瞎,看走眼了吧? “那个,既然是误会,那就算了吧。”周建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算了?”陈兰芝冷笑,“昨天你们说我是骗子,损害了我的名誉,现在说算了就算了?” “妈,您别这样……”周建国有些无奈。 “别叫我妈!”陈兰芝板起脸,“我可没有你们这样的儿子儿媳,当众说我是骗子,我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赵队长也觉得周建国夫妻俩过分了:“建国,你们确实应该道歉。” “对不起,妈,是我们误会了。”周建国低着头道。 “我也道歉。”李桂花不情不愿地开口,“对不起,妈” 陈兰芝看着他们俩的模样,心里痛快极了。 前世她被这对夫妻算计得死死的,今世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光道歉可不行。”陈兰芝慢悠悠地说,“我的名誉受到了损害,精神也受到了打击,怎么也得有点补偿吧?” “您想要什么补偿?”周建国咬牙问道。 “也不多,五十块钱就行。”陈兰芝伸出手,“算是给我的精神损失费,昨天可是和赵队长说好的。要是你们不认账,我就去你们厂里要!” “五十块钱?”李桂花尖叫起来,“你这是敲诈!” “敲诈?”陈兰芝笑了,“那你们说我是骗子,让我在全村人面前丢脸,这算什么?” 赵队长皱眉:“昨天说好的,你们赔偿也是应该的。” 周建国心里在滴血,但现在形势比人强,他只能掏出五十块钱递给陈兰芝。 陈兰芝接过钱,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对嘛,以后别再胡说八道了。” 李桂花气得浑身发抖,但又不敢发作,只能死死咬着牙。 “行了,事情解决了,大家都散了吧。”赵队长摆摆手,他也想早点结束这场闹剧。 在回村的路上,李桂花终于忍不住了:“我们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还能怎么样?”周建国烦躁地说,“那石头确实值钱,我们理亏。” “可是我们亏了一百五十块钱!”李桂花心疼得要命。 “一百五十块钱就一百五十块钱,总比闹到厂子里去强,别忘了,马上就要评选优秀员工了。”周建国叹了口气,“以后我们少招惹老太婆,她现在精明得很。” 走在前面的陈兰芝听到他们的对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精明?她还有更精明的呢。 那块石头确实是黄蜡石,但不是昨天他们拿走的那块。 而是她趁着大家不注意,用空间里的一块普通黄蜡石,又一次偷偷换了那块有问题的石头。 重生一世,她怎么可能不留后手? 第41章 周建业找上门 “妈,您真厉害。”周建军小声道,“您是怎么知道那个钱老板会这么说的?” “因为我早就让人去打听过了。”陈兰芝得意地道,“钱老板确实是做古玩生意的,而且为人正直,不会说假话。” “那万一他说石头不值钱呢?” “那就换个人看。”陈兰芝轻松地道,“总有人能看出它的价值。” 周建军心中佩服,母亲这招真是妙到毫巅。 “不过妈,您真的不卖那块石头吗?三百块钱呢。” “卖什么卖?”陈兰芝摇头,“留着以后还有用。” 她心里清楚,那块石头只是个开始,以后还有更多的宝贝等着她去发现。 空间里的东西可多着呢,足够她和建军用一辈子了。 回到村里,消息很快传开了。 周建国夫妻花一百块钱买了块价值三百的宝贝,结果还怀疑是假的,最后不仅没退到钱,还倒赔了五十块钱。 村民们都觉得这对夫妻太蠢了,有这种好事不知道珍惜,还自己作死。 “活该!”王大妈啐了一口,“平时就爱占便宜,这下好了,偷鸡不成蚀把米。” “就是,陈兰芝也不容易,养个大学生多不容易,他们还要抢人家的钱。” “建国这个人我早就看不上了,自己妈妈生病都不管,还有脸说别人。” 村民们的议论声传到周建国耳朵里,他的脸色更加难看。 “都怪你!”李桂花在家里发火,“要不是你非要买那块破石头,我们能丢这么大的脸?” “怪我?”周建国也急了,“当时不是你说的帝王黄吗?” “我说了又怎么样?你不同意我能买吗?”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最后李桂花摔门而出,周建国也是一肚子火。 而在陈兰芝家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妈,您今天表现得太好了。”周建军由衷地赞叹,“看他们那副样子,真是解气。” “这只是开始。”陈兰芝笑着说,“以后还有机会治他们。” 她拿出那五十块钱,递给周建军。 “这些钱你拿着,到了学校买点好的。” “妈,我不要这么多钱。”周建军摇头,“您自己留着用。” “让你拿着就拿着,妈不缺钱。”陈兰芝把钱硬塞到儿子手里,“你是要读大学的人,不能太寒酸。” 周建军握着钱,心中暖流涌动。 有这样的母亲,他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周建军的事很快传开,成为了村里人茶余饭后的话题。 而最近住在老丈人家受了很多窝囊气的周建业,听了这事,意识到这是个威胁陈兰芝的好机会,带着王翠芬就往回走。 陈兰芝一手拿着扇子,一手端着新买的搪瓷杯,正在院子里乘凉,就听到大门被拍得震天响。 “妈!妈!你给我开门!”周建业的声音透着怒气,“我要和你好好说道说道!” 陈兰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慢悠悠地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周建业就冲了进来,王翠芬紧跟其后,脸上带着恶毒的表情。 第42章 脸皮厚的没边了 “妈,你昨天那么对大哥大嫂,是不是太过分了?”周建业气冲冲地道,“一家人闹成这样,你觉得合适吗?” “过分?”陈兰芝淡定地看着他,“我哪里过分了?” “你明明知道那石头值钱,还故意让大哥买,这不是坑人是什么?”王翠芬尖着嗓子道,“一百五十块钱呢,够我们家用多久了!” 陈兰芝笑了:“我让他买的?是他自己非要买的,我当时还说了不确定值不值钱。”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值钱?”周建业质问。 “我凭什么要说?”陈兰芝反问,“他们说我是骗子的时候,你们在哪里?现在倒是想起来维护了?” 周建业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找到了理由:“那不是误会吗?现在误会解除了,大家都是一家人,你总该让一下吧?” “让?”陈兰芝的眼神变得犀利,“我让了一辈子,让来让去,让得我差点连命都没了,现在你们倒好,要我继续让?” “妈,你这话说得太重了。”周建业装作委屈的样子,“我们都是你的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你怎么能偏心成这样?” “偏心?”陈兰芝冷笑,“我偏心谁了?” “你明明有宝贝石头,却不告诉我们,还让建军一个人占便宜,这不是偏心是什么?”王翠芬插嘴道。 “我的东西我愿意给谁就给谁,轮得到你们指手画脚?”陈兰芝毫不客气地回击。 “妈,你这样不对。”周建业换了个温柔的语气,“我们都是你的孩子,有好东西应该大家分享才对,你看,那块石头值三百块钱,要不这样,我们三家每家分一百,公平合理。” 陈兰芝听到这话,差点没笑出声来。 这个三儿子,脸皮真是厚得没边了。 “分什么分?”她冷冷地看着周建业,“石头是建军捡的,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王翠芬急了,“我们都是一家人,他的不就是我们的吗?” “一家人?”陈兰芝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我生病的时候,你们这些一家人在哪里?抢建军上学名额的时候,你们这些一家人又在哪里?” 周建业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硬着头皮道:“那不是想着我上学也是一样的吗?而且现在我们也可以帮忙。” “帮忙?”陈兰芝嗤笑,“你们想帮忙,还是想占便宜?” “妈,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周建业有些恼怒,“我们是来商量事情的,不是来吵架的。” “那你们想怎么商量?”陈兰芝坐在椅子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很简单。”王翠芬抢着道,“那块石头既然值钱,就拿去卖了,钱大家平分。” “凭什么平分?”周建军从屋里走出来,脸色阴沉,“石头是我捡的,关你们什么事?” “建军,你这话就不对了。”周建业装作长兄的样子,“我们都是兄弟,有好东西当然要分享。” “分享?”周建军冷笑,“所以我上大学的名额,就要分享给你吗?” 第43章 谁对号入座我就说谁 “那不是想着你学习好,明年还能考吗?”王翠芬嘴硬道,“你既然不愿意让,我们不是也愿意支持你上学了吗?” “支持?”周建军的声音带着嘲讽,“支持我把石头卖了分钱?” “这不是很合理吗?”周建业理直气壮地道,“一个石头而已,卖了钱大家都受益。” 陈兰芝看着这对夫妻的表演,心中满是厌恶。 前世她就是被这些甜言蜜语骗了,以为真的是为了家庭和睦,结果被算计得连骨头都不剩。 “我说了,石头不卖。”她站起身,语气坚决,“你们想要钱,自己去挣。” “妈!”周建业急了,“三百块钱呢,够建军上好几年学了,你怎么这么固执?” “固执?”陈兰芝反问,“我就是固执了,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妈,你别把话说得这么绝。”王翠芬换了个哭腔,“我们也是为了这个家好,你看现在家里多不和谐,都是因为这块石头。” “不和谐?”陈兰芝冷笑,“我看挺和谐的,除了你们。” “你!”王翠芬气得脸都红了,“我们好心好意来商量,你这是什么态度?” “什么态度?”陈兰芝走到她面前,“我的态度就是,这块石头跟你们没有半毛钱关系,谁想打它的主意,门都没有!” “陈兰芝,你别太过分了!”王翠芬终于撕下了伪装,“一块破石头而已,你抱着当宝贝,有什么用?” “有没有用不用你操心。”陈兰芝毫不示弱,“我乐意抱着当宝贝,碍着你什么事了?” “好,好!”周建业气得直跺脚,“妈,你这是要闹翻天啊!为了一块石头,连儿子都不认了?” “我什么时候不认儿子了?”陈兰芝淡定地说,“我只是不认白眼狼。” “你说谁是白眼狼?”王翠芬尖叫起来。 “谁对号入座我就说谁。”陈兰芝毫不客气地回击。 周建业见软的不行,就想来硬的:“妈,我是你儿子,你总不能厚此薄彼吧?建军有的,我也应该有。” “你想要什么?”见王翠芬死心不改,陈兰芝笑了笑,故意问道。 “我要那块石头的一半。”周建业伸出手,“不过分吧?” “过分得很。”陈兰芝冷冷地看着他,“石头是一整块,你想要一半,是要我把它敲碎吗?” “那就卖了分钱。”王翠芬急忙道。 “我说了不卖。”陈兰芝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你们要是再胡搅蛮缠,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你想怎么不客气?”王翠芬梗着脖子问。 陈兰芝笑了,笑得很冷:“你们想知道?” 她转身走向屋子,很快拿出了一个布包。 “这里面有什么,你们想看看吗?”她慢慢打开布包,露出里面的东西。 周建业和王翠芬探头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布包里,赫然放着几张照片和一些信件。 “这是什么?”周建业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们说呢?”陈兰芝拿起一张照片,“这张照片上的人,看起来很眼熟啊。” 第44章 我们是为了这个家好 照片上是周建业正和一个女人亲密地搂在一起,那个女人明显不是王翠芬。 “这…这是假的!”周建业结结巴巴地道。 “假的?”陈兰芝淡笑,“那你解释解释,这个女人是谁?” 王翠芬一看到照片,立刻炸了:“周建业!你这个王八蛋!” 她转身就朝周建业扑过去,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你给我说清楚,这个狐狸精是谁!”王翠芬一边打一边骂,“我就说你最近为什么老是晚归,原来是在外面养野女人!” “你别胡说八道!”周建业一边躲闪一边辩解,“我不认识她!” “不认识你搂得这么紧?”王翠芬抓住他的衣领,“你当我是瞎子吗?” 陈兰芝站在一旁,悠悠地扇着扇子,看着这对夫妻狗咬狗,心情格外舒畅。 “够了!”周建业推开王翠芬,气喘吁吁地看向陈兰芝,“妈,你这是从哪里弄来的?” “这重要吗?”陈兰芝把照片重新放回布包里,“重要的是,这些东西如果传出去,会发生什么事情。” 王翠芬一听,理智瞬间回笼,只不过脸色更白了些。 这种事情,要是被村里人知道了,她以后还怎么做人? 她可不想被人指指点点啊! 周建业对不起她的事可以慢慢算,但今天必须找老虔婆要到钱。 “妈,你想干什么?”周建业见王翠芬恢复了些理智,声音有些发抖地问道。 “我不想干什么。”陈兰芝慢慢坐下,“我只是想告诉你们,做人要有自知之明,不要老想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你是在威胁我们?”王翠芬强撑着问。 “威胁?”陈兰芝笑了,“我只是在提醒你们,做人要本分。” 周建业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妻子,知道今天是讨不到便宜了。 但他不甘心,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妈,我们是一家人,你不能这样对我们。” “一家人?”陈兰芝冷哼,“你们把我当一家人的时候,我自然把你们当一家人,但是你们要是想占我便宜,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可是那块石头真的很值钱,你就这么放着,不是浪费吗?”王翠芬还在不死心地试探。 “浪费不浪费是我的事。”陈兰芝毫不客气地回击,“再说了,谁说我要一直放着?” “那你打算怎么办?”周建业急忙问。 “我打算给建军做学费。”陈兰芝淡淡地说,“他要上大学,需要钱。” “凭什么都给他?”王翠芬不服气,“我们家孩子以后也要上学,你不能厚此薄彼。” “厚此薄彼?”陈兰芝反问,“建军考上大学了,你们家孩子考上了吗?” 王翠芬被噎住了,她家的孩子还在肚子里呢。 “再说了,建军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陈兰芝的声音渐渐变冷,“他的大学名额都差点被人抢了,你们还想从中作梗?” “我们也是为了家庭和睦。”周建业还在强辩。 “家庭和睦?”陈兰芝站了起来,“我看你们是想要钱和睦吧?” “妈,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王翠芬装作委屈的样子,“我们真的是为了这个家好。” 第45章 天理何在? “为了这个家好?”陈兰芝冷笑,“那你们倒是说说,你们为这个家做过什么?” 周建业和王翠芬面面相觑,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说不出来了?”陈兰芝逼近他们,“建军上学的时候,你们抢名额,我生病的时候,你们推卸责任,现在有好事了,你们又想分一杯羹,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那不是……”王翠芬还想辩解,但被陈兰芝打断了。 “没有什么那不是!”陈兰芝厉声道,“你们的德行我看得清清楚楚,现在我明确告诉你们,那块石头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谁敢再打它的主意,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妈,你不能这样啊!”周建业急得快哭了,“我们真的需要钱,翠芬娘家那边……” “翠芬娘家怎么了?”陈兰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是不是又闹出什么事了?” 王翠芬脸色一变,急忙拉住周建业的衣袖,示意他别说了。 但陈兰芝已经注意到了她的表情,心中有了猜测。 “看来还真有事。”她慢慢地道,“让我猜猜,是不是王翠芬的哥哥又赌博输钱了?” 王翠芬的脸瞬间白了,她没想到陈兰芝居然知道这件事。 “怎么不说话了?”陈兰芝继续逼问,“是不是他们又找你们要钱了?” “那……那不是家人嘛。”王翠芬支支吾吾道,“总不能见死不救。” “见死不救?”陈兰芝差点没笑出声来,“你哥哥赌博输钱,关我什么事?你们想救他,用自己的钱去救,别打别人的主意。” “可是我们没有钱啊!”王翠芬急了,“要不然我们怎么会来找你商量?” “没有钱就去借,去贷款,去找你们娘家的其他亲戚。”陈兰芝毫不客气地说,“总之,别想从我这里拿走一分钱。” “妈,你这样做就不怕遭报应吗?”周建业恼羞成怒,“我们是你的儿子儿媳,你这样对我们,天理何在?” “天理?”陈兰芝听到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先是低低地笑,接着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周建业和王翠芬被她笑得心里发毛,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老虔婆又在发什么疯。 “妈,你笑什么?”周建业硬着头皮问。 陈兰芝好不容易止住笑,用手帕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眼神却冷得像冰。 “我笑你们两个蠢货,居然还有脸跟我提天理。”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们面前。 “周建业,你想顶替建军上大学的名额,毁他一辈子前程的时候,天理在哪儿?” “王翠芬,你到处造谣,说建军手脚不干净,差点让他被抓起来的时候,天理在哪儿?” “我病得下不来床,你们两个躲得比谁都远,连口热水都不肯送的时候,天理又在哪儿?” 周建业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像是开了个染坊。 王翠芬更是低着头,不敢看陈兰芝的眼睛。 第46章 这可是我的护身符 “怎么不说话了?”陈兰芝的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你们的天理,就是好处全占,责任不担,有便宜就上,有锅就甩?那你们的天理还真是挺别致的。” “我们……我们那不是年轻不懂事吗?”周建业还在嘴硬,声音却虚得厉害。 “年轻不懂事?”陈兰芝像是被他逗乐了,“你想抢建军名额的时候,可一点都不含糊,现在为了给你媳妇的赌鬼哥哥凑赌债,打起自家兄弟的主意,倒是挺懂事的嘛。” 这话一出,王翠芬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她猛地抬头,恶狠狠地瞪着陈兰芝:“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哥才不是赌鬼!” “哦?不是赌鬼?”陈兰芝慢悠悠地从布包里又抽出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这上面可是白纸黑字写着,让你妹妹王翠芬赶紧凑五百块钱过去,不然就剁他一根手指头。怎么,这不是赌债,是你哥做慈善欠下的?” 王翠芬看到那封信,整个人都傻了,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当场。 这封信她明明藏得好好的,怎么会到这个老虔婆手里? 周建业也懵了,他这才知道,王翠芬跟他说的三百块,原来是打了折扣的。 他扭头看向王翠芬,眼神里满是愤怒和质问。 王翠芬被他看得浑身一哆嗦,也顾不上陈兰芝了,压低声音急道:“你看我干什么!我也是没办法!我哥他……” “行了,你们兄妹情深的故事,留着自己慢慢说吧。”陈兰芝不耐烦地打断他们,“现在,拿着你们的东西,从我家滚出去。” 周建业看着那包照片和信件,心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恐惧。 这些东西要是传出去,他这辈子都完了。 可五百块钱的窟窿,就像一座大山压在他心上。 “妈,你把那些东西给我们,我们马上就走,以后再也不提石头的事了。”周建业退了一步,想先解决眼前的危机。 “给你?”陈兰芝笑了,“想得美,这些可是我的护身符,万一哪天你们又想出什么幺蛾子来算计我,我还能没点儿防身的东西?” “你!”王翠芬又急又气,“陈兰芝,你非要逼死我们吗?” “我逼你们?”陈兰芝冷眼看着她,“是你那个好哥哥在逼你们,有本事,你们去找他闹,在我这里撒泼打滚有什么用?” “妈,就算我们错了,你也不能见死不救啊!那可是五百块,一条人命啊!”周建业几乎要跪下了,声泪俱下地表演起来。 陈兰芝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只有厌恶。 前世,她就是被他这副虚伪的面孔骗了一次又一次。 “人命?”陈兰芝走到院子门口,拉开了门栓,“既然你们这么讲道理,讲天理,那光我们一家人在这里说没意思,不如我把街坊四邻都叫来,再把村长也请来,大家一起评评理。” 她作势就要往外走,一边走还一边扬了扬手里的布包,“顺便让大家欣赏一下建业的好照片,再听听翠芬娘家哥哥的英雄事迹,看看这天理到底站在谁那边。” 第47章 卖茶叶蛋 “别!妈!别去!”周建业魂都快吓飞了,一个箭步冲上来,死死拉住陈兰芝的胳膊。 王翠芬也反应过来,吓得脸无人色,冲过来抱住陈兰芝的另一条腿,哭喊道:“妈,我们错了,我们真的错了!求求你,别说出去,千万别说出去啊!” 要是这事儿在村里传开,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淹死。 周建业临时工的工作都可能不保,她王翠芬以后也别想在村里抬头做人了。 “现在知道错了?”陈兰芝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狼狈不堪的两个人,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知道了,知道了!”两人点头如捣蒜。 “那块石头,还想不想要了?” “不要了不要了!再也不要了!”周建业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钱呢?还让我给你们凑吗?” “不凑了不凑了!我们自己想办法!”王翠芬哭着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记住你们今天说的话。”陈兰芝一脚甩开王翠芬的手,又抽回被周建业抓住的胳膊,冷冷地道,“从今往后,你们要是再敢动歪心思,我手里的东西,可就不只是让村里人看看这么简单了。” 她说完,把布包往怀里一揣,转身回了屋,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把那对夫妻的哭嚎和哀求都关在了门外。 院子里,周建业和王翠芬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过了许久,王翠芬才抹了把脸,从地上爬起来,一巴掌扇在周建业脸上:“都怪你!没用的东西!连自己亲妈都搞不定!” 周建业捂着脸,又气又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屋里,陈兰芝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身体因为刚才的对峙还有些微的颤抖,但心里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和畅快。 她走到桌边,倒了杯水,慢慢地喝着。 窗外,夕阳的余晖洒进屋子,给简陋的家具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这一世,她再也不会任人宰割了。 谁敢动她和建军,她就让谁付出血的代价。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睡得格外香甜的陈兰芝,醒来时神清气爽。 一起了就去了厨房。 灶上锅是冷的,米缸也快见了底。 陈兰芝心里盘算着,那块石头暂时不能动,是留给建军的最后保障。 手里剩下的钱,要供建军读书,还要应付日常开销,坐吃山空可不行。 她得自己想办法挣钱。 这个年代,只要抓住红利,正是发家致富的好时代。 陈兰芝在厨房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一篮子鸡蛋上。 这是她特意攒下来给建军补身体的。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清晰起来——卖茶叶蛋。 成本低,做法简单,在这个缺少油水的年代,一个咸香入味的茶叶蛋,对孩子们和下地干活的人来说,是难得的美味。 说干就干。 她找出家里存着的茶叶末子,又从瓶瓶罐罐里凑出些八角、桂皮。 酱油是稀罕物,她倒了小半碗,心疼了一下,但很快又被赚钱的决心压了下去。 第48章 卖空了 周建军推门进来的时候,正闻到一股浓郁的卤料香气。 他看见母亲正小心翼翼地把一个个鸡蛋放进瓦罐里,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侧脸红扑扑的。 “妈,你这是做啥?” “茶叶蛋,煮好了你拿几个当早饭,剩下的我拿出去卖。”陈兰芝头也不抬,手上的活计利索得很。 “卖?”周建军愣住了,“这……能行吗?被人说是投机倒把……” “怕啥?”陈兰芝把最后几颗鸡蛋放好,盖上锅盖,这才直起身子,擦了擦手,“咱不偷不抢,靠手艺吃饭,正大光明,你安心准备读你的书,钱的事,有我。” 周建军看着母亲不再愁苦的脸,心里那些担忧的话就说不出口了,默默地坐到灶膛前,往里添了把柴火,火光顿时烧得更旺了。 一个多小时后,满屋子都是茶叶蛋霸道的香味。 陈兰芝用漏勺捞出一个,在碗沿上轻轻一磕,剥开蛋壳,蛋白已经染上了漂亮的酱色大理石花纹,咬一口,咸香的滋味混着茶香,瞬间在嘴里弥漫开。 “好吃!”周建军眼睛一亮。 陈兰芝笑了,心里有了底。 她给建军留了五个,剩下的二十来个都装进一个铺了干净棉布的篮子里,上面再盖上一层布保温。 她提着篮子,又搬了个小马扎,没去人多眼杂的公社,而是选在了村口那棵大槐树下。 这里是村里人下工的必经之路,来来往往的总有人。 刚开始,过路的人都只是好奇地看两眼,没人上来问。 陈兰芝也不吆喝,就安安静静地坐着。 直到村里的半大孩子狗蛋被香味勾得走不动道,吸着鼻子凑过来:“兰芝婶,你这篮子里装的啥?香死我了。” “茶叶蛋,两毛钱一个。”陈兰芝掀开棉布,露出里面一个个圆滚滚冒着热气的茶叶蛋。 狗蛋的口水当场就流下来了。 他摸遍了全身口袋,好不容易凑出两个钢镚儿,递过去:“婶,我来一个!” 陈兰芝收了钱,给他挑了个大的。 狗蛋烫得左右手来回倒,吹了好几口气才剥开,嗷呜一口就咬掉了一大半,含糊不清地喊:“香!太香了!” 他这么一嚷嚷,周围几个本来还在观望的小孩也坐不住了,纷纷回家找大人要钱。 很快,陈兰芝的摊子前就围了几个孩子。 下工的大人路过,看见孩子们吃得香,自己也忍不住了。 干了一上午的活,肚子里正缺油水,两毛钱虽然不算少,但买个解馋的吃食还是舍得的。 “老周家的,给我来两个。” “我的我的,这蛋闻着就带劲!” 陈兰芝不慌不忙,收钱,递蛋,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 不到半小时,一篮子茶叶蛋就卖了个精光。 她数了数手里的钱,一堆钢镚儿和毛票,加起来四块多钱。 除去成本,净赚了两块多将近三块钱。 两块钱,够买好几斤白面了。 陈兰芝心里一阵踏实。 回去的路上,她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第49章 这个忙,哥帮定了! 一连几天,陈兰芝都在村口卖茶叶蛋。 她的蛋货真价实,味道又好,名声很快就传开了。 每天煮的蛋从二十个增加到四十个,照样卖得一干二净。 手里攥着的钱越来越多,她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舒展。 这一切,都被东院的王翠芬看在眼里。 那天她从娘家回来,远远就看到大槐树下围着一圈人,中间坐着的正是她那个婆婆。 当她看到陈兰芝从一个男人手里接过钱,然后递过去一个茶叶蛋时,王翠芬的眼睛都红了。 她躲在墙角后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凭什么?凭什么这个老不死的日子能过得这么舒坦? 前几天还把他们夫妻俩逼得跟狗一样,转头自己就风风光光地做起买卖挣钱了?那些钱,本来都该是她和建业的! 王翠芬越想越气,一口银牙都快咬碎了。 她冲回家,周建业正躺在炕上唉声叹气。 “你还有脸躺着!你妈都在外头抛头露面当小贩了,你知不知道!”王翠芬把气都撒在了丈夫身上。 周建业有气无力地翻了个身:“我能怎么办?她现在那个样子,你敢去惹她?” “我不敢,有人敢!”王翠芬眼里闪过一丝恶毒的光,“你不行,我娘家有人!我哥可不是你这种窝囊废,他肯定会帮我出头的!” 一听她要找王大柱,周建业吓得从炕上坐了起来:“你疯了?你找他干啥?那是个什么玩意儿你不知道?你就不怕出事?” “我当然知道他是什么玩意儿!”王翠芬冷笑,“正因为他是个混不吝,才治得了那个老虔婆!你怕她,我哥可不怕!就是吓唬吓唬而已,你会出事的。” 说完,她也懒得跟周建业废话,揣上家里仅剩的两块钱,气冲冲地去了王大柱的房间。 王大柱正歪在炕上,看到王翠芬进来,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哼哼唧唧地道:“哟,这不是嫁出去还赖在家里的的闺女吗?” 王翠芬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挤出几滴眼泪,开始添油加醋地哭诉:“哥!你可得给我做主啊!我快活不下去了!” 一边哭一边细数陈兰芝的种种恶行。 王大柱听得不耐烦:“行了行了,哭什么丧?说重点,你想让我干啥?” 王翠芬抹了把泪,凑过去小声道:“哥,那个老不死的现在手里肯定有钱!她卖茶叶蛋一天就能挣好多钱呢!” 一听到钱,王大柱的眼睛噌地就亮了,跟狼似的。 “她真那么能挣?” “千真万确!你去村口看看就知道了!”王翠芬赶紧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块钱,塞到王大柱手里,“哥,这事儿你得帮我!你去搅了她的摊子,吓唬吓唬她,让她把钱吐出来!事成之后,钱咱俩对半分!” 王大柱掂了掂手里的两块钱,想到陈兰芝手里可能有的更多的钱,脸上的懒散一扫而空,嘿嘿一笑,从炕上翻身坐起,活动了一下筋骨。 “行,这个忙,哥帮定了!我就不信了,那老太婆还真那么厉害!” 第50章 耍无赖 王大柱拿了钱,在家里喝了两口闷酒壮胆,晃晃悠悠地就朝着村口的大槐树去了。 他这人,平日里偷鸡摸狗,仗着一身蛮力和一张破嘴,在村里横着走惯了。 周建业那种动脑子的阴损他学不来,但王翠芬让他去搅局撒泼,那简直是专业对口。 离得老远,他就看见大槐树下围着几个人,陈兰芝正坐在小马扎上,不急不忙地收钱递蛋,脸上一派安然。 那模样,哪里像是被儿子儿媳逼得走投无路的老虔婆?分明是个滋润的小生意人。 再看那钱匣子里花花绿绿的毛票和亮闪闪的钢镚儿,王大柱的眼睛比见了亲爹还亮。 他妹妹说得没错,这老东西果然有钱! 王大柱顿时来了精神,清了清嗓子,把袖子一撸,露出两条瘦骨嶙峋但布满青筋的胳膊,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 “哎哟,这不是陈婶子吗?怎么着,家里日子过不下去了,跑这儿来抛头露面了?”王大柱的声音又高又刺耳,带着一股子流里流气,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 正在买蛋的几个村民闻声回头,一看是王大柱这个村里有名的滚刀肉,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脸上露出嫌恶又忌惮的神情。 陈兰芝眼皮都没抬一下,把一个茶叶蛋递给面前的小媳妇,又找了对方八毛钱,这才慢悠悠地看向来人:“我当是谁,原来是翠芬的哥哥,怎么,赌债又还不上了,跑到我这儿来化缘了?” 这话精准地扎在王大柱的痛处。 周围的人顿时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 王大柱好赌欠债的事,村里谁不知道? 王大柱的脸“唰”地一下就涨成了猪肝色,他没想到这老太婆嘴皮子这么利索,当着外人的面一点情面都不留。 “你放你娘的屁!”他恼羞成怒,上前一步,一脚就想去踢陈兰芝装钱的木匣子,“老不死的,你儿子建业娶了我妹妹,我就是你半个儿!你发了财,不想着接济一下娘家,还有脸在这说风凉话?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让你这摊子开不下去!” 陈兰芝早有防备,在他抬脚的瞬间,就迅速地把钱匣子往怀里一抱,身子一侧,躲开了他那一脚。 “说法?”陈兰芝站起身,个子虽然比王大柱矮了一头,气势却丝毫不弱。 她冷冷地盯着他,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物,“你是我生的吗?我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妹妹嫁的是谁,你就找谁要去,想从我这里拿走一分钱,除非我死了,想砸我的摊子,你也得问问你有没有那个命。” 王大柱被她眼里的寒气慑住了一瞬,随即觉得失了面子,更是火冒三丈。 他一个大男人,还能被个老太婆给吓住? “嘿,我今天还就跟你杠上了!” 王大柱耍起了无赖,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就嚎上了,“大家快来看啊!这黑心肝的老太婆发财不认亲戚啦!我妹妹嫁到他们周家,没过上一天好日子,现在她这个当婆婆的自己吃香喝辣,连口汤都不给亲家喝啊!天理何在啊!” 第51章 护母心切 王大柱这么一闹,围观的人更多了。 虽然大家心里都鄙夷王大柱的为人,但事关人家家务事,谁也不好插嘴,只在一旁指指点点。 陈兰芝看着他这副泼皮样,不怒反笑。 她算是看明白了,跟这种人讲道理,就是对牛弹琴。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从村外的小路上走了过来。 周建军今天在镇上的工地上帮人扛了一天水泥,挣了三块钱。 虽然累得骨头架子都快散了,但一想到能为家里分担,心里就踏实。 他远远看到自家村口围了一堆人,中间似乎还有他妈的声音,心里一紧,加快了脚步。 挤进人群,他第一眼就看到他妈冷着脸站在那里,而地上,一个男人正撒泼打滚,嘴里不干不净地嚷嚷着。 那人他认得,是三弟妹王翠芬的哥哥,王大柱。 “妈!”周建军几步跨过去,挡在了陈兰芝身前,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王大柱,“你想干什么?” 一天重体力活下来,他身上满是汗水和灰尘,沾了灰的白背心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但那股子年轻男人的力量感,让撒泼的王大柱都下意识地停了哭嚎。 陈兰芝看到儿子,心里一暖,但随即又皱起了眉。 她不想让建军掺和进这些腌臢事里。 “建军,你回来了,这里没事,你先回家。” 王大柱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一看是周建军,胆子又壮了。 周建军这小子,闷葫芦一个,看着老实,肯定好欺负。 “哟,正主回来了!”王大柱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斜着眼打量周建军,“你就是建军吧?我是你舅哥!你妈挣了钱不孝敬长辈,你这个当儿子的,得替她给个说法吧?拿钱来!今天没五十块,这事儿没完!” 周建军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在欺负他妈。 “我妈挣的是辛苦钱,一分都没有你的。”周建军言简意赅,压根不理会他胡搅蛮缠。 “嘿!你个小兔崽子,跟你那老娘一个德行!”王大柱彻底被激怒了,仗着自己年长几岁,又是长辈,伸手就去推周建军的肩膀,“给脸不要脸,今天我就替你爹教训教训你!” 周建军下盘很稳,被他一推,只是晃了一下,纹丝未动,反手抓住王大柱的手腕,冷声道:“把你的手拿开。” 王大柱没想到周建军力气这么大,手腕被他捏得生疼,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样,顿时觉得脸上挂不住,另一只手抡起拳头就朝周建军的脸上砸去。 陈兰芝心头一跳,惊呼:“建军小心!” 周建军侧头躲过,手上用力一甩,直接把王大柱甩了个趔趄。 周围的村民发出一阵惊呼。 王大柱何曾吃过这种亏,稳住身形后,眼睛都红了,彻底失了理智。 他环顾四周,一眼就看到了旁边立着的大槐树,树下靠着一把不知道谁家放着的旧锄头。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抄起锄头就朝周建军冲了过来:“我他妈弄死你!” 第52章 建军挨打了 这一下变故太快,所有人都吓傻了。 拿拳头打架和动家伙,那可是完全不同的性质! “建军!”陈兰芝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周建军也没想到对方会突然动真格的,眼看那黑乎乎的锄头当头砸下,他本能地抬起胳膊去挡。 “铛”的一声闷响,锄头把子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周建军的小臂上。 剧痛瞬间传来,周建军闷哼一声,整条胳膊都麻了。 他强忍着痛,一脚踹在王大柱的肚子上,将他踹翻在地。 王大柱摔了个狗吃屎,手里的锄头也脱手飞了出去。 “建军,你的手!”陈兰芝冲上来,扶住儿子摇摇欲坠的身体,一眼就看到他那条胳膊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耷拉着,迅速地肿胀起来。 周建军疼得额头全是冷汗,嘴唇都白了,却还反过来安慰她:“妈,我没事……” 没事?怎么可能没事!骨头都可能断了! 前世,建军就曾为了护着她,被是被周建业失手推下台阶,摔断了腿,在床上躺了好几个月。 这一世,这样的事情决定不能再发生! 一股滔天的怒火和彻骨的寒意,瞬间从陈兰芝的心底窜起,冲垮了她所有的冷静和伪装。 她慢慢地抬起头,看向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还想再扑上来的王大柱。 那眼神,不再是冰冷,而是燃烧着疯狂和怨毒。 王大柱被她看得心里一毛,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 “好,好得很。”陈兰芝的声音很轻,她扶着周建军慢慢坐到小马扎上,一字一顿地对周围已经吓呆了的村民道,“劳驾哪位好心人,帮我跑一趟,去赵队长家,让他摇电话。” 众人一愣。 陈兰芝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一个平日里跟她关系还不错的张家婶子身上,声音陡然拔高,“告诉赵队长,就说王大柱,当众抢劫,行凶伤人!让他直接报公安!今天这事,谁也别想善了!” 报公安?!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开。 村里人打架斗殴常有,但闹到报公安的地步,那可是天大的事!是要被抓走坐牢的! 王大柱也懵了,他就是想撒泼讹点钱,顺便教训一下周建军出口气,哪里想过会惊动公安? 他腿肚子一软,酒也醒了大半,看着陈兰芝那副要吃人的样子,心里第一次生出了恐惧。 “你……你个疯婆子!你吓唬谁呢!”他色厉内荏地吼道,脚下却已经开始悄悄往后挪,准备开溜。 “抓住他!”陈兰芝厉声喝道,“今天要是让他跑了,我陈兰芝跟你们没完!” 这话说有些不讲理。 但此刻,一个母亲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被打断胳膊,她的疯狂和愤怒,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同身受。 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后生,刚才就看王大柱不顺眼了,闻言立刻对视一眼,二话不说,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就把想溜的王大柱死死按在了地上。 “放开我!你们敢抓我?我跟你们拼了!”王大柱疯狂挣扎,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叫骂着。 第53章 报公安 陈兰芝看都没看他一眼,快步走到周建军身边,颤抖着手去摸他的胳膊。 “妈,别报公安,事情闹大了不好……”周建军忍着剧痛,还想劝她。 陈兰芝打断他,眼圈红得吓人,声音却异常坚定:“建军,你听着,以前是妈糊涂,让你受尽了委屈,但是现在谁敢再动你一根指头,妈就让他拿命来偿!这事,你别管了。” …… 赵队长来得很快,他正蹲在家里吃饭,听张家婶子气喘吁吁地把事儿一说,饭碗一撂就往村口跑。 心里还琢磨着,这陈兰芝最近是怎么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简直成了村里的风暴眼。 他人还没到,就先听见了王大柱杀猪般的嚎叫。 等他拨开人群一看,好家伙,这阵仗可不小。 王大柱被几个后生小伙压在地上,满脸是土,还在奋力扑腾。 周建军坐在一边,脸色白得像纸,一条胳膊软塌塌地垂着,旁边是肿起老高的一片。 而陈兰芝,就跟一尊铁打的门神似的,站在儿子身前,那眼神赵队长活了半辈子,都没见过哪个女人有过。 “赵队长,你来了。”陈兰芝声音淡淡,可听在人耳朵里比寒冬腊月的北风还刮骨头。 赵队长心里“咯噔”一下,他最烦处理这种滚刀肉惹出的事。 “这……这是怎么说的?大柱,你又犯什么浑?陈家嫂子,有话好好说,都是一个村的,别把事情闹僵了。”赵队长想打个圆场,称呼都变了。 “闹僵?” 陈兰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转过头盯着赵队长,“他拿着锄头砸我儿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别闹僵?我儿子这胳膊,要是废了,他拿什么赔?赵队长,今天我话放这儿,这人,是当众抢劫,是故意伤人,你现在就去给我摇电话报警,你要是不摇,也行,我扶着我儿子,一步一步走到镇上派出所去报案,到时候,公安同志问起来,我就说,我们村的队长,管不了村里的恶霸行凶。” 赵队长闻言,额角沁出了一层细汗,陈兰芝这话不是在开玩笑。 她连周建业的前程都敢豁出去,还有什么是她不敢干的? 真让她走到镇上,自己这个队长也别想安生了。 到时候上头追究下来,一个管理不力的帽子扣下来,吃不了兜着走。 他再看看周建军那条胳膊,心里也发怵。 这要是真打出个好歹,闹出人命官司,他这个队长绝对脱不了干系。 “你……你真要报公安?”赵队长做了最后的挣扎。 陈兰芝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报。” 周围的村民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头一次见到这种场面,也头一次见到陈兰芝这副六亲不认的模样。 这哪里还是以前那个受气包老婆子,这分明就是个索命的阎王。 被按在地上的王大柱彻底慌了。 他再混,也知道进了公安局意味着什么。 那是要蹲大牢,要留案底的!他这辈子就完了! 第54章 王大柱被带走 “婶子,陈婶子,我错了,我错了!”王大柱开始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嚣张,“我喝多了,我不是人,我给你磕头了!你饶了我这一回吧!我再也不敢了!建军,建军兄弟,你看在我们关系的份上,跟你妈求求情……” 周建军疼得嘴唇都在哆嗦,他看着王大柱这副嘴脸,又看看自己母亲决绝的背影,紧紧地闭上了嘴。 他知道,今天这事,妈是铁了心了。 赵队长一看这情形,知道再也无法转圜,叹了口气,对着身边一个村民挥了挥手:“去,给我摇电话,跟镇上派出所说,我们村有人持械伤人,让他们赶紧来人!” 这话一出,王大柱像是被抽了筋的癞皮狗,彻底瘫软在了地上。 消息像长了翅膀,没等派出所的车开进村,就先飞进了王家。 王翠芬正坐在炕上嗑瓜子,幻想着她哥拿了钱回来,自己又能添件新衣裳。 周建业则在屋里踱步,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有点不踏实。 一个邻家小孩蹬蹬蹬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建业哥,翠芬嫂,不好了!你们快去村口看看吧!大柱哥把建军哥的胳膊打断了,陈家大娘报了公安,要把大柱哥抓走!” “啥?”王翠芬手里的瓜子哗啦一下全洒了,她猛地从炕上站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你再说一遍!” 周建业也是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报公安?怎么会闹到报公安? 不等那孩子再重复,王翠芬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周建业心头一跳,也赶紧跟了上去。 两人跑到村口,正好看到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停在大槐树下,两个穿着制服的公安同志,正一左一右地押着哭天喊地的王大柱往车上塞。 王大柱看见王翠芬,像是见到了救星,拼命挣扎着喊:“妹子!妹子救我!是那个老妖婆害我!她要让我去坐牢啊!” “哥!”王翠芬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就要往上冲,被一个公安同志拦住了。 “同志,这是要干什么?你们凭什么抓我哥!”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公安面无表情地道:“我们接到报案,他涉嫌故意伤害,需要带回去调查,你有什么问题,可以去派出所反映。” 说完,再不理会她,把王大柱往车里一推,砰地关上了车门。 吉普车扬起一阵尘土,绝尘而去,只留下王翠芬呆立在原地,和满地村民的指指点点。 陈兰芝在几个热心村民的帮助下,已经用木板做了个简易的担架,正准备送周建军去镇上的卫生院。 她从头到尾,都没看王翠芬和周建业一眼,仿佛他们就是两团空气。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辱骂都让王翠芬难堪。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哥被带走,而罪魁祸首就在眼前。 股邪火“噌”地一下就顶到了天灵盖。 她转过身,没去找陈兰芝,反而一把抓住了身旁的周建业,指甲深深地掐进了他的肉里。 “周建业!”她的声音尖利得能划破人的耳膜,“你这个窝囊废!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我让你去要钱,你去哪了?现在我哥被抓走了,你满意了?你高兴了?” 第55章 他推了他媳妇 周建业本来就心烦意乱,被她这么一闹,更是火冒三丈:“你冲我嚷嚷什么?是我让他去打人的吗?是他自己蠢!是个没脑子的夯货!” “你敢骂我哥?”王翠芬炸了毛,扬手就给了周建业一个耳光,“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周建业被打懵了,脸上火辣辣地疼。 当着这么多村民的面,他一个大男人被媳妇扇耳光,脸面往哪搁? “你个疯婆子!”他怒吼一声,也失了理智。 “我疯?我就是疯了才会嫁给你这个没用的东西!”王翠芬又哭又闹,对着周建业又捶又打,“你把我哥还给我,你赔我哥!我不管,你今天就得想办法把我哥弄出来!不然我跟你没完!” 她像个八爪鱼一样缠着周建业,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周建业被她闹得头昏脑涨,又急又怒,只想把她甩开。 “你给我滚开!”他用力一推。 他忘了王翠芬还怀着孩子,也忘了自己情急之下用了多大的力气。 王翠芬被他这么猛地一推,脚下不稳,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几步,“咚”的一声闷响,后腰重重地撞在了大槐树粗糙的树干上。 王翠芬所有的哭闹声戛然而止。 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眼睛里充满了惊恐。 她慢慢地低下头,双手颤抖着捂住了自己的小腹。 “哎哟!”她呻吟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恐惧,“我的肚子,建业,我的肚子好疼……” 周建业看着她顺着树干慢慢滑坐到地上,整个人都傻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仿佛那上面沾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他可以不在乎王大柱的死活,也可以不在乎王翠芬的感受,但他不能不在乎她肚子里的孩子。 那可是他翻身的全部希望,是他心心念念的儿子! “翠芬!”他的声音都在发抖,快步上前想要扶她,“你怎么样?孩子……孩子没事吧?” 王翠芬疼得说不出话,只是死死地抓着他的胳膊,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周围的村民也吓坏了。 这打架归打架,要是闹出个一尸两命,那可就不是小事了! 周建业的脑子彻底乱了,他看着痛苦不堪的妻子,又看了一眼远处已经被抬上简易担架即将被送走的二哥,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彻底淹没。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王翠芬的惨叫声,比刚才王大柱被押上警车时喊的还要凄厉,狠狠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的肚子,我的儿子,周建业,你还我儿子……”她瘫在地上,双手死死抠着小腹,裤脚下,隐隐有血色洇开。 周建业彻底懵了,他像是被雷劈傻了的木头桩子,僵在原地,眼神空洞地看着自己的那双手。 这双手,刚刚推倒了他媳妇,也可能推没了他的儿子。 完了。 这个念头,像是一盆冰水,从他天灵盖浇下来,让他从头凉到脚。 第56章 他被抛弃了 周围的村民也炸开了锅。 “哎哟!这……这是动了胎气了!” “怕是不止动了胎气,这是要见红啊!” “造孽哟!这夫妻俩,怎么还自己人打起来了?” 议论声,惊呼声,还有王翠芬痛苦的呻吟声,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噪音。 而在这片混乱的中心,陈兰芝却异常的安静。 她甚至没有回头多看一眼。 就好像大槐树下瘫坐着哭嚎的两个人,不是她的儿子儿媳,而是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张大哥,刘家兄弟,麻烦你们了,咱们走快点,建军的胳膊不能再耽搁了。” 几个抬着担架的汉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大槐树下的惨状,又看看陈兰芝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都打了个突。 这老婆子,心是真硬啊。 可转念一想,人家儿子胳膊都被打断了,当妈的要是还有心思去管那对作天作地的夫妻,那才叫圣母心泛滥了。 “好嘞!陈嫂子你放心!”几人应了一声,脚下加快了步子,抬着周建军就往村外的大路上走。 周建军躺在简易的担架上,颠簸让他断掉的胳膊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 可就算是疼得满头大汗,也咬着牙一声不吭,看着前面领路的母亲,心里十分感动。 “妈……”周建业终于从惊恐中回过神来,他看到了那即将远去的背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去,隔着几步远,噗通一声跪下了。 “妈!你救救翠芬!你救救你孙子啊!妈!”他哭喊着,声音嘶哑,“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不能不管我们啊!” 陈兰芝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 良久,陈兰芝才缓缓开口道:“当初,你们夫妻俩合起伙来,要把建军推进火坑,顶替他上大学,让他一辈子当个睁眼瞎的农民时,你想过他是我儿子吗?” 周建业浑身一颤,如遭雷击。 “王翠芬撺掇她哥来抢钱,来打人的时候,她想过我是她婆婆,建军是她二哥吗?” “现在,你跟我提孙子?”陈兰芝终于转过身,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深不见底。 她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周建业,一字一句道:“从你们算计建军的那一刻起,我陈兰芝,就只有这一个儿子了。” 她说完,指了指担架上的周建军。 “至于你的儿子,你不是盼着他能让你当城里人,当人上人吗?那就自己去救,自己去挣,是死是活,都是他的命,也是你的命。” 话音落下,她再不回头,大步跟上了担架。 周建业瘫跪在原地,如坠冰窟。 他看着母亲决绝的背影,看着二哥被众人护送着远去,再回头看看身后血泊里哀嚎的妻子,一股灭顶的绝望,将他彻底吞噬。 他……被放弃了。 被他的母亲,彻彻底底地放弃了。 第57章 晕过去了 “哎,真是家门不幸啊……”赵队长长长叹了口气,对着自己婆娘使了个眼色,“还愣着干啥?去找个板车来,好歹是条人命,不能真看着出事。” 赵队长媳妇撇撇嘴,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还是扭身去了。 周围的村民们,有的摇头叹息,有的则小声地议论着,话里话外,却没几个同情周建业的。 “活该!自己作的孽!” “就是,以前多威风啊,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现在还不是像条狗一样跪在地上。” “要我说,陈家嫂子做得对!这种儿子儿媳,就不能惯着!” 这些话像一根根烧红的针,扎进周建业的耳朵里,让他羞愤欲死。 很快,赵队长媳妇推来了一辆独轮的破板车。 周建业失魂落魄地在几个半推半就的邻居帮助下,七手八脚地把王翠芬抬上了板车。 王翠芬已经疼得神志不清,嘴里还在含糊地咒骂着,骂陈兰芝,骂周建业,骂所有的人。 周建业推着吱吱呀呀的板车,朝着和陈兰芝他们相反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卫生院赶。 他的背影,在村民的指指点点中,说不出的狼狈和凄惶。 …… 镇卫生院。 一股浓重的来苏水味扑面而来。 陈兰芝扶着周建军,找到了骨科的李医生。 李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医生,戴着眼镜,表情严肃。 他仔细检查了周建军的胳膊,又让他去拍了张X光片。 等片子出来,李医生的脸色更沉了。 “尺骨骨折,断得很干脆,这是多大的仇,下这么重的手?再偏一点,砸在手腕上,这只手的功能就得废掉大半!”李医生扶了扶眼镜,看着片子直摇头。 陈兰芝的心又被狠狠揪了一下。 “医生,严重吗?以后……会不会有影响?”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接是能接上,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几个月他这只手是别想干重活了,而且以后阴雨天,恐怕会有些酸痛的后遗症。”李医生一边说,一边开始准备石膏,“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营养必须跟上,不然骨头长得慢。” 陈兰芝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儿子那条被打上厚厚石膏的胳膊上,眼神里的寒意又深了几分。 她交了医药费和住院费,把周建军安顿在病房里。 周建军躺在床上,麻药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脸色依旧苍白。 看着忙前忙后的母亲,心里五味杂陈,轻声安慰道:“妈,你别气了,为了那种人生气,不值得。” 陈兰芝给他掖了掖被角,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妈没生气,妈就是觉得,欠了你的,都得一点一点给你补回来,谁让你受的罪,妈就让他加倍还回来。” 正说着,病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医生!医生救命啊!快救救我老婆!” 是周建业的声音。 紧接着,就看到他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满脸晦气的村民,他们用板车推着满身狼藉的王翠芬。 王翠芬的裤子已经被血染红了一大片,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头发凌乱地贴在惨白的脸上,眼睛紧闭,已经昏了过去。 第58章 我也是你儿子啊 周建业一眼就看到了病床上的周建军,和他旁边站着的陈兰芝。 他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点燃了的炮仗,冲着陈兰芝就吼了起来。 “都是你!你这个狠心的老太婆!要不是你见死不救,翠芬怎么会变成这样!我的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拼命!” 他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陈兰芝的身上。 周建军气得就要从床上坐起来,却被陈兰芝一把按住了。 陈兰芝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周建业。”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第一,你媳妇是你自己推倒的,村里几十双眼睛都看着,赖不到我头上,第二,她肚子里的,是你的种,不是我的,跟我拼命?你还没那个资格。” 周建业被噎得满脸通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时,李医生和护士闻声赶了过来,看到王翠芬的样子,脸色大变。 “快!快送抢救室!” 一阵兵荒马乱,王翠芬被推进了抢救室。 周建业失魂落魄地靠在墙上,看着抢救室亮起的红灯,整个人都在发抖。 陈兰芝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给周建军倒了杯水,试了试温度,递到他嘴边:“建军,喝点水,别管外面的疯狗乱叫,好好养伤才是正经。”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门口的周建业听得一清二楚。 周建业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云淡风轻的背影,眼里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抢救室的门开了。 李医生摘下口罩,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 周建业像疯了一样扑上去:“医生!我媳妇怎么样?我儿子呢?我儿子没事吧?” 李医生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惋惜:“大人暂时保住了,但是失血过多,需要住院观察,至于孩子……”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没保住,是个已经成形的男胎。” 轰隆! 周建业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眼前一黑,双腿一软,顺着墙壁滑倒在地。 他瘫在地上,像一截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烂泥,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只剩下那三个字在脑子里反复回响。 儿子,没了。 他光宗耀主,进城,当人上人的指望,没了。 病房里,陈兰芝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稳,看着儿子苍白的脸,轻声道:“建军,你记住,路是自己选的,是福是祸,都得自己担着。” 周建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现在任何安慰的话,对母亲来说都是多余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周建业像是被噩梦惊醒,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冲到病房门口,没有进去,只是死死扒着门框,像一头绝望的野兽,瞪着里面那个平静得近乎残忍的母亲。 “你满意了?”他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你现在满意了?你克走了我的儿子,你把我们一家的福气都克光了,陈兰芝,你为什么这么狠!我也是你儿子啊!” 陈兰芝终于给了他一个正眼,眼神里没有鄙夷,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看透了的淡漠。 “周建业,你今年二十岁了,不是三岁小孩,说话要过脑子。”她缓缓走到门口,与他对视,隔着一道无形的界线,“你媳妇是你推倒的,你大舅哥,是你撺掇来闹事的,你的儿子,是你急功近利之下自己弄丢的,你种的什么因,就得什么果,这叫报应,不叫福气。” “我……”陈兰芝没说一个字,周建业的脸色就白一分,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还有。”陈兰芝的声音更冷了,“别再说你是我儿子,我听着恶心,从你们夫妻俩算计建军那天起,我儿子就躺在那儿了。” 说着,头也不回地指了指病床上的周建军。 就在这时,李医生铁青着脸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一个满脸不耐烦的护士。 “闹够了没有!”李医生呵斥道,“这里是医院,不是你们家吵架的菜市场!病人需要休息!你们家属要是再这样,就都给我出去!” 周建业被吼得一哆嗦,那股疯劲儿顿时泄了大半。 护士拿着个本子和笔,公式化地问道:“谁是王翠芬的家属?去把住院费交一下,抢救费加上后续的住院观察,先交一百块钱。” 一百块! 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轰然压在了周建业的头上。 他浑身上下,现在连五块钱都凑不出来。 他的钱,早就被王翠芬搜刮去贴补了娘家,或是被他自己买烟买零嘴,装点门面花掉了。 他下意识地,求助般地看向陈兰芝。 陈兰芝仿佛没看到他的目光,从自己兜里掏出钱,递给跟在李医生身后的另一个护士。 “同志,这是我儿子建军的住院费,你看看够不够,不够我再补。” 那个护士接过钱,数了数,点了点头:“够了,还有富余,出院的时候再结算。” 这一幕,像是一记无声却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周建业的脸上。 一个管,一个不管。 一个给钱,一个不理。 亲疏远近,一目了然。 周建业的心,彻底沉入了冰冷的深渊。 他眼睁睁地看着陈兰芝转身回到病房,那个门,就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 门里,是她护着的儿子和安稳的未来。 门外,是他自己的一地鸡毛和无尽的绝望。 “王翠芬的费用,到底谁交?”收费的护士不耐烦地催促道,“不交钱,我们只能给她开最基础的药,明天就得办出院了。” “我……我……”周建业嘴唇哆嗦着,他能去哪弄一百块钱? 村里人躲他还来不及,谁会借钱给他这个声名狼藉的扫把星? 正当他走投无路之际,抢救室的门被推开,一个护士探出头来:“周建业,你病人醒了,哭着喊着要见你,你快进来一下。” 周建业像是找到了一个逃避的出口,踉踉跄跄地冲进了病房。 刚一进去,一个枕头就迎面飞了过来,砸在他脸上。 第59章 求助王家 “周建业你这个杀千刀的!你还我儿子!你这个窝囊废!”王翠芬披头散发地坐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如鬼,眼睛里却燃烧着怨毒的火焰,“我哥被抓了!我儿子也没了!我跟着你图什么?我怎么就瞎了眼嫁给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她失去了孩子,也失去了在周家最大的倚仗。 所有的怨气和痛苦,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化作最恶毒的诅咒,倾泻在丈夫身上。 “你闭嘴!” 周建业被她骂得头脑发昏,压抑了一整天的屈辱和愤怒也找到了宣泄口,“还不是因为你!要不是你让你那个蠢货哥哥来闹事,会变成这样吗?他是你哥,不是我哥!现在他坐牢了,你儿子掉了,你赖我?王翠芬,你但凡要点脸,就不会说出这种话!” “我不要脸?你周建业要脸!” 王翠芬尖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凄厉,“你抢自己亲哥哥的前程,你就不要脸!你把我推倒,害死自己亲儿子,你就不要脸!我们俩,就是一对不要脸的狗男女!谁也别说谁!” 夫妻俩在病房里撕咬起来,互相揭着对方最不堪的伤疤,那些不堪入耳的咒骂声,顺着门缝传出去,让走廊上偶尔路过的人都忍不住侧目。 外面的喧嚣,丝毫没有影响到周建军的病房。 陈兰芝正拿着一把小水果刀,慢条斯理地削着一个苹果。 她的手很稳,长长的果皮盘旋而下,一圈一圈,始终没有断。 周建军听着隔壁的争吵,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看着母亲平静的侧脸,轻声问:“妈,建业他……真的就不管了吗?” 陈兰芝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不停。 “不是我不管他,是他自己,把路走绝了。” 她削好苹果,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放进搪瓷碗里,用牙签扎起一块,递到儿子嘴边。 “有的人,不把他打到泥里,不让他摔个粉身碎骨,他就永远不知道疼,也永远学不会怎么做人。”陈兰芝看着儿子把苹果吃了下去,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咱们不急,慢慢看,他往后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隔壁病房的争吵声,像是两只斗败了的乌眼鸡在互相啄着对方光秃秃的肉。 周建军听得直皱眉,手下意识地动了动,牵动了胳膊上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陈兰芝将最后一块苹果喂进他嘴里,用毛巾擦了擦手,仿佛没听见隔壁的动静,只淡淡地道:“好好躺着,别乱动,牵扯了骨头,长歪了可就麻烦了。” “妈。”周建军还是忍不住,声音有些干涩,“就让他们……就这么吵下去?” “不然呢?”陈兰芝拿起一个搪瓷缸子,起身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打水,“狗咬狗,一嘴毛,让他们咬,咬累了咬疼了,自然就消停了。” 她刚走到病房门口,隔壁的门“砰”地一声被撞开。 周建业红着一双眼睛冲了出来,额角上还带着一道刚被王翠芬用指甲挠出来的血痕。 他像是没看到陈兰芝,径直朝着楼梯口跑去,脚步踉跄,背影里透着一股子穷途末路的疯狂。 紧接着,一个护士捏着鼻子从隔壁病房里走出来,看到陈兰芝,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娘,你家……这小儿子和小儿媳,真是……太有活力了。” 活力这个词,明显就是在嘲讽。 陈兰芝面不改色:“年轻人,火气旺,同志你多担待。” “担待不了。”护士把手里的收费单往陈兰芝面前一扬,虽然知道不该她管,但实在是气不过,“大娘,不是我说,那屋里那位,住院费还没交呢!一百块钱,到现在一分钱没见着,我们李医生好心,先给动了手术,可这药费床位费,我们医院也不能做慈善啊,再不交钱,我们只能按规定,让她明天就出院了。” 护士说完,像是怕沾上晦气,转身快步走了。 陈兰芝提着空缸子,站在原地,眼神幽深。 她知道周建业兜里比脸还干净。 这个儿子,从小就好面子,有点钱就拿去买的确良的衬衫买手表买飞鸽牌自行车,在村里人面前显摆。 剩下的钱,也全被王翠芬搜刮去贴补了娘家。 一百块钱,对现在的他来说,是座翻不过去的大山。 他能去哪弄钱? 陈兰芝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向水房。 …… 周建业确实是疯了。 他一路从卫生院跑出来,镇上街道两旁行人的指指点点,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以前最享受这种注视,觉得那是羡慕和嫉妒。 可现在,他只觉得那是鄙夷和嘲笑。 他没地方去,村里人躲他还来不及。 他唯一能想到的,只有王家。 王翠芬的娘家。 虽然王大柱是他怂恿的,可那也是王家的儿子。 王翠芬流掉的,也是王家的外孙。 他现在过去,是去报信,也是去求援。 他把心一横,跑到了镇上的邮电局。 邮电局里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女话务员,正低头打着毛衣。 “同志,我、我要打个长途电话。”周建业声音嘶哑,从兜里掏了半天,才掏出几张被汗浸得发软的毛票,还有一把零碎的钢镚儿。 话务员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嫌弃:“打哪儿?先登记交钱。” “打……打红旗公社,王家庄。” 交了钱,周建业被领到一个小隔间里,话务员在外面接线转接,过了好一会儿,才冲他喊道:“通了!赶紧说!” 周建业颤抖着手拿起冰凉的话筒,凑到耳边。 “喂?谁啊?”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声粗气的女人声音,是他的丈母娘,刘桂花。 “妈,是我,建业。”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五秒钟,然后,像是被点燃的炮仗一样,瞬间炸了。 “周建业?你个天杀的瘟神!你还有脸给老娘打电话?!” 刘桂花的嗓门尖利得能刺穿人的耳膜,“我儿子呢?你把他弄到哪儿去了?你这个挨千刀的白眼狼,我们家翠芬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你把我们家坑死还不够,你还想干什么?!” 第60章 恻隐之心 周建业被骂得狗血淋头,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握着话筒,急急地解释:“妈,你听我说,大柱他……他被公安抓走了!翠芬她……她也出事了!” “抓走了?!” 刘桂花的声音猛地刺耳起来,“你害的!都是你害的!要不是你撺掇他,他能去吗?!周建业,你还我儿子!你赔我儿子!” “妈!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周建业急得满头大汗,“翠芬她……她小产了,孩子没了!现在在镇卫生院躺着,等着钱救命啊!你们快拿点钱过来吧!一百块,只要一百块就行!” 他把最后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通电话上。 然而,电话那头的哭骂声戛然而止。 又是一阵死寂的沉默。 久到周建业以为电话断了线。 “喂?妈?你还在听吗?” “呵呵……”电话里传来刘桂花阴冷的笑声,笑声让周建业从头皮麻到脚后跟,“孩子没了?男的女的?” “是……是个男娃。” “男娃啊……”刘桂花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敢情好,周建业,你听清楚了,我儿子被你害得坐了牢,我外孙被你这个当爹的亲手推没了,现在你还想要我们王家的钱,去救我那个瞎了眼的闺女?” “你做梦!” “我们王家,就当没生过王翠芬这个闺女!她以后是死是活,都跟我们没关系!你,周建业,你给我们等着,等我儿子出来,这笔账,我们跟你们周家没完!” “啪嗒”一声,电话被狠狠地挂断了。 周建业举着话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嘟嘟忙音,整个人僵在原地。 完了。 最后一条路,也断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邮电局的。 外面的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冰冷,像个游魂一样,在镇上的街头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才失魂落魄地回了卫生院。 刚到病房门口,就看到自己的铺盖卷,连同王翠芬的包裹,都被扔在了走廊上。 那个收费的护士正叉着腰,对着从病房里探出头来的王翠芬骂道:“钱交不上,人就赶紧走!别占着床位,后面还有病人等着呢!” 王翠芬披头散发,抓着门框,还在跟护士撒泼:“你们这是什么破医院!黑心肝的!见死不救!我要去告你们!” “你去告啊!有本事你告到天上去!没钱还想住院,你当这是你家炕头啊?” 周建业看着这一地鸡毛,看着撒泼的妻子和被褥,一股巨大的羞辱感淹没了他。他冲过去,拽着王翠芬的胳膊,低吼道:“别嚷了!嫌不够丢人吗?!” “丢人?”王翠芬看到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反手就死死抓住他,“钱呢?我娘家把钱送来了吗?快去交钱啊!” 周建业的脸,瞬间垮了。 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他们……不管了。” 王翠芬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她像是没听懂,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我说,你爹妈,你家,不管你了!”周建业积攒了一路的绝望和愤怒,在这一刻也爆发了,他甩开王翠芬的手,吼道,“他们说就当没你这个女儿!让你自生自灭!” 这句话,成了压垮王翠芬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愣愣地看着周建业,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娘家不要她了。 婆家也容不下她。 男人是个没用的窝囊废。 唯一的指望,肚子里的儿子,也没了。 “啊——” 王翠芬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整个人疯了一样,对着周建业又抓又咬。 “周建业我杀了你!你把我的人生都毁了!我跟你拼了!” 走廊上顿时乱成一团,护士的呵斥声,王翠芬的哭嚎咒骂声,周建业的怒吼躲闪声,还有其他病房家属出来看热闹的议论声,交织成一曲荒腔走板的闹剧。 周建业被逼得没有办法,只能抱着铺盖卷,半拖半拽地架着还在哭骂不休、虚弱不堪的王翠芬,一步一步地挪出了卫生院的大门。 暮色四合,夫妻俩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又长又扭曲,像两个被世界抛弃的孤魂野鬼。 周建业站在卫生院门口,看着镇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和人流,一片茫然。 天大地大,他该带着这个疯婆子,去哪儿? 卫生院的走廊,在深夜里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闹剧收场,只留下一地狼藉和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 先前看热闹的人都缩回了病房,窃窃私语声也渐渐平息,只剩下头顶老旧日光灯发出的嗡嗡电流声,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夏蝉。 周建军的病房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陈兰芝趴在床边睡着了。 她终究不是铁打的。 从村里到镇上,接二连三的变故和对峙,早已耗尽了她的心力。 此刻,她不再是那个言语如刀的复仇者,只是一个累坏了的母亲。 眉头即便是睡梦中也微微蹙着,搭在床沿的手,似乎还保持着一种保护的姿态。 周建军一动不动地躺着,听着母亲平稳却带着疲惫的呼吸声,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翻腾了起来。 隔壁的争吵,外面的闹剧,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不像母亲那样,能把一切都隔绝在外。 毕竟,那个在走廊上被护士指着鼻子骂,像丧家之犬一样被赶出去的人,是他的亲弟弟。 他想起小时候,家里穷,一颗糖,母亲总要掰成三份。 周建业嘴最甜,总能哄着母亲多分到一点点,然后偷偷塞进他这个不爱说话的二哥嘴里。 他也记得,自己被村里大孩子欺负时,周建业会抄起一块石头,虚张声势地冲上去,把人给咋呼走。 是什么时候,那个会分他糖会替他出头的弟弟,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周建军看着天花板,石膏包裹的胳膊沉甸甸的,像坠着一块石头。 他无法像母亲那样决绝。 母亲眼里,周建业已经成了必须割掉的烂肉,不割,就会害了全身。 可在他心里,那终究是连着筋骨的血亲。 他慢慢地侧过头,目光落在自己腰间那个鼓囊囊的布兜上。 那里装着母亲给他上学的钱。 第61章 钱呢? 一阵天人交战后,周建军还是用那只完好的手,悄悄支起了半个身子。 他动作极轻,生怕惊醒了母亲。 然后,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从兜里抽出几张票子。 十块,二十,三十……他抽出五张十块的,又想了想,觉得不够,又多拿了两张。 一共七十块。 他将钱仔细地叠好,揣进另外一个裤兜里。 穿鞋的时候,单手操作很不方便,他笨拙地弄了半天,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轻轻带上房门,他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那股浓重的来苏水味,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知道母亲如果醒来,一定会骂他。 骂他妇人之仁,骂他好了伤疤忘了疼。 可他还是要去。 不为别的,就为那一声二哥。 哪怕现在周建业叫不出口,可他曾经叫过。 夜风清冷,带着秋末的寒意。 卫生院的大门外,路灯昏黄,飞蛾绕着光晕徒劳地扑腾。 周建军一眼就看到了他们。 就在不远处的一个墙角旮旯里,那里避风,也最黑暗。 周建业抱着铺盖卷,像个木雕泥塑一样蹲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 王翠芬则靠着墙坐着,头发散乱,身上那件花布褂子皱巴巴的,沾满了灰尘。 她刚小产,身子虚弱,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低声怨毒地啜泣着,声音在夜里听起来,像一只受伤的母兽。 夫妻俩,被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包裹着。 周建军放慢了脚步,胳膊上的石膏在夜色里白得有些刺眼。 “建业。”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蹲着的周建业猛地一震,抬起头来。 当他看清来人是周建军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先是茫然,随即被羞辱和警惕所取代。 王翠芬的哭声也停了,她抬起那张惨白浮肿的脸,像看鬼一样看着周建军。 “你……你来干什么?”周建业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干涩又充满了敌意,“来看我们笑话的?看我们怎么像狗一样被人赶出来?” 周建军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走上前,从兜里掏出那叠得整整齐齐的钱,递了过去。 “拿着,她身子要紧。” 周建业死死地盯着那几张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非但没接,反而猛地站了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仿佛周建军手里拿的不是钱,是烧红的烙铁。 “我不要你的臭钱!”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这是什么意思?施舍我?周建军,你现在是不是觉得你赢了?妈护着你,你躺在病房里,舒舒服服的,现在跑出来可怜我?我用不着!” 这笔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他摇摇欲坠的自尊上。 接受,就意味着承认自己彻头彻尾的失败,承认自己只能靠这个自己最看不起的哥哥的施舍过活。 “你就是来看我们笑话的!”王翠芬突然尖叫起来,她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挣扎着扶着墙站起来,指着周建军的鼻子,声音凄厉,“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你是不是觉得特得意?啊?你害得我哥坐牢,害得我儿子没了,现在你跑来装好人?我呸!” 她一口唾沫,狠狠地吐在周建军脚边。 “你把我们害成这样,现在拿几个钱出来,就想让我们对你感恩戴德?你做梦!周建军,我告诉你,你这就是猫哭耗子假慈悲!你心里巴不得我们死!” 周建军举着钱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面目狰狞如同疯魔的人,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想过他们会拒绝,会愤怒,却没想到,自己的一点善意,在他们眼里,竟然是如此恶毒的炫耀和讽刺。 他想解释,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话到嘴边,却又觉得无比苍白。 对牛弹琴,鸡同鸭讲。 他默默地收回了手,将那七十块钱重新揣回兜里。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 那眼神里,有失望,有悲哀,还有一丝终于被现实敲醒的释然。 或许,母亲是对的。 有些人,有些事,真的回不去了。 周建军转过身,拖着那条打着石膏的胳膊,一步一步,沉默地走回卫生院,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萧索。 身后,周建业和王翠芬的咒骂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 “拿着你的钱滚!” “假仁假义的东西!我们就是饿死,冻死,也不要你的脏钱!” 周建业死死地瞪着周建军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卫生院的大门里。 周建军的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迟滞。 他只是觉得,那条打着石膏的胳膊,好像更沉了。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蛀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卫生院的走廊还是那般寂静,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单调的嗡鸣。 他走到病房门口,手搭在门把上,迟疑了。 该怎么跟母亲解释? 说自己一时心软,差点把学费送给了仇人? 还是说自己去上了个茅房,顺便在外面吹了吹冷风? 哪个理由听起来都像个笑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子消毒水味钻进肺里,带着一股凉意,让他混乱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算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他轻轻推开门,尽量不发出声音。 然而,门刚开了一条缝,他就僵住了。 床头那盏昏黄的灯亮着,陈兰芝没有睡。 她就那么端端正正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上披着一件外套,目光平静地看着门口,好像已经等了很久。 没有预想中的怒火,也没有质问,她只是看着他,眼神深不见底,像一潭古井,映不出任何情绪。 可就是这样平静的注视,比任何雷霆之怒都让周建军感到窒息。 他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包的孩子,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就那么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空气仿佛凝固了。 最后,还是陈兰芝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小锤子一样,一下下敲在周建军的心上。 “钱呢?” 她没问他去了哪儿,也没问他去干了什么。 就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让周建军瞬间面红耳赤,一股热血“轰”地一下冲上头顶,烧得他脸颊滚烫。 母亲什么都知道。 第62章 回来了 周建军笨拙地关上门,走到床边,低着头,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那只完好的手伸进裤兜,掏出那叠被他体温捂热的钱,默默地放在床头柜上。 七十块,一张不少。 陈兰芝的目光扫过那叠钱,然后又重新落回到儿子那张涨红的脸上。 她还是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周建军被她看得头皮发麻,终于忍不住,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他们……没要。” “呵。” 陈兰芝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近乎于嘲讽的笑。 “他们不是没要,是不敢要,也不能要。” 她拿起那叠钱,慢条斯理地一张张捻开,又重新叠好,动作不急不缓,仿佛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在你周建业看来,你现在是什么?是仇人,是赢家,你躺在干净的病房里,妈守着你,兜里还揣着上大学的钱,他呢?他像条狗一样被赶出来,媳妇小产,儿子没了,自己前途也一片黑暗。” 陈兰芝的语气平静但字字诛心。 “这种时候,你拿着钱去找他,你觉得你是在发善心,是在念及兄弟情分,可在他眼里,你这就是最大的羞辱,是往他脸盆大的脸上,狠狠地扇了一耳光,还是用钱扇的。” “你把钱递过去,就等于是在跟他说,你看,周建业,你不行,你是个废物,到头来还得靠我这个你最看不起的窝囊废二哥来施舍你。” 周建军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母亲说的,和他刚才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严丝合缝。 周建业和王翠芬那狰狞的嘴脸,又一次浮现在他眼前。 “你是不是还觉得委屈?”陈兰芝的眼神锐利起来,“觉得好心当成驴肝肺?” 周建军沉默地低下了头。 “建军,你记住了。”陈兰芝的声音重了一些,“有的人,是喂不熟的白眼狼,你给他一碗饭,他觉得理所应当,你天天给他饭,有一天不给了,你就成了他的仇人,更何况,你这碗饭,还是从他嘴边抢回来的。” “斗米恩,担米仇,这句话你给我刻在骨子里。” “你今天要是真把这七十块钱给了他,你换不来半句感谢,他只会觉得这是你欠他的,是你害了他之后给的补偿,太少,远远不够,等他花完了这笔钱,他会变本加厉地恨你,怨你,为什么当初不多给一点。” 陈兰芝将那叠钱塞回周建军腰间的布兜里,拍了拍,动作很轻,话却很重。 “这钱,是你的命,是你后半辈子的路,一分一厘,都不能再落到那两个人手里,你今天心软一分,就是把你自己的未来,割下来一片,去喂一头永远喂不饱的畜生。” 周建军浑身一震。 畜生两个字,从母亲嘴里说出来,是那么的冰冷,不带一丝一毫的亲情。 他看着母亲清瘦而坚决的侧脸,心里那点残存的,名为兄弟情分的东西,在今晚这冰冷的现实和母亲这番剖心刮骨的话语中,终于被敲得粉碎,连带着那些模糊的童年记忆,一起碎成了齑粉。 是啊,会分他糖的弟弟,早就死了。 现在活着的这个,是周建业。 “妈,我……”他喉咙干涩,想说点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行了。”陈兰芝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脸上的神情缓和了一些,“我没怪你,你心软,随你那死鬼爹,但人不能一辈子都靠心软活着,会被害死的。” “这地方晦气,咱们明天就出院。” “出院?”周建军一愣,“可我这胳膊……” “养伤在哪儿不是养?回家我天天给你炖鸡汤煮鸡蛋,不比在这儿闻消毒水强?”陈兰芝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再说,这钱得省着花,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不能为了一些不相干的人,耽误了正事。” 周建军看着母亲麻利地将暖水瓶脸盆这些零碎东西归拢到一起,明白这是母亲这是在用行动告诉他,过去了,就让它彻底过去。 周建军默默地躺回床上,石膏胳膊放在被子外面,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那个重新变得鼓囊囊的布兜。 那里,沉甸甸的,装着的不再仅仅是钱,更是他的未来,和他母亲的决断。 他闭上眼,隔壁的哭嚎,走廊的闹剧,周建业和王翠芬扭曲的脸,还有母亲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话,在他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了一圈,最后,都渐渐远去。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兰芝就办好了出院手续。 母子俩的东西不多,一个包袱就全装下了。 走出卫生院大门的时候,晨光熹微,空气清冽。 周建军下意识地往昨天那个墙角看了一眼。 那里空空如也,只有几片被秋风吹来的落叶,孤零零地打着旋。 那对被世界抛弃的孤魂野鬼,终究是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里。 去了哪里,是死是活,都再也与他们无关了。 …… 母子俩搭了村里一辆去镇上送货的拖拉机回来的。 “突突突”的声响震得人耳朵发麻,秋风卷着尘土,毫不留情地往人脸上扑。 周建军用那只好手护着脸,另一条打了石膏的胳膊沉甸甸地横在腿上,像一块不属于自己的石头。 陈兰芝坐在他旁边,背挺得笔直,任凭风吹乱了她的头发,眼睛一直看着前方,村庄的轮廓在颠簸中越来越清晰。 “妈。”周建军的声音被拖拉机的噪音盖住大半,显得有些含糊,“咱们就这么回来了?” “不然呢?”陈兰芝没看他,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来,“等着在镇上过年吗?” 周建军不说话了。 他知道母亲说得对,可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像是少了点什么,又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 “路是长在各人自己脚下的,他们想往沟里走,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你管好你自己的路就行了。”陈兰芝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淡淡安慰道。 拖拉机在村口停下,赵队长正蹲在大槐树下抽着旱烟,看见他们,愣了一下,赶紧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了起来。 第63章 都是一家人 “陈家嫂子,建军,回来了?”赵队长的语气比之前客气了不少,眼神在周建军那条吊着的胳膊上溜了一圈,带着几分忌惮。 “嗯。”陈兰芝应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两毛钱递给开拖拉机的汉子,“谢了啊,兄弟。” 那汉子连连摆手:“不用不用,顺路的事儿。” “一码归一码。”陈兰芝把钱硬塞了过去,扶着周建军下了车。 赵队长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那个……建业他们……” “死了。”陈兰芝眼皮都没抬一下。 赵队长被这两个字噎得直翻白眼,半天没喘上气来。 他当然知道人没死,昨天半夜还有人从镇上回来说,看见那两口子在卫生院门口哭天抢地,最后被赶了出来,狼狈得不像样。 陈兰芝这话,分明就是说,在她心里,那两个人已经死了。 这老婆子,心真狠。 赵队长不敢再多问,干笑了两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建军这胳膊可得好好养着。” 周围一些探头探脑的村民,看到陈兰芝那张冷冰冰的脸,也都识趣地闭上了嘴,没人敢上前触霉头。 这一路走回家,母子俩身后像是跟着无形的风,把那些窃窃私语都吹散了。 家里的门还是走的时候那样锁着,院子里落了些枯叶,显得有些萧条。 一进屋,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周福被厂子里派出去学习了,家里自然是没人的。 陈兰芝放下包袱,二话不说,卷起袖子就开始干活。 扫地,擦桌子,给炕洞里添柴点火,动作麻利,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周建军想帮忙,却被她一眼瞪了回去。 “坐着,别动。” 他只好乖乖地坐在炕沿上,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 这个家,似乎和以前一样,又似乎什么都不一样了。 没过一会儿,炕就渐渐热了起来,屋子里的寒意被驱散,多了一丝烟火气。 陈兰芝从包袱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一只烧鸡。 金黄油亮的烧鸡被撕开,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哪来的?”周建军看呆了。 “买的。”陈兰芝把一只鸡腿撕下来,塞到他手里,“吃,你这胳膊,想长好,就得用好东西填。” 周建军拿着那只还在滴油的鸡腿,心里五味杂陈。 长这么大,他还是头一次吃独食,更别说是一整只鸡腿了。 “妈,你……” “我吃过了。”陈兰芝撒了个谎,自己就着热水啃了个干硬的窝头,“快吃,凉了就腥了。” 她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然后,她又从包袱最底下,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铁盒子,上面印着几个洋气的字和胖娃娃的笑脸——麦乳精。 周建军的眼睛都直了。 这玩意儿他只在供销社的柜台里见过,贵得吓人,听说是城里干部才能喝得起的。 “妈,你把钱都……” “钱花了还能再挣,你这身子骨要是耽误了,可就一辈子都补不回来了。”陈兰芝撬开铁盒盖子,用勺子挖了两大勺金黄色的粉末放进搪瓷缸子里,用开水冲开,一股浓郁的甜香立刻盖过了烧鸡的肉香。 她把缸子推到周建军面前:“喝了,补脑子。” 周建军端着那缸滚烫的麦乳精,手都有些抖。 他觉得这比昨天那七十块钱还要烫手。 “妈,这日子……”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觉得不真实。 “这就叫日子。”陈兰芝把鸡骨头收拾干净,坐到他对面,看着他,“建军,以前是妈糊涂,让你吃了太多苦,现在妈想明白了,人活一辈子,不能总低着头,该是咱们的,一分都不能让,从今天起,你的任务就一个,养伤,等着读书,家里的事,外面的事,你一个字都别管,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 周建军看着母亲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玩笑,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低下头,狠狠地咬了一口鸡腿,然后端起缸子,大口大口地喝着那甜得发齁的麦乳精。 热流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再扩散到四肢百骸。 他想,或许,母亲是对的。 有些烂掉的肉,就该趁早割掉,哪怕连着筋,疼得钻心。 割掉了,才能长出新的好肉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骚动,接着是李桂花的大嗓门。 “妈!妈!你们回来了?” 人未到,声先至。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周建国和李桂花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两人手里都提着东西,李桂花提着一网兜鸡蛋,周建国手上则是一块用草绳捆着的猪肉。 他们一进屋,就被屋里浓郁的肉香和麦乳精的甜香给震住了,再看看桌上那只啃得差不多的烧鸡,夫妻俩的眼神都变了。 “哟,这日子过得,可真够好的啊。”李桂花皮笑肉不笑地开口,眼睛在麦乳精的铁盒子上打着转。 周建国则是看向周建军那条打着石膏的胳膊,皱了皱眉:“怎么搞成这样?听村里人说,你跟建业打起来了?” 陈兰芝把周建军吃剩的鸡骨头用纸包好,看都没看他们一眼,淡淡地道:“不是他跟建业打,是王家的狗,冲出来咬人。” 一句话,就把周建业给摘了出去,直接定性成了王家的事。 李桂花撇了撇嘴,把鸡蛋往桌上一放:“妈,你这话说的,建业再怎么不是,那也是你儿子,翠芬肚子里的,还是你亲孙子呢,我可听说了,孩子……没了。” 她故意把亲孙子三个字咬得很重,眼睛却瞟着陈兰芝的脸色,想看她会不会后悔。 然而,陈兰芝的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没了就没了。”她站起身,把搪瓷缸子拿去洗,“留着那种搅家精的妈,生下来也是个祸害,省心了。” 李桂花被这话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脸都憋青了。 她也是有儿子的,难道她的小虎也是搅家精? 她还想说什么,却被周建国用眼神制止了。 周建国把肉放在灶台上,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大哥的架势:“妈,建业和翠芬的事,我们都听说了,这事闹得确实不像话,但不管怎么说,都是一家人,他们现在人呢?” 第64章 从小就爱算计 “不知道。”陈兰芝洗干净缸子,重新给周建军倒了杯白开水,“可能在哪条沟里要饭吧。” 周建国也碰了一鼻子灰,脸色有些难看。 他这次来,一是来看看情况,二是想探探口风。 他听说了,王大柱被抓了,周建业两口子也被赶出了卫生院,可以说,老三这一房,算是彻底完了。 那他这个当大哥的,是不是该出来说几句公道话,顺便看看能不能从妈这里捞点好处?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嘴上却说得冠冕堂皇:“妈,你看,建军这胳膊伤了,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建业又出了这档子事,眼看秋收就要到了,家里这么多活……” “活不用你操心。”陈兰芝打断他,“我还没死呢。” 她转过身,终于正眼看向这个大儿子,眼神冷得像冰,“你们两口子今天来,要是真心看建军的,东西我收下人我领情,要是想来当说客,或是打别的主意,那门在那边,东西提走人也请回,我们家地方小,容不下你们这两尊大佛。”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是撕破脸了。 周建国和李桂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精彩纷呈。 他们没想到,老太太现在变得这么油盐不进,简直就是个炮仗,一点就着,而且炸起来还专挑人脸。 李桂花气不过,还想再争辩几句,却被周建国一把拉住了。 周建国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妈,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们就是来看看建军,既然你们没事,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厂里还忙着呢。” 说完,拉着李桂花,几乎是落荒而逃。 连桌上的鸡蛋和灶台上的肉,都忘了拿。 门被带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也隔绝了那对夫妻俩难看的脸色。 屋子里,一时安静得只剩下炕洞里木柴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周建国他们忘拿的东西,就那么大喇喇地摆着。 灶台上一块半肥半瘦的猪肉,用草绳捆着,还渗着血水。 桌上一网兜的鸡蛋,个头不大,上面还沾着些鸡毛和干草。 周建军看着那些东西,又看看母亲平静的侧脸,喉咙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陈兰芝像是没事人一样,走过去,把那只啃得干干净净的烧鸡骨头用破报纸包好,扔到墙角的垃圾筐里。 然后,她拎起了那网兜鸡蛋,对着光,一个一个地看。 “你大哥这个人。”她头也没回淡淡道,“从小就爱算计,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她挑出一个有裂纹的,随手放在灶台上,“这块肉,这兜鸡蛋,不是白送的,是鱼饵,想钓我松口,想探探我的底。” 周建军心里一震,他原以为,大哥大嫂多少还有点亲情在。 “他们怕什么?”陈兰芝放下鸡蛋,拿起那块猪肉,掂了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们怕周建业那个烂摊子砸在他们手里,怕他以后带着那个疯婆子,三天两头去厂里闹,去家里哭,搅得他们不得安生。” 她拿起菜刀,手起刀落,“哐”的一声,就把那块肉斩成了两半。 “所以今天来,名为探病,实为甩锅,我要是露出半点心软后悔的意思,你大哥那套一家人,和为贵的漂亮话就该登场了,劝我把那两个废物再捡回来,这样,他周建国还是个顾全大局的好大哥,麻烦却都还是我一个人的。” 周建军听着,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母亲三言两语,就把他大哥大嫂那点不可告人的心思,剥得干干净净,连皮带骨,一点遮羞布都没剩下。 原来,那句都是一家人,竟是这么用的。 “妈,那这些东西……”他看着那块被斩开的肉,觉得有些烫手。 “怎么?他们送来的,咱们还吃不得了?”陈兰芝把一半肉用盐腌上,准备留着慢慢吃,另一半切成薄片,“你吃了,就当是他们提前给你这个未来的大学生随的份子钱,反正他们也不心疼,咱们也别替他们客气。” 她把肉片下到锅里,用猪油一爆,刺啦一声,浓郁的肉香瞬间就压过了屋里残存的麦乳精甜味。 “你大哥大嫂,在钢铁厂一个月工资加起来快一百块了,拔根毛都比咱们的腰粗,这点东西,他们还看不上眼。”陈兰芝把那个裂了缝的鸡蛋磕进锅里,和肉片一起翻炒,“他们看得上眼的,是自己安安稳稳的日子,是厂里分的房子,是别人羡慕的眼光,为了这些,别说一个弟弟,就是亲爹妈,他们也能掂量掂量。” 周建军想起了之前有一次母亲生病,大哥那副事不关己的嘴脸,不由攥紧了那只完好的手,骨节泛白。 一盘香喷喷的鸡蛋炒肉片很快就出锅了。 陈兰芝把它推到周建军面前,又给他盛了一大碗白米饭。 “吃。”她言简意赅。 周建军没再犹豫,拿起筷子,大口地吃了起来。 他要把这些东西,连同那些被戳破的虚伪亲情,一起嚼碎了,咽下去,变成自己的力气。 陈兰芝看着儿子吃得香,脸上才算有了点暖意。 一顿饭吃得风卷残云。 周建军把最后一口米饭就着肉汤扒拉进嘴里,放下碗时,感觉连日来的憋闷和疼痛都消散了不少。 胃里暖了,身上就有了力气。 陈兰芝利落地收拾了碗筷,把那半块腌好的猪肉用草绳吊起来,挂在屋梁上。 这是穷苦人家最常见的储肉方式,通风,能放得久一些。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灶膛里火星偶尔的噼啪声。 周建军看着母亲的背影,她正在把那网兜鸡蛋一个个拿出来,小心地放进一个旧瓦罐里,最下面铺一层谷糠,放一层蛋,再铺一层谷糠。 “妈。”周建军看着那吊起来的猪肉,忍不住开口,“大哥他们……” “东西收了,人情就了了。”陈兰芝头也没回,“以后他们过他们的阳关道,咱们走咱们的独木桥,谁也别碍着谁,你大哥那个人,但凡沾上一点甩不掉的麻烦,他比谁都跑得快。” 她把最后一个鸡蛋放好,盖上瓦罐的盖子,拍了拍手上的糠灰。 做完这一切,她才在炕沿边坐下,目光落在墙上那张已经有些泛黄的全家福上。 照片里,丈夫周福穿着一身笔挺的干部装,笑得憨厚,三个儿子站在他身后,那时候的周建业,笑得最甜,紧紧挨着她。 她重生回来,一心只想着扭转建军的命运,报复那对狼心狗肺的母子,却好像忘了这个家的男主人。 周福。 第65章 去南边 算算日子,他这次去广城出差,还得差不多一个月才能回来。 前世,周福就是在这趟出差回来后,整个人都变了。 陈兰芝清晰地记得,丈夫回来那天,兴奋得满脸通红,拉着她的手,眼睛亮得吓人,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兰芝,我跟你说,南边……南边不一样了!跟咱们这儿完全是两个世界!” “那边的人,胆子大得很!晚上街边全是摆摊的,卖衣服的,卖喇叭裤的,卖收音机的,还有人卖那种叫可口可乐的甜水,一晚上挣的钱,比我半个月工资都多!” 他还从包里掏出一件的确良花衬衫,说是给她的礼物,花了他足足十五块钱。 那时候的陈兰芝是怎么回应的? 她一把将那件花哨的衬衫推开,黑着脸训斥他:“你疯了!十五块钱,够咱们家吃多久的白面馒头了?还喇叭裤,那是流氓穿的!你一个工人,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小心被人抓了典型!” 她记得周福眼里的光,就那么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最后只剩下无奈的苦笑。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提过南边的事。 直到后来,他因积劳成疾,早早去世。 她在整理他的遗物时,才在一个带锁的木箱子底,翻出了那件被她嫌弃的花衬衫,叠得整整齐齐。 想到这里,陈兰芝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有些喘不过气。 她上辈子,到底都干了些什么蠢事? 她守着金山要饭,把丈夫开拓眼界带回来的珍贵信息当成洪水猛兽,把小儿子的自私自利当成聪明伶力,把二儿子的老实本分当成窝囊无能。 活该她最后落得个孤苦伶仃,惨死雪夜的下场。 要不是前世没有重视丈夫的话,丈夫也不会因为劳累过度早早过世,落得她凄惨一生。 虽然周福懦弱胆怯,但对她还是很好的。 就拿现在来说,她和两个儿子闹得这么难看,他虽然不太赞同,但也还是顺着她的。 “妈?你怎么了?”周建军看她盯着照片发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由得有些担心。 陈兰芝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子憋闷的疼痛感,却化作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 是了,路。 她之前只想着让建军考上大学,脱离农村,可考上大学之后呢? 靠着那点助学金和她卖茶叶蛋挣的钱,在城里建军的日子也只会过得紧紧巴巴。 毕业后分配工作,熬资历,分房子,依然要看人脸色,仰人鼻息。 那不是她想要的。 她要的,是让儿子挺直腰杆,活得堂堂正正,风风光光! 而那条路,不就在南边吗? 丈夫周福已经替她踩过点了,只是她上辈子瞎了眼,没看见。 这个年代,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风口已经来了,只要站上去,猪都能飞起来。 她手里有启动资金,脑子里有领先几十年的记忆,为什么还要像前世一样,困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跟一群短视的村民和自私的家人内耗? “建军。”陈兰芝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儿子。 “嗯?”周建军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你想不想……挣大钱?” 周建军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妈,你说啥?” “我说,咱们不能光指望你爸那点死工资。”陈兰芝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周建军心上,“你爸这次从广城回来,一定会带回很多消息,那里,遍地是黄金,只要咱们有胆子,有本钱,就能去捞上一笔。” “去广城?”周建军彻底懵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打着石膏的胳膊,“妈,我这……还得上学呢。” “大学也必须上,这是你的铁饭碗,是咱们家的根。”陈兰芝拍了拍他的手,“但妈想给你挣一份家业,一份不用看任何人脸色,能让你在城里站稳脚跟的家业。” 她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脑子飞速地转动着。 “咱们手里的钱,看着不少,可真到了城里那就是毛毛雨,你上学要花钱,以后娶媳妇要花钱,买房子要花钱,哪样不得花钱?靠你毕业以后的工资?咱们可不能这般目光短浅。” “妈的意思是……”周建军有点跟不上母亲的思路了。 “我的意思是,趁着你爸这次回来,咱们把家里的情况摸清楚,然后……”陈兰芝停下脚步,眼神里透出一股让周建军都感到心惊的野心和光芒,“我去一趟南边。” 轰隆一下,周建军的脑子像是被炸开了。 他娘,一个斗大的字不识一筐的农村妇女,要去那个听都没听说过的广城? 去挣大钱? 这比周建业抢他上大学的名额,还要让他感到荒谬和不可思议。 “妈!你……你一个人?那怎么行!太危险了!”他急得想从炕上下来。 “谁说我一个人?”陈兰芝把他按了回去,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我自有我的办法,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就给我安安心心养伤,把脑子里的东西给我记牢了,剩下的事,我来办。” 看着母亲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周建军满肚子的担忧和疑问,就这么被堵了回去。 他忽然发现,从母亲醒来之后,她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超出了他的认知,但最后,又都证明她是对的。 或许,这次也是。 他看着墙上父亲憨厚的笑脸,又看看眼前这个仿佛脱胎换骨的母亲,心里那颗慌乱的心,慢慢地安定了下来。 这个家,天塌不下来。 因为他的母亲,已经用她那副瘦弱的肩膀,把天给扛起来了。 安稳日子过了没几天。 这几天,周建军觉得自己像是活在梦里。 每天早上,叫醒他的不是村里的大喇叭,而是从灶房飘来的,浓得化不开的鸡汤香气。 胳膊上的石膏像个累赘,吃饭穿衣都得母亲伺候,可他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每天雷打不动的麦乳精,甜得齁人,也把他过去十几年吃的苦,一点点都给填了回去。 他身上的伤在好转,心里的窟窿,也在被母亲用这种笨拙又实在的方式,慢慢补上。 第66章 打上门来了! 这天午后,陈兰芝正坐在院子里,拿了把旧剪刀,仔细地修着周建军一件旧衣服的袖口,准备改成适合他现在独臂活动的样式。 周建军则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槛上,捧着本皱巴巴的高中课本,晒着太阳,看得入神。 岁月静好得像一幅画。 突然,村口的方向传来一阵喧哗,像是一锅冷水泼进了热油锅,瞬间炸开了。 几个在村头玩泥巴的小孩,连滚带爬地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打起来了!王家庄的人来咱们村闹事了!” 周建军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书差点没拿稳。 陈兰芝手上的剪刀顿住了,她抬起头,眯着眼朝村口望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剪刀随手放在了窗台上。 喧闹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女人尖利的哭嚎和男人粗野的咒骂,目标明确,直冲着他们家来了。 很快,一群人就堵在了周家院门口。 为首的,正是周建业的丈母娘刘桂花。 几天不见,她像是老了十岁,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两道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糊得跟唱戏的大花脸似的。 她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是王家的本家亲戚,一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陈兰芝!你个黑了心肝的死老太婆!你给我滚出来!” 刘桂花一上来就拍着大腿,一屁股坐在周家门口的地上,开始撒泼打滚,“你害得我们家家破人亡啊!我好好的儿子被你害得蹲了班房,我那没出世的亲外孙也没了!你还我儿子!你还我外孙啊!” 哭嚎声凄厉无比,把左邻右舍都给招了出来,连赵队长都叼着烟袋锅子,皱着眉头赶了过来。 村民们围成一个圈,对着场中指指点点。 “哎哟,这王家人是来要账了。” “可不是嘛,儿子坐牢,外孙没了,搁谁谁不闹啊。” “要我说,这事儿闹得,周家这老婆子也忒狠了点。” 风言风语,又开始朝着不利于陈兰芝的方向吹。 周建军气得脸都白了,拄着板凳就要站起来,却被陈兰芝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陈兰芝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不紧不慢地走到院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打滚的刘桂花,就像在看一只撒泼的猴。 她没说话,只是把缸子里的水,对着刘桂花面前的尘土地,“哗啦”一下,全泼了出去。 水花不大,但刚好溅了刘桂花一裤腿的泥点子。 刘桂花的哭嚎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戛然而止。 她愣愣地看着自己裤腿上的泥水,再抬头看向陈兰芝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你……你……” “地上凉,别把身子坐坏了,到时候还得花钱看病。”陈兰芝把空缸子往门框上一搁,淡淡开口,“你儿子坐牢,是你女儿撺掇的,你外孙没了,是你女婿亲手推的,你来我家门口哭,是哭错了坟头,还是觉得我陈兰芝看着像个冤大头?” 话不带一个脏字,但足以让刘桂花的脸皮刮得干干净净。 “我不管!”刘桂花从地上一跃而起,指着陈兰芝的鼻子骂道,“要不是你把事做绝,我儿子会去闹事?我闺女会小产?根子就在你身上!你今天必须给我们王家一个说法!赔钱!我儿子一天不出来,你就得赔我们家一天的损失!我那没出世的外孙,你也得拿命来偿!” “赔钱?”陈兰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微微一撇,“行啊,要算账是吧?咱们就好好算算。” 她伸出一根手指:“第一,王大柱带人来我家,打伤我儿子,医药费,误工费,营养费,加起来一共两百块,你先把这笔钱结了。” 她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王大柱常年在外面赌钱,欠了一屁股的债,其中有一笔,是跟红星公社的二癞子借的三十块钱,利滚利,现在怕是得有五十块了吧?这笔钱,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刘桂花的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王大柱赌钱的事,在王家庄都不是秘密,但跟谁借了多少,她这个当妈的都未必全清楚,陈兰芝是怎么知道的? “你……你胡说八道!”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有数。”陈兰芝的目光扫过刘桂花身后那两个壮汉,“你们王家,家大业大,不会连这点钱都赖着吧?还是说,你们今天来,就是想仗着人多,耍无赖?” 周围的村民们一听,风向立马又转了。 原来王大柱还是个赌棍啊! 那这事儿可就不一样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怎么还好意思上门要钱?” “就是,自己儿子不争气,怪得了谁。” 赵队长在一旁听得眼皮直跳,清了清嗓子,走上前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刘桂花,你有话好好说,别在人家门口闹。” “我没法好好说!”刘桂花见占不到便宜,又开始耍横,“今天不赔钱,我们就不走了!就住在你们周家!吃你们的喝你们的!” 说着,她就想往院子里冲。 她身后那两个汉子也往前一顶,作势要硬闯。 周建军抄起身边的小板凳,一瘸一拐地挡在了门口,虽然只有一条好胳膊,眼神却像狼一样。 “谁敢进来,我跟他拼了!” 陈兰芝把他拉到身后,看着那两个虎视眈眈的汉子,突然笑了。 “想住进来?也行。”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兰芝不紧不慢地道:“我家地方小,炕也窄,住不下这么多人,不过嘛,我倒是可以给你们指条明路。” “你们的闺女女婿,王翠芬和周建业,现在就在镇上桥洞底下住着呢,听说天当被地当床,饿了就去垃圾堆里翻点吃的,那日子,过得可真是……有滋有味。” “你们要是真想一家团聚,不如去镇上找他们,桥洞底下地方大,别说住你们三个,就是再来十个,也宽敞得很。”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陈兰芝。 第67章 好好算算账 哪有当婆婆的,这么说自己儿子儿媳的? 这简直就是往外捅刀子,还专挑血淋淋的地方捅。 刘桂花的脸,从白到红,又从红到紫,最后变成了猪肝色。 她女儿女婿像乞丐一样住在桥洞底下,这事要是传出去,他们王家的脸往哪儿搁? “你……你这个毒妇!”她气得浑身发抖,一个字都骂不出来了。 “我毒?”陈兰芝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寒冰,“我再毒,也比不上你们王家,教出个烂赌鬼的儿子,卖掉女儿换彩礼,现在还想来讹诈别人,你们王家的家风,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说完,她看都懒得再看这群人一眼,拉着周建军,转身回屋。 “砰”的一声,大门被重重关上,把所有的喧嚣和咒骂,都隔绝在了外面。 只留下一地鸡毛,和被怼得哑口无言的刘桂花,以及一群看得目瞪口呆的村民。 院门外,刘桂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短暂的死寂后,发出一声更尖利的嚎叫。 “陈兰芝!你个没良心的老虔婆!你给我滚出来!有种当着大家伙的面把话说清楚,你别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 她疯了一样扑上去,用拳头“砰砰”地砸着那扇厚实的木门,指甲在门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跟她一起来的两个汉子对视一眼,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本来是来撑腰的,现在倒像是在陪着耍猴,还是被人指着鼻子骂的那种。 周围的村民们可没半点同情,反而看得津津有味。 “哎,我说王家嫂子,人家兰芝嫂子不是给你指了明路了吗?去镇上啊,桥洞底下宽敞,一家人正好团聚。”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后生,学着陈兰芝的腔调怪声怪气地喊了一句。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这笑声像一盆滚油,浇在了刘桂花心里的火上。 她猛地转过身,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那个后生:“笑!笑什么笑!等你们家也摊上这种黑心肠的亲家,我看你们还笑不笑得出来!” 赵队长嘬着烟袋锅,只觉得脑仁一阵阵地疼,走上前,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行了,刘桂花,事情已经清楚了,你儿子犯法,有派出所管,你在这儿闹也没用,赶紧回去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我不走!”刘桂花一屁股又坐回了地上,这次是真撒泼了,“今天她陈兰芝不给我个说法,不赔我家的损失,我就死在她家门口!我看她以后这门还出不出的去!” 屋里,周建军听着外面刘桂花杀猪般的哭嚎和砸门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捏紧了手边的小板凳,手背上青筋毕露。 陈兰芝却像是没听见一样,慢条斯理地把周建军换下来的旧衣服叠好,然后转身走到了墙角,拿起了一个蒙了灰的旧算盘。 “妈?”周建军不解地看着她。 “坐着,看戏。”陈兰芝淡淡地说了句,拿着算盘,转身就拉开了门栓。 “吱呀——” 大门再次被拉开。 正扯着嗓子哭嚎的刘桂花,声音猛地卡在了喉咙里,愣愣地看着去而复返的陈兰芝,以及她手里那个黑漆漆的算盘。 陈兰芝没看她,目光越过她,扫向了看热闹的村民和一脸不耐烦的赵队长。 她把算盘往身前的胸前一放,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赵队长,各位乡亲,既然王家大嫂子非要赖在这儿算账,那咱们就当着大家的面,把这笔账,好好算算清楚,一分一厘都不能少算。” 算盘? 众人面面相觑,都搞不懂陈兰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刘桂花也愣住了,哭声都忘了。 这死老太婆,被人堵着门要账,她倒好,自己先摆开算盘了?这是什么路数? 陈兰芝根本不理会众人的目光,伸出那双干瘦却异常稳定的手,将算盘上的珠子“哗啦”一声全部拨到一边,清了盘。 “王家大嫂,你口口声声要我们家赔钱,那咱们就先算算,你们王家,欠我们周家多少钱。”她抬头,目光在刘桂花脸上轻轻一扫,然后落在了赵队长身上。 赵队长被她看得心里一突,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杆。 “第一笔账,医药费。”陈兰芝的声音清清冷冷,一根手指在算盘上一拨,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一颗算珠被推了上去。 “我儿子建军,被你儿子王大柱带人打上门,胳膊断了,镇卫生院的挂号费五毛,诊金一块,石膏费三块五,药费两块,这都是有单子的,加起来,七块钱。” 她每说一笔,手指就动一下,算珠撞击木框的声音,清脆又刺耳,像是一下下敲在刘桂花的心上。 “我儿子马上上大学了,这胳膊伤了,耽误了报道怎么算?这个前途的损失,我先给你记上,一百块,不过分吧?” “哗啦!”算盘珠子一阵响。 周围的村民们都听傻了。 误工费听过,误学费还是头一回听说,还能这么算的?把前途都折算成钱了? 刘桂花气得嘴唇直哆嗦:“你……你这是讹人!” “讹人?”陈兰芝眼皮都没抬,“这才刚开始,我儿子伤了身子,得补,这几天,一只烧鸡五块,一罐麦乳精八块,鸡蛋一天吃五个,肉一天半斤,还有我这个当妈的,为了照顾他,地里的活儿都耽误了,这误工费,精神损失费……零零总总,我给你凑个整,再算你八十三块,加上之前的一百零七块,一共,两百块整。” “啪!”最后一颗算珠被重重地推了上去。 “这是你们王家欠我们周家的第一笔账,两百块,你今天带钱了吗?带了就先结了,我们再算下一笔。” 刘桂花一听,差点没当场厥过去。 她今天来,是想讹个几十块钱回去,哪成想,账还没要到,自己先背上了两百块的巨债! “你放屁!我没钱!我一个子儿都没有!”刘桂花急了,又开始耍赖。 “没钱?”陈兰芝点点头,似乎早有所料,“没钱也好办,咱们接着算第二笔账。” 她把算盘珠子拨回去,重新开始。 第68章 连滚带爬 “你儿子王大柱,好赌,这件事,你们王家庄的人,应该比我清楚吧?”她的目光转向刘桂花带来的那两个汉子。 那两个汉子眼神躲闪,没敢接话。 “上个月十五号,他在镇东头的牌桌上,输了二十块,二十号,又在公社张屠夫那儿,输了十五块,这个月一号,他胆子大了,跟红星公社的二癞子借了三十块的高利贷,说好的一天一分利,今天算算,连本带利,得有四十二块了吧?” 陈兰芝不紧不慢地报着账,每报一笔,刘桂花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事,有些她知道,有些她都不知道! 这个陈兰芝,怎么会知道得一清二楚?她像是鬼一样! “这些账,加起来一共七十七块,你儿子现在蹲了班房,父债子还,天经地义,但这笔账,我今天可以不跟你要。” 刘桂花刚松了口气,就听陈兰芝话锋一转。 “因为你儿子拿去赌的这些钱,不是他自己的,是从我那个傻儿子周建业手里骗走的!而周建业的钱,说到底也是我周家的钱!”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连赵队长都惊得烟袋锅差点掉地上。 我的乖乖,这么算下来,王家岂不赔大发了! “所以,这七十七块钱,是你儿子王大柱,伙同我那个不孝子周建业,合起伙来偷我们家的,罪加一等!”陈兰芝手里的算盘啪地一放,“赵队长,这事儿,您说,派出所管不管?” 赵队长脑门上冷汗都下来了,他哪敢管这事,连忙摆手:“管,管,当然管!” “好。”陈兰芝的目光,终于又落回到了已经面无人色的刘桂花身上。 “现在,咱们来算算最后一笔账,你那没出世的外孙。” 提到这个,刘桂花像是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挣扎着哭嚎起来:“对!我可怜的外孙!被你们害死了!你们得赔命!” “赔?怎么赔?”陈兰芝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刻骨的讥讽,“我倒是要谢谢你女儿王翠芬,谢谢她没把这个种生下来!” “你们王家的种,一个烂赌鬼,一个搅家精,生下来的能是什么好东西?他要是生下来,有周建业那样的爹,有王翠芬那样的妈,有王大柱那样的舅,将来长大了,不是个二流子,就是个败家子!他活着一天,就要多吃我们周家一天的粮食,多花我们周家一天的钱!现在他没了,是给我们周家省钱!是给我们周家积德!” “我算算啊。”陈兰芝又拿起算盘,装模作样地拨拉起来,“养一个孩子到十八岁,吃喝拉撒,一年算他三十块,十八年就是五百四十块!这还没算他以后娶媳妇盖房子的钱!所以,刘桂花,你不是来要账的,你是来给我们家送喜报的!你女儿流产,等于直接送了我们周家五百四十块钱!我不仅不该赔你钱,我还得谢谢你!” “你……” 刘桂花一口气堵在喉咙里,眼睛瞪得像死鱼,指着陈兰芝,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她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说话的人! 把害死亲孙子,说成是省钱积德? 这是人说的话吗?这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周围的村民们,一个个都听得背脊发凉,看陈兰芝的眼神,已经从看热闹,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畏惧。 太狠了。 这老婆子,心是铁打的,嘴是刀子做的,招惹她,简直是自寻死路。 “噗——” 刘桂花再也撑不住,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就往后倒了过去。 “哎,哎!” 跟她一起来的两个汉子,也早就被吓破了胆,手忙脚乱地扶住她,又是掐人中又是拍后背,场面一片混乱。 他们看陈兰芝的眼神,像是见了活阎王,哪里还敢提半个钱字。 “走!快走!” 一个汉子架起半昏迷的刘桂花,另一个在后面推着,两个人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冲出了人群,逃也似的离开了。 一场声势浩大的讨债闹剧,就这么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草草收场。 院门口,只剩下陈兰芝,和她手里那把黑漆漆的算盘。 她把算盘上的珠子“哗啦”一声全部归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转身,回屋。 “砰。” 大门再次关上。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屋里,周建军还保持着那个防御的姿势,手里的小板凳被他捏得咯吱作响,手背上青筋盘错,像几条蓄势待发的蛇。 外面的世界安静下来了,可他耳朵里还嗡嗡地响,全是刚才母亲那些话,还有那算盘珠子清脆又冷酷的撞击声。 陈兰芝把那把黑漆漆的算盘,随手放在了窗台上,挨着那把剪刀。 她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自然得就像刚刚择完一把菜。 回过头,就看见儿子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眼神还带着未消散的震惊和茫然。 “傻站着干什么?”陈兰芝淡淡笑了笑,对儿子的关心十分受用,“地上的风凉,回炕上坐着去。” 周建军喉咙发干,慢慢放下板凳,慢慢挪到炕沿边坐下,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过母亲。 他想问,妈,你不怕吗? 把话说得那么绝,把人逼得当场晕过去,就不怕王家人以后找上门来拼命? 可他问不出口。 因为他看着母亲的脸,那上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也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陈兰芝倒了杯热水,塞进他手里,温热的搪瓷缸子让他冰冷的手指找回了一点知觉。 “建军。”陈兰芝也坐了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今天这事,你是不是觉得妈做得太过了?” 周建军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 “过?”陈兰芝笑了,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对付泼妇,你跟她讲道理,她跟你耍无赖,你跟她耍无赖,她就跟你拼命,你只有比她更狠,更不讲道理,把她心里最怕的那点东西,血淋淋地掏出来,摆在太阳底下晒,她才会怕你,才会躲着你走。” 她拿起桌上的课本,替他抚平了上面一个卷角。 “刘桂花这种人,你给她一分脸,她就能蹬鼻子上脸,爬到你头上来拉屎,你今天要是软一分,明天她就能带着全村的人来你家吃饭,你只有一次性把她打怕了,打到她一听见咱们周家的门牌号就哆嗦,这日子,才能清净。” 第69章 村里人的转变 周建军低头看着手里的搪瓷缸子,水面上倒映出自己发白的脸。 他想起王翠芬的撒泼,想起周建业的窝囊,想起王大柱的凶狠,现在又加上一个刘桂花的蛮不讲理。 这一家子,就像一块黏在鞋底的狗皮膏药,甩不掉,撕下来还连着皮肉,疼得钻心。 而他母亲,没有用手去撕,而是直接拿了一把烧红的烙铁,把那块狗皮膏药连带着周围的烂肉,一起给烫死了。 是疼,是狠,但也确实,干净利落。 “妈……”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孩子……” “那是说给外人听的。”陈兰芝打断他,语气有些疲惫,“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建军,妈也是个凡人,那也是条命,要说心里一点不咯噔是假的,可我要是不这么说,不把自己的心先变成石头,今天躺在地上被人数落,被看笑话的,就是咱们娘俩。” “我得让他们知道,我陈兰芝,连没出世的亲孙子都能拿来算账,还有什么是豁不出去的?他们怕的不是我,是光脚的,是不要命的。” 周建军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了。 母亲不是没有心,她只是把心藏了起来,用一层最坚硬冷酷的壳包裹住,这样,才能护住壳里最柔软的那个他。 院门外,人群早就散了。 赵队长第一个溜的,走的时候,烟袋锅子都忘了往鞋底上磕,脚步快得像是后面有鬼在追。 村民们三三两两地往回走,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表情,说话的声音都压得极低,生怕被院墙里的那双耳朵听见。 “我的老天爷,陈兰芝这是疯了还是成精了?” “什么成精,我看是阎王爷附体了!那话说的,我听着后脖颈子都冒凉气。” “可不是嘛,亲孙子啊,她说得跟杀了一只鸡,还省了把米似的……太吓人了。” “以后绕着她家走,这老婆子,惹不起,真惹不起。” 一个媳妇子小声对自家男人道:“你以后可别跟人说,咱跟周建国是一个辈分的,我怕晚上做噩梦。” 风言风语,像秋风里的落叶,飘飘扬扬,但这一次,里面没有了半分同情和指责,只剩下畏惧。 屋子里,陈兰芝站起身,把那块腌好的猪肉从房梁上取了下来,切下一小条。 “饿了吧?妈给你炒个白菜,再卧两个荷包蛋。” 她转身进了灶房,生火,切菜,油下锅,刺啦一声,熟悉的烟火气,很快就冲淡了刚才那场闹剧留下的血腥味。 周建军坐在炕上,看着母亲在灶房里忙碌的背影,那背影有些瘦,却异常挺拔。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认识的那个母亲,好像真的已经死了。 现在的这个,是从炼狱里爬出来,为他披荆斩棘的守护神。 他拿起课本,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 上面的方块字,一个都看不进去了。 他满脑子,都是母亲刚才说的那句话。 “我得让他们知道,我陈兰芝还有什么是豁不出去的?” 他想,他也是。 为了母亲,为了这个家,为了自己被偷走过一次的人生,他也可以豁出去。 饭菜很快就端了上来,一盘油汪汪的猪油炒白菜,两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还有两大碗白米饭。 陈兰芝把两个荷包蛋都夹到了周建军碗里。 “吃,把今天吓掉的魂,都给补回来。”她自己则就着白菜,大口地扒拉着米饭。 周建军没再推辞,他夹起一个荷包蛋,狠狠地咬了一口。 他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开口:“妈,你说的那个……去南边的事,还去吗?” “去,怎么不去?”陈兰芝头也没抬,“今天这事,更让妈下定了决心,这个村子就是个泥潭,咱们一只脚已经拔出来了,另一只脚也得赶紧跟上,不然迟早还得被拖回去。” 她咽下嘴里的饭,看着儿子:“等你爸回来我就走,家里的钱我带走大半,留一小半给你当生活费,你什么都别管安心在家里养伤,等伤好了就去学校报到,到了大学也别想着省钱,该吃吃该喝喝,要是有人敢欺负你,就给妈写信。” “妈,我……”周建军心里一热,眼眶也跟着热了。 “别说那些没用的。”陈兰芝瞪了他一眼,“你只要记住,你是我儿子,是我陈兰芝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谁也别想再动你一根指头。” 周建军低下头,用力地把饭往嘴里塞,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跟饭菜一起咽下去。 他想,他这辈子,可能都还不清母亲的恩情了。 唯一能做的,就是争气,像母亲说的那样,挺直腰杆,活出个人样来。 一顿饭,吃得格外安静,也格外踏实。 吃完饭,周建军主动要去洗碗,被陈兰芝一把按了回去。 “养你的伤,这些活,还用不着你这个独臂大侠。”她半开玩笑地说了句,利落地收拾了碗筷。 周建军看着母亲的背影,又看了看窗台上那把黑漆漆的算盘。 他忽然觉得,那算盘摆在那里,就像一尊镇宅的神器,任何妖魔鬼怪,都不敢再靠近这个家门半步了。 自打王家人被陈兰芝用一把算盘骂得屁滚尿流地逃走后,陈兰芝在村里的地位,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前,她是个人人都能踩一脚的受气包。 现在,她是人人都要绕着走的活阎王。 村里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三分畏惧七分忌惮。 以前爱在背后嚼舌根的婆娘们,现在只要看到她家的院门,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立马闭嘴,脚下生风,溜得比谁都快。 就连村里最淘气的半大孩子,以前敢往她家院里扔石子,现在路过她家门口,都得踮着脚尖,生怕弄出点动静,惊动了屋里那个会用算盘算人命的老婆子。 清净是真清净了。 可这清净背后,是更深的孤立。 陈兰芝不在乎,她巴不得这些人离她远远的。 倒是村里去镇上赶集的人,陆陆续续带回来一些关于周建业两口子的消息。 第70章 回了王家 “周建业那两口子,最后还是回了王家村。” “真的假的?刘桂花那天不是被气得差点撅过去吗?还能让他们进门?” “嗨,再怎么说也是亲闺女,能真让她死在外面不成?听说是在镇上桥洞底下被人发现的,那叫一个惨,王翠芬脸白的跟纸一样,周建业就跟个要饭的似的,王家脸上也挂不住啊,就连夜给接回去了。” “接回去有好日子过?我看不见得,刘桂花那张嘴,还不把人给活剥了?” “谁说不是呢,现在王家村都传遍了,说周建业就是个上门女婿,天天被丈母娘指着鼻子骂废物,王翠芬小产伤了身子,也干不了重活,两口子在王家,就跟那旧社会的童养媳似的,连头都抬不起来。” “他们两口子都是有工作的,怎么能混的这么差?” “嘘,听说啊,那两口子……” 墙根底下,几个婆娘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压低了声音交换着从镇上传回来的最新消息。 眼神时不时地,像惊鸟一样掠过不远处那扇紧闭的院门,声音里混杂着幸灾乐祸和后怕。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顺着秋风,飘进了周家院子。 周建军正坐在小板凳上,用那只完好的手,笨拙地削着一个苹果。 听到这些,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在青色的果皮上划出一道深痕。 脑子里不由地浮现出周建业和王翠芬的脸,不是在卫生院墙角那副狰狞如恶鬼的模样,而是更早以前,他们刚结婚时,周建业穿着新衣服,得意洋洋地跟在王翠芬身后,王翠芬则昂着头,像一只骄傲的孔雀。 这才多久,就落到了这步田地。 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没有痛快,也没有怜悯,就像是看着邻村一出跟自己毫不相干的闹剧,听完了,也就完了。 烂泥扶不上墙,狗改不了吃屎,古话说的果然没错。 陈兰芝正在屋檐下晾晒着几颗干辣椒,对那些闲言碎语充耳不闻。 她将火红的辣椒用细绳一个个串好,挂在窗棂上,阳光一照,红得像一串玛瑙。 “妈。”周建军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 陈兰芝没接,拍了拍手上的灰,道:“你吃,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 周建军知道她说的是补脑子,没再坚持,自己咔嚓咬了一大口,清甜的汁水在嘴里漫开。 “听见了吧?”陈兰芝拿起扫帚,慢悠悠地扫着院子里被风吹落的几片枯叶。 “嗯。”周建军应了一声。 “有什么想法?” 周建军想了想,老老实实地道:“觉得他们活该。” 陈兰芝扫地的动作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这孩子,倒是个实诚人。” 她把扫帚靠在墙边,走到儿子身边坐下,也拿了个小板凳。 “他们回王家,我一点都不意外。”陈兰芝看着远处的天,眼神悠远,“周建业那个人,从小就精于算计,他知道怎么选对自己最有利,流落街头和回丈母娘家当牛做马,哪个更好,他心里有杆秤。” “至于王翠芬,她除了回娘家,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她那个搅家精的性子,离了能给她撑腰的娘家,她就是只没牙的老虎,谁都能踩一脚。” “所以啊,他们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离不开谁,只能捆在一起,回到王家那个烂泥坑里,继续打滚。” 陈兰芝说得轻描淡写,上辈子就把两人看透了。 “刘桂花也不是傻子,她把人接回去,不是发善心,是怕丢人。”陈兰芝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女儿女婿真饿死在外面,她这个当妈的脸上也不好看,接回去,关起门来是打是骂,外人谁知道?还能白得两个不用给工钱的长工,这笔买卖,她不亏。” 周建军听着母亲的分析,只觉得背上有些发凉。 原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真的可以算计到这个地步。他以前怎么就看不明白呢? “那他们……以后会不会再来闹?”这是他最担心的。 “不会了。”陈兰芝的语气很笃定,“至少,目前是不敢再冲着我来闹了。” 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人的胆子是靠脑子撑着的,刘桂花上次来是觉得她占着理,人又多,所以胆气足,被我那把算盘一算,她的理没了胆也就破了,现在她把那两个拖油瓶接回家,每天看着都心烦,哪还有精力到外面来闹?” “她现在恨不得我们家离她八丈远,老死不相往来,她要是再敢上门,我就敢把她女婿在王家吃白饭当上门女婿的事,用大喇叭到王家村门口去喊。” 周建军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没忍住,嘴角咧开一个笑。 “妈,你这招也太损了。” “对付小人,就得用小人的法子。”陈兰芝看着儿子脸上难得的笑容,心情也好了几分,“行了,别想那些腌臢事了,污了你的耳朵,你现在就一件事,养好你的胳膊,把书给我看烂了,等将来你出息了,站在高处,回头再看这些人这些事,就跟看一窝蚂蚁打架似的,屁大点事,根本不值一提。” 上辈子没有王翠芬流产一事,但周建业和王翠芬卖掉工作的事她可记着呢,要是没记错的话,就是这个时间。 周建业抢了建军的大学名额后,两口子卖了工作一起去了沪市,周建业上学,王翠芬打工挣钱,最可恶的是欺骗她没有钱,这事她可没忘,迟早她要把利息讨回来! 周建军不知道陈兰芝心中所想,对这番言论十分赞同,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啊,跟自己的前程比起来,周建业和王翠芬那点破事,确实算不得什么了。 他把最后一口苹果咽下去,果核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准确地扔进了墙角的垃圾筐里。 就像扔掉了一段已经腐烂发臭的过往。 周建军的心,彻底静了下来。 而陈兰芝,则开始为南下做起了准备。 她嘴上不说,但行动却瞒不过周建军。 她会借着去镇上买东西的由头,跑到邮局,跟里面的工作人员打听去广城的火车票。 她会把家里所有能换钱的东西,都悄悄地归拢到一起。 甚至有一次,周建军半夜起夜,还看到母亲在灯下,拿着一张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破旧地图,用手指在上面比比划划,嘴里念念有词。 眸子里的光,专注又热烈,像一团即将燎原的火。 周建军没有戳破,只是默默地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母亲正在为他,为这个家,谋划一个崭新的,他甚至无法想象的未来。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辜负。 第71章 周福回来了 临近周建军开学之前,周福终于回来了。 男人皮肤晒得黝黑,穿了件赞新的蓝色卡其布夹克衫,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军绿色帆布包,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一种近乡情怯的兴奋。 “哎哟,周福回来了?” “可不是嘛,瞧这身打扮,跟城里干部似的,在南边发财了?” 几个在村口闲聊的村民看见他,都热情地打着招呼。 周福憨厚地笑着,挨个递烟,嘴里应着:“哪里哪里,就是出去长长见识。” 他归心似箭,三步并作两步往家走。 离家门口还有十几米远,他就看到了院子里坐着的周建军,还有他那条格外显眼的,吊在胸前的胳膊。 周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脚下像生了根,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帆布包啪嗒掉在了地上。 “建军!” 周福的声音都变了调,一个箭步冲进院子,蹲在儿子面前,手足无措地想去碰那条石膏胳膊,又不敢碰,“你这……这是怎么了?摔了?从哪儿摔的?” 周建军看着父亲那张焦急万分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灶房的门帘一挑,陈兰芝端着一盆切好的肉丁走了出来。 她看到周福,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淡淡地道:“回来了?进屋说吧。” 周福跟着陈兰芝进了屋,眼睛还盯着周建军的胳膊。 一进屋,他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肉香和若有若无的麦乳精甜味,再看桌上那个还没收起来的铁皮罐子,更是愣住了。 这日子……怎么跟他走之前,不太一样了? “到底怎么回事?”周福把帆布包往炕上一放,急得团团转。 “没什么大事。”陈兰芝把肉丁放在案板上,语气淡淡道,“老三两口子嫉妒建军,打发他们大舅哥来家里闹事,失手把建军的胳膊打断了。” “啥?”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咋还动了手?人呢?建业呢?” “王大柱被我送进派出所了,周建业和王翠芬,现在应该在王家村给他们老丈人丈母娘当长工吧。”陈兰芝一边说,一边开始和面。 “派出所了?”周福的声音都哆嗦了,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只觉得天旋地转,“兰芝啊!你怎么能这么干呢!那……那可是建业啊!都是一家人,亲兄弟,你把他大舅哥送进去,这以后亲戚还怎么走?这传出去,咱们周家的脸往哪儿搁啊!” 他急得捶胸顿足,这正是陈兰芝预料中的反应。 窝囊,怕事,永远把脸面放在第一位。 周建军坐在门槛上,听着父亲的话,心里刚建立起来的踏实感,又开始动摇,下意识地看向母亲。 陈兰芝手上和面的动作没停,头也没抬。 “脸面?脸面值几个钱?”她把面团在案板上用力一揉,“周建业要毁建军一辈子的时候,他想过脸面吗?王大柱拿着锄头砸建军胳膊的时候,他想过亲戚情分吗?” “周福,你这趟去南边,就光长了身膘,没长脑子?”陈兰芝终于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一双眼睛冷冷地看着他,“我问你,是儿子的前程重要,还是你那点一文不值的脸面重要?” 周福被噎得满脸通红,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可……可事情也不能这么办啊,这不等于把老三往死路上逼吗?” “路是他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陈兰芝重新开始揉面,“我陈兰芝的儿子,只有躺建军,至于其他两人,从他们动了歪心思那天起,就不是了。” 周福彻底傻了,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妻子,觉得比外面传言的南边还要让他感到不可思议。 这还是那个凡事都顺着他,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陈兰芝吗? 他颓然地打开自己的帆布包,从里面掏出几件花花绿绿的东西。 “兰芝,你看,我给你带了礼物。”他想缓和一下气氛,献宝似的拿出一件的确良的碎花衬衫,“这料子,在广城那边可是时髦得很呢。” 他又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打开,是一台小巧的,带着天线的半导体收音机。 “还有这个,能听好多台呢,晚上听听解闷。” 要是搁在以前,陈兰芝早就开始心疼钱了。 可这一次,她只是瞥了一眼,然后伸手拿过了那台半导体收音机,在手里掂了掂。 “这个,多少钱?” “不……不贵,三十多块。”周福心虚地道。 “你在南边,是不是看到很多人摆摊做买卖?”陈兰芝没再纠结价格,话锋一转。 周福愣住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是啊,那边的人,胆子大,晚上街上跟赶集似的,卖什么的都有,一晚上挣的钱,比咱们工人一个月都多!” 他说着,眼睛又亮了起来,那是他最想跟家人分享的新世界。 “怎么个挣钱法?”陈兰芝追问,“就拿这收音机来说,在广城卖三十,要是运到咱们这儿,能卖多少?” 周福彻底懵了,他完全跟不上妻子的思路。 “这……这可是投机倒把啊!要被抓的!” “抓?”陈兰芝嗤笑一声,把手上的面粉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他面前,拿起那件碎花衬衫,在他身上比划了一下。 “周福,你出去见了世面,这是好事。”她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眼神依旧锐利,“你带回来的这些东西,都很好,我很喜欢。” 周福受宠若惊。 “但是。”陈兰芝把衬衫叠好,放在炕上,“你看,你都知道南边能挣大钱,都知道那边是新世界,可你的脑子,怎么还停在咱们这穷山沟里?” “咱们家差一点就毁了,不是毁在外人手里,是毁在自己人手里,毁在你那套窝囊的道理上,我要是不狠不豁出去,现在躺在床上的建军,就不是断条胳膊那么简单了,他这辈子都完了!到时候,你抱着你的脸面,去喝西北风吗?” 一番话,像一盆冰水,从周福的头顶浇到脚底。 他呆呆地看着那件时髦的衬衫,又看看儿子那条打着石膏的胳膊,最后再看看妻子那张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脸。 他好像真的错了。 “那……那你想怎么样?”他呐呐地问,本就没有主见的他,越发不知所措了。 第72章 你都拿走吧 “不想怎么样。”她转身回到案板前,拿起擀面杖,“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个家,从今天起,必须我说了算。”陈兰芝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还有,你这次在南边看到的所有能挣钱的门道,一个字都别漏,从今天晚上开始,每天都说给我听。” 周福张着嘴,看着妻子若无其事的样子,脑子里一团浆糊。 晚饭,吃得有些压抑。 周福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蔫蔫地坐在炕桌边,面前一碗热气腾腾的肉丁打卤面,他却半天没动一下筷子。 面条的香气和着妻子身上生人勿近的冷冽,让他有些坐立难安。 陈兰芝自顾自地吃着,呼噜呼噜,吃得又快又香,仿佛对面坐着的不是她离家月余的丈夫,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房客。 周建军则埋着头,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面条。 他能感觉到父亲的惶恐和母亲的强势,但他选择无条件地站在母亲这边,沉默就是他的态度。 一碗面见底,陈兰芝拿毛巾擦了擦嘴,把碗往前一推,看向周福。 “吃饱了?” 周福一哆嗦,赶紧点头:“饱了,饱了。” “饱了就说说吧。”陈兰芝靠在炕沿上,双手抱胸,“南边什么样,从你下的火车开始说,吃什么,穿什么,卖什么,什么好卖,什么价钱,一五一十,说清楚。” 这架势有点像是在审问犯人。 周福喉结滚动了一下,看着妻子认真的眼睛,不敢不从,开始磕磕巴巴地讲起这次广城之行。 从绿皮火车上拥挤的人群,到广城火车站外卖茶叶蛋和肉包子的小贩,再到夜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街边市场。 讲到那些新奇的见闻,他眼里不由自主地又燃起了光,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 “那喇叭裤,裤腿宽得能扫地,城里年轻人都穿!还有蛤蟆镜,戴上谁也看不清谁,可神气了!还有那收音机,不是咱们这种傻大个,就巴掌大,能听好几个台,香港那边的靡靡之G,邓丽君的歌,甜得人骨头都酥了……” “你说的那种小收音机,知不知道批发价是多少?”陈兰芝突然打断他。 “呃……”周福的光芒瞬间熄灭,声音又小了下去,“我买的那台,花了三十块,还要票,那票可难弄了,黑市上一张都炒到十块钱了!” “一张票十块,机器三十,加起来就是四十。”陈兰芝在心里默默算着,“那运到咱们这儿,能卖多少钱?” “这……这我哪知道。”周福连连摆手,“谁敢卖啊,那是投机倒把,要被割资本主义尾巴的!” “咱爹死的时候,厂里给的那笔抚恤金,你放哪儿了?”陈兰芝又是一个急转弯,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周福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嘴唇都开始哆嗦:“你……你问这个干啥?” 那是他爹拿命换来的三百块钱,是这个家的底,是压箱底的保命钱,他一直藏在炕头最里面的一个砖洞里,用一块活砖封着,这事儿,他以为只有自己知道。 “我问你放哪儿了?”陈兰芝的耐心似乎用尽了。 “兰芝,你……你可别乱来啊!”周福急了,声音都变了调,“那钱是咱们家的根啊!” “根?” 陈兰芝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炕头,用手在那一片墙上敲了敲,很快就找到了那块声音不对的活砖用力一抠,那块活砖松动了,露出了里面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周福的心,也跟着那个洞口,沉了下去。 陈兰芝从洞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铁盒,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沓大团结,还有一些零散的毛票。 “周福,我也不跟你绕弯子。”陈兰芝把铁盒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也敲在了周福的心上,“这笔钱,我要用。” “不行!绝对不行!” 周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从炕上跳了起来,“兰芝,你是不是疯了?拿这钱去干那些投机倒把的勾当?万一赔了,咱们一家老小都得去要饭!万一被抓了,建军以后还怎么在学校抬头做人?” 陈兰芝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讥诮,“守着这三百块钱,建军就有出息了?就能在城里抬头做人了?他毕业以后,一个月工资多少?三十还是四十?刨去吃喝拉撒,什么时候才能买得起房?什么时候才能娶得上媳妇?就靠你这三百块死钱吗?” “我……”周福被问得哑口无言。 “至于被抓。”陈兰芝的语气更冷了,“我连亲孙子没了都能拿来算账,连亲儿子的死活都能不管,你觉得我还在乎什么名声?我告诉你,我什么都不在乎了!我只在乎建军,他好,我们这个家就好,他不好,我们全都得玩完!” 她走到周福面前,一字一句道:“这笔钱放在家里就是一堆废纸,拿出去,去南边滚一圈,就能变成三百,三千,甚至三万!有了钱,建军以后才能在城里挺直腰杆,咱们这个家,才能真正地站起来!” “你现在就两条路。”陈兰芝下了最后通牒,“第一,你把钱给我,我一个人去南边闯,是死是活,我自己担着,你和建军在家等消息,第二,你不给,我明天就去镇上,把咱家这两间破房卖了,拿着钱带着建军走人,你就守着你那三百块的根过去吧。” 周福彻底被镇住了,看着妻子那张平静到近乎残酷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开玩笑的成分。 他毫不怀疑,她真的会这么做。 卖房子,扔下他,她干得出来。 这个女人,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陈兰芝了,她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罗刹。 漫长的沉默后,周福的肩膀,垮了。 他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颓然地坐回炕沿上,摆了摆手,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你……你拿走吧,都拿走吧……” 他斗不过她。 从她把王大柱送进派出所那天起,这个家,就再也不是他说了算了。 第73章 钱没了,家散了 陈兰芝没有胜利的喜悦,她拿起铁盒,从中数出五十块钱,递给周福。 “这钱你拿着,家里的开销,你们爷俩日常开支,都在这里面,我不在家,你照顾好建军,别让他再出什么岔子。” 顿了顿,又从自己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证,一并塞了过去。 “还有,我打听过了去广城的火车票不好买,尤其是卧铺,你明天去一趟厂里,找你们车间李主任,就说你老丈人病危,我得赶回去见最后一面,让他无论如何,帮你弄张卧铺票。” 周福麻木地接过钱和票,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丈人?她爹不是早八百年就没了吗? 他张了张嘴,想问,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问了也没用。 在这个家里,他现在只需要听话,照做。 这就够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周福就起了床。 他眼窝深陷,显然是一夜没睡踏实。 换上那身舍不得穿的卡其布夹克,揣着那五十块钱和一叠票证,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坠了块秤砣。 他要去撒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谎。 刚走到通往工厂的岔路口,迎面就碰上了同样要去上班的大儿子周建国。 周建国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看见他,远远地就把脚点在地上,车子一拐,停在了他面前。 “爸,这么早,去厂里?”周建国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自打之前被赶走后,本就很少回家的他,就更少回家了。 但村里那些风言风语,早就传到了他耳朵里。 什么他妈性情大变,把王家人骂得口吐白沫,什么把他三弟媳妇气得小产,什么他二弟胳膊断了…… 一桩桩一件件,听得他心里直犯嘀咕。 “嗯,去……去办点事。”周福眼神躲闪,不敢跟他对视。 “我可听说了,咱妈现在厉害得很呐。”周建国一只脚撑着地,另一条腿搭在自行车横梁上,语气不阴不阳,“把建业的大舅哥都送派出所去了,王家人上门闹事,又被她给骂跑了?真有这事?” 周福的脸涨红了,嘴唇嗫嚅着:“你妈她……也是被逼急了。” “逼急了?”周建国嗤笑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我看是疯了还差不多,建军的胳膊怎么样了?真断了?医药费花了不少吧?还有建业两口子,听说现在在王家当牛做马,这亲戚以后还怎么走?” 他嘴上句句是关心,可话里话外,全是算计和打探。 他最关心的,是这个家经这么一折腾,还剩下些什么。 周福被问得头皮发麻,只觉得心口堵得慌,脑子里乱成一团,脱口就把陈兰芝教他的话给说了出来:“别提了!你……你外公病危,你妈得赶紧回去一趟,我这是去厂里找李主任,看能不能帮忙弄张去广城的卧铺票。”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周建国也愣住了,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爸,你说哪个外公?”他眯起眼睛,死死地盯着周福,“咱外公外婆的坟头草,都比我高了吧?” 周福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个多么愚蠢的谎言。 他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 “是……是远房的!很远很远的!”他慌乱地摆着手,试图补救,“你妈的一个远房表叔,从小对她可好了,你不认识!” 周建国脸上的嘲讽更浓了。 远房表叔?病危?还非得他妈这个斗大的字不识一筐的农村妇女,火急火燎地坐卧铺赶回去见最后一面?骗鬼呢? 他脑子转得飞快。 父亲刚从广城出差回来,母亲就闹着要去见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病危外公,还要买难弄的卧铺票去广城。 这事儿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妈买卧铺干啥?不会是想卷了家里的钱,准备跑路吧? “爸,咱妈到底想干什么?”周建国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变得锐利如刀,那点虚伪的关心荡然无存,只剩下赤裸裸的算计。 他从自行车上跨了下来,逼近一步,“她是不是把咱爹那笔抚恤金给拿走了?她一个女人家,跑那么远,她是想把这个家给折腾散了才甘心吗?”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那笔钱,他一直惦记着,觉得迟早有他一份,现在看来,是要被他那个疯了的妈给败光了! “你别胡说!”周福被逼急了,终于拿出了一点父亲的架子,色厉内荏地吼道,“大人的事,你少管!你妈干什么,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周建国看着父亲这副外强中干的样子,心里冷笑一声,没再追问。 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但他已经确定,这个家,正在发生一场他无法掌控的巨变。 “行,我不管。”周建国重新跨上自行车,临走前,回头深深地看了周福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审视有警告,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贪婪,“爸,你自个儿琢磨吧,别到时候钱没了,家也散了,你们俩哭都没地方哭去。” 说完,他脚下用力一蹬,自行车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飞快地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周福独自站在原地,晨风吹过,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大儿子的话,把他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给刺破了。 钱没了,家也散了……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一群怎么也赶不走的苍蝇。 他是不是做错了? 他就不该听陈兰芝的,就不该把那三百块钱交出去。 那是爹的命换来的,是这个家的根。 现在好了,根都要被他那个疯婆娘拿去烧火了。 他越想越怕,越想越悔,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一步也挪不动。 去厂里找李主任?怎么说?说老丈人病危? 建国都能一眼看穿的谎话,李主任那个人精会信? 到时候别说票弄不到,自己还得落个满嘴跑火车的名声。 他颓丧地垂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干净的布鞋,心里一片茫然。 这日子,到底要怎么过下去? 正当他沉浸在无尽的悔恨和恐惧中时,一道阴影悄无声息地笼罩了他。 第74章 去什么去 周福心里正乱,没太在意,只当是路过的什么人。 他往旁边挪了挪,想给人家让路。 可那道阴影,也跟着他挪了挪,依旧笼罩着他。 一股熟悉的,带着点皂角味的冷冽气息钻进鼻子里。 周福的身体猛地一僵,脖子像是生了锈的铁器,一寸一寸地转了过去。 “啊!” 他吓得怪叫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活像是大白天见了鬼。 陈兰芝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双手抄在袖子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像秋夜里的井水又冷又深,看得人心底发毛。 “你、你你……你怎么在这儿?”周福指着她,嘴唇哆嗦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 “做贼心虚,才会怕鬼敲门。”陈兰芝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我若是不跟过来看看,怎么知道我这大儿子,已经把算盘打得这么精了。” 周福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惊魂未定地看着她:“你……你都听见了?” “用不着听见,我也能猜到。”陈兰芝的目光越过他,望向周建国消失的方向,眼神冷得像冰,“我那个好儿子,从小就是个无利不起早的性子,他突然对家里这么上心,不是盼着家里好,是怕家里的好处落不到他头上。” 她心里暗自庆幸。 昨晚躺在炕上,她翻来覆去地想,总觉得哪里不踏实。 前一世的记忆纷至沓来,她猛然想起一件事。 周建国大概就是在这两年,辞了厂里的铁饭碗,自己跑到南边去闯荡的。 虽然不知道他具体怎么发的家,但可以肯定,他对广城那边的门道,绝不是一无所知,甚至可能比周福知道的都多。 一个对广城充满向往和野心的人,突然听到家里有人要去广城,还是以一个漏洞百出的借口,他会怎么想? 陈兰芝越想越觉得不妙,这才一大早跟了出来,没想到,还真让她给撞上了。 周福一听这话,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把刚才那点仅存的侥幸也给浇灭了。 他凑到陈兰芝跟前,压低了声音,急切地把刚才跟周建国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学了一遍。 “他一口就咬定,说外公的坟头草都比他高了,问我是不是疯了。”周福的声音带着哭腔,“兰芝,他都猜到了,他说你拿了爹那笔抚恤金,是想卷钱跑路,把这个家给折腾散了……” “跑路?”陈兰芝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他倒是会想,我要是想跑路,还会留五十块钱给你们爷俩?”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周建国不是怕她跑路,他是怕她找到了什么发财的门路,吃独食,没带上他。 他的话不是警告,是威胁,是在告诉周福,如果这笔钱没让他周建国沾到光,那这个家,他这个当大儿子的,可就不会认了。 “那……那现在怎么办?”周福六神无主,像个没头苍蝇,“票……票还去弄吗?李主任那儿,我……我不敢去了。” “去什么去?”陈兰芝瞪了他一眼,“周建国现在肯定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盯着呢,你前脚进厂里,他后脚就能去李主任那儿关心他爹,顺便把我们的底给掀了,他甚至可能巴不得你去,把事情闹大,闹到最后我走不成,钱也只能老老实实地放在家里,他再慢慢想办法从你这个窝囊爹手里抠。” 周福听得冷汗直流,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差点就成了大儿子手里的枪。 “那……那这……”他彻底没了主意,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陈兰芝。 “票的事,你不用管了。”陈兰芝当机立断,“你现在就跟没事人一样,该去上班就去上班,谁问起来,你就说我回娘家住几天,散散心。” “啊?那你呢?你不去广城了?”周福愣住了。 “去,为什么不去?”陈兰芝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不但要去,还要尽快去,周建国已经闻到腥味了,我再不走,等他反应过来,就不是在后面使绊子那么简单了,怕是会直接堵上门来跟我要钱,甚至……跟着我一起去。” 前世,她对这个大儿子百般忍让,换来的是他无情的算计和抛弃。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他从自己身上占到一分一毫的便宜。 “你现在,立刻,马上,去上班。”陈兰芝推了周福一把,“记住,演得像一点,就当今天早上根本没见过我,也没见过周建国,家里的事,一个字都别往外说。” 周福被她眼里的狠劲震住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朝工厂的方向走去。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提线木偶,所有的线,都攥在了陈兰芝手里。 可不知为何,他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反而落下来了。 天塌下来,有她顶着。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看着周福那畏畏缩缩的背影消失在岔路口,陈兰芝脸上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 她转过身,没有回家,而是朝着与工厂相反的,通往镇上的方向走去。 周福靠不住,周建国又起了疑心。 想通过厂里搞卧铺票这条路,算是断了。 但路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陈兰芝想办的事,还没有办不成的。 不就是一张去广城的火车票吗? 她就不信,除了找关系,就没别的办法了。 实在不行,就买站票,站几十个小时,她也认了!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个装着二百五十块钱和一沓票证的铁盒子,又摸了摸另一个口袋里,用手绢包着的那块黄色石头。 这,才是她真正的底气。 周建国以为她疯了,周福以为她疯了,全村的人都以为她受了刺激疯了。 那就让他们继续这么以为好了。 一个疯子做出来的事,才不会有人用常理去揣度。 一个疯子,才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陈兰芝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稳,清晨的薄雾很快就被她甩在了身后。 第75章 这么巧?你也在 镇上的汽车站,永远是乱糟糟的。 长途客车的喇叭声,小贩的叫卖声,还有南来北往旅客的喧哗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鲜活又嘈杂的市井画卷。 陈兰芝径直走向售票窗口,里面坐着一个睡眼惺忪的女售票员,正百无聊赖地织着毛衣。 “同志,买一张去市里的票。”陈兰芝把钱和票从窗口递进去。 售票员头也没抬,撕了张票根,连钱带票一起推了出来。 陈兰芝攥着那张薄薄的车票,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去广城的火车,只有市里的火车站才有。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周建国再精明,也想不到她会直接跑路,更想不到她会从镇上坐汽车去市里。 等他反应过来,她人早就在几百里之外了。 离发车还有一段时间,陈兰芝找了个角落坐下,从怀里掏出两个用油纸包着的玉米面饼子,小口小口地啃着。 这是她早上特意留出来的干粮。 她一边吃,一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汽车站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有扛着大包小包满脸风霜的农民工,有穿着时髦提着小皮包的城里青年,还有一些眼神活泛在人群里来回溜达的二道贩子。 陈兰芝的目光,很快就锁定在了一个瘦高个身上。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一双贼亮的眼睛在每一个准备上车的旅客身上来回扫视,时不时凑上去,压低声音说些什么。 陈兰芝心里有了数。 她不动声色地吃完饼子,把油纸叠好揣进兜里,然后站起身,朝着那个瘦高个走了过去。 瘦高个正跟一个背着铺盖卷的中年男人搭话,看样子是没谈拢,中年男人一脸警惕地摆着手走开了。 他暗暗呸了一声,刚想寻找下一个目标,就看到一个乡下老太太站在了自己面前。 “有票?”陈兰芝开门见山。 瘦高个愣了一下,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看她穿着朴素,但眼神却格外镇定,不像是一般好糊弄的乡下人。 “大娘,您要去哪儿啊?”他换上一副热情的笑脸。 “广城。” “哎哟!”瘦高个一拍大腿,“那您可问对人了!去广城的票,现在可不好弄,窗口根本买不着,特别是卧铺,那都得是干部才能拿到的指标。” “我不要卧铺,硬座就行。”陈兰芝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什么时候的?多少钱?” 瘦高个眼珠子一转,伸出五根手指头:“后天晚上的车,硬座,票面价二十八,我这儿,五十块钱一张,不二价。” 一张票,加价二十二块。 这心,可真够黑的。 陈兰芝心里冷笑,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太贵了。” “大娘,这可不贵了!”瘦高个立马叫起屈来,“您是不知道,为了弄这张票,我得托多少关系,请人吃饭喝酒,这都是成本啊!您要是不信,您自个儿去火车站问问,看您排三天队能不能买到一张站票!” 陈兰芝没理会他的哭穷,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三十五,行就行,不行我再找别人。” “三十五?”瘦高个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了起来,“大娘,您这不是开玩笑嘛!我成本都不够啊!” “我再加两斤全国粮票。”陈兰芝慢悠悠地抛出了自己的筹码。 瘦高个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钱虽然重要,但在这个年代,票证有时候比钱还金贵。 特别是全国粮票,那是硬通货,在黑市上,一斤能换一块五毛钱,两斤就是三块钱。 算下来,这票价就到了三十八,离他的心理价位,已经不远了。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老太太看着不好惹,不像能随便拿捏的主,三十八块钱一张票,他也能挣个十块,不算少了。 “成!” 瘦高个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看您是个爽快人,我就当交个朋友!三十五块钱,再加两斤全国粮票,票给您留着!不过,咱们得先小人后君子,您得先付十块钱定金。” “可以。”陈兰芝点点头,从兜里掏钱的样子,却忽然停住了。 她的目光越过瘦高个的肩膀,看向了他身后不远处。 就在汽车站的入口处,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虽然只是一个侧脸,但陈兰芝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李桂花! 她怎么会在这里? 陈兰芝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李桂花行色匆匆,脸上带着一股子焦急和怨毒,正四处张望着,像是在找什么人。 难道是周建国派她来的?他猜到自己会从镇上走? 不对! 陈兰芝脑子飞速运转。 如果周建国真的知道了她的计划,来的绝不会是李桂花一个人,他自己肯定会亲自出马,而且会带上人直接堵她,而不是让李桂花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找。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李桂花不是来找她的。 那她来汽车站干什么? 一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划过陈兰芝的脑海。 她想起了前世的一些传闻。 李桂花娘家有个不争气的弟弟,常年在外面鬼混,后来好像是跟人合伙做什么生意,骗了人家一大笔钱,被人追债,最后是李桂花偷偷拿了家里的钱,把他送上南下的火车跑路了。 难道……就是今天? 陈兰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收回了掏钱的手,对一脸疑惑的瘦高个说:“定金先不急,我看到个熟人,过去打个招呼,你在这儿等我。” 说完,她根本不给瘦高个反应的机会,转身就朝着李桂花的方向走去。 李桂花正急得团团转,冷不丁听到身后传来一个让她头皮发麻的声音。 “桂花,这么巧,你也来坐车?” 李桂花浑身一哆嗦,猛地回过头,看到陈兰芝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吓得脸都白了,脱口而出:“妈?您……您怎么在这儿?” 第76章 当众拆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陈兰芝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我回娘家住几天,不行吗?” “行,行……”李桂花语无伦次,眼神慌乱地四处躲闪,根本不敢和陈兰芝对视。 “你呢?”陈兰芝逼近一步,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李桂花脸上,“你来干什么?看你这火急火燎的样子,是家里出什么事了?还是说,是你们老李家出什么事了?” 闻言,李桂花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停滞了。 陈兰芝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应该在家里吗? “我……我来送个亲戚。”李桂花强作镇定,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神像受惊的兔子,四处乱瞟。 “哦?送哪个亲戚?”陈兰芝的语气平淡无波,带着压迫感,“这么着急忙慌的,是怕赶不上车,还是怕被什么人瞧见?” 李桂花本就心虚,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湿,紧紧地贴在身上。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赤条条地站在了婆婆面前,所有的秘密都无所遁形。 她想逃,可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步也挪不动。 “妈,我……我厂里还有事,我先走了。”李桂花结结巴巴地找了个借口,转身就想溜。 “站住。” 陈兰芝声音像道惊雷,劈得李桂花浑身一颤僵在了原地。 “你弟弟李大勇,又在外面惹祸了?”陈兰芝不再跟她绕圈子,一句话,直接撕开了李桂花最后的伪装。 李桂花猛地回过头,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不可置信。 她怎么会知道?这件事,连周建国都不知道! 她只跟厂里一个最要好的小姐妹提过一嘴,求她帮忙凑钱,千叮咛万嘱咐不让外传。 这个老婆子,她到底是人是鬼? 看着李桂花那副活见鬼的表情,陈兰芝心里冷笑一声。 上辈子,李桂花就是因为这个不争气的弟弟,把家底都给掏空了,还欠了一屁股外债,骗走了她的棺材本。 这辈子,她可不会再让李桂花舒舒服服地拿她的钱,去填娘家的无底洞。 “看来,是被我猜中了。”陈兰芝往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钻进李桂花的耳朵里,“是又赌钱了,还是骗了人家的钱,要跑路?” “妈,您别胡说!”李桂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尖利地叫了起来,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陈兰芝眼神一冷,声音陡然拔高,足以让旁边几个看热闹的人听得清清楚楚,“你今天要是敢把周家的钱拿出去一分,给你那不争气的弟弟跑路,我明天就敢去钢铁厂门口敲锣打鼓,把你偷拿丈夫工资卡,贴补赌鬼弟弟的事,宣扬得人尽皆知!我倒要看看,你李桂花以后在厂里,还怎么抬头做人!” “你!”李桂花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她和周建国都是厂里的正式工,最看重的就是脸面和名声。 这事要是传出去,她就全完了! 周围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哎哟,原来是拿婆家的钱贴补娘家弟弟啊。” “听着还是个赌鬼,这不就是扶弟魔嘛,这种媳妇可要不得。” “这婆婆也太厉害了,当着这么多人面就敢说出来,一点情面不留啊。” 李桂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又怕又恨地瞪着陈兰芝,咬牙切齿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陈兰芝抱起胳膊,神情倨傲,“我就是来告诉你,想拿周家的钱去填你们李家的坑,门儿都没有!窗户缝儿也没有!” 就在这时,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从车站厕所的方向鬼鬼祟祟地探出头,冲着李桂花招了招手,压着嗓子喊:“姐!你磨蹭啥呢?快点啊!” 那男人,正是李桂花的弟弟,李大勇。 陈兰芝的目光,像利箭一样射了过去。 李大勇被她看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就想往回缩。 “站那儿别动!”陈兰芝厉声喝道。 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李大勇吓得腿一软,还真就僵在了原地,不敢动弹了。 “李大勇,二十三岁,没工作,整天在外面跟一帮二流子鬼混,上个月在城东跟人炸金花,出老千被人抓着,赔了人家五十块,这个月又跟人合伙倒卖自行车票,结果收了钱没给票,人家现在正满世界找你呢。”陈兰芝不紧不慢地,把他那些烂事一件一件抖落出来。 李大勇的脸,从白到红,又从红到紫,精彩得像个调色盘。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个只在结婚时见过几面的大姐夫的妈,怎么会对他的事了如指掌? 李桂花也彻底傻了,她有些事知道,有些事连她都不知道。 老婆子这哪里是人,分明是长了千里眼顺风耳的活神仙! “你,你胡说八道!”李大勇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句,给自己壮胆。 “我是不是胡说,你让你姐问问钢铁厂保卫科的刘干事就知道了。”陈兰芝嗤笑一声,“人家丢了自行车票的苦主,昨天就托人找到刘干事那儿了,说是再找不到你,就要报警了。” 这话一出,李大勇的腿肚子都开始转筋了。 这事儿只有天知地知他知,这个老太婆是怎么知道的? 他怕了,是真的怕了。 “姐!姐!救我啊!” 李大勇再也顾不上别的,连滚带爬地跑到李桂花身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起来,“我再也不敢了,你快带我走,被抓进去我就全完了!” 李桂花心疼弟弟,可又被陈兰芝拿捏得死死的,一时之间,急得满头大汗,不知如何是好。 陈兰芝冷眼看着这姐弟俩上演苦情戏,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她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她走到那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缩在旁边看戏的票贩子瘦高个面前,指了指李大勇,淡淡地开口:“去广城的硬座,他要去。” 瘦高个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睛一亮。 这可是送上门的生意! 第77章 票到手了 瘦高个立马凑了过去,对着急于跑路的李大勇和六神无主的李桂花,唾沫横飞地吹嘘起来:“哎哟,这位大姐,这位兄弟,你们可是找对人了!我这儿正好有张去广城的硬座票,后天晚上的车,现在这票多难买你们是知道的,我这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到的,看在跟大娘有缘的份上,一口价,六十块钱!” 他刚才给陈兰芝说五十,现在看这小子急着跑路,立马坐地起价。 “六十?”李桂花尖叫一声,“你怎么不去抢!” “大姐,话不能这么说啊,我这是救命的票!”瘦高个一脸的理所当然。 李桂花气得想骂人,可看着弟弟那张快哭出来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陈兰芝在一旁凉凉地开口:“桂花啊,你可得想清楚了,是六十块钱买张票让你弟弟跑路重要,还是让他被抓进去蹲班房重要?这要是留了案底,以后可就一辈子都毁了。” 李桂花狠狠地瞪了陈兰芝一眼,她知道,这是婆婆在逼她。 她咬了咬牙,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她东拼西凑来的钱,还有周建国的工资。 她把所有的现金都数了出来,又从工资里抽出一张大团结,凑了六十块钱,像割肉一样递给了瘦高个。 “票拿来!” 瘦高个接过钱,笑得见牙不见眼,麻利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火车票递了过去。 李大勇一把抢过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拉着李桂花就想走。 “等一下。”陈兰芝又一次拦住了他们。 “你还想干什么!”李桂花忍无可忍地吼道。 陈兰芝没理她,只是看着李大勇,伸出手:“车票钱,是我帮你讲下来的,你姐弟俩,总得给我点辛苦费吧?” 李桂花和李大勇都愣住了,他们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我这儿还有一张去火车站的汽车票,马上就发车了。”陈兰芝晃了晃手里的票根,“你要是不给,我现在就坐车去市里,直接去火车站派出所门口等着,你猜,是你跑得快,还是警察来得快?” 赤裸裸的威胁! 李大勇吓得脸都白了,哆哆嗦嗦地从李桂花刚给他的跑路钱里,抽出两张大团结,不情不愿地递了过去。 陈兰芝接过钱,满意地揣进兜里,这才好心地提醒了一句:“对了,忘了告诉你们,我刚才跟那个票贩子说好了,三十五块钱一张票,还搭两斤粮票,他多收了你们二十五块,你们要是不服气,可以去找他理论理论。” 说完,她不再看那姐弟俩瞬间变得比锅底还黑的脸色,转身就走,留给他们一个潇洒的背影。 李桂花气得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晕过去。 她今天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钱被讹了,人情没落着,还被这个老婆子耍得团团转! 她看着陈兰芝的背影,恨得牙根痒痒,却又一点办法都没有。 而陈兰芝,心情却格外舒畅。 她不仅兵不血刃地解决了自己的车票问题,还白得了二十块钱,顺便给大儿子周建国埋下了一颗天大的雷。 李桂花这次偷拿周建国工资,掏空家底给弟弟跑路,等周建国发现的时候,他们夫妻俩不闹个天翻地覆才怪。 一箭三雕。 陈兰芝走到那个还在沾沾自喜的瘦高个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瘦高个正数着钱,被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她,连忙把钱揣好,警惕地问:“大娘,您……您还有事?” “没事。”陈兰芝笑了笑,那笑容在瘦高个看来,比哭还吓人,“我来拿我的票,顺带告诉你,做生意,要讲诚信,不然,容易翻船。” 说完,她伸手拿走自己的票,扬长而去,留下一头雾水的瘦高个。 “不是,六十卖两张票?我亏了啊!” 几分钟后,想明白自己被耍了的李桂花和李大勇,像两头愤怒的公牛,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一把揪住了瘦高个的领子。 “好你个黑心的王八蛋!敢骗我们的钱!把钱还给我们!” 汽车站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陈兰芝,已经坐上了回村的汽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陈兰芝回到家时,周建军正坐在院子里,对着一本厚厚的词典发呆。 听到院门响动,一抬头,看见母亲回来了,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妈,你不是……”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事情办完了,就回来了。”陈兰芝把手里的布包往炕上一扔,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周建军察觉到事情可能并不顺利,便没再多问,只是默默地站起身,给母亲倒了杯水。 陈兰芝接过搪瓷缸子,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这才感觉心里的那股火气顺了一些。 她看了一眼儿子那条还吊着的胳膊,又看了看桌上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词典,心里盘算着。 票虽然到手了,但去广城的事,不能急于一时了。 周建国那条狼已经闻到了腥味,李桂花今天在汽车站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回去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她要是现在就走,等于把周建军一个人扔进了狼窝里。 周福那个窝囊废根本指望不上,到时候周建国两口子找上门来,还不得把建军给生吞活剥了? 不行,在走之前,必须得把周建国这条狼的牙,先给他敲掉几颗。 “建军,你过来。”陈兰芝朝儿子招了招手。 周建军放下书,走到她身边坐下。 “妈问你,你大哥周建国,在厂里人缘怎么样?” 周建军愣了一下,不明白母亲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还行吧,他会来事,跟车间主任关系不错,厂里跟他一辈的年轻人,也都爱跟他凑在一起抽烟喝酒。” “那李桂花呢?” “她……”周建军想了想,“她嘴巴甜,会哄人,厂里那些大姐大嫂都挺喜欢她的,就是……听说她娘家事儿多,她经常跟人借钱。” 陈兰芝点了点头,心里有了底。 周建国爱面子,李桂花爱名声。 一个虚荣,一个虚伪。 这就是他们最大的弱点。 第78章 大喇叭 “行了,你继续看书吧,剩下的事,妈来办。”陈兰芝站起身,走进灶房,开始准备晚饭。 周建军看着母亲的背影,总觉得她从镇上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那么现在,就是藏在鞘里的刀,看似平静,却透着一股更让人心悸的寒意。 第二天一早,陈兰芝没去下地,也没去镇上,而是换了身干净的衣裳,锁上院门,直接去了邻村的张家湾。 张家湾有个远近闻名的大喇叭,叫张巧嘴。 这张巧嘴不是什么干部,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但她有个别人比不了的本事——记性好,嘴皮子利索,还特别爱串门。 东家长西家短,谁家母鸡下了个双黄蛋,谁家媳妇跟婆婆拌了句嘴,不出半天,就能传遍十里八乡。 陈兰芝找到张巧嘴家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陈兰芝,还挺意外。 “哎哟,这不是周家嫂子吗?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巧嘴妹子,我是特地来找你唠唠嗑的。”陈兰芝脸上挂着亲切的笑,从兜里掏出两个还热乎的煮鸡蛋,塞到张巧嘴手里,“知道你忙,给你补补身子。”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张巧嘴心里跟明镜似的,但手还是诚实地把鸡蛋接了过去,脸上的笑也真切了几分:“嫂子你太客气了,快进屋坐。” 进了屋,陈兰芝也不绕弯子,叹了口气,就开始“诉苦”。 “妹子啊,我今天来,是实在没办法了,想找你评评理。” “嫂子你说,我听着呢。”张巧嘴立马来了精神,耳朵都竖了起来。 “你说,这天底下,有没有这样的儿媳妇?”陈兰芝眼圈一红,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自己男人辛辛苦苦在厂里挣的工资,她一分不留,全偷着拿去贴补娘家那个不成器的赌鬼弟弟!我那大儿子,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呢,连自己工资存的钱都没了都不知道!” 张巧嘴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这可是个大新闻啊! “谁家媳妇这么不是东西?” “还能有谁,就是我家那个大儿媳,李桂花!”陈兰芝一拍大腿,把昨天在汽车站看到的那一幕,添油加醋地给张巧嘴学了一遍。 当然,她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只说自己是去镇上给建军买药,无意中撞见的。 她把李桂花如何心虚,李大勇如何不堪,票贩子如何黑心,都描绘得活灵活现。 尤其是李桂花从兜里掏出一大把钱,里面还有周建国的工资条时,她更是说得绘声绘色,仿佛张巧嘴就在现场亲眼目睹。 “你是没瞧见啊,那钱掏出来,厚厚一沓,少说也有一百多块!我那大儿子,一个月工资才多少?这得是攒了多久的家底啊,全让她给弟弟跑路用了!我上去拦,她还骂我多管闲事,说周家的钱就是他们李家的钱,她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我的老天爷!” 张巧嘴听得义愤填膺,一拍桌子,“这李桂花也太不是个东西了!周建国也真是瞎了眼,娶了这么个败家娘们!这不就是个扶弟魔吗?这种女人,谁家娶了谁家倒霉!” “可不是嘛!”陈兰芝抹了把“眼泪”,继续道,“我这心里堵得慌啊,又不敢跟我那大儿子说,他那个人,死要面子,这事要是捅出去,他在厂里还怎么做人?可要是不说,这往后,还不知道要被李桂花掏空多少家底呢!妹子,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张巧嘴眼珠子一转,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这事儿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得让所有人都知道知道,李桂花是个什么货色! 她安慰道:“嫂子,你先别急,这事你不能出面,不然就是婆媳矛盾,人家还说你这个当婆婆的坏,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保证不出三天,让钢铁厂所有人都知道,他周建国娶了个什么样的好媳妇!” 陈兰芝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千恩万谢地又“哭诉”了一会儿,这才满怀愁绪地离开了张家。 她前脚刚走,张巧嘴后脚就锁上门,揣着那两个热乎的鸡蛋,直奔镇上的供销社。 她有好几个小姐妹都在供销社上班,那里可是全镇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 张巧嘴的办事效率,比陈兰芝预想的还要高。 仅仅过了一天,关于周建国媳妇李桂花是个扶弟魔的传闻,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红星钢铁厂。 起初,消息还只是在供销社那几个嘴碎的售货员之间小范围流传。 “哎,听说了吗?钢铁厂那个周建国的媳妇,叫李桂花的,把家里的钱全偷出来给她那个赌鬼弟弟跑路了!” “真的假的?周建国看着挺精明一个人啊,能让媳妇这么糊弄?” “千真万确!我二姨家的表姐就在汽车站上班,亲眼看见的!李桂花掏钱的时候,连周建国的工资条都掉出来了,厚厚一沓钱,眼睛都不眨就给了一个票贩子!” “我的天,这媳妇娶的,简直是请了个搬家公司啊,还是专往娘家搬的那种!”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已经炸开了锅。 工人们端着饭盆,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交换着眼神,话题中心无一例外,全都是周建国和李桂花。 “老刘,你听说了没?你徒弟周建国家里出大事了!”一个老师傅凑到周建国的师父老刘跟前,神神秘秘地说。 “什么事?”老刘喝了口汤,不以为意。 “他媳妇,李桂花,偷了他们家的全部家当,送她那个烂赌鬼弟弟跑路了!听说公安局的人都快找上门了!” “噗——”老刘一口汤全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你说啥?建国那小子……” 消息越传越邪乎,版本也越来越多。 有的说李桂花的弟弟是骗了厂里哪个大领导的亲戚,被人追杀。 有的说李桂花不仅偷了钱,还把周建国准备买三大件的票证也全卷走了。 更离谱的是,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见李桂花跟那个票贩子拉拉扯扯,关系不清不楚。 一时间,周建国头顶的绿帽子,比他车间发的劳保帽还要显眼。 第79章 好婆婆 周建国和李桂花作为事件的男女主角,自然是最后知道的。 周建国刚走进车间,就感觉气氛不对劲。 以往跟他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工友们,今天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带着几分同情,几分幸灾乐祸,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鄙夷。 有人想上来跟他说话,可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拍拍他的肩膀,叹着气走开了。 “老张,你叹什么气?我脸上长花了?”周建国拦住一个工友,皱着眉问。 “建国啊……”老张一脸同情地看着他,“想开点,谁家没个难念的经呢?就当……就当破财消灾了。” 周建国一头雾水,什么破财消灾? 直到车间主任把他叫进了办公室,关上门,一脸严肃地对他道:“建国啊,你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现在外面风言风语的,对你影响很不好,咱们厂最看重职工的作风问题,你媳妇要是真跟那个什么票贩子不清不楚,这事可就严重了!” “什么票贩子?”周建国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 李桂花的日子更不好过。 她一进厂,就感觉自己成了动物园里被围观的猴子。 平日里跟她关系不错的大姐大嫂们,今天都躲着她走,聚在一起对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看,就是她,李桂花。” “啧啧,看着挺老实一个人,没想到手脚这么不干净,连自己男人的工资都偷。” “何止啊,听说她弟弟欠了一屁股赌债,她这是把婆家搬空了去填娘家的无底洞啊!” “这种女人最可怕了,谁跟她做姐妹,指不定哪天就被她借钱借穷了。” 李桂花听着那些扎心的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想上去跟人理论,可那些人一看到她,就立刻散开,留给她一个冷漠的背影。 她这才明白,什么姐妹情深,在名声扫地的时候,都成了笑话。 …… 中午,夫妻俩在食堂碰了头。 周建国黑着一张脸,眼睛里像是能喷出火来,一把将李桂花拽到了食堂后面的角落里。 “说!到底怎么回事!”他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我……”李桂花吓得浑身发抖,看着丈夫那要吃人的眼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什么你!” 周建国一把掐住她的胳膊,手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你是不是偷了家里的钱给你那个废物弟弟了?现在全厂的人都知道我周建国戴了绿帽子,说你跟票贩子有一腿!你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我没有!我跟他没什么!”李桂花急得哭了出来,“我就是……就是看大勇可怜,借了点钱给他跑路……” “借?你管偷叫借?”周建国气得浑身发抖,“钱呢?家里存的钱呢?你拿了多少!”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转身就往家的方向跑。 李桂花也顾不上哭了,慌忙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冲回家,周建国直奔床头柜,拉开抽屉,里面空空如也。 他又疯了似的去翻箱倒柜,最后在床底下找到了那个他藏钱的铁皮盒子。 盒子是空的。 里面那张他辛辛苦苦攒了两年,足足有三百多块钱的存折,不见了。 “我的钱!”周建国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眼睛血红,他转过身,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死死地盯着李桂花。 “说!钱哪儿去了!” “我……我给大勇了……”李桂花的声音细若蚊蝇,在丈夫的怒火下,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你个败家娘们!”周建国扬起手,一个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李桂花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李桂花被打得摔倒在地,半边脸瞬间就肿了起来。 “我打死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周建国还不解气,抬脚就要踹过去。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陈兰芝挎着个篮子,慢悠悠地走了进来,看到屋里的一幕,像是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篮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野菜滚了一地。 “哎哟!建国!你这是干什么!两口子过日子,怎么还动上手了!”她一边嚷嚷着,一边快步走过去,把李桂花扶了起来。 声音不大,刚好能让隔壁几个探头探脑看热闹的邻居听得清清楚楚。 周建国看到陈兰芝,火气更大了,但他还存着一丝理智,知道家丑不可外扬,尤其不能让这个偏心眼的妈知道。 “妈,你来干什么!这是我们两口子的事,你别管!” “我能不管吗?”陈兰芝拉着李桂花,一脸痛心疾首,“桂花再不对,你也不能打人啊!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把她打坏了,谁去厂里上班挣钱?你一个人养家啊?” 听着是劝架,可每一个字都在往周建国心窝子上捅。 是啊,李桂花也是正式工,一个月也有二十多块工资呢,把她打坏了,自己损失更大。 李桂花也被陈兰芝这突如其来的维护给弄懵了。 这个老太婆,昨天在汽车站还恨不得吃了她,今天怎么转性了? 她看着陈兰芝那张关切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荒谬的暖意,哭得更凶了:“妈,他打我……他为了钱打我……” “好了好了,不哭了。”陈兰芝拍着她的后背,像个慈祥的婆婆,“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最要紧,建国,你也是,桂花把钱给她弟弟,也是为了你们老刘家的名声着想啊!你想想,她弟弟要真被抓起来,人家一问,这是谁的弟弟啊?哦,钢铁厂周建国的小舅子!你这脸上有光吗?桂花这是顾全大局,是牺牲小家,保全大家的名声啊!” 周建国听得目瞪口呆。 他第一次发现,歪理邪说还能这么讲。 偷钱跑路,成了顾全大局? 他气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妈!你这说的是人话吗!那是我的钱!我攒着给小虎以后上学的钱!” “钱重要还是名声重要?”陈兰芝眼睛一瞪,气势比他还足,“你也不想想,这事怎么会传得全厂都知道?还不是因为你平时太小气,不会做人!你要是早点拿出钱来,帮你小舅子把事平了,哪还有今天这些风言风语?现在好了,钱没了,名声也臭了!你怪谁?还不是怪你自己!” 第80章 发财的机会 周建国被这套神逻辑怼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竟然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亲妈说话,是在跟一个修炼了千年的妖精吵架。 李桂花也听傻了,她呆呆地看着陈兰芝,第一次觉得这个婆婆好像也没那么可恶了。 至少,她现在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建国啊,听妈一句劝。”陈兰芝语重心长地拉过儿子的手,“事已至此,你再生气也没用,当务之急是赶紧想办法把名声挽回来,你明天买点好烟好酒,去跟你车间主任好好解释解释,就说这都是谣言是你主动拿钱帮衬小舅子的,至于桂花这边,你也得安抚好,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嘛。” 说着,又转向李桂花,换上了一副温和的语气:“桂花啊,你也别怪建国,他也是心里急,以后娘家的事,要多跟他商量,不能再自作主张了,这过日子就得相互体谅。” 周建国憋屈得脸都绿了,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哑巴吃了黄连,有苦说不出。 钱没了,人打了,最后错的全是自己。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仿佛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受害者。 周建国僵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但眼睛里的火慢慢熄灭了,变成了灰烬。 陈兰芝扶着还在抽泣的李桂花,又叮嘱了几句夫妻要和睦之类的场面话,这才捡起地上的篮子,拍了拍上面的土,转身走了。 她走得不紧不慢,甚至还跟院门口探头探脑的邻居张大妈点了点头,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来劝架的热心婆婆。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窥探,也把周建国和李桂花困在了一座冰窖里。 “呜呜……”李桂花捂着脸,哭声压抑。 周建国没有再看她一眼,他走到桌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模糊了他那张阴沉得能拧出水的脸。 一根烟抽完,他把烟头在鞋底碾灭,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 “从今天起,你的工资卡,我来保管。” 李桂花哭声一顿,猛地抬起头,肿着半边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建国,你……” “怎么,不愿意?”周建国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鄙夷和厌恶,“还是说,你还想留着钱,等你那个好弟弟下回再闯祸的时候,继续拿去填坑?” 李桂花的心被这冰冷的话狠狠刺穿,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知道,这个家,回不去了,默默地点了点头。 周建国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身进了里屋,“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 陈兰芝回到家,周建军正坐在院子里,手里的书却一页没翻。 显然,她去劝架的事已经传开了。 “妈。”周建军站起身,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 “没事了。”陈兰芝把篮子放下,语气平静,“狼咬了人,总得让他自己舔舔伤口,没空再来祸害别人了。” 周建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母亲是在敲打大哥大嫂,但他不明白,母亲为什么最后还要去维护他们。 陈兰芝看出了儿子的疑惑,倒了杯水,淡淡地道:“我不是在帮她,我是在给你大哥的脖子上再套上一层枷锁,他周建国最爱的是什么?是脸面,是钱。现在,钱没了,脸面也丢尽了,他心里那口气堵着,总得找个地方撒,我不去,他今天能把李桂花打死,打死了李桂花,他就能消气了?不,他会更疯狂,会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到咱们头上。” 她顿了顿,看着儿子,“现在,李桂花在他眼里就是个罪人是个累赘,可我又告诉他,这个累赘你还不能扔,你得把她供着,因为她还能下蛋挣钱,你说,他心里能舒坦吗?” 周建军听得背后发凉,他终于明白,母亲的手段,远比他想象的要高明,也更狠。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吵架拌嘴了,这是诛心。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出奇的平静。 周建国和李桂花像是成了厂里的透明人,两人每天都去上班,但都低着头,一句话不说,下了班就回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村里关于他们的风言风语,也渐渐被别的新鲜事取代。 这天晚上,周福下班回来,脸上带着几分神秘和兴奋。 “兰芝,你猜我今天听到了什么?”他一进屋就嚷嚷开了。 陈兰芝正在给周建军的胳膊换药,头也没抬:“耗子又偷吃你藏的咸菜了?” “不是!”周福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我听厂里传,说邻县的赵家集,来了几个南边的大老板,开着卡车,专门收废铜烂铁,给的价钱,老高了!比咱们废品站高出快一倍!有人捡了一天破烂,卖了十几块钱呢!” 陈兰芝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皮瞥了他一下:“你又想干啥?就你那点出息,还想学人发财?” “我……我就是说说。”周福被噎了一下,讪讪地坐到一边,不敢再言语。 周建军听着,心里却咯噔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母亲。 陈兰芝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鱼饵,已经放出去了。 这消息,自然是她前两天去镇上,拐弯抹角放出去的。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周福刚走,周建国就来了。 他破天荒地提了一斤槽子糕,脸上也挤出了几分僵硬的笑。 “妈,建军的胳膊好点了吗?” 陈兰芝眼皮都没抬一下:“死不了。” 周建国碰了一鼻子灰,也不生气,自己搬了个板凳在院里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周建军说话,眼睛却总往屋里瞟。 没过多久,周福中午回来吃饭,看见大儿子在,愣了一下,随即就被周建国拉到了一边。 “爸,我听说赵家集那边……” 周福哪里是周建国的对手,三两句话,就把昨天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还添油加醋地说了几句这可是个发大财的好机会。 周建国听完,眼里的光芒一闪而过,敷衍地吃完了饭,又跟陈兰芝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匆匆走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周建军皱起了眉:“妈,大哥他……” 第81章 走了 “不用管他。”陈兰芝把碗筷收进灶房,“狗急了会跳墙,人穷疯了,就会信鬼话,他现在觉得抓住了救命稻草,正忙着呢,没空搭理咱们。” 周建国确实忙。 他跟厂里请了假,说是家里有事,然后偷偷骑着自行车,直奔邻县的赵家集。 他心里盘算得很好,自己是正式工,见过世面,比那些土里刨食的农民精明多了。 那些南边来的大老板,肯定也是看人下菜碟,自己出马,说不定能谈个更好的价钱。 他甚至想好了,等搭上了线,他就回村里挨家挨户地收破烂,自己当个二道贩子,挣差价。 三百多块钱的亏空,说不定几天就能赚回来! 到时候,他要把钱狠狠地摔在李桂花脸上,摔在他那个偏心眼的母亲面前! 他越想越兴奋,脚下的自行车蹬得飞快,仿佛前面就是一条金光大道。 他没注意到,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山坡上,陈兰芝正静静地站着,冷漠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一阵风吹过,吹起她的衣角,也吹散了她眼底最后的一丝温度。 她转过身,回到院子里。 周建军已经帮她把包袱都收拾好了。 “妈,都准备好了。” 陈兰芝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儿子那条还未痊愈的胳膊,又摸了摸他的头。 “我走了,家里就交给你跟……你爸了。”她想了想,还是把那个称呼说了出来,“记住,不管谁来,说什么,你都别信,也别理,守好这个家,等我回来。” “嗯。”周建军重重地点了头,眼眶有些发红。 陈兰芝没再多说,她背起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几十年的小院,毅然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镇上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挡她的脚步了。 …… 赵家集离周家村有三十多里地,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 周建国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心里却像揣了个小火炉,热烘烘的。 三百多块钱的窟窿,像个黑洞一样吞噬着他的理智,赵家集那几个南边来的大老板,就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甚至想好了,等搭上线,他就在村里放话,高价收铜铁,到时候他把价格压一压,转手卖给大老板,一来一回,就是钱。 他周建国,脑子活,路子野,天生就是干大事的料。 等他发了财,把一沓大团结摔在李桂花脸上,看她还敢不敢小瞧自己! 再提两瓶好酒,往母亲桌上一放,让她也知道知道,这个家,到底谁才是顶梁柱。 越想,心里越美,脚下蹬得跟风火轮似的,破自行车的链条被他蹬得嘎吱作响,仿佛在为他即将到来的辉煌奏乐。 一个多时辰后,满头大汗的周建国终于到了赵家集。 可眼前的景象,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村集市,泥土路两边,稀稀拉拉地支着几个摊子,卖自家种的青菜萝卜,卖针头线脑,还有个剃头匠正给人刮脸。 空气里弥漫着牲口味和尘土味,别说南边来的大老板,就连一辆四个轮子的卡车都没见着。 周建国不死心,把车往一棵大槐树下一锁,开始挨个打听。 他先是走到一个卖烟叶的老头跟前,递上一根烟,摆出城里工人的架子:“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听说有几个南边来的老板,在你们这儿收废铜烂铁?” 老头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浑浊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咧开没牙的嘴:“南边来的?还大老板?小伙子,你听谁说的?俺们这集上,最大的老板就是东头卖猪肉的赵屠户。” 周建国脸上的笑一僵,又去问旁边卖筐的汉子。 那汉子更直接,扛着扁担上下打量他:“兄弟,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搁这儿说梦话呢?还开着卡车收破烂,咋不开飞机来收呢?” 周围几个闲人哄地一声笑了。 周建国一张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 他不信邪,把整个集市从头到尾转了三圈,逢人就问,得到的答案不是嘲笑就是白眼。 太阳从东头升到头顶,又慢慢往西斜。 周建国又累又饿又渴,嗓子眼直冒火。 他花五分钱买了碗凉茶,蹲在墙根底下喝,看着集市上人来人往,心里那团火,渐渐变成了冰。 他好像……被耍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他心上。 谁?到底是谁在耍他? 他猛地想起了昨天父亲那副神秘兮兮的样子,还有母亲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劈开了他的脑子。 是母亲! 这个局,是她做的! 她故意让父亲把这个消息告诉自己,就是为了把自己支开! 她为什么要支开自己? 周建国手里的粗瓷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钱! 她拿了爷爷那笔抚恤金,跑了! 难怪她要去劝架,难怪她会说那些阴阳怪气的话,什么夫妻同心,什么顾全大局,全都是放屁!她就是为了稳住自己和李桂花,好给她自己争取跑路的时间! “操!” 周建国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一拳狠狠地砸在土墙上,震得尘土簌簌往下掉。 他周建国自认精明一世,到头来,竟然被一个斗大的字不识一筐的农村母亲,耍得团团转! 他成了全天下最大的傻子! 一股巨大的羞辱和愤怒,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冲到槐树下,解开自行车锁,翻身上车,调转车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回蹬。 回去! 他要回去撕了那个老虔婆! 来时有多意气风发,回去就有多狼狈不堪。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母亲那张平静的脸,还有工友们同情的眼神,以及李桂花那张被打肿的脸。 所有的一切,都串成了一张巨大的网,而他,就是那只被牢牢困在网中央,还自以为聪明的飞蛾。 傍晚,当周建国像一具被抽干了魂的行尸走肉,回到周家村时,正看见几个婆娘正围在村口,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他没理会,径直冲回家。 第82章 算盘落空 院子里静悄悄的,夕阳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周建军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着。 看到周建国这副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样子,周建军的眼神动了动,却没有半分惊讶。 “妈呢?”周建国眼睛血红,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周建军缓缓合上书,抬起头,看着这个已经气急败坏的大哥,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甚至是怜悯。 他淡淡地开口。 “走了。” “走了?” 轻轻两个字飘进周建国的耳朵里,胸口那股被羞辱和欺骗的怒火,瞬间冲上了天灵盖。 “去哪儿了!”他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就要去抓周建军的领子。 周建军早有防备,身子一侧,轻巧地躲了过去。 他那条打着石膏的胳膊像个摆设,可另一条好胳膊撑着门框,下盘稳得像生了根。 周建国抓了个空,踉跄了一下,回头看着这个二弟,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这还是那个见了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连头都不敢抬的周建军吗? “我问你,她去哪儿了!”周建国嘶吼着,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周建军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陌生人。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周建国气得肺都要炸了,他不再跟周建军废话,转身一头扎进了屋里。 “哐当!” “哗啦!” 屋里很快就传来了箱子被踹翻,瓦罐被砸碎的声音。 他像一头疯牛,在那个小小的土屋里横冲直撞,把所有能翻的地方都翻了个底朝天。 周建军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阻拦。 他就看着,看着他那个自以为精明的大哥,如何一点点地撕碎自己最后的体面。 几分钟后,周建国冲了出来,手里攥着一块松动的砖头,那是炕头藏钱的地方。 他眼睛血红,像一头濒死的困兽。 “钱!爷爷那笔抚恤金!是不是被她卷跑了!” 周建军终于动了,他缓缓地直起身,目光迎上周建国的,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那是妈的钱。” 一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周建国的怒火上。 周建国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二弟,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无力。 就在这时,周福下班回来了。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手里还提着半条处理的鱼,正想着晚上怎么改善伙食,一拐进院门,就看到了眼前这副剑拔弩张的景象。 院子里一片狼藉,大儿子像个讨债的恶鬼,二儿子像尊门神,屋里更是跟遭了贼一样。 周福手里的鱼“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这是咋了?” 他的出现,立刻成了周建国新的攻击目标。 “爸!”周建国猛地转过身,几步冲到周福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提起来,“你这个窝囊废!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跟她合起伙来骗我!” 周福吓得魂飞魄散,两条腿筛糠似的抖着,脸白得像纸,“我、我没有……建国,你放手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周建国冷笑,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你让我去赵家集的时候,怎么不跟我好好说?你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被耍得团团转,心里是不是乐开花了?” “大哥。” 一道冷不丁的声音插了进来。 周建国和周福同时转头看去,就见周建军冷着脸沉声道。 “放手。” 周建国死死地瞪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想从这个二弟的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胆怯和退缩,可他什么都没找到,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平静,比任何愤怒都更让他感到恐惧。 僵持了几秒钟,周建国猛地松开了手。 周福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周建国看着瘫在地上的父亲,又看了看挡在身前的二弟,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钱没了,他心心念念的家底被卷跑了。 人也没了,他那个偏心眼的妈跑得无影无踪。 现在,连这个家最后两个男人,一个窝囊得像滩烂泥,一个硬得像块石头,没一个跟他是一条心。 他周建国,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把自己算计成了一个孤家寡人。 “好……好得很!”周建国往后退了两步,指着他们爷俩,笑了起来,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你们行!你们真行!” 他转过身,一脚踹翻了院里的小板凳,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院子。 “你们就守着这个破家过去吧!等她把钱败光了,成了外面的要饭婆,你们别来求我!” 恶狠狠的咒骂声,顺着风飘进院子,然后渐渐远去。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夕阳的余晖,和一地的狼藉。 周福还坐在地上,看着被踹翻的板凳,浑浊的老眼里,慢慢渗出了泪花,嘴里喃喃地念叨着:“这叫什么事啊……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周建军没有说话。 他走过去,弯下腰,默默地捡起地上的鱼,又把那个被踹翻的小板凳扶了起来,端端正正地摆好,轻声道:“饭在锅里温着。” 周福抬起头,满脸泪痕,“还吃什么饭啊!家都散了!” 周建军终于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得像一口古井。 “人活着,就得吃饭。” 说完,他转身进了灶房,端出两碗半凉的玉米糊糊,一碗放在周福面前的地上,一碗自己蹲在门槛上喝。 周福看着那碗糊糊,又看看儿子沉默的侧脸,哭声渐渐小了。 他拿起碗,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糊糊洒出来一半。 他没在意,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往嘴里扒拉,眼泪掉进碗里,咸得发苦。 这个家,好像真的只剩下他们爷俩了。 周建国回到自己家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推开门,屋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煤油灯。 李桂花正坐在桌边,对着一面小圆镜,往自己红肿的脸上抹着蛤蜊油。 听到动静,她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镜子差点掉在地上。 第83章 鸽子市 周建国走了进来,身上带着一股从赵家集带回来的尘土味和寒气。 他没说话,只是拉开椅子,在李桂花对面坐下。 李桂花不敢看他,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屋子里的空气,冷得能结出冰来。 “我妈,跑了。”周建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李桂花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恐。 “她卷了家里所有的钱。” “都是因为你。” 他像个没有感情的判官,给李桂花定了罪。 李桂花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她想说,要不是你逼得那么紧,要不是你天天惦记那笔抚恤金,妈怎么会走? 可看着周建国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从她偷钱给弟弟的那一刻起,她在这个男人面前,就再也直不起腰了。 “从明天起,你去跟你车间主任说,身体不舒服,要请长假。” 李桂花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在厂里,看到你这张丢人现眼的脸。” 周建国说完,站起身,走进了里屋。 “砰”的一声。 门,被重重地关上了。 李桂花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煤油灯的火苗跳跃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又孤单。 她慢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干活而粗糙的手。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成了一个孤家寡人。 …… 通往市里的客车,在颠簸的土路上摇摇晃晃。 陈兰芝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个坚硬的铁盒子。 又摸了摸那块用手绢包着的黄色石头。 这才是她的底气。 她想起了周建军。 那孩子,该长大了。 不把他逼到绝路,他永远学不会亮出自己的爪牙。 一个男人,光有隐忍和善良是不够的,还得有能保护自己的狠劲。 汽车在黄昏时分,终于驶进了市里的汽车站。 喧嚣的人声和刺耳的喇叭声,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陈兰芝背着帆布包,下了车。 她没有丝毫的茫然和胆怯。 前世,她在这个城市里,为了给周建国还债,给人当过保姆,刷过盘子。 她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街道,熟悉这里的每一种味道。 她没去火车站,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子。 巷子深处,有个不起眼的小旅馆,招牌上的字都掉漆了。 “开一间房。” 她把钱和一张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介绍信拍在柜台上。 旅馆老板是个戴着老花镜的大爷,抬眼皮瞅了她一下,就把钥匙扔了出来。 拿到钥匙,她走进那间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的房间。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所有声音。 她从包里拿出两个玉米面饼子,就着搪瓷缸子里的凉白开,小口地吃着。 吃完,她躺在咯吱作响的木板床上,却毫无睡意。 她从怀里掏出那张火车票。 后天晚上,去广城。 这个时间点,是她精心计算过的。 足够周建国从赵家集那个虚无缥缈的发财梦里醒来,也足够他把家里闹个天翻地覆。 等他那股疯劲儿过去,再想找人堵她,她早就在千里之外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陈兰芝就醒了。 她没有赖床,而是从帆布包的最底层,摸出了那个用布包了一层又一层的铁皮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厚厚一沓大团结,还有各种票证。 最下面,静静地躺着那块黄色石头。 这才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把钱和票证分成了几份,一份贴身藏好,一份放在铁盒子里,剩下的零钱和粮票则塞进了随身的口袋。 做完这一切,她换上了一身在镇上供销社买的最不起眼的灰色衣裳。 又从包里拿出一块蓝色的头巾,把头发利落地包了起来。 镜子里的人,看着就像一个进城探亲,再普通不过的乡下老太太。 普通,才最安全。 她锁好门,走出了小旅馆。 市里的清晨,比镇上要喧嚣得多。 叮铃铃的自行车铃声,卖早点的吆喝声,还有公共汽车启动时喷出的黑烟,一切都显得那么鲜活。 陈兰芝没有闲逛,而是径直朝着城西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一片自发形成的市场,人称“鸽子市”。 天不亮就开市,天一亮就散,卖什么的都有,是城里黑市交易最活跃的地方。 前世,她为了给周建国还债,没少来这里倒腾东西。 对这里的门道,她熟得很。 她不急着买卖,只是背着手,像个闲逛的老人,在人群里慢慢地走着。 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各种有用的信息。 “处理一批的确良布票,要的赶紧!” “手表票有没有?上海牌的,加十块!” “刚弄到的缝纫机票,换一百斤全国粮票,不换钱!” 陈兰芝的脚步,在一个卖旧书的摊子前停了下来。 摊主是个戴着眼镜的干瘦老头,摊子上摆着几本破破烂烂的连环画和几本卷了角的旧书。 她的目光,却落在了摊主脚边一个不起眼的木箱上。 箱子敞着口,里面乱七八糟地堆着一些发黄的旧报纸。 “大爷,这报纸怎么卖?” 老头抬了抬眼皮,懒洋洋地道:“五分钱一斤,自己挑。” 陈兰芝点点头,蹲下身,开始在箱子里翻找起来。 她翻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找什么特定的新闻。 旁边一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正跟摊主讨价还价,想用一张工业券换一本《林海雪原》。 两人正说着,一个打扮得油头粉面的青年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块锃亮的上海牌手表。 “同志,看看手表不?我叔叔从上海带回来的,正经的好东西,急着用钱,便宜卖了。” 那个工装青年眼前一亮,显然是动了心。 “多少钱?” “不要你多,一百二,再给我二十斤粮票就行。”油头青年压低了声音。 这个价格,比供销社里便宜了将近三十块,相当诱人了。 工装青年有些激动,伸手就要去接那手表。 “哎,小伙子。” 一个慢悠悠的声音响了起来。 第84章 坐上了火车 工装青年和油头青年都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包着头巾的老太太,正蹲在地上翻报纸,头也没抬。 “你那工业券,是纺织厂发的吧?”陈兰芝一边翻着报纸,一边随口问道。 “是啊,大娘,您怎么知道?”工装青年愣了一下。 “我瞅着那颜色,跟我侄女婿他们厂发的一样。”陈兰芝抽出几张报纸,在手里拍了拍灰,“他上个月也想买手表,托人问了,说是最近市面上出了批假货,看着跟真的一模一样,就是里面那机芯,是拿破铁片子凑的,戴不了两天就得坏。” 她说完,也不再理会那两人,自顾自地挑着报纸。 油头青年的脸,瞬间就白了。 工装青年也不是傻子,立马反应了过来,看着油头青年的眼神充满了警惕和怀疑。 “你……你这表……” “不买了不买了!”油头青年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把抢回手表,嘴里嘟囔着,灰溜溜地钻进人群里跑了。 工装青年这才回过神,对着陈兰芝的背影,感激地鞠了个躬。 “谢谢您啊大娘!” 陈兰芝站起身,手里已经抱了厚厚一沓旧报纸。 “没事,出门在外,多长个心眼。” 她把报纸递给摊主老头:“大爷,称称。” 老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接过报纸上了秤。 “五斤,两毛五。” 陈兰芝付了钱,抱着那沓报纸,转身离开了鸽子市。 回到旅馆,她把门反锁上。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沓报纸摊开在床上。 这些不是普通的报纸。 而是从六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初的《广城日报》。 前世,她听一个收古董的说过,广城马上要进行一场史无前例的经济变革,很多政策,在变革之前,都会在报纸上有一些不起眼的吹风。 对于别人来说,这是废纸。 对于即将要去广城的她来说,这就是指路的地图,是能预知未来的金手指。 她抱着这堆废纸,心里比抱着一箱子钱还踏实。 她又从怀里掏出那个坚硬的铁盒子,摩挲着上面冰冷的触感。 盒子里的石头,是她的启动资金。 而这些报纸,则是能让资金翻倍的杠杆。 接下来的整整一天,陈兰芝没有再出旅馆的门。 房间里光线昏暗,她就把那唯一的一张桌子搬到窗户底下,借着外面透进来的天光,一张一张地翻看那些发黄的旧报纸。 她看得极其专注,手指顺着一行行铅字缓缓移动,像是在用指尖。 脑子里像有一台飞速运转的机器,将报纸上的每一个字、每一条不起眼的消息,都与前世的记忆碎片进行着比对和拼接。 终于,在一张七一年冬天的《广城日报》第四版的最下面,她找到了。 那是一条豆腐块大小的新闻,标题是《我市积极勘探宝安县沿海地质情况,为未来发展做准备》。 宝安县。 陈兰芝的指尖在这三个字上停了下来。 前世她临死前,听一个从南方回来的老乡吹牛,说八十年代初,一个叫深圳的小渔村一夜之间成了特区,地价翻了天,最早在那边用几筐海鲜就能换块地的人,后来都成了数钱数到手抽筋的大老板。 而那个小渔村,就属于宝安县。 当时她只当笑话听,可现在,这条七一年的新闻,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尘封的记忆。 原来,风,早就开始吹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这张报纸折好,贴身收了起来。 然后,她才拿出那个坚硬的铁皮盒子,打开,将那块温润的田黄石取了出来。 她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擦拭着,石头在她粗糙的掌心,泛着一层油脂般的光泽。 这是她全部的启动资金,是她撬动未来的第一个支点。 第二天傍晚,陈兰芝退了房,背着那个看起来半满的帆布包,汇入了下班的人潮,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火车站里人声鼎沸,南腔北调的口音混杂着蒸汽机车特有的气味,构成了一个喧嚣而充满生机的世界。 提着大包小包的旅客们挤在候车大厅里,脸上带着或焦急或期盼的神情。 陈兰芝熟门熟路地绕开拥挤的人群,找到了自己那趟车的检票口。 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往前挤,而是找了个不碍事的角落,靠着柱子,静静地等待着。 她看着眼前这幅人间百态,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前世的颠沛流离,早已让她习惯了这种环境。 对她来说,这只是一个中转站,而不是归宿。 “哐——” 检票口的铁门被拉开,人群像开了闸的洪水,汹涌着朝站台扑去。 陈兰芝等大部分人都过去了,这才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末尾,检了票,走上了站台。 夜风带着铁轨的凉意,吹起她包裹着头发的头巾。 她找到了自己的车厢,挤了进去。 车厢里早已坐满了人,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过道里也站着不少。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劣质烟草味等等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陈兰芝找到了自己的座位,是一个靠窗的位置。 邻座是个年轻的姑娘,正埋头织着毛衣。 她把帆布包费力地举上行李架,然后坐了下来,后背挺得笔直。 “呜——” 一声悠长的汽笛响起,车身猛地一震,随即缓缓地动了起来。 窗外的站台开始向后倒退,送行的人们挥着手,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和城市的灯火一起,都模糊成了一片光晕。 陈兰芝没有回头。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玻璃上倒映出她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和一双比夜色更深沉的眼睛。 …… 与此同时,周建国像一头困兽,在自己家里憋了两天,终于还是憋不住了。 三百多块钱的存折没了,李桂花这个败家娘们又被他勒令请了长假,家里一下子断了两个人的收入,只靠他一个月三十几块的工资,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这天晚上,他到底还是没忍住,揣着一包皱巴巴的烟,摸黑去了周家老宅。 院门没锁,他推门进去,东屋的煤油灯还亮着。 他走到窗户底下,借着窗纸的缝隙往里瞧。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完全没有那天他发疯时留下的狼藉。 第85章 我是你大哥 周福坐在炕沿边,正低头喝着粥。 而周建军,则坐在桌前。 那条打着石膏的胳膊用布带吊在胸前,另一只手却拿着一支笔,正对着一本翻开的书,在一个破本子上专注地计算着什么。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片安静的光影。 周建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记忆里的周建军,永远是那个低着头,闷声不响,干活最多,吃饭最少的影子。 可现在,这个影子,好像正在发光。 他忽然觉得,那个跑了的老太婆,应该并没有卷走所有东西。 周建国捏紧了手里的烟包,最终还是没有进去,悄无声息地转过身,像个贼一样,消失在了夜色里。 屋里,周建军的笔尖顿了顿。 他抬起头,朝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解那道复杂的力学题。 他知道,大哥来过。 但他不在乎。 他要守好这个家,也要守好他自己好不容易才得来的一切。 谁想再从他手里抢走,他就跟谁拼命。 …… 夜色如墨,周建国骑着那辆破车,在回家的路上蹬得像条疯狗。 他不是回家,而是直接拐了个弯,朝着王家村的方向去了。 胸口里堵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被耍了,被一个他最看不起的农村老太婆耍得团团转!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他得找个人,把这口恶气出了,把损失找回来! 找谁?自然是周建业。 周建业跟他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都是被那个偏心眼的老虔婆给坑了的倒霉蛋。 妈卷跑的钱,是周家的钱,是他周建国的,也是他周建业的。 他现在去找周建业,不是去结盟,是去讨债,是去命令。 王家村的狗,比周家村的还凶。 周建国刚到村口,就被几条土狗追着吠,吠得他心烦意乱,一脚踹开一条挡路的,骂骂咧咧地摸到了王家门口。 王家院里也点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门没关严,一股酸臭的猪食味混着饭菜香飘了出来。 周建国皱着眉,一脚就迈了进去。 正屋里,王家人正围着桌子吃饭。 刘桂花一眼就看到了他,筷子“啪”地往桌上一拍,吊着三角眼,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周家的大少爷吗?怎么,厂里不开饭了,跑到我们这穷门小户来要饭了?” 周建国懒得理她,目光在屋里一扫,就看到了缩在灶房门口,正端着个破碗喝粥的周建业。 几天不见,周建业像是被抽了筋骨,整个人都塌了下去。 穿着件不合身的旧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脸上那点自以为是的聪明劲儿,被一种麻木的颓唐所取代。 他看见周建国,只是眼皮动了动,连头都没抬。 “出来,跟你说点事。”周建国颐指气使地命令道。 周建业没动,慢吞吞地把碗里的粥喝完,才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身,走到了院子里。 “妈跑了。”周建国开门见山,声音冷得像冰。 周建业的脸上没什么波澜,仿佛在听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哦。” “哦?”周建国被他这副死人样子气得够呛,“她卷了家里所有的钱!爷爷那笔抚恤金,一分都没剩下!那是咱们家的钱!是咱们的!” 他刻意把咱们两个字咬得极重。 周建业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大哥,你现在跟我说‘咱们’了?当初你看着我被赶出家门,看着我媳妇小产,你在哪儿呢?现在钱没了,想起我是你弟弟了?” “你少他妈废话!”周建国被戳到痛处,恼羞成怒,“要不是你那个蠢货媳妇,还有她那个赌鬼哥哥,家里会闹成这样?妈会被逼得跑路?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跟我算?”周建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了起来,“行啊,你算算,我工作没了,孩子没了,现在在老丈人家当牛做马,连狗都不如。你呢?你工作还在,房子还在,你损失什么了?不就是那点你捂着都快发霉的钱吗?你那点损失,跟我比,算个屁!” 兄弟俩在院子里,像两只斗红了眼的乌眼鸡,互相啄着对方的伤疤。 屋里的刘桂花听不下去了,端着碗走到门口,往地上啐了一口:“吵什么吵!一窝子没用的东西!一个被老娘耍得团团转,一个被老婆耍得团团转,你们周家的男人,都是软骨头!还有脸在我家门口嚷嚷?我们王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你们这家人!” 周建国和周建业的脸,瞬间都变成了猪肝色。 “我来不是跟你吵架的。”周建国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他知道自己今天的目的,“现在家里就剩咱爸和老二,老二那胳膊废了半条,咱爸就是个窝囊废,妈把钱卷走了,肯定有地方落脚,咱们得想办法把她找出来,把钱拿回来!” “找?上哪儿找?”周建业冷笑,“她要是存心躲着,你就是把天翻过来也找不着。” “所以得从咱爸身上下手!”周建国眼里闪过一丝狠厉,“他肯定知道点什么!咱们回去,一唱红脸一唱白脸,不怕他不开口!等问出妈的下落,咱们就去找她,她一个老婆子,还能翻了天不成?” 周建业看着周建国,像是在看一个白痴。 “大哥,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他慢悠悠地道,“你觉得妈是那种能被咱们拿捏的人?她连王家人都敢硬刚,连我这个亲儿子都说不要就不要,你觉得她会怕你?你现在回去闹,信不信老二能拿着菜刀把你砍出来?” 周建国愣住了,他想起了周建军那张平静的脸,心里竟真的生出一丝寒意。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算了?眼睁睁看着她把钱都败光了?” “我能怎么办?”周建业摊了摊手,一脸的光棍样,“我现在就是个废物,烂命一条,你不一样,你是钢铁厂的正式工,有头有脸的大哥,这事,得你这个当大哥的出头。” “你去找,找到了,钱归你,我一分不要,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第86章 教唆 “什么条件?”周建国一脸不解。 周建业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眼里闪烁着算计的光:“你帮我回城里,给我找个活干,不用太好,能糊口就行,我不想再待在这鬼地方了。” 周建国看着他,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来找盟友,结果找到了一个想吸他血的寄生虫。 他周建国凭什么要帮这个废物?给他找工作?花他的钱,托他的人情?然后让他这个废物继续在城里逍遥? “周建业,你他妈的在想屁吃!”周建国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你自己的烂摊子,凭什么让我给你收拾!”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周建业耸了耸肩,转身就要回屋。 周建国看着他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绝望,将他彻底淹没。 他明白了,他谁也指望不上。 这个家,从根上就烂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名义上的弟弟,看着屋门口那个刻薄的丈母娘,再想想家里那个硬得像石头的二弟和软得像烂泥的爹。 他周建国,好像真的成了一个孤家寡人。 “行,你们都行!”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转身就走,差点连那辆破自行车都忘了骑。 一直在屋子里的刘桂花听着人走远了,这才走了出来,一双眸子里满是精光,上下打量着还站在门口的周建业。 “瞧瞧你那点出息。”刘桂花用鼻子哼了一声,走到他面前,用脚尖踢了踢他脚边的破碗,“你大哥再不是个东西,好歹还知道钱没了要去争一争,要去闹一闹。你呢?就准备在这儿喝一辈子馊粥,睡一辈子猪圈旁边的柴房?” 周建业眼皮都没抬,声音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我能怎么办?我没钱,没人,去了也是白搭,还不是像他一样,被人当傻子耍。” “他是傻子,你不是。”刘桂花压低声音,“你大哥那人看着精明,其实就是个纸老虎,爱面子怕丢人,你妈拿捏他,一拿一个准。你不一样,你嘴甜,心活,最重要的是,你比他狠,也比他不要脸。” 这话听着是骂人,可周建业听进耳朵里,却觉得顺耳极了。 他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你妈卷走的,不是十块八块,那是三百多块!还有你爸从南边带回来的好东西!”刘桂花伸出三根干枯的手指,在周建业眼前晃了晃,“有了这笔钱,别说在镇上,就是在市里,都能买个小院子了!到时候你还用看谁的脸色?你就是爷!” 周建业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 “可我上哪儿找她去?”他喉咙发干。 “找她干什么?大海捞针吗?”刘桂花嗤笑一声,眼里闪烁着恶毒又兴奋的光,“你糊涂了?她人是跑了,可她的根还在村里呢!她最宝贝的那个心尖子,那个断了胳膊的大学生,不还在家吗?还有你那个窝囊废爹,不也还在吗?” 周建业的眼睛,瞬间亮了。 “你想想。”刘桂花循循善诱,“你那个二哥,从小就心软,看着老实,其实就是个面团,谁都能捏,你那个爹,更是个耳朵根子比棉花还软的废物,你现在就回去,回到你家去!” “回去?” “对!就回去!”刘桂花一拍大腿,“你大哥是去闹,去要,那是下策,你是回去认错,是回去尽孝,这是上策!” 她凑到周建业耳边,声音里充满了蛊惑:“你回去就跪下,跟你爹,跟你二哥哭,说你错了,说你想家了,说你被我们王家虐待,吃不饱穿不暖。你放心,你爹那个窝囊废,不出半天就得心软。你二哥再恨你,他还能真把你打出去不成?他那胳膊,现在连只鸡都拎不起来!” “你就在家住下不走,他们吃干的,你就跟着吃干的,他们喝稀的,你就喊着饿。白天你就唉声叹气,说自己命苦,晚上你就哭,哭你那没出世的儿子,你就当个活祖宗,当个讨债鬼,把他们搅得鸡犬不宁,日夜不宁!” “用不了三天,你那个心软的二哥就得先受不了,他受不了,就得想办法联系你妈,让你妈拿钱来打发你这个瘟神,只要他一动,你妈的狐狸尾巴,不就露出来了吗?” 周建业听得眼睛越来越亮,死气沉沉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了算计的火焰,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仿佛已经闻到了金钱的腥味。 是啊,他怎么没想到?硬刚,他刚不过那个老太婆。 可要是耍无赖,当寄生虫呢?这可是他的看家本领! “可是我这一回去,您这边……”他还有些犹豫,怕这边断了后路。 “我这边你不用管!”刘桂花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塞进周建业手里,一共一块五毛钱,“这是给你路上买干粮的钱,你尽管去闹,闹得越大越好,闹得他们不得安生,等钱要回来了,你和翠芬,就搬出去单过,也省得在我眼前碍眼。” 刘桂花说得冠冕堂皇,心里的小算盘却打得噼啪响。 只要周建业能把那笔钱弄到手,她女儿的日子就好过了,她这个当丈母娘的,还能少得了好处? 再说了,把这个瘟神送回周家,她自己也清净。 周建业捏着那一块五毛钱,虽然不多,但这是他落魄以来,收到的第一笔投资,那颗已经凉透了的心,又重新热了起来。 “妈,你放心。”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腰杆似乎都挺直了些。 这声妈叫得又甜又脆,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个会讨巧卖乖的周家三儿子。 “我这就回去,好好孝敬孝敬我爹,照顾照顾我二哥。” 说完,脸上露出了阴冷的笑容,那笑容看得刘桂花心里都有些发毛,但更多的是满意。 对,就是这样。 一条被逼到绝路的狗,才会咬人咬得最狠。 周建业揣着那一块五毛钱,没再看他那个还在柴房里躺着的媳妇一眼,推开院门,像只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毫不犹豫地踏进夜色之中。 …… 第87章 买家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车厢里的人,大多都睡了,东倒西歪,鼾声此起彼伏。 陈兰芝却毫无睡意,她靠着窗,后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扎根在悬崖上的松树。 夜里的车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也映出她身后,过道里站着的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是她上铺的,叫李强,据他自己说是市里红星机械厂的技术员,这次是去广城学习交流,一路上都在显摆他的见识。 “大娘,您也是去广城?探亲呐?”李强睡不着,又凑了过来,语气里带着城里人的优越感。 “嗯。”陈兰芝淡淡地应了一声。 “我跟您说,广城那地方,跟咱们这儿可不一样。”李强来了兴致,压低了声音,像是要透露什么天大的秘密,“那边的人,脑子活!就说我们厂吧,现在还在生产老掉牙的柴油机,人家广城那边,都开始琢磨着生产摩托车了!我这次去,就是去学那个技术的,等我学成回来,就是厂里的宝贝疙瘩!” 李强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看着陈兰芝的眼神,十分不屑。 陈兰芝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绢包着的煮鸡蛋,慢条斯理地剥着壳,“摩托车是好,跑得快,就是太费油,听说,国家最近要调整成品油的价格,不知道你们厂里的柴油,还能不能卖上价钱。” 闻言,李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成品油调价?他怎么没听说过? 这是国家机密,一个乡下老太太怎么会知道? 可看她那副笃定的样子,又不像是在胡说八道,心里“咯噔”一下,刚才那股子火热的兴奋瞬间凉了半截。 “大娘,您……您听谁说的?” 陈兰芝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嘴里,细细地嚼着,没再理他。 李强看着她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心里七上八下的,再也显摆不起来了,悻悻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开始琢磨起人生大事来。 陈兰芝咽下最后一口鸡蛋,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条关于成品油价格调整的讨论,就夹在七一年那张《广城日报》的一篇社论里,只有短短两行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知识,有时候比拳头还好用。 …… 火车抵达广城时,正是清晨。 一股夹杂着海腥味的湿热空气,扑面而来,与北方干燥的尘土味截然不同。 陈兰芝背着帆布包,随着人潮走出车站。 她没有丝毫的停顿,仿佛对这个陌生的城市熟悉到了骨子里。 她没有急着去找落脚的地方,而是先钻进了一家国营饭店。 “同志,一碗云吞面。”她把粮票和钱放在柜台上。 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来,皮薄馅大,汤头鲜美。 陈兰芝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在品尝,更像是在补充长途跋涉后的体力。 吃完面,她才不紧不慢地朝着一个叫高第街的地方走去。 这个年代的高第街,还不是后来那个闻名全国的服装批发市场,只是一条普普通通的小街道。 但陈兰芝知道,这里鱼龙混杂,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也是最容易找到门路的地方。 她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而是找了个街角的榕树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像个等人的乡下婆婆一样,安静地坐了下来,眼睛像鹰一样,锐利地扫视着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 一个多小时后,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梅花牌手表的青年,在她面前停下了脚步。 “阿婆,等人啊?”青年操着一口广式普通话,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 陈兰芝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青年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在她身边蹲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递了一根过去。 陈兰芝摆了摆手。 “阿婆,看你样子,是从北边来的吧?”青年自己点上烟,吸了一口,“想找活干,还是想出货啊?” 陈兰芝这才缓缓开口,“我手里有块石头,想换点钱。” 青年眼睛一亮,来了兴趣:“石头?什么石头?拿出来看看。” 陈兰芝没有动,只是看着他:“你做得了主?” 青年被她这不咸不淡的一句话噎了一下,脸上的轻视收敛了几分,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老太太笑了笑:“阿婆,你先别管我做不做得了主,你得先让我看看货,我才好帮你找买家嘛,在这高第街,我王浩要是说不认识的人,那基本就是不存在的。” 陈兰芝从怀里,慢慢掏出那个用好几层布包着的东西,一层一层地揭开。 当那块温润油亮的田黄石暴露在空气中的时候,王浩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虽然不是什么顶级的鉴宝专家,但常年在这行里混,好赖还是分得清的。 这块石头的质地、色泽、光感,无一不是上品。 他下意识地伸手就想去摸。 “别动。”陈兰芝的手快如闪电,一把将石头重新包好,塞回了怀里。 王浩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尴尬,心里的那点轻视,彻底变成了凝重。 这是个行家,不好糊弄。 “阿婆,开个价吧。”他收回手,语气客气了不少。 陈兰芝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不开价,你去找能开价的人来,明天这个时候,还在这,我只等一个钟头。” 说完,她背起帆布包,头也不回地汇入了人流,留下王浩一个人蹲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半截烟,愣愣出神。 就在陈兰芝为自己的第一桶金寻找买家的时候,周家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夜已经深了,周福早就睡下,鼾声打得山响。 周建军屋里的煤油灯还亮着,他正对着一本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的物理教材,一个字一个字地啃着。 院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周建军的笔尖一顿,抬起了头,目光如电,射向门口。 一道瘦削的人影,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院子中央。 “爸、二哥。” 第88章 得逞 睡梦中的周福被这动静惊醒,披着衣服就冲了出来,看到院子里跪着的人,吓了一跳。“建、建业?你这是干啥!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回来发什么疯!” 周建业不说话,只是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用头撞着地面,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听着格外瘆人。 “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对不起妈,对不起你们!”他一边撞,一边嚎。 周福这个窝囊废,哪里见过这种阵仗,顿时慌了手脚,赶紧上前去拉他。 “你快起来,有话好好说,别这样,让人看见了笑话!” “我不起来!”周建业一把抱住周福的腿,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爸,王家不是人待的地方,他们打我骂我,不给我饭吃,翠芬的孩子没了,他们都怪我,说我是丧门星,我没地方去了,爸,我就算死,也要死在自己家里!” 这番声泪俱下,听得周福心都碎了,老眼昏花地也跟着掉眼泪,“我苦命的儿啊……快起来,快进屋,爹给你热点粥喝。” 周福拉着周建业就要往屋里走。 “站住。” 一道冰冷的声音传来。 周建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出来,他那条打着石膏的胳膊吊在胸前,另一只手扶着门框,像一尊沉默的门神,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二哥……”周建业抬起那张哭花了的脸,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我知道你恨我,你打我吧,骂我吧,只要能让你消气,怎么样都行,就是别赶我走……” 周建军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只是看着周建业,平静地开口:“妈走之前交代过,让我守好这个家。” 言下之意,这个家,不欢迎你。 周福急了:“建军!他可是你亲弟弟!他都知道错了,你怎么还这么铁石心肠?非要逼死他你才甘心吗?” “爸。”周建军的目光转向周福,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失望,“你忘了妈是怎么被他气走的?忘了我是怎么差点没学上的?” 周福被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建业一看硬的不行,眼珠子一转,立刻换了策略。 他松开周福的腿,跪在地上,朝着周建军的方向,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 “二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求你原谅,也不求进屋,我就在院里待着,睡柴房也行,只要给我一口吃的,让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行,我给爹养老,给你当牛做马,我给你赔罪!” 这话说得,要多可怜有多可怜,要多卑微有多卑微。 周福的心,彻底软成了一滩泥。 他回头看着一脸冷漠的二儿子,声音里带上了哀求:“建军,就算爹求你了,行不行?就让他在柴房待着,好歹是一家人……” 周建军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 父亲的软弱,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要是强行把周建业赶出去,今晚这个家就得闹翻天,最后还得落个不孝不悌的罪名。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周建业,没有再说话,转身回了屋,“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院子里,周建业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黑暗中,勾起了一抹得逞的笑意。 第二天一大早,周建业就没骨头似的倚在柴房门口,对着院子唉声叹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进东屋。 周福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鸡蛋羹从灶房出来,没给炕上温书的周建军,反而小心翼翼地递到了周建业面前。 “建业,快,趁热吃了补补身子,瞧你瘦的,都脱相了。” 周建业接过碗,眼泪说来就来,稀里哗啦地往下掉:“爸,还是你疼我,我在王家,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 他一边哭,一边狼吞虎咽地把一碗鸡蛋羹吃了个精光,连碗边都舔得干干净净。 周建军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两个半黑不白的地瓜,看都没看那对父慈子孝的父子,径直走到灶房门口,把地瓜扔进了快要熄灭的灶膛里。 “建军,锅里还有粥,你怎么吃这个?”周福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责备。 “吃不惯。”周建军吐出三个字,蹲在灶膛前,拿着火钳,沉默地拨弄着炭火。 周福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只好尴尬地搓着手。 周建业吃完了鸡蛋羹,把空碗往周福手里一塞,抹了抹嘴,又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中央,一会儿捶腿,一会儿叹气,嘴里念念有词,全是自己如何命苦,如何被王家磋磨。 周福就在一旁陪着,跟着唉声叹气。 周建军充耳不闻,等灶膛里的地瓜烤熟了,他用火钳夹出来,吹了吹上面的灰,一个给了他爹,一个自己拿着,就那么蹲在门槛上,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周福要去上班,千叮咛万嘱咐,让周建军照顾好弟弟。 临近中午,无所事事了一早上的周建业凑到了周建军跟前,脸上挂着讨好的笑:“二哥,中午吃啥。” 周建军把最后一口地瓜咽下去,拍了拍手,站起身,指了指灶房:“米在缸里,水在瓮里,锅碗瓢盆都在,你的手又没断。” 说完,他转身回屋,拿起书本,又坐回了窗前,把周建业一个人晾在了院子里。 周建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从小到大,十指不沾阳春水,哪里会做什么饭。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见周建军真的不理他,只好骂骂咧咧地进了灶房。 半个时辰后,灶房里冒出一股浓烟,伴随着周建业的咳嗽声和锅碗瓢盆摔碎的声音。 周建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 广城,高第街,榕树下。 陈兰芝还是昨天那身打扮,安静地坐在老地方,像一尊融入了背景的雕塑。 昨天那个叫王浩的青年,今天早早就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唐装,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面色红润,眼神锐利,太阳穴微微鼓起,一看就是个不好对付的角色。 “阿婆,我给你介绍,这位是九爷,城里玩石头,没人比他更懂行。”王浩的姿态比昨天恭敬了不少。 陈兰芝抬起眼,目光在那个被称为九爷的男人脸上一扫而过,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慢悠悠地拿出了那块用布包着的石头。 第89章 奇怪的条件 九爷的目光,从石头出现的那一刻,就再也没移开过。 他没有像王浩一样急着上手,只是微微倾身,仔仔细细地打量着。 “萝卜丝纹,红筋格,质地温润,是块好东西。”九爷缓缓开口,“就是这块头小了点,又是素章,没经过名家雕琢,价钱上,要打些折扣。” 这是行话,先抑后扬,压价的老套路。 陈兰芝把石头重新包好,淡淡地道:“既然九爷觉得是小东西,那就算了,我再去别处问问。” 说完,她站起身就要走。 “哎,阿婆,别急嘛!”王浩赶紧拦住她。 九爷也笑了,盘着核桃的手停了下来,“阿婆是个爽快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这块石头,我收了。你开个价吧。” “我不卖钱。” 这话一出,九爷和王浩都愣住了。 不卖钱?那折腾这一趟是为了什么? “我换三样东西。”陈兰芝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十根金条,小黄鱼。” 九爷的眉毛跳了一下。 十根小黄鱼,按黑市价,差不多就是两千块钱了。 这老太太,胃口不是一般的大。 “第二,帮我在这附近,找个能落脚的小院子,要干净,要安全,我不买,我租。” 这个要求倒是不难。 九爷点了点头。 “第三呢?” “第三。”陈兰芝看着九爷,一字一句道,“我要宝安县,靠海那一片,沙头角、大小梅沙附近,五十亩滩涂地的租赁文书,租期越长越好。”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王浩张大了嘴,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陈兰芝。 宝安县是什么地方?就是个鸟不拉屎的小渔村。 那边的滩涂地,除了长点红树林,海水一涨就全淹了,一文不值,白送都没人要。 这老太太疯了?拿一块价值千金的田黄石,去换一堆烂泥地? 九爷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眯起眼睛,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老太太。 他想不通。 但他知道,一个能拿出这种宝贝,又能面不改色说出这种条件的人,绝不是疯子。 这里面,一定有他不知道的门道。 “阿婆,你这个条件,可有点难办。”九爷沉吟了片刻,“钱和院子都好说,可那边的地,是公家的,我一个生意人,哪有那么大本事。” “你有。”陈兰芝的语气很笃定,“我打听过,九爷有亲戚,跟港府那边也说得上话,宝安县那边的干部,没几个不给你面子,那地方现在没人要,对你来说,就是一句话的事。” 九爷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老太太,不仅识货,还把他查了个底朝天!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王浩都觉得这笔生意要黄了。 “好。”九爷终于吐出了一个字,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欣赏,有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赌徒般的兴奋,“我答应你,不过,文书要办下来,需要时间。” “我不急。”陈兰芝把石头递了过去,“院子和金条,我三天后就要,至于那份文书,办好了,你自然知道去哪里找我。” 九爷接过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入手温润,像握着一块凝固的油脂。 他知道,自己今天可能做了一笔这辈子最奇怪,也可能是最划算的买卖。 “成交。” 三天后,王浩再次准时出现在了那棵大榕树下,脸上没了初见时的精明算计,反而多了几分热络和恭敬。 “阿婆,这边请。” 他领着陈兰芝,七拐八绕,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座小小的院落,青砖墙,黑瓦顶,门口还种着两丛芭蕉,看着清爽又雅致。 推开虚掩的木门,院里铺着平整的石板,角落里一口水井,井边搭着晾衣的竹竿。 九爷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悠闲地品着功夫茶。 “阿婆来了,坐。”九爷抬了抬眼皮,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兰芝也不客气,在石凳上坐下,将背上的帆布包放在脚边。 王浩从屋里捧出一个长条形的木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轻轻推到陈兰芝面前。 “阿婆,您点点数。” 陈兰芝打开盒子,里面铺着红色的绒布,十根灿黄的小黄鱼,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在南国温润的阳光下,发出沉甸甸的光。 她只扫了一眼,便盖上了盒子,没有去数,也没有去摸。 这份镇定,让九爷眼中的欣赏又多了几分。 “院子还满意吗?”九爷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清净,很好。”陈兰芝点头,“租金多少,我从这里面扣。” “阿婆说笑了。”九爷摆了摆手,“这院子是我一个远房亲戚的,空着也是空着,您只管住,住到您不想住为止,就当是交个朋友。”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陈兰芝心里跟明镜似的,但没有点破。 她把木盒收进帆布包里,拉上拉链,像是完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交易。 九爷看着她,终于还是没忍住,状似无意地问道:“阿婆,我听人说,最近上头有风声,准备把宝安县划成一个什么特区?专门跟港府那边做生意,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陈兰芝端起王浩倒的茶,吹了吹热气,茶是好茶,入口微苦,回味甘甜。 “九爷生意做得这么大,消息比我一个乡下婆子灵通多了。”她放下茶杯,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反而让九爷心里更加笃定。 他觉得,自己赌对了。 这个老太太身上,藏着天大的秘密。 “那块地的事,我已经托人去办了,快则半月,慢则一月,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当当。”九爷站起身,脸上是生意人标准的笑容,“您先安心住下,有什么需要,随时让王浩来找我。” 送走了九爷和王浩,陈兰芝关上院门,插上门栓。 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她走到屋里,把帆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十根小黄鱼,用布重新包好,塞进床底的一个暗格里。 剩下的钱票,田黄石的拓印,家里的房契,都整齐地放好。 最后,她从包的最底层,摸出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汇款单。 第90章 这招没用 一张是三百块,是周建军的名字。 另一张是五十块,是周福的名字。 这是她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摇曳的芭蕉叶,眼神深邃。 建军,妈在外面给你铺路,家里那边,就要靠你自己了。 千万,别让妈失望。 陈兰芝在广城安顿下来的时候,周家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周建业的讨债鬼大业,进行得如火如荼。 他彻底放弃了个人卫生,整天穿着那身从王家回来的破烂衣裳,头发乱得像鸡窝,身上散发着一股酸臭味,在院子里四处游荡。 周建军在屋里看书,他就在窗外吭哧吭哧地劈柴,劈得木屑纷飞,时不时还哎哟一声,说自己手腕疼,没力气。 周建军去灶房找水喝,他就跟进去,对着米缸长吁短叹:“这么好的白米,我在王家,一年都吃不上一顿,他们只给我吃猪食……” 周建军去茅房,他都能跟到门口,靠在墙上,幽幽地问:“二哥,你说我那个没出世的儿子,要是在天有灵,会不会怪我这个爹没本事,让他投错了胎……” 周福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心疼完这个,又去劝那个,结果就是两边不讨好。 他让周建业少说两句,周建业就掉眼泪,说爹也嫌弃他了,他不如死了算了。 他劝周建军大度一点,周建军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把他当成空气。 几天下来,周福的头发,又白了一圈。 这天中午,周福从厂里回来,带了两个肉包子,一个给了周建军,一个给了周建业。 周建军接过包子,说了声谢,就回屋去了。 周建业拿着那个热腾腾的肉包子,眼泪又下来了,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哭,哭声抑扬顿挫,如泣如诉。 “爸,真好吃……我好久没吃过肉了,王家人说我晦气,克死了我儿子,连口肉腥儿都不让我沾……” 周福看着他那可怜样,心又软了,不住地叹气:“吃吧,吃吧,不够爹再去给你买。” 周建业三两口吃完一个包子,咂了咂嘴,意犹未尽地看着周福。 周福被他看得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敲了敲周建军的房门。 “建军,建军啊……” “什么事?”周建军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那个你弟弟他……他没吃饱,你看你那个包子,要不……” 话还没说完,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建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还没动的肉包子,面无表情地递了出去。 周福尴尬地接过包子,转身递给周建业,像做贼一样。 周建业一把抢过包子,冲着屋里大声说:“谢谢二哥!二哥你真是个好人!你放心,等你以后上了大学,当了大干部,我给你当牛做马!” 说完,他示威似的,当着周建军的面,狠狠咬了一大口。 周建军的目光,越过周福和周建业,看向院子外面的天空,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下午,周建军在院里的树荫下摆了张小桌子,专心致志地演算着一道物理题。 周建业无所事事地在旁边晃悠了一圈,看周建军不理他,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他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把生了锈的镰刀,又搬了块磨刀石,就蹲在周建军旁边,一下一下地磨了起来。 “唰唰唰” 声音刺耳又难听,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地磨着人的神经。 周建军的笔尖顿了顿,又继续往下写。 周建业见他不为所动,加大了力道,嘴里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是乡下办丧事时吹打班子吹的那种,又悲又凉。 “唰唰,哭一声我的儿啊,你死得好冤啊……” 周建军手里的笔,终于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蹲在地上如疯似魔的周建业,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不耐烦,只是很平静地看着。 周建业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但戏都演到这份上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磨得更起劲了,声音也更大了。 “你磨刀做什么?”周建军忽然开口问道。 周建业心里一喜,以为他终于要发火了,连忙摆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我还能干什么?我就是个废物,活着也是浪费粮食,还碍了二哥你的眼,不如早点下去陪我那没福气的儿子!我把刀磨快点,走的时候也利索,不给家里添麻烦!” 他说完,就等着周建军来抢刀,或者对他破口大骂。 然而,周建军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怎么样。 “也好。” 他站起身,走到周建业面前,指了指院子里的那口老井。 “这刀太钝,磨快了也未必能一下毙命,到时候血流得到处都是,不好收拾,井里干净,跳下去,一了百了。” 他又指了指正屋的房梁。 “要是怕水,那根梁也够结实,我屋里还有前两天捆东西剩下的麻绳,够长,也够结实。” 说完,他看着目瞪口呆的周建业,认真地补充了一句。 “你要是需要帮忙,可以开口,我力气虽然不大,但帮你把绳子搭上梁,还是做得到的。”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周建业手里的镰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设想了一万种周建军的反应,愤怒争吵甚至是动手,但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种反应。 这他妈的……是在给他提供技术支持吗? 连刚从外面回来的周福都听傻了,他手里的布兜掉在地上,里面的土豆滚了一地。 “周、周建军!你……你混账!那可是你亲弟弟!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周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建军,嘴唇都在哆嗦。 周建军看都没看他,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还愣着的周建业,淡淡地问:“选好了吗?需要我帮忙吗?” 周建业一个激灵,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躲到了周福身后,看着周建军的眼神,像是见了鬼。 疯子!这个周建军是个疯子! 周建军看着他那副屁滚尿流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弯腰捡起地上的物理书,拍了拍上面的灰,转身回了屋。 “砰”的一声,房门再次关上,隔绝了院子里的一切。 院子里,只剩下惊魂未定的周建业,和气得快要昏过去的周福。 周建业这才明白,刘桂花看走眼了。 周建军哪里是什么面团,他根本就是一块又臭又硬的茅坑石头!耍无赖这招,对他没用! 第91章 汇款单 经此一事,周建业老实了,不再磨刀,也不再对着米缸长吁短叹,更不敢凑到周建军跟前去念叨他那没出世的儿子。 默默地躲在柴房门口,像条夹着尾巴的狗,用既怨毒又恐惧的眼神,偷偷观察着坐在树下安静看书的二哥。 他想不通,几天不见,那个闷葫芦怎么就变成了一个疯子? 一个不怕你闹,不怕你哭,甚至还很乐意帮你去死的疯子。 这种人,比挥着拳头要揍你的人,可怕一百倍。 院子里的气氛,因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周福去上班,周建军看书,周建业……在观察周建军看书。 直到一声清脆的自行车铃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周家!有汇款单!” 邮递员老王支着自行车,扯着大嗓门在院门口喊了一声。 汇款单? 周福、周建业、周建军,三个人几乎是同时抬起了头。 周福是疑惑,谁会给他家汇款? 周建业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像饿了三天的狼看见了肉。 妈!肯定是妈! 他一个箭步就从柴房门口蹿了出去,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王叔,来了啊!辛苦辛苦!” 老王从绿色的邮政包里,抽出两张薄薄的纸片,对着上面的名字念:“周福,五十块,周建军,三百块,谁是周福,谁是周建军?带上印章来领。” 五十块! 三百块! 周建业的呼吸都停了半拍,心脏砰砰狂跳,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那个死老太婆,果然卷着钱在外面逍遥快活! 一出手就是三百五洋! 周福也愣住了,他看着老王手里的汇款单,有些不敢相信,“我的?五十?” “没错,周福,五十,还有周建军,三百。”老王把汇款单又举了举。 “我的我的!王叔,都是我的!”周建业激动得语无伦次,伸手就要去抢。 老王手一缩,躲了过去,眼睛一瞪:“你叫周福还是周建军?名字对不上,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领!” 就在这时,周建军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没理会已经快要疯魔的周建业,也没看一脸呆滞的周福,只是平静地对老王道:“王叔,我就是周建军,我爸是周福,印章在屋里,你等一下。” 说完,他转身回屋,拿了两个私章出来。 周建业急了,一把拦在周建军面前,眼睛血红:“这钱是妈寄来的!是咱们家的钱!凭什么给你一个人!” 周建军看着他,眼神就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汇款单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写你的名字怎么了?你是她儿子,我就不是了?”周建业彻底撕破了脸,唾沫星子横飞,“她这是偏心!她把钱都给你,是想让你一个人独吞!我不同意!” “建业!你干什么!”周福终于反应过来,上来拉扯周建业,“有话好好说,别让你王叔看笑话!” “看笑话?我们家现在就是个天大的笑话!”周建业一把甩开周福的手,指着周建军的鼻子吼,“他一个学生,要三百块钱干什么?我工作没了,孩子没了,我才最需要钱!这钱应该给我!” 邮递员老王在村里送信送了半辈子,什么家长里短没见过,此刻也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还往后退了两步,把自行车支好,准备看一出大戏。 周建军根本不理会周建业的叫嚣。 他拿着印章,走到老王面前,在汇款单上工工整整地盖了下去。 先盖周福的,再盖自己的。 动作不急不缓,沉稳有力。 周建业眼睁睁地看着那鲜红的印泥落在纸上,像一刀捅在他心口上,他疯了一样扑过去,想去抢那两张决定他命运的纸片。 周建军早有防备,身子一侧,用那条没打石膏的好胳膊,轻轻一挡。 他没用多大力气,可周建业扑得太猛,自己收不住脚,一头撞在了院墙上。 “咚”的一声闷响。 周建业抱着头,缓缓地滑坐在地,疼得龇牙咧嘴。 老王看得直咧嘴,心说这周家老二,看着文文静静的,下手可真不含糊。 周建军拿好两张盖了章的回执,把其中一张递给周福,另一张揣进自己兜里。 他看了一眼坐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周建业,又看了一眼手足无措的周福,淡淡地开口。 “爸,你的五十块,明天去邮局取了,家里的米面油盐,都该添了。” “至于我的三百块。”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建业那张写满不甘和怨毒的脸,“那是妈给我交学费和生活费的,谁也别想打主意。” 一句话,堵死了所有的路。 周福拿着那张五十块的汇款单,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都是一家人,何必呢……何必呢……” “王叔,麻烦你了。”周建军对老王点了点头,转身回屋。 “不麻烦,不麻烦。”老王连忙摆手,扶起自行车,脚底抹油似的溜了。 这热闹看得他心惊肉跳,再待下去,怕是要出人命。 院子里,只剩下瘫坐在地上的周建业,和拿着五十块钱不知所措的周福。 周建业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没哭也没闹,只是死死地盯着周建军紧闭的房门。 硬的不行,软的也不行。 疯子斗不过,讲理也讲不过。 可这三百块钱,就像一根钩子,把他所有的贪念和欲望都勾了上来。 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他慢慢走到周福身边,声音一下子变得无比凄惨,还带着哭腔:“爸,你看,妈的心都偏到胳肢窝了,她给我二哥三百,就给你五十,她这是压根没把你放在眼里啊!她就是想让二哥拿着钱,以后给他一个人养老,咱们爷俩,以后都得看他的脸色过日子!” 这番挑拨离间,精准地戳在了周福脆弱又敏感的神经上。 是啊,凭什么? 他是一家之主,是他老婆,凭什么只给他五十块?打发要饭的吗? 而那个不声不响的二儿子,竟然一个人拿三百! 周福心里的天平,开始剧烈地摇晃。 第92章 被抓了 周建业见父亲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他凑到周福耳边,声音压得更低蛊惑道,“爸,这钱要是落在老二手里,以后这个家,就是他说了算了。” “咱们爷俩,以后都得看他的脸色吃饭,他让你往东,你敢往西吗?” “妈现在人不在,这笔钱,理应由您这个一家之主来保管。” 周福的喉结上下滚动,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是啊,他才是一家之主。 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一个毛头小子来当家做主了。 他那点被生活磨得所剩无几的男人尊严,在三百块和五十块的巨大差距面前,被彻底点燃了。 他转过身,和周建业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晚上,周福破天荒地没喝他那二两劣质烧酒。 他坐在炕沿上,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周建业则在他脚边蹲着,时不时地给他续上烟丝,动作孝顺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错。 “爸,老二把钱收得严实,硬要是要不来的。” “那你说怎么办?” “偷。” 周建业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里闪烁着贪婪又兴奋的光。 周福抽烟的动作一顿,夹着烟卷的手都有些发抖。 “这……这可是偷自己儿子的东西,传出去,我的老脸往哪儿搁。” “爸,这怎么能叫偷呢?” 周建业循循善诱,声音充满了蛊惑。 “这叫代为保管。” “老二一个学生,手里揣着三百块巨款,万一被人偷了抢了怎么办?” “您是当爹的,替他把钱收着,这是为了他好,是父爱如山。” 周福被这套歪理邪说绕了进去,竟觉得有几分道理。 他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行,就这么办。”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周福光着脚,像个笨拙的贼,蹑手蹑脚地摸到了周建军的房门口。 周建业则像个壁虎,紧紧地贴在墙上,紧张地注视着他爹的每一个动作。 周建军的房门,只是虚掩着。 周福推开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到二儿子正和衣而卧,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熟了,就猫着腰,朝周建军的枕头摸去。 他的手刚碰到枕头的一角,还没来得及往下探。 一只冰冷的手,像一把铁钳,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周福吓得魂飞魄散,差点叫出声来。 黑暗中,周建军缓缓地坐了起来,那双眼睛在夜里,亮得像两簇鬼火。 “爸,三更半夜不睡觉,来我屋里找什么呢?” 周福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他想抽回手,却发现儿子的力气大得惊人,他的手腕被攥得生疼。 “我……我怕你冷,我来给你盖盖被子。” 这个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借口,说得周福自己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是吗?” 周建军松开了手,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汇款单。 然后,他又摸出了一盒火柴。 “既然您这么关心我,那我也替您分分忧。” “刺啦”一声。 一根火柴被划亮,昏黄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周建军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 也照亮了门口目瞪口呆的周福和周建业。 周建军捏着那张三百块的汇款单,缓缓地凑近了跳动的火苗。 “你们不是想要吗?” “既然这东西让一家人不得安生,让爹半夜做贼,让兄弟反目成仇,那它留着,就是个祸害。” “不如,烧了干净。” 火苗的舌尖,已经舔到了汇款单的一角,纸张瞬间蜷曲,变黑。 “不要!” 周福和周建业同时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周福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一把打掉了周建军手里的汇款单。 周建业也冲了进来,手忙脚乱地用脚去踩那点火星,生怕烧坏了一点。 周建军吹灭了火柴,屋子重新陷入黑暗。 他看着在地上手忙脚乱抢救那张纸片的父亲和三弟,像是在看一场滑稽的闹剧。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周建业把那张边角被烧黑了的汇款单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攥住了自己的命,指着周建军,声音都在发抖。 周福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二儿子,心里第一次生出了恐惧。 这个儿子,真的会说到做到。 周建军没有理会他们的咒骂和恐惧,只是重新躺了下去,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从明天起,这个家我来管。” “你们要是还想安安生生地吃饭,就都给我老实点。” 周福和周建业大气都不敢出。灰溜溜地转身离开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周建军就起了床。 他没像往常一样先看书,而是径直去了灶房。 淘米,生火,动作不紧不慢。 灶膛里的火光,映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也映着缩在墙角,像只受了惊的鹌鹑似的周建业。 周建军没看他,只当他不存在。 粥熬好了,他盛了两碗。 一碗放在锅台边,另一碗自己端着,蹲在门槛上喝。 周福从外面走进来,看见这一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默默地端起锅台边那碗粥,学着二儿子的样子,也蹲在另一边的门槛上,小口地喝着。 父子俩谁也不说话,院子里只有呼噜呼噜喝粥的声音。 周建业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在安静的清晨格外响亮。 他看着那对沉默的父子,看着他们碗里冒着热气的白粥,喉结上下滚动,眼睛里全是渴望。 可他不敢动,也不敢开口。 周建军喝完粥,把碗放进水盆里,站起身,对周福道:“爸,去邮局。” “啊?哦,好,好。”周福连忙放下碗,像个听话的小学生,起身就要跟上。 周建军瞥了他一眼:“换身衣裳,把印章带上。” 周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穿着昨晚那身皱巴巴的衣裳,连忙转身回屋,手忙脚乱地翻找起来。 去镇上的路,还是那条路。 只是这一次,走在前面的人,变成了周建军。 他步子迈得稳,后背挺得直,那条吊着的胳膊,非但没让他显得羸弱,反而趁得越发挺拔。 第93章 找刘桂花求助 周福跟在后面,亦步亦趋,看着前面那个不算高大但坚实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到了邮局,周建军把两张汇款单和印章递进窗口,言简意赅:“取钱。” 邮局的工作人员核对无误,很快就把一沓崭新的大团结从窗口里递了出来。 三百五十块钱。 周福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现金,眼睛都看直了,呼吸都有些急促。 周建军接过钱,当着周福的面,一张一张地点数。 他数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 数完,他抽出五张大团结,递给周福。 “这是你的五十,省着点花。” 然后,他把剩下的三百块,仔仔细细地叠好,揣进了自己最里面的口袋,拍了拍,动作干脆利落。 周福捏着那五张崭新的大团结,手心直冒汗。 这钱拿在手里,滚烫滚烫的,可不知为何,他心里却空落落的。 “建军,那、那三百块……”他还是没忍住,小声地问了一句。 “是我的。”周建军吐出三个字,堵死了他所有的话头。 取完钱,周建军没急着回家,而是又去柜台,花两分钱买了一张信纸和一个信封。 他靠在邮局的墙边,就着墙面,用那只完好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他的字,不像他的人那么沉默,笔锋锐利,力透纸背。 “妈,见字如面,钱已收到,三百五十元分文未少,爸五十我三百,勿念。” “家中一切安好,爸每日照常上班,我每日照常温书,三弟前日归家,言语颇多,但无大碍,有我在您尽可放心。” “您在外万事小心,吃饱穿暖勿要节省,儿建军敬上。” 寥寥数语,报喜不报忧。 写完,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用舌尖舔了舔邮票,工工整整地贴上,然后投进了绿色的邮筒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对还在一旁发愣的周福道:“回家。” 回到家时,周建业正坐在院子里,眼巴巴地等着。 看到他们回来,他立刻迎了上来,目光死死地盯着周福的口袋。 周福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 周建军看都没看周建业,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回了自己的屋子。 周建业扑了个空,只好把目标转向周福,脸上挤出讨好的笑:“爸,钱取回来了?” “嗯。”周福从兜里掏出那五十块钱,像捏着一块烫手的山芋。 “爸,你看,我这都好几天没吃顿好的了,要不咱们去割两毛钱肉,打打牙祭?”周建业搓着手,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不行!”周福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他把钱死死地攥在手里,警惕地看着这个三儿子,“这是你妈寄回来的家用!你二哥说了,要省着点花!” 说完,他像躲瘟神一样,绕开周建业,快步走进了灶房,把那五十块钱藏进了米缸最底下,还觉得不安全,又拿出来,塞进了灶膛的砖缝里。 周建业看着父亲那副防贼的模样,气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他算是看明白了,在这个家,他现在就是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钱,一分都别想捞到。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安安稳稳地坐在屋里,翻开了他的书。 周建业心里不得劲,看着周建军午休睡熟了,周福上班还没回来,猫着腰,像只偷鸡的黄鼠狼,蹑手蹑脚地溜出了院门。 他没有犹豫,径直朝着王家村的方向跑去。 一口气跑出村口,他才敢停下来,扶着一棵老槐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家村,往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 这个家,他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周建军那个疯子,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简直就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他爹那个窝囊废,更是指望不上,五十块钱攥得比自己的命根子还紧。 再这么耗下去,别说三百块,他连一根毛都捞不着,迟早得被那个疯子二哥活活逼死。 不行,他得回去找刘桂花。 那个老丈母娘虽然刻薄,但脑子活,心也够黑,上次那个装可怜的法子虽然没成,但思路是对的。 他得回去,让她再给出个更毒更狠的主意。 周建业连走带跑,赶到王家村时,已是满头大汗,衣裳被汗浸得贴在身上,更显狼狈。 刚进王家院子,就看见刘桂花正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和躺在竹椅上晒太阳的王翠芬说话。 王翠芬小产后身子一直没养好,脸色蜡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看见周建业这副样子,柳眉一竖,张口就骂:“你还有脸回来?钱呢?要到钱了?” 刘桂花更是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用鼻子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道:“哟,这不是回去尽孝的周家三少爷吗?怎么,你爹你二哥没给你镶金的碗吃饭,把你给打发回来了?” 周建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现在看见王翠芬就烦,也顾不上去讨好刘桂花,一屁股坐在地上,把周家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地抱怨了一通。 “妈,你是不知道,我那个二哥,他现在就是个疯子!我说要去死,他倒好,又是给我递绳子又是给我指井口,还说要帮我一把!” “还有我爹那个老糊涂,五十块钱攥得死死的,我让他给我买二两肉,他都跟我瞪眼睛!” “最可气的是那个死老太婆,人跑了还汇钱回来,三百五十块,就给我爹五十,剩下的三百全给了周建军!这心都偏到天边去了!” 他越说越气,捡起脚边一块小石子,狠狠地扔了出去。 王翠芬听完,气得从竹椅上坐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就骂:“废物!你就是个废物!一家子男人,连个断了胳膊的都斗不过,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 “你闭嘴!”周建业被骂得火冒三丈,也吼了起来,“还不是因为你!要不是你跟你那个蠢货哥哥,家里会变成这样?” “你敢骂我?”王翠芬抄起身边一个笤帚疙瘩就扔了过去。 第94章 把你媳妇也带走 “行了!都给我消停点!” 刘桂花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是狠狠地剐了自家闺女一眼,骂道:“躺在这儿哼哼唧唧,跟个活死人一样,除了会骂自己男人,你还会干啥?” 骂完王翠芬,她又把矛头对准了周建业,指着他的脑门,唾沫星子都喷了上去。 “还有你!我给你出主意,是让你回去装可怜,不是让你回去当傻子!你二哥让你去死,你就不会拉着你爹一起死?你往井口一站,说他要是不把钱交出来,你就拉着你爹一起跳下去,你看你那个窝囊废爹怕不怕?” “我给你一块五毛钱,不是让你去周家蹭饭的,是让你去当搅屎棍的!你倒好,一碗鸡蛋羹就给你打发了?瞧你那点出息!” 周建业被骂得狗血淋头,头都抬不起来。 刘桂花叉着腰,在院子里来回踱了两步,越想越气。 三百五十块啊,就这么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停下脚步,眯起眼睛,看着周建业,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头还能不能用的蠢驴。 “哭哭啼啼的法子,对付你爹还行,对付你那个二哥,没用。”刘桂花冷笑一声,“对付那种茅坑里的石头,就不能跟他硬碰硬,得用更阴损的招。” 周建业和王翠芬都竖起了耳朵。 “他周建军现在最在乎什么?”刘桂花伸出一根手指,“是他的大学!是他的前程!是别人眼里那个大学生的名声!” “咱们就从这儿下手。”刘桂花的嘴角,咧开一个恶毒的弧度。 “你,明天就回周家去。”她指着周建业,“别再要死要活了,换个路子,你回去就跟你二哥道歉,说你想通了,钱你一分不要,只求他这个当哥哥的,以后出息了,能拉你一把。” “啊?”周建业不解。 “你个蠢货!”刘桂花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一下他的脑袋,“这是缓兵之计!你先稳住他,让他对你放松警惕,然后……” “你去找村里的赵队长,就说你二哥周建军,虽然考上了大学,但品行不端,不孝不悌,为了独吞家产,逼得亲爹半夜做贼,逼得亲弟弟要上吊投井!你再去找村里那些长舌妇,就说周建军拿了他妈给他交学费的钱,在外面乱搞男女关系!” “这事儿,不用有证据,只要说的人多了,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他一个还没进大学校门的学生,要是背上这种名声,学校知道了,还能要他?到时候学校派人下来一调查,他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等他名声臭了,大学上不成了,那三百块钱,不就成了没用的废纸?到时候,你再出面,说只要他把钱分你一半,你就去替他澄清,你说,他给不给?” 周建业听得眼睛越来越亮,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高,这招实在是太高了! 杀人诛心! 他周建军不是在乎前程吗?那就把你的前程给毁了,看你还拿什么跟我斗! “妈,你放心!”周建业一拍大腿,从地上一跃而起,脸上重新焕发了神采,那股子阴狠毒辣的劲儿又回来了,“我这就回去,好好跟我那个好二哥道歉!” 说完,转身就要走,那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能把三百块钱从周建军手里抢回来。 “等等。” 刘桂花那双精明的三角眼一眯,叫住了他。 周建业回过头,一脸不解:“妈,还有啥事?” “你一个人回去,算怎么回事?”刘桂花走到柴房门口,一脚踹在门上,“起来!别挺尸了,跟你男人回家去!” 柴房里,躺在草堆上哼哼唧唧的王翠芬翻了个身,有气无力地道:“妈,我身子还虚着呢,走不动道。” “走不动也得走!”刘桂花没好气地骂道,“我这儿是开善堂的?养得起你们两个吃白饭的?你男人回去唱戏,你这个女主角不在,他一个人唱独角戏给谁看?” 周建业脑子一转,瞬间明白了丈母娘的用意。 是啊,他一个人回去,哭诉自己被虐待,别人信几分? 可他要是带着一个刚小产、面色蜡黄、一步三晃的病媳妇回去,那效果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一个落魄的男人,是丧家之犬。 一个带着病弱妻子的落魄男人,那就是走投无路的可怜人。 这眼泪啊,得两个人一起流,才显得真。 “妈说得对!”周建业一拍大腿,也冲着柴房里喊,“翠芬,快起来,咱们回家!回咱们自己家!” 王翠芬一听这话,差点没从草堆上滚下来。 回哪个家? 回那个连锅里都只有一碗粥的家?回去看周建军那个疯子的冷脸? 她不傻。 在娘家,虽然天天被骂,但好歹有口热饭吃,不用干活。 回了周家,周建军那个活阎王能让她舒坦了? “我不回!”王翠芬把头蒙进破被子里,声音闷闷地传来,“我身子还没好,我得在娘家养着!” “养?你拿什么养?拿你那张嘴养吗?”刘桂花彻底没了耐心,直接冲进柴房,一把掀开王翠芬的被子,拽着她的胳膊就往外拖,“我告诉你,今天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你要是还想后半辈子有指望,就给我麻利点滚回去,把你婆家那三百块钱给弄到手!不然,你就死在这儿,我眼皮子都不带眨一下的!” 刘桂花是真下了狠心。 这两个废物在家里多待一天,就多吃她家一天的粮食。 现在有了更好的去处,她恨不得立刻把这两个瘟神送走。 拿到拿三百块钱,说不定她的大柱还能早点从里面出来呢! 王翠芬被拖得一个趔趄,她又怕又气,撒泼打滚:“我不走,我死也不走!周建业你这个窝囊废,你看着你丈母娘欺负你媳妇,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周建业心里也烦躁,但他知道现在谁才是大腿,只能上前陪着笑脸,半劝半拉:“翠芬,听话,咱们先回去,等把钱拿到手,我给你买肉吃,买新衣裳穿!” “我呸!谁信你的鬼话!” 第95章 让你身败名裂 院子里顿时乱成一团。 刘桂花在后面推,周建业在前面拽,王翠芬则像个八爪鱼一样,死死扒着门框,哭天抢地,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把周家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这场面,活像一出闹剧。 最后,还是刘桂花失了耐心,从墙角抄起一根擀面杖,照着王翠芬的屁股就狠狠来了一下。 “你走不走!” “嗷——”王翠芬发出一声惨叫,这一下是真打疼了。 她看着自己亲妈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再看看旁边那个恨不得把自己塞回周家的丈夫,一股巨大的悲凉涌上心头。 她明白了,自己是被嫌弃了。 娘家婆家,都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 她不哭了,也不闹了,只是慢慢地松开了扒着门框的手,眼神空洞,像个被抽走了魂的木偶。 “我走。” …… 从王家村到周家村,十几里的路,夫妻俩走得比去西天取经还难。 王翠芬身子虚,没走几步就喘得厉害,周建业没办法,只能架着她。 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挪着,一个面如金纸,一个形容枯槁,活像一对刚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难民。 起初,周建业还想着安慰几句,画画大饼。 “翠芬,你再忍忍,等咱们拿到了钱……” “闭嘴!”王翠芬有气无力地打断他,眼神里全是怨毒,“周建业,我告诉你,这笔钱要是拿不到,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周建业碰了一鼻子灰,也懒得再开口。 两人一路无话,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脚下石子被碾碎的声响。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扭曲地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快到周家村村口时,周建业停下了脚步。 他扶着王翠芬,帮她把本就散乱的头发弄得更乱了些,又在她干净的脸蛋上抹了两把灰。 “干什么!”王翠芬嫌恶地躲开。 “演戏就要演全套。”周建业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了算计的表情,“从现在开始,你就是那个被婆家赶出门,又被娘家虐待,走投无路的可怜媳妇,哭,会吗?哭得越惨越好。” 王翠芬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丈夫,陌生又可怕。 她不用演,她现在就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可怜的人。 眼泪,不受控制地就流了下来。 周建业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搀着王翠芬,一步三晃地走进了村子。 村口,几个刚从地里回来的婆娘正聚在一起闲聊,看见他们俩这副样子,都惊得张大了嘴。 “哎哟,那不是周家老三两口子吗?” “天哪,这是从哪个煤窑里钻出来的?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了?” 周建业听着那些议论声,心里暗自得意,脚下一个趔趄,故意摔倒在地,还把王翠芬也带倒了。 “我的老天爷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啊!”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起来,拍着大腿就开始嚎啕大哭,“我那狠心的妈啊,卷着钱跑了,我那铁石心肠的二哥啊,拿着钱不认人,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 王翠芬也趴在地上,配合着发出凄凄惨惨的哭声。 这夫妻俩一唱一和,声泪俱下,效果拔群。 村民们瞬间就围了上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是咋回事啊?周建军不是挺老实一个孩子吗?” “谁知道呢,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听说他妈给他汇了三百块钱呢!” “三百块!我的乖乖,为了钱,亲兄弟都不认了?” 风言风语,像一把把看不见的刀子,齐刷刷地朝着周家老宅飞去。 周建业一边哭,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众人的反应,心里冷笑。 周建军,你不是要脸面吗? 你不是想当大学生吗?我 今天,就让你在这十里八乡,先把名声给搞臭了! 他哭够了,这才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又去扶王翠芬,两人相互搀扶着,像两只斗败的瘟鸡,一步一步,朝着那个他们曾经无比厌弃的家门口挪去。 每走一步,周建业的哭嚎声就高亢一分。 等他们挪到周家院门口时,身后已经跟了一大群看热闹的村民。 院门紧闭着。 周建业深吸一口气,酝酿了一下情绪,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砰砰砰”地砸着门。 “开门!二哥!你开门啊!” “我知道你在家!你别躲着不出来!” “你就算不认我这个弟弟,你也得认你这个弟媳妇吧!她可是刚掉了孩子,身子弱得很,你让她在外面喝西北风,你于心何忍啊!” 他喊得声嘶力竭,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占尽了道理的受害者。 “吱呀——” 那扇厚实的木门,缓缓地被拉开了。 周建军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旧衬衫,手里还捧着一本书。 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平静地看着门口这对狼狈的夫妻,以及他们身后那群伸长了脖子的村民。 他的目光,在周建业那张哭得涕泪横流的脸上停了一秒,又在王翠芬那张蜡黄的脸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往旁边让了让,露出了身后的院子。 “进来吧。” 周建业愣住了,他身后那群看热闹的村民也愣住了。 这算什么?不吵不闹,就这么让人进去了? 周建业设想了一万种周建军的反应,唯独没有这一种。 他感觉自己卯足了劲打出一拳,却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憋闷。 王翠芬也有些发懵,她拽了拽周建业的衣角,小声问:“他……他什么意思?” 周建军没给他们太多揣测的时间,他指了指院子角落里那间堆放杂物的柴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儿能住。” 说完,他不再看门口那群人,转身回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这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周建业和王翠芬的脸上。 柴房? 那地方,连村里最懒的狗都不愿意去趴窝! 周建业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本想借着村民的舆论压力,逼周建军低头,至少能住进东屋,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接招,直接把他安排进了狗窝。 第96章 嚼舌根 “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王翠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紧闭的房门就要破口大骂。 周围的村民们也看明白了,这周家老二,看着闷不吭声,没想到是个狠角色。 这哪是让弟弟弟媳回家,这分明是领回两个下人。 热闹看到这份上,再待下去也没意思了,众人议论着,三三两两地散了。 周建业看着那扇冰冷的房门,又看看身边这个只会尖叫的蠢媳妇,最后还是咬着牙,把王翠芬半拖半拽地弄进了那间又黑又潮的柴房。 一场精心策划的闹剧,就这么虎头蛇尾地收了场。 接下来的日子,周建业和王翠芬算是彻底在周家住下了。 只是这个住,跟他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周建业故技重施,天天在院子里唉声叹气,说自己命苦。 周建军就当他是空气,书照看,题照做,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王翠芬躺在柴房的草堆上,有气无力地哼哼,说自己身子虚,想喝口鸡汤。 周建军就从外面捡回几根艾草,扔进柴房门口:“这个熬水喝,去晦气,还不要钱。” 夫妻俩想去灶房找吃的,可米缸是空的,锅里是冷的。 周建军每天只做自己和周福两个人的饭,吃完就把锅碗瓢盆洗得干干净净,灶膛里的火也灭得彻彻底底,连根热乎的柴火都不给他们留。 周福倒是想偷偷接济,可他那五十块钱,早就被周建军以统一管理家庭开支为由收了上去,每天只给他三毛钱的饭钱和一包烟的零花,管得死死的。 没过两天,周建业和王翠芬就扛不住了。 这日子,比在王家还难熬! 在王家,好歹还有刘桂花骂累了赏的一口剩饭,在这里,连口热乎的西北风都喝不上。 …… 千里之外的广城,陈兰芝收到了周建军的信。 她坐在小院的石凳上,就着温润的阳光,把那封信反复看了三遍。 信上说,钱收到了,家里一切都好,让她勿念。 可陈兰芝的心,却怎么也放不下来。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 周建军那孩子,从小就报喜不报忧,天塌下来都自己扛着。 信上越是说没事,就越证明家里有事。 “言语颇多,但无大碍。” 陈兰芝的指尖在这几个字上轻轻摩挲着,眼神一点点变冷。 周建业那个搅屎棍,他要是只会言语颇多,那母猪都能上树了。 不行,她不放心。 建军的前程,是她这辈子要拼了命去守护的东西,绝不能让周建业那条疯狗给搅黄了。 她本来打算在广城这边先站稳脚跟,再把建军接过来。 可现在看来,计划得改一改了。 必须回去一趟。 她要把周建业那颗毒瘤,连根拔起,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主意一定,陈兰芝便再无犹豫。 她找到了九爷。 九爷正在院子里侍弄他那几盆名贵的兰花,听完陈兰芝的来意,有些惊讶。 “陈阿婆,您这才刚来,怎么就要回去?” “家里有点事,得回去处理一下。”陈兰芝言简意赅。 “那这院子……” “我还会回来的。”陈兰芝看着九爷,眼神平静而坚定,“九爷,我想跟您签份文书。” “哦?”九爷来了兴趣。 “我租的那五十亩滩涂地,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全权委托您代为看管。”陈兰芝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放在石桌上,“这是预付的看管费,等我回来,再另算酬劳,文书上要写明,无论发生任何事,任何人,都无权处置那块地,除了我本人。” 九爷看着桌上那沓钱,又看看陈兰芝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笑了。 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当初赌对了。 这个老太太,行事果断,滴水不漏,绝非池中之物。 “好。”九爷爽快地答应了,“文书我来拟,阿婆放心回去处理家事,广城这边,有我老九在,保证给您看得妥妥当当。” 签好文书,按了手印,陈兰芝把身上大部分的金条和现金,都收进了银镯里,只带了少量的钱和票证,背上那个半空的帆布包,再次踏上了北上的路。 来时,坐的是慢悠悠的绿皮火车,走走停停,晃了两天两夜。 回去,她不能再等了。 她打听到,有一趟从广城开往北方的长途卧铺客车,虽然票价贵得吓人,但速度快,一天一夜就能到市里。 她眼睛都没眨一下,就买了两张票。 为什么要买两张? 因为卧铺客车一个隔间里有上下铺,买两张,就等于包下了一个小隔间,清净,也安全。 坐在飞速行驶的卧铺客车上,陈兰芝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心里一片冰冷。 “周建业,你最好祈祷,在我回去之前,你没有动建军一根汗毛。” 长途卧铺客车一路颠簸,陈兰芝莫名地觉得心慌,心情一路下沉,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只觉得这车开得太慢,太慢了。 而在周家村,周建业的耐心,已经彻底被饥饿磨光了。 他和王翠芬被困在柴房,除了周福偷偷塞过来的两个凉窝头,就再没见过一粒米。 周建军那个活阎王,像是铁了心要把他们活活饿死,每天只做两个人的饭,吃完就把灶房收拾得比脸还干净,连口刷锅水都不给他们留。 再这么下去,不等周建军的大学通知书下来,他们夫妻俩就得先去跟阎王爷报到。 周建业饿得眼冒金星,心里那股子阴狠的毒火却越烧越旺。 他想起了丈母娘刘桂花的毒计。 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来阴的。 这天上午,他趁着周建军在屋里看书,自己则换上那副可怜兮兮的嘴脸,一瘸一拐地溜出了院子。 他没去别处,专往村里长舌妇扎堆的墙根底下凑。 “婶子,大娘,你们可得给我评评理啊……”他眼圈一红,话没说两句,眼泪就先下来了,“我那个二哥,考上大学了,心就野了,我妈从外面寄回来的三百多块钱,他一个人全吞了,连我爹都只分到五十块。” 第97章 妈,你怎么回来了? “我媳妇刚掉了孩子,身子弱得下不来床,想喝口热粥都喝不上,他就把我们俩关在柴房里,连口吃的都不给,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他一边说,一边捶着自己的胸口,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村里的婆娘们最爱听这种家长里短,一听这里面还牵扯到三百块巨款和兄弟反目,顿时来了精神,围着他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真的假的?建军那孩子看着挺老实的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三百块钱呢,换我我也眼红!” “啧啧,真是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连亲兄弟都容不下。” 谣言就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天功夫,就在整个周家村传遍了。 周建军从一个前途无量的准大学生,变成了一个为钱不认亲心狠手辣的白眼狼。 周建业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该上正菜了。 中午,赵队长正好路过周家门口,周建业眼睛一亮,机会来了! 他一个箭步冲回院子,对着东屋的门就“噗通”一声跪下了,扯着嗓子就嚎了起来。 “二哥!我求求你了!你就当我是条狗,赏口吃的吧!你弟媳妇快不行了,她要是饿死在柴房里,你这大学生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他这一嗓子,把路过的赵队长和附近几个村民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王翠芬也得了信儿,从柴房里连滚带爬地出来,趴在周建业身边,有气无力地哭着,那蜡黄的脸色,配上凌乱的头发,真像个马上要断气的。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建军走了出来,他看着跪在地上演得投入的两个人,又看了看门口围观的众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赵队长皱着眉头走了进来,他是个爱面子的人,最烦村里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 “建军,怎么回事?你弟弟说的,可是真的?” “演完了吗?”周建军没看赵队长,目光落在周建业身上,淡淡地问道, 周建业一愣,随即哭得更凶了:“二哥,你这是什么话?我们都快饿死了,你还说我们是演戏!你的良心呢?” “就是啊,建军,不管怎么说,也是你亲弟弟,哪有这么往死里逼的?” “太不像话了,书白读了!” 围观的村民们开始指指点点,舆论一边倒地偏向了周建业。 刚下班回来的周福看到这阵仗,吓得腿都软了,结结巴巴地想解释:“不……不是的,赵队长,建军他……” “爸!”周建业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周福一眼,“这里没你说话的份!你就是个窝囊废,眼睁睁看着儿子被欺负,连个屁都不敢放!” 周福被他吼得缩了回去,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赵队长看着周建军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来了火气,官腔十足地教训道:“周建军,你马上就要是国家的人才了,思想觉悟怎么这么低?孝悌乃为人之本,你连自己的亲兄弟都容不下,以后怎么为人民服务?” 周建军终于抬起眼皮,看了赵队长一眼,吐出三个字:“我家的事。” 这三个字,彻底点燃了周建业的怒火。 他看周建军始终不为所动,心一横,从地上一跃而起,疯了一样朝周建军扑了过去。 “你把钱拿出来!妈寄回来的钱是咱们全家的!你凭什么一个人独吞!我今天就要让大家伙儿都看看,你这个大学生的心到底有多黑!” 他伸手就去掏周建军的口袋,动作又快又狠。 周建军那条胳膊还打着石膏,行动不便,被他这一下扑了个正着,连连后退了几步,才堪堪站稳。 周建业却像疯狗一样缠了上来,撕扯着他的衣服,嘴里还在不停地叫骂。 院子里乱成一团。 村民的起哄声,王翠芬的哭嚎声,周福的哀求声,周建业的咒骂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锅烧开了的沸水。 赵队长拉偏架,嘴上喊着别打了,手却暗暗地拽着周建军没受伤的胳膊,给周建业创造机会。 周建军被两个人缠着,眉头紧锁,眼神里第一次透出了狼狈和怒意。 他可以不在乎谩骂,不在乎污蔑,但他不能容忍别人像撕一块破布一样撕扯他的尊严。 就在周建业的手马上就要撕开周建军的内袋时。 “都给我住手!” 一声清亮又冰冷的断喝,像一道惊雷,猛地在院门口炸响。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只见院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风尘仆仆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衣裳,背着一个帆布包,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那双眼睛,却像淬了冰的刀子,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是陈兰芝。 周建业的动作僵住了,脸上那副癫狂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王翠芬的哭声卡在了喉咙里,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周福张大了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陈兰芝的目光,缓缓扫过院子里每一个人。 扫过瘫在地上的王翠芬,扫过一脸惊恐的周福,扫过色厉内荏的赵队长,最后,落在了还死死抓着周建军衣领的周建业身上。 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了进来。 围观的村民,不由自主地给她让开了一条路。 她走到周建业面前,停下脚步,看着他那只还抓着周建军衣服的手,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意。 “我才走了几天,你们就把这个家,闹腾得这么热闹,周建业,看来是我上次打你打得太轻了,让你忘了,什么叫疼。” 闻言,周建业触电般松开了手,僵硬地转过身,看着那个本该在千里之外的母亲,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惊恐和不敢置信。 “妈……你……你怎么回来了?” 陈兰芝没有回答他,甚至没再多看他一眼,目光越过他,落在了周建军身上。 二儿子的衣领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贴身的旧汗衫,那条打着石膏的胳膊无力地垂着,另一只手却紧紧攥着拳,手背上青筋毕露。 脸上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被围攻的狼狈和压抑到极点的愤怒。 第98章 拉偏架? 陈兰芝的心,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她收回目光,这才转向那个一脸官腔,还想上来打圆场的赵队长。 赵队长被她那双冰冷的眼睛看得心里一突,清了清嗓子,摆出长辈的架子:“陈婶子啊,你回来得正好,家里出了事,就该好好商量,不能动手……” “商量?”陈兰芝打断他,语气十分不悦,“赵队长,我怎么看着,不像是在商量啊?” 她抬手指了指赵队长的手,那只手,刚才还拽着周建军没受伤的胳膊。 “我看着,倒像是您老人家帮着一个,按着一个,好方便我这个不成器的三儿子,去搜我那老实巴交的二儿子的身啊。” 这话一出,赵队长的脸“唰”地就红了。 周围的村民们也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看赵队长的眼神都变了味儿。 拉偏架这种事,大家心知肚明,可被当众这么赤裸裸地点出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赵队长恼羞成怒,“我是看他们兄弟俩要打起来,上来拉架的!” “拉架?”陈兰芝笑了,语气满是嘲讽,“赵队长真是好眼力,拉架只拉那个挨打的,对那个动手的视而不见。您这拉的不是架,是偏心吧?还是说……”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还是说,周建业许了您什么好处?等他从我二儿子身上搜出钱来,也分您一份?” 这话气得赵队长浑身发抖,指着陈兰芝,你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要是承认,那就是以权谋私,他要是反驳,这偏架的事实又摆在眼前,怎么都说不清。 看热闹的村民们哄笑起来,有人小声嘀咕:“踢到铁板了吧?” “周家这婆娘,可不是好惹的。” 陈兰芝不再理会那个涨成了猪肝色的赵队长,转身,一步步走向还瘫在地上的周建业和王翠芬。 周建业吓得连连后退,嘴里还在给自己辩解:“妈,你不能光听他一面之词!是他不孝,他独吞家里的钱,把我们往死里逼,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没办法?”陈兰芝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办法,就可以像条疯狗一样,撕咬自己的亲兄弟?” 她猛地抬起脚,没踹人,却狠狠一脚跺在了周建业面前的地上。 “我走之前怎么跟你说的?让你安分点!看来你是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了!” “我给你留条活路,你偏要自己往死路上撞!” 陈兰芝一句比一句说的狠,说到最后,她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院子角落的柴房。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一脚踹开那扇破烂的柴房门,弯腰,从里面拖出一个破烂的铺盖卷,像扔一袋垃圾一样,狠狠地扔出了院门。 “滚!” 她指着院门口,对着吓傻了的周建业和王翠芬,吐出了一个字。 王翠芬“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撒泼打滚的老一套又想使出来:“你……你这个恶婆婆,你欺负人!你不得好死!” “我不得好死?” 陈兰芝冷笑一声,走过去,一把揪住她的头发,迫使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眼睛,“我再让你多说一个字,信不信我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王翠芬对上那双狠厉的眼睛,吓得把剩下的话全都咽了回去,只剩下哆嗦。 “还有你。”陈兰芝松开王翠芬,目光转向一旁的周福。 周福从头到尾都缩在墙角,像个鹌鹑,此刻被点到名,吓得一哆嗦。 “一家之主,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被欺负,屁都不敢放一个,周福,你这辈子,真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周福一张老脸臊得通红,头都快埋进胸口里。 “都给我滚出去!”陈兰芝指着大门,下了最后的通牒,“从今天起,周建业、王翠芬,你们两个,跟我们周家再没半点关系!以后是死是活,是讨饭还是饿死,都别再踏进这个门!” 周建业彻底傻了,他没想到,他妈竟然真的这么无情。 他看着周围村民们指指点点的目光,看着赵队长那幸灾乐祸的眼神,知道今天这脸,是丢到家了。 再留下来,也是自取其辱。 他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拉起还在发抖的王翠芬,连滚带爬地跑出院子,捡起那个破铺盖卷,头也不回地跑了。 一场闹剧,终于收场。 赵队长自觉没趣,灰溜溜地带着人走了。 看热闹的村民们也咂咂嘴,意犹未尽地散了。 院子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陈兰芝走到周建军面前,看着他被撕破的衣领和脸上未消的怒意,心里一阵抽痛。 她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伸出那双粗糙的手,替他把凌乱的衣领,一点一点地抚平。 “进去吧。” 周建军看着风尘仆仆的母亲,眼眶有些发热,他点了点头,默默地转身回了屋。 陈兰芝这才走到院门口,抬手,“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插上了门栓。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剩下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 周福搓着手,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最后还是凑到陈兰芝跟前,小心翼翼地开口:“兰……兰芝,建业他……他毕竟是你儿子,就这么赶出去,村里人会说闲话的。” 陈兰芝头都没回,正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 那股从广城一路憋到现在的火气,才算压下去一点。 听了这话,她把水瓢重重往缸沿上一磕,冷冷地吐出两个字:“闭嘴。” 周福吓得一哆嗦。 “会说闲话?”陈兰芝转过身,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脸上,“我今天就让他们看看,我陈兰芝的闲话,不是那么好说的,还有你,周福,我早就说过了这个家没你说话的份,你要是再敢在我面前提那个畜生,你就跟他一起滚出去!” 周福被这通抢白噎得满脸通红,再也不敢吭声了,缩回墙角,活像一只淋了雨的鹌鹑。 陈兰芝不再理他,径直进了灶房。 灶膛是冷的,锅是干净的,米缸空得能跑耗子。 她不用问,也知道这是为让周建业两口子捞到好处,这才过得如此紧紧巴巴。 心里那股刚压下去的火,又“噌”地冒了起来。 第99章 少管闲事 陈兰芝把背上的帆布包解下来,往灶台上一放,拉开拉链,从里面掏东西。 一小袋用布袋装着的精白米,一小块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腊肉,还有几个干巴巴却散发着清香的橘子。这些东西在北方农村,都是稀罕物。 周建军跟了进来,站在门口,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 那背影不再像从前那样佝偻,反而像一杆标枪,挺得笔直。 仅仅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心安。 “妈。”他喊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陈兰芝“嗯”了一声,没回头,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淘米,切肉,生火,动作麻利,一气呵成,仿佛刚才那个在院子里大杀四方的女人不是她。 “胳膊怎么样了?”她问。 “快好了。” “钱呢?” “收着。” “他没抢着?” “没有。”周建军的拳头,在身侧悄悄攥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他要是敢动,我这只手废了,也得先敲断他的腿。” 陈兰芝切肉的手顿了顿,终于回过头,看了儿子一眼。 儿子瘦了,眼窝都陷了下去,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那双眼睛却又黑又亮,带着一股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狠劲。 这才是她的儿子。 她心里那点疼惜,瞬间就被一股子骄傲给盖了过去。 “做得对。”她把切好的腊肉片扔进锅里,滋啦一声,浓郁的香气瞬间就冒了出来,霸道地充满了整个灶房,“对付疯狗,就不能怕被咬,你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安安心心看你的书,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 饭很快做好了。 一锅喷香的腊肉饭,一碗清水煮白菜。 周福闻着香味,早就馋得不行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好几声,可看着陈兰芝那张冷脸,愣是不敢先动筷子。 陈兰芝先给周建军盛了满满一碗,米饭堆得像小山一样,还把锅里大部分的腊肉都拨到了他碗里。 然后才给自己和周福一人盛了半碗白饭。 “吃。”她对周建军道。 周建军没说话,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快,很急,像是要把这几天的委屈愤怒全都随着这口热饭,咽进肚子里。 一顿饭,三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有碗筷碰撞和咀嚼的声音。 吃完饭,陈兰芝收拾碗筷,周福想帮忙,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能尴尬地搓着手,坐立不安。 等一切都收拾妥当,陈兰芝坐在堂屋那把唯一的靠背椅上,把那几个从广城带回来的橘子放在桌上,推到周建军面前。 橘子皮已经有些蔫了,但对于一年到头见不到几回水果的周家村来说,这已经是无上的美味。 “以后,这个家我说了算,钱,我管着,事,我担着。”她的目光先是扫过坐立不安的周福,最后才牢牢地落在周建军身上,“你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脑子里就一件事上大学,走出这个村子,谁要是敢拦你的路,我就先让他没路可走。” 窗外,夜色渐浓。 屋里那盏昏黄的煤油灯,火苗安静地跳动着,将陈兰芝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巨大而坚定,像一尊守护神。 周建军看着桌上的橘子,又看看母亲,那颗被连日来的明枪暗箭搅得疲惫不堪的心,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他剥开一个橘子,橘皮的清香瞬间弥漫开来,他掰了一半,默默地递到了陈兰芝面前。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陈兰芝就起来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她先是围着屋子走了一圈,审视着每一处墙角和门窗。 昨天那场闹剧,像是把这个家几十年的脓疮给挤破了,疼是真疼,但流了脓,才能好起来。 灶房里,她没急着生火,而是把那个帆布包里的东西都倒了出来。 除了米和肉,还有几件半旧的衣裳,几块零碎的布头,甚至还有一小包从广城带回来的海产干货。 东西不多,但被她分门别类,收拾得井井有条。 周福也醒了,在屋里辗转反侧半天,最后还是蹑手蹑脚地摸了出来。 看见陈兰芝,他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搓着手,想帮忙又不敢凑近。 “那个……要不,我来烧火?” 陈兰芝没看他,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得了许可,周福如蒙大赦,赶紧凑到灶膛前,笨手笨脚地开始塞柴火。 他塞得太满,点了几次火柴,都只冒出一股浓烟,呛得他眼泪直流,活像昨天被周建业吼哭时一样没出息。 陈兰芝瞥了他一眼,没骂他,只是把手里的腊肉切得更响了些。 “建军要是出任何事,我就把你塞进这灶膛里,当柴火烧了。” 周福手一哆嗦,刚点着的火柴掉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去捡,差点把裤腿给燎了。 早饭是腊肉粥,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周建军坐在门槛上,捧着碗,吃得安安静静。 吃完饭,陈兰芝把碗一收,对周福道:“去上班。” 又对周建军道:“你看书。” 分派完毕,她自己则拎了个木桶,开门走了出去。 她一出门,村东头正在井边洗衣裳的几个婆娘,话头立刻就转了向。 “哎,那不是周家婆娘吗?听说昨天回来了,好大的威风。” “可不是,一回来就把老三两口子给赶出去了,铺盖卷都扔到了大门外,啧啧,真够狠的。” 陈兰芝像是没听见,走到井边,把木桶放下,慢条斯理地打水。 一个跟王家沾点亲的婆娘凑了过来,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兰芝啊,你这趟出去可是发大财了?一回来就分家,三百多块钱,都给你家老二了?” 陈兰芝把一桶水提上来,水花溅了几滴在那婆娘的裤脚上。 这才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发财谈不上,就是出去见了见世面,知道有些人,喂不熟,养不亲,留在家里也是个祸害,不如早点扔出去,省得脏了自家的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几张竖着耳朵的脸。 “我家里的事,就不劳各位婶子大娘费心了,有那功夫,不如多搓两遍自家男人的脏衣裳。毕竟,家里的事都管不明白,还总惦记着别人家的锅里是干是稀,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第100章 把你埋到后山去 那几个婆娘被陈兰芝这番话噎得脸色青白,想反驳又找不到话头,只能讪讪地散了。 陈兰芝提着水桶回到家,院子里静悄悄的。 周福已经去上班了,周建军正坐在树荫下专注又认真地看书。 她把水倒进水缸,又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那是昨天在路上买的一张《人民日报》。 报纸上有一条不起眼的小消息,说是国家准备在南方试点改革开放,鼓励个体经营。 陈兰芝看了好几遍,眼神越来越亮。 机会,来了。 “建军。”她走到儿子身边。 周建军抬起头,看着母亲手里的报纸:“怎么了?” “过几天,妈还要出趟远门。” 周建军眉头一皱:“又要走?” “不会太久,最多一个月。”陈兰芝把报纸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周建军接过报纸,目光落在那条小消息上,看完后若有所思:“妈,你是想?” “想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给你铺路。”陈兰芝在他身边坐下,“建军,你记住,这个世界变得很快,机会也稍纵即逝,妈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以后的路走得更稳。” 周建军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知道母亲的性子,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下午,村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陈兰芝正在院子里晾晒衣裳,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怯生生的敲门声。 “谁?” “妈,是我,王翠芬……” 陈兰芝冷笑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不是让你们滚了吗?怎么,脸皮这么厚,还想回来?” “妈,我、我不是来要钱的,我是来道歉的。”王翠芬的声音听起来虚弱得很,带着哭腔,“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陈兰芝把手里的衣裳用力一甩,啪的一声挂在绳子上:“道歉?你配吗?”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传来王翠芬的抽泣声:“妈,我……我真的没地方去了,我娘家不要我,建业又找不到活干,我们连口饭都吃不上了。” “那关我什么事?”陈兰芝走到院门口,隔着门板说道,“当初撺掇你男人抢建军大学名额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王翠芬在门外跪了下来,“妈,你就当我是条狗,给我条活路吧,我什么都愿意做,洗衣做饭,喂猪扫地,只要能有口饭吃。” 陈兰芝听着门外那凄惨的哭声,心里没有一丝动摇。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平时作威作福,等到走投无路了,就装可怜博同情。 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王翠芬今天的下场,完全是她自己作的。 “王翠芬,你听好了。”陈兰芝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出去,没有一丝温度,“我陈兰芝这辈子最恨的,就是白眼狼,你们夫妻俩想要建军的命,现在又想要我的施舍,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别说是跪在我门口,就是你死在我门口,我也不会眨一下眼皮。” “滚!趁我还没动手之前,有多远滚多远!” 门外的哭声戛然而止,接着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王翠芬爬起来走了。 陈兰芝冷哼一声,继续晾她的衣裳。 周建军从屋里走出来,看了看院门的方向:“她走了?” “嗯,不过估计不会死心。”陈兰芝把最后一件衣裳挂好,“这种人,不见棺材不掉泪。” 果然,第二天一早,王翠芬又来了。 这次她没敲门,而是直接坐在院门口,一坐就是大半天。 村里路过的人都能看见她,蓬头垢面,面黄肌瘦,活像个要饭的。 有好心的村民问她怎么回事,她就哭诉自己被婆婆赶出来,走投无路,博取同情。 陈兰芝听着外面那些议论声,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这个王翠芬,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想在她门口演苦情戏,给她施压? 做梦! 陈兰芝走到厨房,舀了一瓢凉水,径直走向院门。 “吱呀”一声,院门开了。 王翠芬还以为陈兰芝心软了,连忙爬起来,满脸希冀:“妈!” 话还没说完,一瓢凉水兜头浇了下来。 “哗啦”一声,王翠芬从头到脚被浇了个透心凉,吓得尖叫一声,连连后退。 “还不滚?”陈兰芝举着空瓢,眼神狠厉,“再让我看见你在我门口装死,下次泼的就不是水了。” 王翠芬被浇得像只落汤鸡,狼狈不堪,再也不敢停留,连滚带爬地跑了。 围观的村民们面面相觑,都被陈兰芝这一手给震住了。 这周家婆娘,是真狠啊。 …… 三天后,陈兰芝收到了九爷派人送来的文书。 那张盖着红印的租赁合同,静静地躺在她手心里,薄薄一张纸,重如千钧。 五十亩滩涂地,租期二十年,每年租金只要五十块钱。 在别人眼里,这是一笔亏本买卖。 可陈兰芝知道,这五十亩看似一文不值的烂泥地,不出几年,就会变成寸土寸金的黄金宝地。 她小心翼翼地把文书收进银镯空间里,那里已经放了不少东西。 除了剩下的几根小黄鱼,还有从广城带回来的一些稀罕物件,都是将来能换大钱的好东西。 收拾好了重要东西,陈兰芝就开始收拾行李了。 “妈,你真的要走?”周建军看着又在收拾行李的母亲,有些不解。 “放心,这次不会像上次那样突然。”陈兰芝把几件换洗衣裳塞进帆布包里,“我会定期给你写信,有什么事,你就去镇上邮局给我发电报。” 她从兜里掏出一沓钱,足足有一百块,递给周建军:“这是生活费,省着点花,够你们爷俩吃到我回来。” 周建军接过钱,感觉沉甸甸的:“妈,你自己留着吧,我这里还有。” “我那边用不着这些。”陈兰芝摆摆手,“你安心在家读书,等的快报到了,我就回来送你上大学。” 说完,他走到周福面前厉声道:“周福,我不在家这段时间,你要是敢给建军添乱,我回来就把你埋到后山去。” 第101章 去南边做生意 “不会不会,你放心。”周福连忙摇摇头,保证道。 “还有。”陈兰芝的目光变得更加冷厉,“要是让我知道,周建业那个畜生又回来闹腾,我不光收拾他,连你一起收拾。” “明白,明白。”周福额头上都冒汗了。 第二天一早,陈兰芝就出发了。 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广城那边,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吹起来了。 现在过去,正是最好的时机。 她要在那里站稳脚跟,为建军将来的发展铺路。 车子颠簸了大半天,才到市里。 陈兰芝没有停留,直接转乘南下的火车。 这次的路程更远,要三天两夜才能到。 火车上,她遇到了一个有趣的人。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半新的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文化人。 他坐在陈兰芝对面,手里拿着一本《经济学原理》,看得津津有味。 “大哥也是去南边做生意的?”陈兰芝主动搭话。 男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算是吧,我叫林志华,是师范学院的老师,这次去广城考察,看看那边的发展情况。” “哦,老师啊。”陈兰芝眼睛一亮,“我家老二也要上大学了,师范学院怎么样?” “师范学院不错,培养老师的地方。”林志华合上书,来了兴致,“不过现在形势变了,光当老师可能不够,还得懂经济,懂市场。” 两人一路聊着,陈兰芝从他嘴里套出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原来这个林志华,是被学院派到广城进行市场调研的。 他从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资料,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数据和分析。 “林老师,您这可是走在时代前沿啊。”陈兰芝语气带着几分敬佩,又带着几分好奇,“这广城,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林志华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几分兴奋:“不瞒您说,陈大娘,广城那地方,我去了两次,每次都有新发现,它就像一口沸腾的锅,到处都是机会,也到处都是风险。国家政策扶持,港商投资涌入,那边的人脑子活络,敢闯敢干,很多新鲜事物都是从那里冒出来的。” 他指了指资料上的一行字:“就拿这个三来一补来说,很多港商把原材料、设备运过来,我们这边提供劳动力,加工完再运出去,赚的是加工费。还有一些个体户,开始倒腾些小百货,电视机、收音机、手表,只要你能搞到货源,就不愁卖。” 陈兰芝听得认真,她知道这些都是未来经济发展的缩影。 她前世虽然没有亲身经历,但那些耳熟能详的词汇,此刻从一个亲身考察者的口中说出,让她对广城的未来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那边的消费水平怎么样?”陈兰芝问了一个实际的问题。 “高!比内地高不少。”林志华苦笑一声,“物价贵,房租也贵,一个普普通通的单间,可能就要几十块钱一个月。不过,赚钱的机会也多,只要肯吃苦,总能找到出路。” 陈兰芝心里有了数。 高消费意味着高利润,也意味着更高的门槛。 她手里有钱,但也不能坐吃山空。 “林老师,您对广城的未来怎么看?”她又问道。 林志华沉思片刻:“我个人认为,广城的潜力巨大,吸引着全国各地的人才和资金,未来,它可能会成为经济发展的一个重要窗口。” 他看着陈兰芝,眼神带着几分探究:“陈大娘,您去广城,是想做什么营生?” 陈兰芝笑了笑:“我一个乡下婆子,能做什么营生?就是想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让家里孩子多学点知识的机会。” 她没说实话,也不需要说实话。 林志华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他觉得眼前这个老太太不简单,虽然穿着朴素,但言谈举止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精明和沉稳。 三天两夜的火车旅程,陈兰芝从林志华那里得到了不少宝贵的信息,也对广城的现状和未来有了更全面的了解。 到达广城罗湖车站时,已是傍晚。 一股湿热的海风扑面而来,夹杂着咸腥味和远处工厂的柴油味,与北方的干燥截然不同。 车站外人头攒动,各种口音的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躁动不安的活力。 陈兰芝背着帆布包,随着人流走出车站。 她没有像其他初来乍到的人那样茫然四顾,而是径直走向车站旁的一个小报刊亭。 “同志,来一份今天的《广城特区报》。”她把钱递过去。 报刊亭的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他接过钱,打量了陈兰芝一眼,见她穿着普通,便随手递了一份报纸过来。 陈兰芝接过报纸,没有急着看,而是目光锐利地扫过车站周围。 她看到一些操着港腔的人,西装革履,提着公文包,步履匆匆,也看到一些背着大包小包的内地人,脸上带着疲惫和对未来的迷茫。 更远处,一些简易的棚屋和高耸的脚手架交错林立,显示着这座城市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扩张。 “大娘,住店吗?便宜又干净!”一个年轻的摩的司机凑了过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 陈兰芝没理他,只是将报纸卷起,夹在腋下,朝着人群稀疏的方向走去,她要去看看那片滩涂地。 沿着一条泥泞的小路,穿过一片正在建设的工地,陈兰芝来到了沙头角附近的海边。 夕阳的余晖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她站在一片光秃秃的滩涂地前,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脚下的泥土松软而潮湿。 这里就是她用田黄石换来的五十亩地。 放眼望去,除了星星点点的红树林和偶尔飞过的海鸟,这里空无一物,荒凉得让人心生绝望。 可陈兰芝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已经看到,几年后,这里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成为广城最繁华的区域之一。 她深吸一口气,将海风灌入肺腑。 第102章 被人跟踪 在海边站了许久,直到夕阳完全沉入海平面,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陈兰芝才转身离开。 她没有去找九爷安排的那个院子。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得先找个地方,把自己彻底隐入这座正在野蛮生长的城市里,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不露半点痕迹。 她沿着来时的泥泞小路往回走,专门挑那些灯光昏暗三教九流混杂的城中村小巷钻。 这种地方,最是藏龙卧虎,也最是危险重重。 但对于陈兰芝来说,危险,有时候也意味着安全。 最混乱的地方,往往最没人注意一个不起眼的乡下老太太。 她背着那个半旧的帆布包,步履不紧不慢,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进城寻亲的老人。 巷子里很窄,两边的握手楼几乎遮蔽了所有的月光,只有从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和空气里弥漫着的饭菜香、劣质烟草味、还有阴沟里散发出的潮湿霉味,证明着这里的烟火气。 她走过一个卖牛杂的摊子,又路过一个露天的理发铺。 就在她拐进一个更深的巷子时,她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她被人跟上了。 从她离开海边那片荒地开始,就有两道影子,不远不近地缀着她。 陈兰芝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依旧保持着原来的速度,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她知道,在这种地方,你越是表现出慌乱和害怕,对方就越会把你当成一只待宰的肥羊。 巷子越来越深,人也越来越少。 后面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越来越放肆。 终于,在一个拐角处,一前一后,两道黑影堵住了她的去路。 是两个年轻男人,都穿着时下流行的喇叭裤和花衬衫,头发留得老长,嘴里叼着烟,一脸不怀好意的笑。 “阿婆,这么晚了,一个人去哪儿啊?”堵在前面的那个瘦高个开口了,一口广式普通话,带着轻佻的意味。 陈兰芝停下脚步,把背上的帆布包往身前挪了挪,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们。 “有事?” 她的平静,让那两个男人愣了一下。 他们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惊慌失措的老太婆,没想到对方的反应,比他们还镇定。 “嘿,还挺横。”另一个矮胖子嗤笑一声,走上前来,用手指了指陈兰芝怀里的帆布包,“老东西,识相的,就把包留下,里面的钱和票,都给咱们哥俩,咱们就当没见过你,让你安安全全地走。” “要不然……”瘦高个晃了晃手里的弹簧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这巷子深得很,你就是叫破喉咙,也没人听得见。” 陈兰芝的目光,从那把弹簧刀上扫过,没有半分惧色。 她只是淡淡地开口:“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这话一出,两个小混混都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你是谁?你是谁很重要吗?”矮胖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还能是谁的亲戚不成?” “我劝你们,现在收手还来得及。”陈兰芝的语气依旧平淡,“这广城,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有些人,你们惹不起。” “哟嗬!还跟咱们哥俩上起课来了!”瘦高个把弹簧刀在手里耍了个刀花,脸上的笑容变得狰狞起来,“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在这地界,谁才是爷!少他妈废话,拿来!” 他说着,伸手就来抢陈兰芝怀里的帆布包。 陈兰芝身子一侧,堪堪躲了过去。 她知道,跟这种亡命徒讲道理是没用的。 她把帆布包死死地护在胸前,另一只手,已经悄悄伸进了口袋,摸到了那个坚硬的铁皮盒子。 那是她从广城带回去又带回来的东西,里面除了几张零钱,还有一块磨得锋利的石头。 真要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她不介意让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见点血。 “敬酒不吃吃罚酒!”矮胖子见状,也骂骂咧咧地扑了上来。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陈兰芝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 眼看那瘦高个的弹簧刀就要划过来。 “吱——”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猛地在巷子口响起。 一道雪亮的车灯,像利剑一样,瞬间刺破了巷子里的黑暗,把所有人的影子都照得无所遁形。 那两个小混混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晃得睁不开眼,下意识地用手去挡。 车门“砰”地一声被推开。 几道人影从车上跳了下来,动作快得像猎豹,为首的,正是王浩。 “瞎了你们的狗眼!知道这位是谁吗!”王浩一脚就踹在了那个矮胖子的肚子上,把他踹得像个虾米一样弓着身子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另外几个黑衣壮汉,二话不说,把那个还拿着弹簧刀的瘦高个按倒在地,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啊!别打了!别打了!” “好汉饶命!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两个小混混,此刻像两条死狗一样,在地上翻滚求饶,哭爹喊娘。 王浩走到陈兰芝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脸上全是后怕和歉意。 “陈阿婆,对不住,是我们来晚了,让您受惊了。” 陈兰芝拍了拍怀里帆布包上的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你们怎么会来?” “是九爷不放心您,派我们暗中跟着。”王浩老老实实地回答,“九爷说,您是贵客,又是第一次来,怕您人生地不熟,出什么岔子,没想到……” 他说着,回头狠狠地瞪了一眼那两个还在哀嚎的家伙,眼神里满是杀气。 就在这时,那辆黑色的轿车后座车窗,缓缓地摇了下来。 九爷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出现在了窗后。 他手里依旧盘着那两颗核桃,目光落在陈兰芝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歉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陈阿婆,看来我这广城,让你见笑了。” 陈兰芝看着车里的九爷,心里跟明镜似的。 什么叫不放心,什么叫怕她出岔子。 说白了,就是监视。 不过,今天这监视,倒是歪打正着,救了她一次。 她没点破,只是淡淡地道:“广城很好,就是有些蚊蝇,太吵。” 第103章 暗中交锋 九爷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笑了。 他对着王浩摆了摆手。 王浩心领神会,走到那两个小混混面前,蹲下身,声音冷得像冰。 “说吧,谁让你们来的?” “没……没人啊,大哥,我们就是看这老太婆一个人,想……想弄点钱花花。”瘦高个哭着说。 “是吗?”王浩从腰后,摸出了一把刀,直接顶在了瘦高个的脖子上。 “我再问一遍,是谁,让你们来的?” 冰冷坚硬的刀刃,死死地抵在瘦高个的太阳穴上。 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下来,瘦高个浑身抖得像筛糠,裤裆里传来一阵骚臭,竟是直接吓尿了。 “我……我说!我说!”他再也扛不住这种压力,鼻涕眼泪一起流了下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是德叔!是古玩街的德叔让我们来的!” 王浩的眉头皱了起来。 德叔? 他当然知道德叔是谁,古玩街一个不起眼的小铺老板,平时做些收老物件的生意,为人还算老实,怎么会跟这种事情扯上关系? “他为什么要你们来对付一个老太太?”王浩的枪口又用力顶了顶。 “德叔说,这个老太婆身上有宝贝!”瘦高个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了。 “他说前几天,有个北边来的老太婆,拿着一块极品的田黄石,找他估价,他当时没敢收,后来才知道那石头被九爷您给收了。” “德叔说,那石头价值连城,这个老太婆肯定不止一件宝贝,身上绝对还带着大笔的钱票!他让我们跟着她,找机会下手,抢到的东西,他七我们三!” 瘦高个说到这里,带着哭腔看向车里的九爷:“九爷,我们真不知道是您的人啊!给我们一百个胆子我们也不敢啊!是德叔那个老王八蛋骗我们,说这就是个外地来的肥羊,没人罩着,我们才……” 巷子里一时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两个混混的抽泣声。 王浩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这件事,竟然是从他这边漏出去的风声。 虽然不是他的人干的,但源头,确实是九爷收了那块田黄石。 德叔这种小角色,平时连见九爷一面的资格都没有,却能准确地知道石头到了九爷手里,还知道陈兰芝这个卖家的存在。 这说明,九爷身边,有嘴巴不严的人。 这简直是在打九爷的脸。 王浩下意识地看向车里的九爷,只见九爷脸上一片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盘着核桃的手,停顿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了陈兰芝,等着她的反应。 一个乡下老太太,刚到广城就遇到这种亡命之徒的抢劫,背后还牵扯出这种阴私,不吓得魂飞魄散才怪。 然而,陈兰芝的反应,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没有惊慌,没有后怕,甚至没有去看那两个已经瘫软如泥的混混。 她只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穿过王浩,直接望向了车里的九爷。 “九爷。”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巷子里,却异常清晰。 “您这广城,果然是遍地黄金,但也遍地是狼。” 她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一个乡下婆子,本想来这里讨个生活,没想到,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就先惹来了杀身之祸。” 这话听着是在诉苦,可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不轻不重地扇在九爷的脸上。 什么叫杀身之祸? 因为你九爷收了我的东西,所以才引来了豺狼,差点让我把命丢在这里。 车里的九爷,眼神微微一动。 他活了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可像陈兰芝这样,一个照面就敢把责任不动声色推到他身上,还推得他哑口无言的,真是头一个。 有意思。 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他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那依陈阿婆的意思,这件事,该如何处置?”九爷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带着一丝考究的意味。 陈兰芝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车窗前。 “九爷是做大事的人,这两只苍蝇怎么处置,您说了算。”她的姿态放得很低,说出的话却寸步不让,“我只是觉得,您派人这么保护我,动静太大了些。我这把老骨头,只想找个清静地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经不起这么大的阵仗。” 她话里的意思很明白。 第一,这两个混混的命,在你手上,你想怎么处理都行,算是卖你个面子。 第二,你的人,可以撤了,我不需要这种走到哪儿都有一堆尾巴跟着的保护。 王浩听得心头一跳,暗自为陈兰芝捏了把汗。 敢这么跟九爷提条件的人,整个广城都找不出几个。 这个老太太,胆子也太大了! 九爷看着窗外这个身形瘦小,脊背却挺得笔直的老太太,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笑了。 “是我的疏忽,让阿婆受惊了。”他对着王浩挥了挥手,“王浩,把人撤了。” “是,九爷。”王浩立刻应声。 “至于这两个……”九爷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两人,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坏了广城的规矩,就按规矩办,处理干净点,别污了陈阿婆的眼。” “明白!”王浩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那两个混混听到这话,瞬间吓得昏死过去。 “陈阿婆。”九爷再次看向陈兰芝,语气缓和了不少,“之前给你准备的院子,就在前面不远,闹中取静,还算安全,今晚的事,算我给你赔罪,以后,不会再有人去打扰你。” 这是在表明态度。 他不仅撤了监视的人,还主动给了台阶,甚至带着一丝示好的意味。 陈兰芝知道,自己赌对了。 像九爷这种人,你越是软弱顺从,他越是看不起你,越是把你当成可以随意拿捏的棋子。反倒是你表现出足够的胆识和价值,他才会把你当成平等的对象来对待。 “那就多谢九爷了。”陈兰芝没有再推辞。 她现在确实需要一个安全的落脚点,而九爷提供的地方,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第104章 又有坏主意 “王浩,送陈阿婆过去。” “是。” 王浩拉开车门,恭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陈兰芝没有上九爷的车,只是淡淡道:“我坐你们后面的车就行。” 她始终保持着一份警惕和距离。 九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缓缓摇上了车窗。 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掉头,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王浩亲自开车,带着陈兰芝穿过几条街道,最终在一处僻静的四合院前停了下来。 院门是朱红色的,带着几分古朴。 王浩拿出钥匙打开门,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院子不大,但打理得井井有条。 中间有一棵桂花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东西两边是厢房,正对着的是三间正房。 “陈阿婆,这里水电都通了,厨房里米面粮油也都备了一些,您看看还缺什么,我马上去办。”王浩的态度,比之前更加恭敬了。 “不用了,这里很好。”陈兰芝环顾四周,对这个地方很满意。 这里远离了城中村的喧嚣和混乱,又不是那种引人注目的豪宅,藏在寻常巷陌里,正是她想要的安身之所。 “那您早点休息,我就不打扰了,有任何事,可以打这个电话找我。”王浩递上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然后便带着人离开了。 院子里,终于只剩下陈兰芝一个人。 她关上院门,插上门栓,整个世界的纷扰仿佛都被隔绝在了外面。 她没有急着去收拾房间,而是走到石桌旁坐下,从帆布包里,掏出了那份在车站买的《广城特区报》。 借着从屋里透出的灯光,她一字一句地仔细看了起来。 报纸上,大篇幅地报道着各种招商引资的政策,以及一些新兴工厂的成功案例。 其中一篇文章,分析了三来一补模式给当地带来的巨大变化,提到了服装加工、电子装配等行业。 陈兰芝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服装加工这四个字上。 她想起了在火车上,林志华说的那些话。 广城的人,脑子活络,敢穿敢试。 很多内地不敢穿的喇叭裤、花衬衫,在这里已经成了潮流。 她前世虽然没做过生意,但活到那么大岁数,眼光还是有的。 她知道,在未来的几十年里,衣食住行,永远是最大的市场。 而衣,排在第一位。 现在的人,普遍穿着都是蓝黑灰,款式单调,颜色沉闷。 如果能拿出一些新颖的款式,用上大胆的颜色,绝对不愁卖。 更重要的是,做服装,启动资金要求不高,门槛也相对较低。 她一个人,完全可以先从设计和找布料开始,找个小裁缝铺代工,先做几件样品出来试试水。 她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好几个后世风靡一时的经典款式。 连衣裙、蝙蝠衫、牛仔裤…… 这些东西,在这个时代,绝对是炸裂般的存在。 她收起报纸,站起身,走进正房。 屋子已经被人打扫干净了,床上的被褥都是新的。 陈兰芝从帆布包里拿出自己的换洗衣物,又从银镯空间里,取出了那沓厚厚的钱和票据。 看着手里的本钱,她心里已经有了完整的计划。 第一步,站稳脚跟,已经完成。 第二步,就是赚钱。 她走到桌前,拿起屋里备好的纸笔,借着灯光,开始在纸上勾画起来。 …… 周建国最近的日子,过得像吞了只绿头苍蝇,恶心,又吐不出来。 厂里关于他媳妇李桂花“扶弟魔”的传闻,虽然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但那些同情鄙夷的眼神,却像影子一样,时时刻刻跟在他身后。 他走到哪儿,都觉得有人在背后戳他脊梁骨。 更让他憋屈的是,他那个妈,竟然又走了。 不仅走了,还从千里之外汇回来三百五十块钱,三百块都给了周建军那个闷葫芦,只打发叫花子似的给了他爹五十块。 这事儿像长了腿,没两天就传遍了全村,顺带着也飘进了钢铁厂。 “听说了吗?周家那个老二,要发了,他妈从外面给他寄了三百块!” “啧啧,这当妈的,心都偏到胳肢窝了。” “可不是,老大两口子都在厂里挣钱,一分没捞着,倒便宜了那个还在读书的。” 周建国把手里的扳手捏得嘎吱作响,额角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 三百块! 他辛辛苦苦在车间里吃灰流汗,一个月才挣三十几块,李桂花那个败家娘们一下子就掏空了他几年的积蓄。 现在倒好,他那个只会看书的二弟,不声不响就得了三百块!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下了班,他没回家,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在镇上买了两瓶最便宜的劣质白酒,又称了半斤猪头肉,车头一拐,径直朝着王家村的方向去了。 他得去找周建业。 那个蠢货虽然成事不足,但败事有余,而且够贪,够不要脸。 现在这种时候,只有这种烂人,才最好用。 王家的大门虚掩着,周建国还没进院,就听见里面传来刘桂花尖利的咒骂声。 “废物!两个都是废物!一个躺在床上挺尸,一个连口吃的都弄不回来!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养了你这么个闺女,又招了这么个丧门星女婿!” 周建国推门进去,院子里的景象比他想象的还要惨淡。 王翠芬有气无力地躺在柴房门口的草堆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神空洞。 而周建业,正蹲在猪圈旁边,拿着个破瓢,从猪食槽里舀东西喝。 看见周建国,周建业的动作一僵,脸上闪过一丝羞愤,随即又变成了麻木。 “哟,大哥来了。”他放下瓢,用袖子擦了擦嘴,声音沙哑。 周建国皱了皱眉,把手里的酒和肉往地上一放。 “屋里说。” 刘桂花看见酒肉,眼睛亮了一下,脸上的咒骂也停了,但嘴上还是不饶人:“怎么,周家大少爷这是来视察我们这猪圈够不够宽敞?” 周建国懒得理她,径直走进了那间又暗又潮的屋子。 周建业跟了进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包猪头肉,喉结上下滚动。 第105章 举报 周建国撕开油纸包,自己先捏起一块肥的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这才把剩下的推了过去。 周建业像饿了半辈子的狼,扑上去就抓,也顾不上干不干净,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瞧你那点出息。”周建国拧开一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周建业倒上。 周建业几口吃完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都流了出来。 “大哥,你找我……有事?”他缓过劲来,小心翼翼地问。 “妈又走了。”周建告看着他那副窝囊样,开门见山。 “我知道。”周建业低着头,声音里带着恨意,“她还给老二留三百块钱。” “那钱,是咱们周家的钱。”周建国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甘心就这么便宜了那个闷葫芦?” “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周建业苦笑一声,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我回去闹过了,没用,那个周建军现在就是个疯子,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咱爹又是个废物,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所以说你蠢。”周建国冷笑一声,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对付读书人,就不能用你那套耍无赖的法子,得用脑子。” 周建业愣愣地看着他。 “你想想。”周建国循循善诱,“他周建军现在最怕什么?他怕上不成大学,怕丢了那个好不容易得来的铁饭碗,他那三百块钱,是干什么用的?是学费!” “咱们,就从这学费上下手。”周建国的眼里,闪烁着精明又阴狠的光,“上次你那个法子,太糙了,捕风捉影,没人信,这次,咱们得来点实的。” 他顿了顿,又捏起一块猪头肉,慢悠悠地吃着,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我打听过了,大学招生,不光看分数,还要看政审,看家庭成分,看个人品行,咱们就去公社,去县里的教育局,去举报他!” “举报?”周建业的眼睛亮了。 “对,实名举报!”周建国把实名两个字咬得极重,“就说他周建军,不孝不悌,为了独吞家产,虐待亲父,逼走亲娘,将亲弟弟弟媳扫地出门,致其弟媳小产后无处安身,险些丧命!这些事,哪一件不是真的?村里人可都看着呢!” “咱们不光要说,还要写成材料,写得要多惨有多惨!你,还有王翠芬,你们就是人证!到时候再让你爹那个窝囊废去按个手印,这就是铁证如山!” 周建业听得心潮澎湃,仿佛已经看到周建军被学校退档,抱着那三百块钱痛哭流涕的场景。 “到时候,公社和教育局派人下来调查,他周建军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学校那边一生气,把他的录取资格一取消,你看他慌不慌?”周建国冷笑着。 “他慌了,自然就会来求咱们,到时候,这钱怎么分,还不是咱们说了算?分他一百,让他滚蛋,都算是便宜他了!” “高!大哥,这招实在是高!”周建业一拍大腿,脸上的颓唐一扫而空,一脸兴奋,“就这么办!我明天就去写材料!” “你写?”周建国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你那狗爬的字,谁认得?这事我来办,我找厂里的秀才,写得文采飞扬,保证让领导一看就动容。你呢,就负责把你媳妇给收拾利索了,到时候调查组的人来了,你们俩就负责哭,往死里哭,哭得越惨,咱们胜算越大。” “行!没问题!”周建业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兄弟俩一拍即合,就着猪头肉,把一瓶酒喝了个精光,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屋外,刘桂花一直贴着门缝听着,此刻嘴角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她走进来,拿起桌上剩下那瓶没开封的酒,皮笑肉不笑地道:“这事要是办成了,我让翠芬她舅,再帮你们一把。” 周建国和周建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贪婪。 王家大柱虽然进去了,但他在县里,可还有几个狐朋狗友。 这要是三管齐下,周建军那个闷葫芦,这次是插翅也难飞了。 “那就多谢妈了。”周建国站起身,脸上带着虚伪的笑。 周建军,你拿什么跟我斗?你那个跑了的老虔婆妈,这次可护不了你了。 …… 县教育局。 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干部,正皱着眉头,看手里的一封信。 信是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言辞恳切,甚至还带着几分文采。 信的内容,却触目惊心。 “尊敬的领导:我们是周家村的普通村民,在此含泪举报我村村民周建军,品行败坏,德不配位,实乃当代青年之败类,知识分子之耻辱……” 信中,周建军被描绘成一个为夺家产,不惜逼走生母,虐待老父,将亲弟弟弟媳扫地出门,致其弟媳小产流离失所,险些一尸两命的恶棍。 信的末尾,还附上了周建业和王翠芬的血泪控诉,以及一个鲜红的,歪歪扭扭的指印。 指印下面,签着一个名字:周福。 “老张,看看这个。”中年干部把信递给对面的同事。 老张接过信,一目十行地看完,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周建军?我记得这个学生,今年高考成绩很不错,是咱们县的尖子生。” “是啊。”中年干部敲了敲桌子,“分数是高,可这政审材料要是出了问题,学校那边可不会认,信里说得有鼻子有眼,还有他亲爹的指印,这事……怕是不简单。” “要不,派人下去核实一下?” “必须核实!”中年干部拍板决定,“大学是为国家培养栋梁的地方,绝不能让这种品行不端的人混进去!你马上联系公社,我们明天就成立一个联合调查组,亲自去周家村走一趟!” …… 第二天下午,一辆吉普车,突突突地开进了周家村。 这年头,村里能来辆自行车都算稀罕事,更别说这种只有干部才坐得起的小汽车了。 车子一进村,立刻就引来了全村人的围观。 第106章 核实情况 车门打开,下来了四个人。 两个是县教育局的干部,另外两个,是公社的领导。 为首的,正是昨天看信的那个中年干部,姓李。 赵队长一早就得了消息,忙不迭地从家里跑出来,点头哈腰地迎了上去:“李局长,王主任,什么风把您几位给吹来了?” 李局长表情严肃,开门见山:“我们是为周建军的事情来的,他家在哪儿?” 赵队长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这阵仗,就知道周建业那个蠢货的举报信,起作用了。 他心里暗自得意,脸上却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哎哟,这……这事说来话长,几位领导,要不先去队部喝口水?” “不用了,带我们直接去他家。”李局长摆摆手,态度坚决。 赵队长不敢再多话,只好领着一行人,往周家走去。 看热闹的村民们,像一条尾巴,浩浩荡荡地跟在后面,议论纷纷。 “这是咋了?县里和公社都来人了。” “还能是啥事,肯定是周家老二那事呗,听说他弟弟都告到县里去了。” “啧啧,这下有好戏看了,大学生要泡汤喽!” 周建军正在院子里看书,听到外面的动静,抬起头,正好看见一大群人,簇拥着几个干部,朝自家门口走来。 他心里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 “周建军在家吗?”李局长人还没进院,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周建军站起身,迎了出去:“我就是,几位领导找我有什么事?” 李局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前的年轻人穿着干净的旧汗衫,身形清瘦,眉眼间透着一股书卷气,怎么看,都不像信里写的那个穷凶极恶之徒。 但他没有被表象迷惑,依旧板着脸,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封举报信。 “我们接到群众举报,反映你存在严重的生活作风和道德品质问题,现在,我们代表组织,正式向你进行调查核实。” 举报信? 周建军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干的。 “请问,是谁举报的我?举报我什么?”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李局长把信收了回去,语气不容置喙,“你只需要回答我们的问题。第一,你母亲陈兰芝,现在在何处?” “我妈去广城了。” “去广城做什么?是不是被你逼走的?” “不是。”周建军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 “第二个问题,你弟弟周建业,弟媳王翠芬,是不是被你赶出了家门?” “是。” 这话一出,周围的村民立刻发出一阵哗然。 “看吧,他承认了!” “真是个白眼狼啊,连亲弟弟都容不下。” 李局长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为什么?是不是为了独吞家里的三百块钱?” 就在这时,一个凄厉的哭声,从人群外传来。 “领导啊!你们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只见周建业和王翠芬,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 两人都换上了一身破烂的衣裳,王翠芬脸上抹了锅底灰,头发乱得像鸡窝,被周建业搀扶着,走一步晃三晃,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就是他!就是这个畜生!”周建业指着周建军,声泪俱下地控诉,“他为了那三百块钱,把我媳妇打到小产,还把我们俩像狗一样赶出家门!我们现在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要不是乡亲们可怜,我们早就饿死在外面了!” 王翠芬配合着,当场就“哎哟”一声,往地上一瘫,开始抽搐,嘴里还念叨着:“我的儿啊……我那没出世的儿啊……” 这演技,比乡下戏台子上的角儿还专业。 村民们的议论声更大了,看周建军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赵队长适时地站出来,叹了口气,对李局长道:“李局长,这事……村里人都看着呢,建军这孩子,读书读得有点走火入魔了,唉。” 舆论,几乎是一边倒。 李局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向周建军,眼神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厌恶。 “周建军,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周建军没有理会地上撒泼的两个人,也没有去看周围那些指指点点的嘴脸。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最后面,一个缩着脖子,想躲又不敢躲的身影上。 是周福。 “爸。”周建军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你过来。” 周福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想往后退。 “周福!你过来!”李局长也看到了他,厉声喝道,“举报信上的手印,是不是你按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周福身上。 周福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全是冷汗,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他看看地上哭得死去活来的三儿子,又看看不远处站得笔直,眼神却像刀子一样盯着他的二儿子。 一边是泼皮无赖的威胁,一边是读书人的前途。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福成了全场的焦点。 几十道目光像锥子一样,齐刷刷地扎在他身上,有催促,有威胁,有鄙夷,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期盼。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每一寸皮肤都暴露在寒风中,冷得刺骨。 地上,周建业的哭嚎声小了下去,但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瞪着他,像一头即将扑上来咬断他喉咙的饿狼。 不远处,周建军静静地站着,目光沉静,没有丝毫逼迫,却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说啊!你倒是说啊!”刘桂花在人群里尖叫起来,像个催命的,“是不是你按的手印?是不是你儿子不孝顺,要把你亲生的三儿子一家往死里逼?” “我……”周福的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嘴唇哆嗦了半天,汗水顺着额角的皱纹淌下来,滴进浑浊的眼睛里,又涩又痛。 他说不是,可一想到周建业那个混不吝的德性,还有王家那些不好惹的亲戚,他又怕自己今后的日子没法过。 他说是,可手印不是自愿盖的。 第107章 真相大白 “周福同志。”李局长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不耐烦,“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看你发抖的,这手印,到底是不是你按的?” 压力如同山崩,轰然压下。 周福的膝盖一软,几乎就要跪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又冷静的女声,像一把锋利的剪刀,瞬间剪断了这团乱麻。 “李局长,调查取证,总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吧?”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白衬衫蓝裤子的年轻姑娘,从知青点那边的路口走了过来。 她梳着两条麻花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清亮又沉着。 是村里的小学老师,下乡知青宋婉。 宋婉是京市来的,身上有股子村里姑娘没有的书卷气和干练劲儿,平时不怎么掺和村里的闲事,但说话很有分量。 她一来,场上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赵队长脸色一变,想上前拦住她:“宋老师,这是公社和县里在办案,你……” 宋婉没理他,径直走到李局长面前,不卑不亢地微微欠身:“李局长,王主任,我是本村小学的代课老师宋婉,关于周建军同学的事情,我恰好知道一些情况,不知道能不能说?” 李局长打量着眼前的女知青,见她言语清晰,条理分明,便点了点头:“你说。” 周建业一看情况不对,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宋婉的鼻子骂道:“你算哪根葱?这是我们周家的家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插嘴?我看你就是跟周建军有一腿,想帮他说话!” 这话极其难听,村里人看宋婉的眼神也变得暧昧起来。 “周建业同志。”宋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你如果再对我进行人身攻击和污蔑,我同样可以去公社举报你流氓罪,我想,比起家庭纠纷,流氓罪对一个人的影响,应该更大吧?” 周建业的脸“唰”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后面的污言秽语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骂不出来了。 对付流氓,就得比他更懂规矩。 宋婉这才转向李局长,扶了扶眼镜,开始了自己的陈述。 “第一,关于周建业同志所说的,周建军为独吞家产,将其夫妻二人赶出家门。我想请问,这个家产指的是什么?是指这三间土坯房,还是指陈阿婆寄给周建军同学的三百块钱?”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如果指的是房子,据我所知,这房子是周家父母盖的,所有权在父母。周建军和周建业一样,都只是居住者,他没有权力赶走谁,更谈不上独吞。如果指的是钱……” 宋婉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讥诮。 “那三百块钱,是陈阿婆指名道姓,从广城邮寄给二儿子周建军用作大学学费和生活费的。邮局的汇款单上,收款人写的是谁的名字,这钱就是谁的。这属于母亲对儿子的个人赠与,什么时候,这笔有明确指向的赠与款,也成了可以被兄弟随意瓜分的家产了?如果这个逻辑成立,那是不是以后哥哥给弟弟娶媳妇的彩礼,弟弟也要分哥哥一半?”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旁边几个看热闹的村民,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是这个理儿啊! 人家妈给儿子的学费,凭啥要分给你? 李局长和公社的王主任对视一眼,眼神里的厌恶,褪去了一些,多了一丝审慎。 “第二。”宋婉没给周建业反应的时间,继续道,“关于王翠芬同志小产的事,这无疑是件悲剧,我很同情。但周建业同志一口咬定是周建军殴打所致,请问,证据呢?” 她的目光,落在了地上还在哼哼唧唧的王翠芬身上。 “小产是大事,请问是哪天发生的事?去哪个卫生所看的?诊断证明在哪里?开药的单据在哪里?当时给你接诊的医生叫什么名字?这些,都是最基本的证据。如果只是你们夫妻俩口说无凭,今天说他打的,明天说他推的,那岂不是任何人都可以随意诬告别人了?” 王翠芬的抽搐,肉眼可见地停顿了一下。 周建业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们哪里有什么证明,王翠芬那天就是是被他不小心推倒小产的。 这事要是真去查,一查一个准! “第三,也是最可笑的一点。”宋婉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冷意,“周建业同志说,他们夫妻俩被赶出门,现在食不果腹,险些饿死。” 她伸手指了指周建业,“大家可以看看他,虽然衣服破了点,但面色红润,中气十足,骂起人来嗓门比谁都大,这像是快饿死的样子吗?” “我前天下午去镇上供销社买墨水,还亲眼看见周建业同志在柜台扯了一包大前门,又割了二两肉,我就好奇了,一个快要饿死的人,哪里来的闲钱抽烟吃肉?”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我说呢,建业这几天看着是胖了点。” “好家伙,搁这儿演戏呢!还抹锅底灰,真不要脸!” “我就说建军不是那样的人,读书人,有骨气!” 村民们的风向,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舆论,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周建业彻底慌了,他没想到半路会杀出这么个程咬金,而且句句都戳在他的死穴上! 他求助似的看向赵队长,赵队长却把头扭到了一边,假装看天上的云。 李局长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但这次,是冲着周建业。 他不是傻子,被人当枪使,耍得团团转,心情能好才怪。 他冰冷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从头到尾都像个鹌鹑一样缩着的周福身上。 “周福!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李局长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怒气,“这封漏洞百出的举报信,到底是不是你自愿画押的?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诬告国家干部和未来的大学生,是什么后果,你自己掂量!” “我……我……” 周福再也扛不住了,两腿一软,“噗通”一声,真的跪在了地上。 他抬起手,哆哆嗦嗦地指着周建业,带着哭腔喊了出来:“不是我!不是我自愿的!是这个畜生!是他逼我的!他说我要是不按手印,他……他就要半夜去砸了建军的腿,让他上不成大学啊!领导,我也是没办法啊!” 真相大白。 第108章 处理结果大快人心 周福这一跪,这一嗓子,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凉水,整个院子瞬间就炸了锅。 真相,就这么被一个最窝囊的人,用最窝囊的方式,给喊了出来。 “我的天爷!真是老三逼他爹的!” “我就说嘛,哪有当爹的这么害自己儿子的,还是个大学生!” “这周建业也太不是东西了,黑心烂肝的玩意儿!” 村民们的风向,比墙头的草变得还快,刚才还对着周建军指指点点,现在,所有的唾沫星子都调转枪头,朝着周建业和王翠芬淹了过去。 周建业的脸,瞬间血色尽失,白得像一张纸。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那个窝囊了一辈子,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的爹,会在最关键的时候,把他给卖了! 他完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得他魂飞魄散。 “你胡说!” 王翠芬从地上一跃而起,哪还有半点要死的样子,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指着周福尖叫,“你个老不死的,你血口喷人!明明是你自己看不惯周建军,是你自己愿意按的手印!” 周福被她骂得一哆嗦,可这次,他没缩回去。 他跪在地上,抬起那张满是泪水和汗水的脸,看着周建军,又看看李局长,像是要把一辈子的委屈都喊出来:“我没有!我没有啊!是他们!他们两口子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说建军上了大学就不是我儿子了,说那三百块钱就该是家里的。” “他们还说,我要是不听话,他们就……他们就去造谣建军和宋老师有不正当的关系,要把他的名声彻底搞臭啊!” 这话一出,比刚才的炸雷还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宋婉。 宋婉的脸色微微一白,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只是镜片后的目光,冷得像冰。 周建军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可以忍受别人骂他白眼狼,可以忍受别人污蔑他贪财,但他不能忍受,他们用这么肮脏的手段,去玷污一个帮助过他的好人。 一股暴戾的怒气,从他心底直冲天灵盖。 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瞬间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周建业,像一头被触了逆鳞的野兽。 如果眼神能杀人,周建业此刻怕是已经千疮百孔。 周建业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两腿发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够了!”李局长一声怒喝,打断了这场闹剧。 他的脸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水。 他当了这么多年干部,处理过不少纠纷,但这么颠倒黑白,这么无耻下作的,还是头一回见。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家庭纠纷了,这是恶意诬告,是企图破坏国家的人才选拔制度! 他走到周建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鄙夷和厌恶:“周建业,王翠芬,你们两个,很好。为了钱,为了嫉妒,连自己的亲兄弟都下得去死手,连自己的亲爹都敢逼迫,甚至不惜用流氓手段去污蔑一个无辜的女同志。你们的心,是什么做的?” 他又转向一旁脸色发白的赵队长,声音冷得掉渣:“赵队长,这就是你治下的周家村?这就是你口中走火入魔的好学生?村民被人逼着诬告儿子,你这个当队长的,就站在旁边看热闹?” 赵队长腿一软差点也跟着跪下去,脑门上的汗像下雨一样:“李局长,我……我不知道啊,我真不知道这里面还有这么多事……” “你不知道?”李局长冷笑一声,“我看你不是不知道,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这封举报信能顺顺当当地递到我们手上,怕是也少不了你的功劳吧?” 赵队长魂都快吓飞了,连连摆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借我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李局长懒得再理他,直接对公社的王主任道:“王主任,这件事的性质,已经很清楚了。对于周建业、王翠芬二人,恶意诬告胁迫家人,败坏社会风气,我建议由公社牵头,在周家村召开全村社员大会,对他们进行严肃的公开批评教育!让他们写检查,深刻反省!至于赵队长……” 他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赵队长的脸,“我认为,他已经不适合再担任生产队长的职务了,建议公社党委,另选贤能!” 王主任立刻点头:“李局长说的是,我们回去立刻开会研究,一定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赵队长一听要撸他的职,两眼一翻,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周建业和王翠芬,更是面如死灰。 公开批斗,写检查,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以后在村里,他们两口子就别想再抬起头做人了。 处理完这几个败类,李局长这才走到周建军面前,脸上的怒气和严肃,都化作了一丝歉意和欣赏。 “周建军同学,对不起,是我们工作没做好,让你受委屈了。”他拍了拍周建军的肩膀,语气诚恳,“你是个好孩子,安心看书,准备上学,你的政审,没有任何问题!我们县里出了你这么个好苗子,是我们的骄傲,绝不会让任何污泥浊水,脏了你的前程!” 周建军紧握的拳头,终于缓缓松开。 连日来的压抑、愤怒、委屈,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眼眶有些发热,对着李局长,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领导。” 没有更多的话,但这两个字,已经包含了所有。 李局长欣慰地点点头,又看向一旁的宋婉,眼神里满是赞许:“宋老师,这次多亏了你,你不仅是个好老师,还是个有正义感,有勇有谋的好同志!” 宋婉扶了扶眼镜,平静地笑了笑:“我只是说了我看到的实话。” 事情尘埃落定,李局长一行人没有多留,坐上吉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看热闹的村民们也渐渐散去,一边走还一边唾沫横飞地议论着周建业两口子的下场,言语间充满了鄙夷和幸灾乐祸。 刚才还人声鼎沸的院子,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周建军,还跪在地上的周福,和不远处站着的宋婉。 第109章 认错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尴尬又复杂的安静。 周建军转过身,看向宋婉。 阳光下,女孩的白衬衫干净得晃眼,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清澈,坦荡,像一汪泉水,洗去了他心头所有的阴霾。 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后,他只是再次微微欠身,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轻声道:“宋老师,谢谢你。” 宋婉看着他,看他通红的眼眶,看他紧抿的嘴唇,看他挺直的脊梁,笑了笑,“不用谢,好好读书,以后当个对国家有用的人,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了。” 说完,她转身,迈着轻快的步子,朝着知青点的方向走去,两条麻花辫在身后一甩一甩,带着青春的活力。 周建军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直到那个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他收回目光,这才看向还跪在地上,像一滩烂泥似的父亲。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父子二人。 周建军站着,像一棵被雷劈过,却依然挺立的树。 周福跪着,像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我……建军啊……我……”周福终于从极度的恐惧和羞耻中找回了一丝神智,他手脚并用地爬向周建军,一把抱住他的小腿,哭得老脸上的褶子都在颤抖,“你听我解释,我不是人,我不是东西,可我真是被逼的啊!” 他仰起头,那张布满泪水和鼻涕的脸,在周建军眼中,陌生又可笑。 “他们说,我要是不按,就去造谣你和宋老师,宋老师是好人,是文化人,我不能害了人家姑娘的名声啊!我……” 周建军垂下眼帘,看着脚下这个名义上的父亲。 他的哭诉,听起来像是为了保护别人,可那眼神深处的懦弱和自私,却像藏在草丛里的毒蛇吐着信子,让人从心底里发冷。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任由周福抱着他的腿,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鄙夷。 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的灰。 哀莫大于心死。 从前,他还盼着,盼着这个父亲能有朝一日挺起腰杆,能有那么一次,像个男人一样,护在自己身前。 可今天,他看明白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指望周福能有担当,就如同指望石头能开花。 他今天能为了自保,被周建业逼着按手印。 明天,就能为了自保,被任何人逼着,拿刀捅向自己。 母亲说得对,有些人烂泥扶不上墙,你越是想拉他,自己陷得越深。 “建军,这事……事也过去了,你看……”见周建军半天不说话,周福小心翼翼试探道。 周建军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让周福所有想为自己辩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你饿了吧?”周建军忽然问。 周福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点头。 他从早上到现在,担惊受怕,滴水未进。 周建军没再说话,转身走进了灶房。 很快,里面传来了淘米和切菜的声音。 周福站在院子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更是不明白建军怎么什么都不问也不说,甚至都没有责怪他。 他想跟进去帮忙,可两条腿像灌了铅,怎么也挪不动。 他觉得,灶房那道门槛,此刻像一道天堑,把他和儿子,隔在了两个世界。 饭很快做好了。 一碗白米饭,一盘炒白菜。 周建军把饭菜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自己盛了一碗,拿起筷子,沉默地吃了起来。 周福也拿起碗筷,可那饭吃在嘴里,却像在嚼沙子,又干又涩难以下咽。 一顿饭,比刚才李局长在的时候还要压抑。 吃完饭,周建军收拾了碗筷,洗了锅。 等一切都收拾妥当,他走进自己那间屋子,很快又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沓钱,走到周福面前。 “这里是五十块钱。”他把钱塞到周福手里,语气淡淡,“妈留下的,是给你的生活费。” 周福攥着那五十块钱,感觉像是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生疼。 “建军,我……” “你拿着。”周建军打断了他,“以后,你就住东边那间屋,我住西边这间,灶房公用,各做各的饭,各过各的日子。” 周福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各做各的饭,各过各的日子? 这……这不就是分家吗? 在一个屋檐下,分家? “建军,你这是什么意思?”周福声音都变了调,“我……我是你爹啊!” “我知道。” 周建军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那是一丝深不见底的失望,“就因为你是我爹,我才给你留了这间屋子,给你这五十块钱。” “要不然,你以为你今天还能站在这里?” 周福如遭雷击,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建军不再看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屋子。 “吱呀”一声,门被关上。 紧接着,“咔哒”一声轻响,门栓落下的声音狠狠地砸在周福的心上,把他最后一点做父亲的尊严和幻想,砸得粉碎。 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空旷的院子里,手里攥着那五十块钱,不知所措。 周福像一尊石像,在院中站了许久,直到腿都麻了,才终于动了动。 他攥着那五十块钱,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他挪到西屋门口,抬起手,想敲门,手却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门里,是他的儿子。 门外,是他这个爹。 一道薄薄的木板,隔开了血脉亲情。 “建军……”他试探着,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摩擦,“爹……爹知道错了……” 门里没有任何回应。 他又站了一会儿,鼓起勇气,声音大了些:“建军,你开开门,让爹跟你说几句话,就几句……” 回答他的,依旧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周福彻底没了办法,他像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地回了东屋,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翻来覆去,一夜无眠。 接下来的日子,对周福来说,是一种无声的凌迟。 第110章 时髦卷发 周建军真的说到做到。 父子俩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活得像两个毫不相干的租客。 周建军总是在天蒙蒙亮就起床,在灶房里迅速地做好自己的早饭,吃完,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回屋看书,一天都不怎么出门。 周福则是等他用完了,才敢蹑手蹑脚地进去。 他笨手笨脚地生火,不是烟熏火燎,就是半天点不着。 做出来的饭,不是糊了就是没熟。 他吃着自己做的猪食,常常会看着西屋的门发呆。 有一次,他特意多煮了两个鸡蛋,用小碗装着,小心翼翼地放在西屋的窗台上。 可那碗鸡蛋,从早上放到中午,又从中午放到天黑,动都没动一下。 最后,引来了几只苍蝇,嗡嗡地盘旋着。 周福默默地把那碗凉透了的鸡蛋端回来,自己一个人,就着苦涩的泪,咽了下去。 他彻底明白了,儿子这颗心,是真的被他伤透了,再也捂不热了。 而村里的日子,也因为那天的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赵队长被撸了下来,换了个本分老实的庄稼汉当队长。 周建业和王翠芬两口子,成了全村的过街老鼠。 公社的公开批评教育办得声势浩大,全村的男女老少都聚在打谷场上,像看耍猴一样看着他们。 周建业念着那份前言不搭后语的检查,脑袋耷拉得快要塞进裤裆里,王翠芬在旁边站着,一张脸被村民们的唾沫星子和鄙夷的目光,反复鞭尸。 从那天起,这两口子在村里就彻底抬不起头了。 出门被人指指点点,小孩子见了他们都朝地上吐口水,喊黑心肝。 王翠芬想去河边洗个衣服,都被几个嫂子大娘挤兑得站不住脚。 “哟,这不是那个演戏把自己演流产的角儿吗?咋的,今儿又想演个失足落水?” “离她远点,小心她赖上你,说你把她推进河里的!” 王翠芬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骂不出来,只能抱着衣服灰溜溜地跑回家。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半个多月。 这天下午,天气有些闷热,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个老娘们正一边纳着鞋底,一边东家长西家短地闲扯。 忽然,一阵“突突突”的声音由远及近,一辆手扶拖拉机,喘着粗气,慢悠悠地开进了村。 这年头,拖拉机是稀罕物,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被吸引了过去。 车停稳,从后面车斗里,跳下来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一件的确良的碎花衬衫,底下是一条藏蓝色的长裤,裤线笔挺。 脚上,竟然是一双黑亮的小皮鞋。 最扎眼的,是她的头发。 不再是村里女人千篇一律的麻花辫或齐耳短发,而是烫着一头时髦的卷发,蓬松地在脑后,衬得那张脸,又白又小。 “哎哟,这是谁家的亲戚?城里来的干部吧?”一个大娘眯着眼,好奇地问。 “看这穿戴,可不就是城里人嘛,真洋气!” “不对啊……我瞅着……咋有点眼熟?” 正说着,那女人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网兜,迈开步子,径直朝村里走来。 她走得不快,但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着,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扫过众人时,平静又坦然。 那份从容和自信,是村里任何一个女人都没有的。 离得近了,终于有人认了出来,惊得手里的鞋底“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的老天爷!那……那不是老周家的陈兰芝吗?!” 这一声喊,像在油锅里丢了颗炸雷。 所有人都傻眼了。 这……这是陈兰芝? 这才去广城多久?半个多月?一个月?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她……她那头发是烫的吧?跟画报上的明星一样!” “乖乖,这一身行头,得花多少钱啊?看那皮鞋,锃光瓦亮的!” “她去广城是发大财了吗?” 议论声,羡慕声,嫉妒的抽气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陈兰芝对这些目光和议论恍若未闻,她穿过人群,熟门熟路地朝着自家的方向走去。 院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院子里,一个清瘦的身影正站在水井边打水。 少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脊背挺直,手臂上显露出结实的肌肉线条。 听到开门声,周建军下意识地回过头。 当他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时,手里的水桶“哐当”一声,掉回了井里,溅起一片水花。 阳光下,他的母亲就站在那里,烫着一头时髦的卷发,穿着干净的衬衫和长裤,正看着他笑。 笑容明亮温暖,带着他从未见过的光彩和笃定。 仿佛隔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陈兰芝看着儿子明显消瘦的脸颊和通红的眼眶,心疼得一抽。 她快走几步,一把将周建军揽进怀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妈回来了。” 陈兰芝的话瞬间融化了周建军心里积攒了半个多月的冰山,高大的身躯在母亲并不宽厚的怀抱里,微微一颤。 连日来独自面对的压力,被至亲背叛的冰冷,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他不是没想过母亲回来会是什么样,却从没想过,她会以这样一种光彩照人的姿态回来。 周建军没有说话,只是反手,轻轻握住了母亲揽着他的手臂,眼眶热得发烫。 陈兰芝松开儿子,捧着他的脸仔细端详。 这半个多月,他清瘦了许多,下巴的线条愈发坚毅,可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红血丝,还是像针一样,扎在陈兰芝心上。 “瘦了。”她心疼地摸了摸儿子的脸颊,“没事了,妈回来了,以后谁也别想再欺负你。” 就在这时,东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周福趿拉着鞋,探头探脑地走了出来。 他刚在屋里迷迷糊糊地打盹,隐约听到院里有动静,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一出屋,他就愣在了原地,眼珠子瞪得像牛眼,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院子里站着的那个女人,烫着一头他只在县城理发店画片上见过的时髦卷发,穿着他叫不出名堂的料子的衬衫,脚上那双小皮鞋,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这……这是陈兰芝? 第111章 绝望 周福使劲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那个跟他过了半辈子,不是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就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褂子的婆娘,怎么一下子变成了这副模样? 这通身的气派,比公社的女干部还像干部。 “兰……兰芝?”周福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你回来了?” 陈兰芝听到声音,缓缓转过身。 她看着周福那副畏畏缩缩满脸震惊的窝囊样,眼神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就像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她甚至懒得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淡淡地开口,“我再不回来,我儿子怕是就要被他亲爹,联合着外人,给活活逼死了。” 周福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血色褪尽。 他没想到陈兰芝一开口就是这么一句,连个缓冲都没有,直接就把他钉在了耻辱柱上。 “我……我不是……兰芝你听我解释……”他慌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下意识地就想往前凑。 “站住。”陈兰芝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眼神像在看 陈兰芝眼神里的鄙夷和厌恶,比李局长那天的还要尖锐,还要刺骨。 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里里外外,都被剥得干干净净,那点仅存的男人的颜面,被踩在地上,碾得粉碎。 陈兰芝不再理他,拉着周建军的手,走到了院子里的石桌旁,将手里的网兜放在上面。 “建军,你看妈给你带了什么。” 她从网兜里一样一样地往外掏东西。 一双崭新的回力牌运动鞋,白色的鞋面,红色的条纹,是现在城里小年轻最时髦的款式。 一支英雄牌的钢笔,金色的笔尖在阳光下闪着光。 几本厚厚的笔记本,牛皮纸的封面,摸上去就结实耐用。 还有一块的确良的卡其布料子,足够做一身精神的秋装。 最后,她从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打开来,又是厚厚一沓钱。 “妈,我还有钱。” “你有钱是你的事,这是我给你的……” 母子俩在桌边旁若无人地说着话,周福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像个局外人看着这刺眼的一幕。 尤其是看着陈兰芝给儿子一件件东西,他这个当爹的,瞬间就被羞耻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这个家彻底地抛弃。 “兰芝,建军……”他终于鼓起勇气,又往前挪了两步,声音里带上了哀求的哭腔,“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那天我也是没办法,老三说要是不按手印,就去败坏建军和宋老师的名声……” “所以你就按了?”陈兰芝终于又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冬的冰,“为了不让别人败坏你儿子的名声,你就亲手往你儿子身上泼脏水?周福,你可真是个大聪明啊。” “我……”周福被噎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行了。”陈兰芝不耐烦地摆摆手,像是要赶走一只嗡嗡叫的苍蝇,“你的那点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不就是怕老三两口子闹起来,你没好日子过吗?说到底,你心里就只有你自己。” 她站起身,走到周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建军跟你分家,我没意见。不,我不是没意见,我是举双手赞成。” “从今天起,这院子,西屋和灶房归我和建军,东屋那间留给你,你那五十块钱,省着点花,花完了,我跟建军也不会再管你。” “咱们就当是合租的邻居,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井水不犯河水,听明白了吗?” 周福如遭雷击,浑身剧震,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过陈兰芝回来会骂他,会打他,但他从没想过,她会用这样一种平静到残忍的方式,给他和这个家,划下最后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 这不是分家,这是断亲。 陈兰芝说完,不再看他一眼,拉着周建军,拿着那些东西,转身走进了西屋。 “妈给你把屋里收拾收拾,被褥也该拿出来晒晒了,这料子你喜欢不?妈觉得你穿这个颜色肯定好看,显得精神。” “嗯,好看。” “等你开学了,妈去送你,顺便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做的……” 母子俩的说话声从屋里传来,清晰又温暖。 “砰”的一声,西屋的门被关上了。 院子里,瞬间又恢复了安静。 周福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院子中央,太阳明明还挂在天上,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就像看着自己被彻底关上的未来。 他完了。 这个念头,比那天李局长说要处理他时,来得更加清晰,也更加绝望。 …… 陈兰芝拉着儿子在床边坐下,屋子还是那间屋子,但她一回来,整个空间仿佛都亮堂了起来。 她把那双回力鞋拿出来,塞到周建军手里。 “试试,看合不合脚。” 周建军摩挲着崭新的白色帆布鞋面,那鲜红的条纹像一团火,灼热了他的手心。 他低着头,默默脱下脚上那双磨破了边的布鞋,换上新鞋。 大小正合适,脚被柔软又坚韧的鞋底包裹着,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轻快了。 “妈,在广城……是不是很辛苦?”他抬起头,看着母亲,眼里的红血丝还没褪尽。 陈兰芝正拿着那块卡其布料子在身上比划,闻言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点苦涩,只有一种经历风雨后的平静和坦然。 “辛苦?为了奔头做事,那不叫辛苦,叫带劲,要是没奔头,天天躺着晒太阳,那才是从里到外的累。” 她把布料叠好,又将那支英雄钢笔和笔记本放在桌上,“这些都是给你准备的,上了大学,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凑合了,笔是读书人的刀枪,得用好的。” 这些话听在周建军耳朵里,心里格外感动。 这些天,他一个人守着这个家,面对着全村的指指点点和弟弟弟媳的无耻诬陷,他就像一头困在陷阱里的狼,浑身是伤,却只能独自舔舐。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可当母亲带着一身光彩和希望回来,将他护在身后时,他才发现,自己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可以松下来了。 “妈,家里的事……” 第112章 三万块 “我都知道了。”陈兰芝打断他,眼神冷了下来,“我回来的路上,先去了趟宋老师家。” 她这次回来,没直接坐拖拉机到村口,而是在镇上就下了车,先去知青点找了宋婉。 因为上辈子,宋婉是唯一一个劝过她,让周建军上大学的人,当时她大骂了一顿宋婉,如今算是给上辈子她的恶行做个补偿。 她给宋婉带了广城那边时兴的雪花膏和一块的确良的格子布。 宋婉推辞不过,便收下了,顺便把那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跟陈兰芝说了一遍。 陈兰芝听完,一句话没说,只是眼神越来越冷。 “宋老师是个好姑娘,咱们欠了她一个大人情,得知恩图报。”陈兰芝看着儿子,郑重道,“至于那几个畜生,你不用管了,妈来收拾。” 她嘴里的“畜生”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周建军点点头,没再多问。他知道,他的母亲,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只会唉声叹气,逆来顺受的陈兰芝了。 …… 陈兰芝回村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个钟头就传遍了整个周家村。 村东头的打谷场上,几个婆娘正聚在一起闲扯,话题中心,自然是刚刚衣锦还乡的陈兰芝。 “你们是没瞅见,那头发,一卷一卷的,跟画报上那个大明星一模一样!”说话的是最早看到陈兰芝的那个大娘,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说得唾沫横飞。 “可不是嘛!还有那皮鞋,黑得能照出人影儿!我活了五十多岁,就没见过那么亮的鞋!” “她不是去广城投奔亲戚吗?啥亲戚这么有钱?这是掉金窝里了?” “啥投奔亲戚,我听我家那口子说,她是去卖东西了,卖了老鼻子钱!” “卖啥能卖那么多钱?卖血啊?”一个年轻媳妇口无遮拦地开了句玩笑,立刻被旁边的婆婆拧了一把。 “你懂个屁!”一个消息灵通的男人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跟你们说,你们可别往外传,我听我那在公社上班的表舅说,陈兰芝是得了宝贝,拿去广城卖了!那宝贝,值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百块?”有人猜测。 男人摇摇头,一脸“你们太没见识”的表情。 “三千?”人群里响起一阵抽气声。 男人还是摇头,把嘴凑到几个人耳边,用气音说道:“是三万!” “轰”的一声,人群炸了。 三万块!那是什么概念?他们一个壮劳力,辛辛苦苦干一年,挣的工分也就值个百十来块钱。 三万块,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我的娘哎,她这是把龙王爷的家给偷了?” “怪不得呢,我说她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有三万块钱揣兜里,谁腰杆子不硬啊!” 羡慕,嫉妒,震惊,各种情绪在人群中发酵。 再聊起周家那点破事,风向就彻底变了。 “这么说来,周建业那小子可真是个蠢货,抱着金山要饭吃,为了三百块钱,把有三万块钱的亲妈给得罪死了。” “何止是蠢,简直是瞎了狗眼!他要是对他妈好点,从指甲缝里漏点出来,都够他吃一辈子了!” “活该!这种白眼狼,就该穷死!” …… 这些议论,自然也一字不落地传到了王家。 王翠芬正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听着外面传回来的闲话,气得“噌”一下就坐了起来。 “三万块?她陈兰芝咋不去抢银行!”王翠芬的眼睛都红了,那是嫉妒的火。 周建业蹲在门口,正拿个破碗喝着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米汤,闻言手一抖,米汤洒了一裤子。 “不可能……她哪来那么多钱……”他喃喃自语,可心里却已经信了七八分。 除了这个理由,他想不出陈兰芝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变化。 “什么不可能!”王翠芬一脚踹在床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你个废物!你看看人家周建军,他妈一回来,新鞋新衣服新钢笔,要啥有啥!你呢?你连口干饭都吃不上!那也是你妈!那三万块钱里,也该有你的一份!” “我……”周建业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 “我什么我!”王翠芬从床上一跃而下,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现在就去!去周家!去找她要钱!你是她儿子,她凭什么不给你!你去跪下哭,去撒泼打滚,我就不信她能看着你饿死!” 一听到撒泼打滚四个字,周建业的脸就火辣辣地疼。 他现在在村里,就是个笑话,再跑去周家闹,那真是连最后一点脸皮都不要了。 “我不去……”他小声地嘟囔,“去了也是白去,她……她现在看我就跟看仇人一样。” “废物!你就是个废物!”王翠芬气得浑身发抖,抓起床边的枕头就朝周建业扔了过去,“你不去,我去!我倒要看看,她陈兰芝是不是真的铁石心肠!” 说完,她胡乱地抹了把脸,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气冲冲地就往外走。 周建业想拦,可看着王翠芬那副要吃人的样子,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 他心里,其实也存着一丝幻想。 万一呢?万一他媳妇闹一闹,陈兰芝为了脸面,真的会给点钱呢? 哪怕给个十块八块,也够他们吃好几顿肉了。 王翠芬一路走,一路就吸引了全村的目光。 刚才还在大槐树下嚼舌根的婆娘们,一看这架势,眼睛都亮了。 “快看,那不是周建业家的吗?” “她这是要去哪儿?看那气冲冲的样子,像是要去干仗。” “还能去哪儿?肯定是奔着陈兰芝去的!有好戏看喽!” 一个机灵的媳妇儿,赶紧把手里的针线往簸箕里一扔,拍拍屁股就跟了上去。 一个带头,后面就跟上了一串。 大家也不敢凑得太近,就那么不远不近地缀着,像一群闻着腥味儿的猫,兴奋又好奇。 王翠芬此刻已经被嫉妒和贪婪烧昏了头,根本没注意到身后跟了半个村的人。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钱,三万块! 第113章 无理取闹 王翠芬三步并作两步,很快就冲到了周家院门口。 “砰!砰!砰!” 王翠芬抬手就把院门拍得山响,那力道,像是要把门板给拆了。 “开门!陈兰芝你给我开门!”她扯着嗓子,声音尖利得能划破人的耳膜,“我知道你在家!别躲在里面装死!你有钱了就了不起了?有钱就能不认儿子儿媳了?我告诉你,没门!” 她一边喊,一边又开始哭嚎起来,一屁股就坐在了周家门口的地上,两条腿乱蹬,双手拍着大腿。 “没天理了啊!婆婆发了大财,就要把儿子儿媳往死里逼啊!我们家建业可是她亲儿子,现在家里连锅都揭不开了,她倒好,自己穿金戴银,连口汤都不给亲儿子喝啊!我那没出世的孩子,就是被他们给害死的啊……” 这套撒泼打滚的把式,王翠芬用得是炉火纯青。 跟在后面的村民们一看这情景,顿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啧啧,又开始了,这王翠芬真是一点脸都不要了。” “她还有脸提她那孩子?谁不知道是她自己演戏演砸了。” “就是,不过话说回来,陈兰芝真的一点都不管老三家?那也太狠心了吧?” “你懂啥,老三两口子干的那叫人事吗?换你你管?” 西屋里,周建军听到外面的动静,脸色一沉,刚要起身,就被陈兰芝按住了。 “坐着。”陈兰芝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还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了口水,“让她喊,嗓子是她自己的,喊累了自然就停了。” 周建军看着母亲平静的侧脸,心里那股躁动也渐渐平复下来。 他知道,妈有办法。 东屋的周福,更是吓得把头埋在被子里,用被子紧紧捂住耳朵,浑身哆嗦,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听不见,我什么都听不见……” 王翠芬在外面又哭又骂了足有十分钟,嗓子都快喊哑了,院门还是纹丝不动,心里也开始犯嘀咕,难道陈兰芝真铁了心不管? 就在她准备再换一套骂词的时候,“吱呀”一声,院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陈兰芝站在门口,身上还是那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头发一丝不乱,脸上甚至还带着点笑意,好整以暇地看着坐在地上撒泼的王翠芬。 “哟,这不是老三家的吗?怎么坐地上啦?地上凉,快起来,让人看着像什么样子。” 她这副态度,反倒让王翠芬准备好的一肚子骂词,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叉着腰指着陈兰芝的鼻子。 “你少在这假惺惺!我问你,你是不是发财了?是不是有三万块钱?” 陈兰芝眉毛一挑,“我有没有钱,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事!”王翠芬的声音又高了八度,“建业是你亲儿子!你的钱,就该有他一份!你不能这么偏心眼,都给了周建军!” “哦?”陈兰芝笑了,那笑容里全是嘲讽,“谁告诉你我的钱要分给儿子?这钱是我自己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别说周建业,就是周建军,我不乐意,一分钱也别想拿到,再说了,你有什么脸替周建业来要钱?” “是谁,撺掇着丈夫要把亲哥哥的大学名额给顶替了?” “是谁,在全村人面前演戏,就为了污蔑建军?” “是谁,像个没脸没皮的疯狗,跑到老婆婆家里来闹?” 陈兰芝每问一句,王翠芬的脸就白一分。 周围的村民们看王翠芬的眼神,鄙夷中又多了几分看好戏的促狭。 “我的天,这心也太毒了,为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王翠芬被众人指指点点,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又羞又气,浑身直哆嗦,眼珠子一转,又想故技重施,往地上一坐,开始嚎啕大哭。 “我不管!我就是命苦啊!你今天不给钱,我就不走了!我就死在你家门口!” “死我家门口?”陈兰芝冷笑一声,“行啊,你想死,我给你递绳子,不过在死之前,我得让你死个明白。” 她环视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朗声道:“各位乡亲邻里,今天就当着大家的面,我把话说清楚,陈兰芝,从今天起,就当没生过周建业这个儿子!他和我,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至于她。”陈兰芝用下巴点了点王翠芬,“想来我家要钱,也行,先把从我这拿走的彩礼,还有这些年吃我家的,喝我家的,一笔一笔,连本带利给我算清楚了还回来!什么时候还清了,什么时候再来跟我谈别的!” “你……你做梦!”王翠芬尖叫起来。 让她还钱,那不是要她的命吗? “不做梦。”陈兰芝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要么还钱,要么滚蛋,想从我这再拿走一分钱,一粒米,除非我死了。” 她说完,不再看王翠芬一眼,转身就要关门。 王翠芬彻底疯了,她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像只疯狗一样朝着陈兰芝就扑了过去,嘴里还尖叫着:“我跟你拼了!” 她以为自己能抓花陈兰芝那张可恨的脸。 可她还没碰到陈兰芝的衣角,旁边就伸出来一只铁钳般的手,牢牢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周建军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门口,他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看着王翠芬,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死物。 王翠芬的手腕被捏得生疼,感觉骨头都要碎了。 她看着周建军那高大的身影和冰冷的眼神,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吓得腿都软了。 “滚。” 周建军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然后猛地一甩。 王翠芬“啊”的一声尖叫,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被甩了出去,一屁股墩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半天爬不起来。 “砰!” 院门在王翠芬面前被重重地关上,溅起一阵灰尘。 周围的村民们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活该!真是自作自受!” “还想动手呢?也不看看周建军那身板,她够人家一根手指头捏的吗?” “今天这戏,可真够劲儿!” 第114章 暂时的平静 王翠芬坐在地上,听着周围毫不掩饰的嘲笑声,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羞愤欲绝,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挣扎着爬起来,捂着脸,在一片哄笑声中,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那狼狈的样子,成了周家村此后好几年的笑柄。 院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和嘲弄。 屋里,周建军看着母亲平静的侧脸,心里那股几乎要冲破头顶的戾气,悄然散去。 “妈,她以后要是还来……” “她不会了。”陈兰芝打断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狗这种东西,你打它一次,它可能还以为你闹着玩,你得把它打疼了,打怕了,打到它一看见你就夹着尾巴绕道走,它才算长了记性。” 她放下搪瓷缸子,看着儿子,“建军,你记住,这世上有些人,你不能跟他讲道理,因为他根本没道理可讲。对付这种人,你就要比他更横,比他更不讲理。他跟你耍无赖,你就得一巴掌扇过去,让他知道,无赖也是要挨揍的。” 这些话,深深地刻进了周建军的心里。 他以前总觉得,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可现实却告诉他,你的忍让,只会换来别人的得寸进尺。 他点点头,轻嗯了一声。 陈兰芝看着儿子眼里的血丝渐渐褪去,换上了清明和坚定,欣慰地笑了笑。 她把那支英雄钢笔塞到他手里:“去吧,回屋看书,外面的事,不用你操心。” 周建军握着那支沉甸甸的钢笔,转身回了西屋。 院子里,只剩下陈兰芝一个人。 她走到东屋门口,听见里面周福刻意压抑的呼吸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她没敲门,也没说话,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灶房。 没过多久,灶房里就飘出了浓郁的肉香。 陈兰芝这次回来,在镇上供销社不仅买了布料和文具,还凭着在广城换来的肉票,狠狠心割了二斤五花肉。 肉在锅里“滋啦滋啦”地响着,肥油被煸出,香气霸道地钻满了整个院子,甚至飘出了院墙,馋得左邻右舍的小孩直流口水。 东屋里,周福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他嗅着那股久违的肉香,喉结上下滚动,心里像是被猫爪子挠一样,又馋又怕。 他想出去,可一想到陈兰芝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就又把头缩了回去。 …… 王翠芬连滚带爬地跑回自己那个破败的家,一路上,感觉全村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哟,这不是要去拼命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看那脸,哭得跟个花猫似的,真丢人!” “还想跟陈兰芝斗?人家现在是金凤凰,她算个什么东西,土鸡!” 闲言碎语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着她的脸皮。 她一头冲进家门,看见周建业正蹲在门槛上,端着个破碗,一口一口地嘬着清可见底的米汤。 王翠芬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蹿到了头顶,她冲过去,一脚就把周建业手里的破碗给踢飞了。 “喝喝喝!你就知道喝!你个没用的废物!” 米汤洒了一地,破碗“哐啷”一声,摔成了几瓣。 周建业吓了一跳,看着撒泼的媳妇,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你……你又发什么疯?” “我发疯?”王翠芬像被点燃的炮仗,指着自己的鼻子尖叫,“我为了谁去丢人现眼?还不是为了你这个窝囊废!让你去,你不敢,让我去,我在周家门口被人当猴耍,你倒好,坐在这儿喝清汤,你怎么不喝死你!” 她越说越气,扑上去对着周建业又抓又挠。 周建业本就心虚,被她挠得脸上火辣辣地疼,也来了火气,一把将她推开:“你还有脸说!谁让你去闹的?现在好了,全村人都看咱们笑话!以后这门还怎么出!” “我让你出不了门!”王翠芬彻底疯了,抓起墙角的扫帚就往周建业身上招呼,“我让你当废物,让你没出息,那可是三万块钱啊!三万块!你但凡有点种,现在就该吃香的喝辣的,都怪你!都怪你这个没卵子的怂货!” 两口子就在那一方小小的院坝里,一个追,一个逃,一个骂,一个躲,像两只为了抢食打得不可开交的疯狗,丑态百出。 他们家的动静,自然也传到了邻居耳朵里。 隔壁的张大娘听着那边的哭骂声和打砸声,往地上“呸”了一口,对自己正在喂猪的儿媳妇说:“听见没,又咬上了,这家子,算是彻底完了,沾上这种人,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儿媳妇点头道:“可不是嘛,幸亏兰芝婶子现在硬气起来了,不然还不知道要被他们吸多少血呢。” 傍晚,太阳落山,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周家的院子里,石桌上摆着两菜一汤。 一盘红烧肉,肥瘦相间色泽红亮,一盘清炒白菜,绿白分明,还有一碗飘着葱花的鸡蛋汤。 周建军埋头扒着饭,一块块烧得软糯入味的红烧肉塞进嘴里,仿佛把这些天受的委屈和压抑,都一同咽了下去。 陈兰芝没怎么吃,只是含笑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时不时给他夹上一筷子菜。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周建军嘴里塞满了饭菜,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东屋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 周福躲在门后,像只老鼠一样,探出半个脑袋,贪婪地嗅着空气中的肉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石桌上的那盘红烧肉。 他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饿得前胸贴后背。 陈兰芝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没回,冷冷地开口:“想吃,就自己拿碗出来盛。” 周福浑身一哆嗦,没想到自己这么隐蔽,还是被发现了。 他犹豫了一下,肚子里的馋虫最终战胜了恐惧和羞耻,拿着碗,伸出筷子,飞快地从盘子里夹了两块肉,然后转身就想跑回屋里。 “站住。”陈兰芝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115章 做衣服 周福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灶房里有锅巴,自己去铲。”陈兰芝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吃完了,碗自己洗干净。” 说完,她不再理他,继续给周建军夹菜,仿佛刚才只是在吩咐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周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端着那碗肉,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感觉自己在这个家里,连个长工都不如。 他最终还是没敢坐下,灰溜溜地进了灶房,铲了些锅巴,就着那两块肉,蹲在灶门口,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滴进碗里,又咸又涩。 一顿饭,吃出了两个世界。 西屋这边,是母子俩的温情和暖意。 东屋那边,是周福一个人就着冷锅巴和眼泪,咀嚼着自己亲手种下的苦果。 夜深了,院子里静得只剩下秋虫的鸣叫。 周福躺在东屋冰冷的土炕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隔着一堵墙,他能隐约听见西屋里传来的动静。 那是陈兰芝和周建军低低的说话声,虽然听不清内容,但那份融洽和亲近,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得他心口发疼。 他竖着耳朵,想听得更清楚些,可听到的,只有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和肚子饿得咕咕叫的声音。 西屋里,煤油灯的火苗被捻得很亮。 陈兰芝没睡,她坐在桌前,就着灯光,用那支崭新的英雄钢笔,在一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上画着什么。 周建军坐在她对面,没有看书,只是安静地看着母亲。 灯光下,母亲的侧脸专注而柔和,那双曾经只会流泪的眼睛,此刻却像淬了火的星辰,闪烁着他从未见过的光芒。 她画的不是花鸟鱼虫,而是一些奇怪的衣服样子。 有的领子很大,有的袖子很宽,款式新颖又大胆,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式。 “妈,这是……” “衣服样子。”陈兰芝头也没抬,手里的笔没停,“等妈把这些样子画出来,找人做成成衣,拿到广城去,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她一边说,一边在纸上标注着尺寸和用料。 “咱们不能光指望那点死钱,钱要是不生钱,就是金山银山,也有坐吃山空的一天。你只管好好读书,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妈都得给你提前备好。” 周建军看着那些鬼画符一样的图样,心里却无比踏实。 他不懂生意,但他懂他的母亲。他知道,母亲说的,就一定能做到。 这种全然的信任和依赖,让他感觉自己像一艘在暴风雨里飘摇了许久的小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兰芝就起来了。 她先是在灶房里,利索地熬了一锅喷香的小米粥,又烙了几张葱油饼。 饭桌上,她递给周建军几张票子和一毛钱:“吃完饭,去趟镇上的供销社,买几样东西。” 她把一张写得清清楚楚的单子递过去,上面罗列着各色棉线、大小不一的纽扣,还有几尺白棉布。 “多看,多问,别怕被人笑话是爷们干婆娘活,买东西也是一门学问。” 周建军接过钱和单子,郑重地点了点头。 打发儿子出了门,陈兰芝把那块卡其色的的确良布料仔细叠好,用包袱皮包了,也出了门。 她没在村里耽搁,径直去了村西头,那里住着一户姓钱的人家。 钱家男人死得早,留下一个寡妇和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 钱寡妇是村里出了名的手巧,一手针线活,十里八乡都找不出第二个。 陈兰芝到的时候,钱寡妇正在院子里缝补旧衣裳。 “钱嫂子。”陈兰芝笑着打了声招呼。 钱寡妇抬起头,看见是陈兰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局促地站了起来。 陈兰芝如今在村里,可是个风云人物,她这种老实巴交的寡妇,见了都有些害怕。 “是……是兰芝啊,你咋来了?” “找你帮个忙。”陈兰芝也不绕弯子,直接打开包袱,露出里面的布料和画好的图样子,“我想请你帮我做件衣裳,就照这个图上的样子做,工钱我按镇上裁缝铺的双倍给你。” 钱寡妇看着那块崭新的料子,眼睛都直了,再看看那图纸上新奇的样式,更是有些手足无措。 “这……这我没做过啊,怕给你做坏了。” “没事,嫂子你手艺我信得过。”陈兰芝把图纸铺在石桌上,耐心地讲解起来,“这里要收腰,这里要加垫肩,还有这领子,要翻出来……” 她讲得细致,钱寡妇听得认真,渐渐地,眼里的怯懦变成了好奇和跃跃欲试。 “工钱我先付一半,等做好了,再付另一半。”陈兰芝从兜里掏出两张崭新的一块钱,拍在石桌上。 钱寡妇看着那两块钱,眼睛都红了。 帮人做件衣裳,就能挣两块钱,这可是她缝补一个月旧衣服都挣不来的。 “行!兰芝,你放心,这活我接了!保证给你做得妥妥帖帖!”钱寡妇把钱收下,像是接了个天大的宝贝。 陈兰芝笑着点点头,她知道,这第一步,算是走对了。 …… 钢铁厂,锻造车间。 “咣当!咣当!”巨大的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刺鼻味道。 午休时间,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啃着窝头,就着咸菜,扯着闲篇。 “哎,听说了吗?周家村那个周建国,他妈发大财了!”一个满脸油污的工人,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道。 “啥大财?” “我三姨家的表侄女,就嫁在周家村隔壁,她说,周家那老娘们,从南边回来,带了三万块钱!” “啥?!” “三万?!” 啃窝头的人,嘴里的窝头都忘了嚼,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圆了。 “我的乖乖,三万块钱,那得用麻袋装吧?” “怪不得周建国他弟弟前阵子闹那么凶,敢情是家里有金矿啊!” “要是我家有三万块,我他娘的还上个屁的班!”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往周建国耳朵里钻。 他独自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地吃着饭盒里的白米饭,饭盒底下,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 第116章 试探 周围的议论,他听得一清二楚,捏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有些发白。 三万块。 这个数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 他那个偏心眼的妈,居然有这么多钱? 他想起李桂花那个蠢女人,为了三百块钱,就把家底掏空了。 又想起周建业那个废物,为了三百块钱,把自己闹成了全村的笑话。 再看看自己,辛辛苦苦在厂里当牛做马,一个月才挣三十几块钱。 凭什么? 周建国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他不像周建业那么蠢,沉不住气。 他知道,现在回去闹,肯定什么都捞不着,还会像老三一样,被那个老虔婆扫地出门。 他得想个法子。 一个既能拿到钱,又能保全自己脸面的法子。 他站起身,把饭盒收拾干净,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笑话。 可他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却闪烁着精明算计的寒光。 …… 周建业和王翠芬的日子,已经不能用难过来形容了,那简直是活在地狱里。 自从上次在周家门口丢尽了脸,他们在村里就彻底成了瘟神。 家里的米缸见了底,王翠芬的娘家,也因为怕被牵连,断了接济。 两人已经饿了两天,饿得眼冒金星。 “都怪你!都怪你这个废物!”王翠芬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那老虔婆有三万块钱,你但凡有点用,咱们现在都能住上大瓦房!” 周建业蹲在墙角,饿得连话都不想说。 王翠芬看着他那副窝囊样,心里的恨意和嫉妒,像毒草一样疯长。 她忽然从床上一骨碌坐了起来,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屋子里,闪着一种疯狂的光。 “她不给,咱们就自己去拿!” 周建业吓了一跳,“你疯了?那不是偷吗?要被抓起来的!” “偷?”王翠芬冷笑一声,“那本来就该有你的一份!拿回自己的东西,能叫偷吗?” 她凑到周建业跟前,压低声音道:“你想想,三万块钱啊!咱们只要拿到手,连夜就跑,去个谁也不认识咱们的地方,买房子,做生意,当人上人!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再也不用挨饿了!” 周建业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怕,可他又控制不住地被王翠芬描绘的景象所诱惑。 “那老虔婆精得跟鬼一样,周建军又在家,咱们怎么拿?” “等!”王翠芬的眼神变得狠毒起来,“等到半夜,等他们都睡死了,咱们就翻墙进去!钱肯定就放在西屋,找到了,咱们就发了!” “要是被发现了呢?” “发现了……”王翠芬的脸上,闪过一丝狰狞,“那就一不做二不休!反正他们也不把咱们当人看!” 周建业看着媳妇那张扭曲的脸,打了个寒颤。 他觉得,王翠芬是真的疯了。 可他,也被这疯狂的念头,给彻底勾住了。 …… 傍晚,周建军从镇上回来了。 他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停在自家墙根下。 是大哥周建国的车。 他心里微微一沉,推开院门。 院子里的石桌旁,大哥周建国正坐着,脸上挂着和煦的笑,正跟缩在一旁的周福说着话。 桌上,还放着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点心。 “建军回来了。”周建国看见他,站起身,笑得像个最和善的兄长,“我听厂里人说妈回来了,怕家里有事,特意请了半天假,回来看望看望。”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周建军看着他那副虚伪的笑脸,心里一阵冷笑,面上却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大哥。” 就在这时,西屋的门开了。 陈兰芝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刚做好的鞋样。 她的目光,越过周建军,直接落在了周建国的身上。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周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妈,我听说您回来了,就赶紧过来看看,您在外面,还好吧?” 陈兰芝眼神平静,像一口深冬的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她就那么看着周建国,没说话也没动,任由那份恰到好处的关切,在傍晚微凉的空气里,一点点冷掉变得尴尬。 周建国脸上的笑意有些挂不住了。 他这个妈,最近这段时间就跟换了个人一样。 以前那个唯唯诺诺,见了老二就想掏心掏肺的陈兰芝,消失得无影无踪。 “妈,您……瘦了。”他干巴巴地又找了句词。 陈兰芝终于有了反应,她迈步走到石桌边,将手里的鞋样收好,这才抬眼,淡淡地嗯了一声。 “是瘦了点,”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在外面人生地不熟,吃不好睡不香,还得时时提防着,怕被人坑了,被人骗了,一把老骨头,差点就交代在外面了。” 这话听着是诉苦,可每一个字都不轻不重地砸在周建国心上。 他这个当大儿子的,在她最难的时候,连句问候都没有。 周建国心里发虚,脸上却还得撑着:“都过去了,妈,您现在回来了就好,以后,有我和建军在,没人敢欺负您。” 他一边说,一边把那包点心往陈兰芝面前推了推,“这是我特意给您买的,您尝尝。” 陈兰芝看都没看那包点心,反而将目光转向了一直缩着脖子的周福。 “老大回来了,你这个当爹的,怎么跟个鹌鹑似的?家里来客了,不知道倒杯水?” 周福被点名,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就站了起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周建国赶紧打圆场:“妈,不用麻烦,我不渴,我就是……就是听说家里出了点事,老三他们……” 他终于还是把话头引到了正题上。 “哦,你说老三家的啊。”陈兰芝像是才想起来,她拉开凳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没什么大事,就是一条喂不熟的狗,想来咬主人,被我打出去了而已。” 这话说得轻巧,单但听得周建国眼皮一跳。 他知道,这是说给他听的。 第117章 交赡养费 “妈,话不能这么说,建业他再浑,也是您儿子,是建军的亲弟弟,一家人,哪有隔夜的仇。”周建国摆出一副长兄的架势,语重心长地劝道,“外面都传得难听,说您发了财,就不认儿子了,这传出去,对建军以后考上大学,影响也不好啊。” 周建军站在一旁,听着大哥这番虚伪至极的话,拳头在身侧悄悄握紧。 陈兰芝笑了笑,她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热气。 “老大,你说的对。” 周建国一愣,没想到她会这么轻易就附和自己,心里一喜,正准备接着往下说,却被陈兰芝打断了。 “你说得太对了,一家人,就该有个一家人的样子。”陈兰芝放下水杯,目光在周建国和周建军脸上一一扫过,“以前是我糊涂,总觉得儿子大了,翅膀硬了就能自己飞了,现在我想明白了,我这个当妈的,只要活一天,就得为你们操一天的心。” 她顿了顿,故意提高了声音,“所以我决定了,从这个月开始,你们三个儿子,每人每月,都要交赡养费给我。” “什么?”周建国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老大你在厂里上班,是正式工,一个月工资三十多块,就交五块钱吧。”陈兰芝掰着手指头,算得明明白白,“老三虽然混账,但也是儿子,他那份,等他有钱了再补上,至于建军……” 她看向周建军,眼神柔和下来:“建军还在读书,没有收入,就不用交了,等以后他出息了,再好好孝顺我。”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建国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母亲,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是来要钱的!他是来打探那三万块钱的! 怎么到头来,反倒要他往外掏钱了? 五块钱!那可是他工资的六分之一!够他媳妇李桂花在娘家炫耀半个月了! “妈,您……您这是什么意思?”周建国感觉自己的脸皮都在发烫,“您不是……您不是有……” “有什么?”陈兰芝挑眉看他,“有钱是我的事,你们当儿子的孝顺爹娘,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怎么,老大,你一个月三十多块的工资,拿五块钱出来孝顺你爹妈,很为难?” 她一句话,就把周建国所有的话都堵死了。 孝顺爹娘,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谁敢说个不”? 尤其是在这个最讲究孝道的年代。 他要是敢说个不字,传出去,他周建国在厂里还怎么做人? 周建国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像是开了个染坊,精彩纷呈。 他求助似的看向周福。 周福接收到大儿子的目光,嘴唇哆嗦了半天,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就被陈兰芝一个冷眼给瞪了回去,剩下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既然你没意见,那就这么定了。”陈兰芝一锤定音,根本不给周建国反驳的机会,“月底,我让你媳妇把钱送过来,行了,天不早了,你厂里事多,就早点回去吧,不留你吃饭了。” 这话简直就是明晃晃的逐客令。 周建国感觉自己像被人迎面打了一闷棍,晕头转向,半天没回过神。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和计策,结果连个开场白都没说完,就被对方掀了桌子。 他站起身,脚步都有些虚浮,看着眼前这个神情冷漠的母亲,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无力。 他灰溜溜地推出了自己的自行车,临走前,那包点心也没拿。 院门关上,周建军看着大哥狼狈离去的背影,再看看自己母亲云淡风轻的侧脸,心里那点郁气,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佩服。 高,实在是高。 …… 夜,黑得像一盆泼翻的墨。 周家村的另一头,一间破败的土屋里,两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饿狼。 “都睡熟了吧?”王翠芬压着嗓子,声音里透着一股神经质的兴奋。 周建业吞了口唾沫,点了点头,声音发颤:“应……应该是了。” “走!”王翠芬从床底下摸出一根磨尖了的木棍,和一把生了锈的镰刀,“拿回咱们的东西!” 两人一前一后,像两只鬼影,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家门,朝着周家大院的方向,摸了过去。 月黑风高,杀人夜。 当然,周建业没胆子杀人,他只想拿钱。 两人贴着墙根,像两只偷鸡的黄鼠狼,动作猥琐又可笑。 夜风一吹,吹得路边的野草“沙沙”作响,吓得周建业一哆嗦,差点尿了裤子。 “怂货!”王翠芬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周建业缩了缩脖子,不敢还嘴。 他攥着那根磨尖的木棍,手心里全是冷汗,感觉那不是一根棍子,而是一条滑腻腻的蛇。 周家大院的土墙并不算高,周建业踩着一块垫脚石,手脚并用地往上扒。 他饿了两天,浑身发软,好几次都从墙上滑了下来,摔得呲牙咧嘴。 “你到底行不行!”王翠芬在下面看得心急火燎,压着嗓子催促。 周建业咬着牙,使出吃奶的劲儿,终于像只笨拙的蛤蟆一样,翻上了墙头,然后“噗通”一声,摔进了院子里。 这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周建业趴在地上,半天没动弹,以为自己惊动了屋里的人。 可等了半天,院子里除了虫鸣,再没别的动静。 西屋和东屋都是黑漆漆的,像是都睡死了。 他松了口气,赶紧冲墙外的王翠芬招手。 王翠芬比他利索点,很快也翻了进来,手里那把生锈的镰刀,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一点阴森的冷光。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贪婪和兴奋。 三万块! 这个念头,像一团火,烧掉了他们最后一点理智和恐惧。 他们猫着腰,踮着脚,一步一步,朝着西屋摸了过去,仿佛是走向通往荣华富贵的大门。 就在周建业的手,即将碰到西屋门板的那一刻—— “吱呀”一声。 门,从里面开了。 一道身影,像一尊铁塔,悄无声息地立在门口,挡住了他们所有的去路。 第118章 绑起来 周建业和王翠芬的动作,瞬间僵住。 两人抬起头,对上了周建军那双在黑暗中,亮得吓人的眼睛。 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片冰冷的,看死人一样的漠然。 “你……你没睡?”周建业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周建军没回答他。 “啪嗒。” 屋里的煤油灯,被点亮了。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屋里的情景。 陈兰芝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正慢悠悠地吹着热气,身上穿着白天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哪里有半分睡意。 她抬起眼皮,扫了门口两个不速之客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 “等你们半天了,怎么才来?腿脚这么不利索,以后还怎么干大事?” 周建业和王翠芬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这是一个圈套! 他们以为自己是猎人,没想到从一开始,就是一头撞进陷阱里的蠢猪! “你……你们怎么知道……”王翠芬的脸色惨白如纸,手里的镰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就你们这点脑子,想干什么事,不都写在脸上了吗?”陈兰芝放下水杯,站起身,踱步走到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像在看两只臭虫,“怎么,想来拿那三万块钱?” 她轻笑一声,笑声里全是鄙夷,“你们还真信了?就你们这猪脑子,也难怪被人当枪使,我但凡有三万块钱,我还会住在这破院子里?我早就去县城买大瓦房了,还能轮得到你们在这惦记?” 周建业和王翠芬如遭雷击。 假的? 传遍了全村的三万块,是假的? 那他们这半个多月的嫉妒怨恨,还有今晚豁出去的铤而走险,岂不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不可能!你骗人!”王翠芬疯了一样尖叫起来,“你没钱,你哪来的钱买新衣服,买皮鞋?你没钱,周建国会巴巴地跑回来?” “我穿什么,关你屁事?周建国回来,是被我叫回来交赡养费的。”陈兰芝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把重锤狠狠砸在王翠芬心上,“倒是你,今晚这事,打算怎么了?” 她目光转向周建业手里那根磨尖了的木棍,“拿着这个,是想干什么?想给你亲哥开个口子,还是想给你亲娘我松松骨?” 周建业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松,木棍也掉在了地上,“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手脚并用地往前爬,抱着周建军的小腿,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 “哥,二哥,我错了,我不是人!我都是被这个婆娘撺掇的!是她!是她非要我来的!她说要是被发现了,就一不做二不休,把你们都……” “你放屁!”王翠芬没想到周建业转头就把自己卖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骂道,“周建业你个没卵子的怂货!当初是谁听见三万块钱,眼睛都红了?是谁说拿了钱就跑路,当人上人?” “我没有!你胡说!” 两人当场就撕咬了起来,互相揭短,把那些最阴暗龌龊的心思,全抖落在了清冷的月光下。 “够了。” 陈兰芝冷冷地吐出两个字,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她走到周建业面前,抬脚,狠狠一脚踹在他的心窝上。 周建业闷哼一声,像个皮球一样滚了出去,撞在院墙上,半天爬不起来。 陈兰芝又转向王翠芬,眼神冷得像冰。 王翠芬被她看得从心底里发毛,下意识地想跑。 可她刚一转身,就被周建军像拎小鸡一样,一把抓住了后衣领。 她那点力气,在周建军面前,跟三岁小孩没什么区别。 “妈,怎么处置?”周建军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偷东西偷到家里来了,还带着凶器,这要是送去公安,得判几年?”陈兰芝慢悠悠地问。 一听到公安两个字,王翠芬和周建业的脸都吓白了。 这要是被抓起来,他们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妈!妈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您,看在建业是您亲儿子的份上,饶了我们这一次吧!”王翠芬跪在地上,拼命地磕头,额头在坚硬的土地上,磕得“咚咚”作响。 周建业也连滚带爬地过来,抱着陈兰芝的腿,哭嚎道:“妈,我给您当牛做马,您别送我去公社,我不想坐牢啊!” 东屋的门,在这时“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周福探出半个脑袋,看着院子里的闹剧,脸色比哭还难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兰芝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冷笑着对地上跪着的两个人说:“现在知道我是你们的妈了?晚了。” 她从墙角找来一根纳鞋底用的粗麻绳,扔给周建军。 “绑起来,扔到院子门口去。” 周建军二话不说,拿起麻绳,三下五除二就把还在哭嚎求饶的两个人捆了个结结实实,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大门口。 “妈!不要啊!求求您了!” “爹!爹你快跟妈求求情啊!” 周福看着两个被捆起来的儿子儿媳,心如刀割,他终于鼓起勇气,从屋里跑了出来:“兰芝,要不、要不算了吧,家丑不可外扬啊……” “闭嘴!”陈兰芝猛地回头,一双眼淬着寒光,“现在知道家丑了?他们拿着刀摸进屋的时候,你怎么不出来说家丑?你给我滚回你那屋去,再多说一个字,连你一块绑了扔出去!” 周福被这一声吼,吓得浑身一颤,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灰溜溜地缩回了东屋,把门关得死死的。 陈兰芝走到大门口,看着被绑在门柱上的两个人,冷冷道:“就在这给我跪着,让全村的人都来看看,我陈兰芝,是怎么养出你们这两个偷鸡摸狗,忘恩负义的畜生的!” 说完,她“砰”的一声,关上了院门。 院门外,周建业和王翠芬的哭嚎声,求饶声,咒骂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了老远。 很快,周围的邻居,被这动静惊醒了。 一盏盏煤油灯亮了起来,一个个黑影,从各家各户的门里探了出来。 第119章 正式断亲 “出啥事了?” “好像是老周家那边传来的。” “走,去看看!” 当村民们举着火把和煤油灯,聚到周家大院门口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周建业和王翠芬,像两只待宰的猪,被五花大绑地捆在门柱上,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脸上又是鼻涕又是泪,狼狈到了极点。 “我的老天爷,这是犯了啥事啊?” “看这架势,是让陈兰芝给抓了?” “活该!肯定是又去作妖了!这下好了,脸都丢到全公社去了!” 人群议论纷纷,指指点点,那一道道鄙夷嘲笑幸灾乐祸的目光,像无数把刀子,将周建业和王翠芬最后一点尊严,割得粉碎。 他们俩,在周家村,算是彻底社会性死亡了。 …… 天亮了。 第一缕晨光,还没来得及驱散村庄的薄雾,就被周家大院门口的喧嚣给搅得粉碎。 一夜之间,周建业和王翠芬成了全村最出名的景点。 村里人,无论男女老少,吃早饭的端着碗,没吃饭的揣着手,都聚在门口,对着那两个被捆在门柱上的人,评头论足。 “啧啧,这可真是现世报,来得快啊。” “昨天还听王翠芬在村口吹牛,说她婆婆怎么怎么有钱,她马上就要过好日子了,这好日子,就是被捆在门柱子上过?”一个嘴碎的婆娘,故意提高了嗓门,引来一阵哄笑。 王翠芬的脸,已经不是白了,而是青灰色,像死了两天一样。 她嘴里的破布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可她却发不出声音,不是不想骂,是羞愤得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建业则把头垂得死死的,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他感觉背后那些目光,比冬天的冰碴子还冷,扎得他骨头缝里都疼。 “吱呀——” 周家大院的门,开了。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陈兰芝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像门神一样的周建军。 她身上还是昨天那件干净的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半点熬夜的疲惫,眼神平静地扫过门口黑压压的人群,最后,才像看两堆垃圾一样,落在了周建业和王翠芬身上。 “家门不幸,让大家伙看笑话了。”陈兰芝开口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她没有愤怒,没有哭诉,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大家可能都好奇,我这个当妈的,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亲儿子亲儿媳捆在这里。”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院门口的台阶上,目光缓缓地从村民们的脸上扫过,“因为昨晚,他们俩,揣着磨尖的木棍和镰刀,翻墙进了我的院子,想撬开我的房门。”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翻墙撬门?还带着家伙?这哪是儿子儿媳,这分明是土匪! “我知道,村里最近有些风言风语,说我陈兰芝从南边带了三万块钱回来。”陈兰芝忽然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今天也跟大家交个底,这事,是我自己放出去的风。” “啥?” “她自己说的?” 村民们都愣住了,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我就是想看看,我养的这几个儿子,到底哪个是人,哪个是鬼。”陈兰芝的声音冷了下来,“老大周建国,听了信儿,跑回来旁敲侧击,想让我这个当妈的掏钱,被我骂了回去。老三周建业,更出息,直接就想动手抢了。” 她指着地上那根磨尖的木棍,“你们都看看,这就是他准备用来对付他亲哥和他亲娘的家伙,就为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三万块,他就要变成杀人犯!” 这番话像颗炸雷在人群里炸开。 原来是假的! 原来周建业和王翠芬,是为了一句假话,就动了刀子! “哈哈哈哈,我的娘欸,这脑子是让猪油给糊住了吧?” “为了句空话就敢杀人放火?这俩货是真疯了!” 嘲笑声,鄙夷声,像潮水一样涌向周建业和王翠芬。 王翠芬再也撑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声凄厉,却换不来半点同情。 这时,新任的生产队的队长孙大海,背着手,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兰芝婶子的,这……这事闹得也太大了,家丑不可外扬,你看是不是先把人放了,有话好好说?”孙大海干咳了两声,试图和稀泥。 “孙队长。”陈兰芝看向他,眼神不卑不亢,“如果昨晚,他们是翻进了你家的墙,拿着镰刀想撬你家的门,你还会说这是家丑吗?” 孙大海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今天把他们捆在这里,就是要让全村的人都做个见证。”陈兰芝的声音陡然拔高,“我陈兰芝,教子无方,养出了这样的畜生,我认!但从今天起,我不想再认了!” 她转身回屋,很快,周建军就搬了一张小方桌出来,上面放着笔墨和两张写了字的纸。 “这是断亲文书。”陈兰芝将那两张纸拍在桌上,字字清晰,“我,陈兰芝,和丈夫周福,自今日起,与三子周建业、三媳王翠芬,断绝一切关系。从此,婚丧嫁娶,各不相干,他们是死是活,是穷是富,都与我周家再无瓜葛。同样,我周家的任何财产,也与他们没有一文钱的关系!” 断亲! 这两个字,比任何打骂都来得狠。 在这个时代,被父母断了亲,就等于被刨了根,走到哪里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王翠芬的哭声戛然而止,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陈兰芝,眼里全是恐惧。 周建业也猛地抬起头,拼命地摇头,嘴里发出“呜呜”的绝望声音。 “队长,还有各位叔伯婶子,今天就请大家做个见证。”陈兰芝对着众人抱了抱拳,“省得以后,这两个东西在外面惹了事,或者饿死了,还有人赖到我头上来。” 孙大海看着那份白纸黑字的文书,再看看陈兰芝那双不容置喙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事,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陈兰芝这是要彻底剜掉这块烂肉。 “去,给他们解开,让他们画押。”陈兰芝对周建军吩咐道。 周建军上前,利索地解开了两人身上的绳子。 第120章 躲三个月 绳子一松,周建业就软成了一滩泥,跪在地上,爬到陈兰芝脚边,抱着她的裤腿,嚎啕大哭:“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是人,我混蛋!您别不要我,您打我骂我都行,别不要我啊! 王翠芬也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想去撕那份文书,却被周建军一只手就给按在了桌子上,动弹不得。 “按手印!周建军的声音,冷得像铁。 王翠芬尖叫着,挣扎着,可她的力气,在周建军面前,就像只蚂蚁。 周建军懒得跟她废话,抓起她的手,蘸了印泥,狠狠地按在了断亲书上,然后又像拎小鸡一样,把哭得快要断气的周建业也拖了过来,让他按上了手印。 东屋的门,一直紧紧地关着。 周福把自己锁在里面,听着外面的哭嚎和喧闹,用被子蒙住了头,身体抖得像筛糠。 “行了。陈兰芝收起那两份按着鲜红指印的文书,吹了吹,小心地叠好,“从现在起,你们两个,跟我周家,再没关系了,我们家的门,你们不配再进,滚吧。 说完,转身就往院里走,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 周建军搬起桌子,也跟着进了院子。 “砰! 大门在周建业和王翠芬面前,重重地关上了。 两人瘫在地上,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看着周围村民们鄙夷嘲弄幸灾乐祸的眼神,感觉天都塌了 不知是谁,往他们身上吐了口唾沫。 “呸!活该! 两人像是被烫到一样,从地上一跃而起,互相看了一眼,脸上只剩下无尽的怨毒和狼狈。 他们再也待不下去了,分开人群,像两只丧家之犬,仓皇逃窜。 院子里,陈兰芝把那份断亲文书,郑重地放进一个木盒里。 周建军默默地收拾好东西,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好了。陈兰芝关上盒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回头看着自己的二儿子,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容。 “这下,清净了。她拍了拍周建军的肩膀,“苍蝇赶走了,你以后,就安安心心读书,天塌下来,有妈给你顶着。 周建军看着母亲眼里的星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 周家村上演的这出当众断亲的大戏,一夜之间就刮进了县城的钢铁厂。 锻造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都盖不住工人们压低了嗓门的议论。 “听说了没?周建国他那个三弟,完了! “何止是完了,我听人说,两口子被他妈捆在门口的柱子上,展览了一宿,跟游街示众似的! “真的假的?这么狠? “这算啥,最狠的是他妈当着全村人的面,写了断亲文书,按了手印,直接把人给踹出家门了!以后是死是活,都不沾边了! “我的乖乖……这老娘们,是穆桂英挂帅,改行当阎王爷了? 周建国端着饭盒,坐在角落里,一口一口地往嘴里扒拉着饭。 耳朵里,那些嗡嗡的议论声,像一只只苍蝇,钻进他的脑子,搅得他饭菜无味。 他想起前两天,自己还揣着一包点心,人模狗样地回家,想用那套兄友弟恭的说辞,去探探那三万块钱的虚实。 结果呢?钱的影子没见着,反倒被他那个妈,三言两语就给架了起来,每个月要倒贴五块钱的赡养费。 当时他还觉得憋屈,觉得他妈是老糊涂了,变着法儿地想从他这个大儿子身上刮油。 现在他才明白,那哪里是刮油,那分明是敲山震虎,是给他这个自作聪明的大儿子,提前敲响的警钟! 跟老三两口子受的这罪比起来,五块钱算个屁! 周建国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冷汗顺着脊梁骨就往下淌。 他那个只会唉声叹气,见了儿子就想掏心掏肺的妈,是真的死了。 现在的这个陈兰芝,就是一尊笑里藏刀的活菩萨,你跟她讲亲情她跟你讲规矩,你跟她耍心眼,她直接掀桌子把你按在地上摩擦。 老三那个蠢货,就是没看明白这一点,还以为能靠撒泼打滚拿到钱,结果呢? 直接被人家当成烂肉,一刀给剜了。 不行,这个风头,必须得避一避。 周建国心里打定了主意。 他可不能像老三那么蠢,往枪口上撞。 正想着,车间主任吃完饭,拍了拍手,扯着嗓子喊:“都听着啊,厂里最近跟广城那边有个技术交流,要派两个年轻肯干的同志去学习三个月,食宿全包,每个月还有五块钱的补助,有谁想去的,到我这报名啊! 去广城学习? 周建国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这简直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去三个月,一来可以完美地躲开家里这摊子破事,二来,那五块钱的赡养费,也能名正言顺地拖一拖。 等他从广城学成归来,说不定还能混个小组长当当,到时候,他妈再想拿捏他,也得掂量掂量。 而且那是广城啊!陈兰芝去的不就是广城? 他三两口扒完饭,把饭盒一收,第一个就跑到了主任面前:“主任,我去! …… 晚上,周建国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回了家。 刚一进门,他老婆李桂花就从屋里迎了出来,一脸的不耐烦。 …… “怎么样了?” 周建国刚把自行车推进院子,李桂花就从屋里迎了出来,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和一丝紧张,“我可听说了,你那个好弟弟好弟媳,被你妈捆在门口示众了?” “嗯。”周建国把车梯子支好,没回头,声音平平地应。了一声。 “那老虔婆……不是,咱妈,她是不是真疯了?”李桂花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连亲儿子都这么往死里整,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咱们了?那五块钱的赡养费,你不会真打算给吧?” 周建国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水洗手,哗啦啦的水声,掩盖了他脸上细微的表情。 “给,怎么不给。”他慢条斯理地擦干手,“孝顺爹妈,天经地义。” “你!”李桂花气得差点跳起来,这个男人是傻了吗? 周建过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让人看不懂的平静,“急什么,天塌不下来。” 第121章 摔倒了 周建军把厂里要去广城学习的事情说了。 当然,他没说自己是为了躲事,只说这是厂里给的难得的机会,是组织上的信任和培养,学成回来,很有可能提个小组长。 至于那五块钱的补助,更是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是意外之喜。 李桂花不是蠢人,她那双精明的眼睛转了两圈,立刻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脸上的怒气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喜的兴奋。 “去!必须去!”她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八度,“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建国,我就知道你是有出息的!” 她掰着手指头,飞快地在心里算着账:“去三个月,那咱们就能省下十五块钱的赡养费!厂里还给十五块钱的补助,这一来一回,里外里就是三十块!我的天,够扯多少尺布,买多少斤肉了!” 刚才还愁云惨淡的脸,此刻笑得像朵盛开的菊花。 “你放心去,家里有我呢。”她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开始给周建国收拾屋子,“正好我那长假也到头了,明天就得回钢铁厂上班,咱们两口子两头挣钱,日子只会越过越好,不像老三家那两个蠢货,抱着个假金元宝做梦,结果把自己作成了一坨屎,活该!” 李桂花这些日子为了缓和跟周建军的关系,没少花心思,好不容易周建军不再横眉冷对了,学习的事,那那肯定得支持,况且还能省钱。 周建国看着她那副财迷的样子,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只要能把这个女人安抚好,他的计划就算成功了一半。 至于他那个已经变得六亲不认的妈,先躲三个月,等风头过去了再说。 …… 第二天,通往县城钢铁厂的土路,被清晨的阳光照得一片暖黄。 李桂花骑着自行车,心情好得像路边唱歌的麻雀。 老三两口子是蠢,直接撞死在了南墙上,好在他们聪明,懂得绕着南墙走。 她那个婆婆是厉害,可再厉害,手也伸不到几千里外的广城去。 正得意着,自行车的前轮忽然猛地一颠,像是碾上了一块尖利的石头。 车把瞬间脱手。 “哎哟!” 李桂花尖叫一声,连人带车,重重地摔在了路边。 自行车砸在她的腿上,膝盖在粗粝的砂石地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倒了血霉了!”她龇牙咧嘴地骂了一句,挣扎着想把压在腿上的车子推开。 就在这时,一双干净的黑色布鞋,停在了她的眼前。 一个温和的男声从头顶传来:“同志,你没事吧?” 李桂花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摔倒的狼狈和一丝被人看到的恼怒。 眼前的男人约莫三十多岁,穿着一身半旧却很干净的蓝色工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长相斯文,戴着一副眼镜,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的气质。 看着不像本地人。 男人没等她回答,已经俯下身,很轻松地就将自行车从她腿上扶了起来,稳稳地支在路边。 “能站起来吗?”他伸出手,动作自然又礼貌。 他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李桂花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搭上了他的手。 一股稳健的力道传来,她被轻松地拉了起来。 腿一沾地,膝盖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她“嘶”了一声,低头一看,裤子磨破了一个大洞,里面渗出了血丝。 “谢谢你啊,同志。”她顾不上疼,赶紧拍了拍身上的土。 “不客气。”男人笑了笑,笑容很温和,“看你摔得不轻,要去厂里的医务室看看吗?” “你知道我是厂里的?”李桂花有些惊讶。 男人指了指她自行车把上挂着的布兜,布兜上印着钢铁厂三个红字。 李桂花这才恍然大悟,脸颊微微有些发热。 “我帮你看看车子。”男人说着,就蹲下身,检查了一下自行车的链条和轮胎,手法很熟练,“链子没掉,还能骑,路上慢点。”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对着李桂花点了点头,便转身,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继续朝着县城的方向走去。 李桂花站在原地,揉着生疼的膝盖,看着那个男人挺直的背影,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异样。 这人是谁?看着不像厂里的工人,倒像是……像是干部,新来的? 她摇了摇头,把这奇怪的念头甩出脑子,扶着车子,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 今天可真是倒霉,一大早就见了红。 土路拐角处,一棵歪脖子老槐树的阴影里,陈兰芝停下了脚步。 她今天要去县里的供销社换点东西,正好跟李桂花顺路。 她就是想看看,周建国把去广城的事一说,这位精明算计的大儿媳,今儿脸上会是什么光景。 果然,隔着老远,就看见李桂花骑着车,脑袋扬得像只斗胜了的公鸡,车蹬子都快被她踩出火星子了。 那副藏不住的得意劲儿,生怕全村的鸡鸭鹅狗不知道她家要出人头地了。 陈兰芝嘴角撇了撇,刚想转身走自己的路,就看见李桂花的车头猛地一歪。 “咣当”一声,连人带车,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 陈兰芝下意识地往树后又缩了缩,心里竟没半点同情,反而觉得有点解气。 该!让你翘尾巴。 就在李桂花龇牙咧嘴,抱着腿骂骂咧咧的时候,一个身影从路的另一头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陈兰芝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是个男人,穿着身半旧的蓝色工装,但板正挺括,不像厂里那些满身油污的工人。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戴着副金丝边的眼镜,走起路来腰杆笔直,透着股城里人才有的斯文劲儿。 男人在李桂花面前停下,俯身,说了几句话,然后轻轻松松地就把那辆二八大杠给扶了起来。 接着,他朝李桂花伸出了手。 李桂花愣住了。 陈兰芝也愣住了。 就是这个动作。 就是这个伸手的动作,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一段被尘封了几十年的记忆。 前世,也是这样一个场景。 第122章 尘封的记忆 不是在路上,是在县城的小树林里。 她被邻居拉着去看热闹,说是周建国的老婆跟人不清不楚。 她不信,她的大儿媳虽然贪财了点,但不是那种人。 可她还是去了。 她挤进人群,看到的就是周建军铁青着脸,一拳把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打倒在地。 而李桂花,就护在那男人身前,哭得撕心裂肺,指着周建军骂他是多管闲事的疯狗。 那个男人,好像也是这么一副斯文干净的模样。 后来呢? 后来周建国要离婚,闹得天翻地覆。 陈兰芝记得自己哭着求着,为了孙子,为了周家的脸面,硬是把这事给压了下去。 婚没离成,可那之后,李桂花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跟周建国吵闹,反而把所有的怨气和恨意,都像淬了毒的针,一根一根,细细密密地全扎在了她这个婆婆身上。 她做的饭,李桂花摔碗,说有股死人味儿。 她洗的衣服,李桂花剪烂,说晦气。 她病倒在床,李桂花就站在床边,用最恶毒的话咒她早死早超生,别耽误他们分家产。 那时候,陈兰芝到死都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她明明是帮她保住了家,为什么她要那么恨自己? 现在,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李桂花那张带着三分羞涩七分慌乱的脸,鬼使神差地搭上了那只干净的手,被男人轻松拉起来的瞬间,陈兰芝全明白了。 原来如此。 原来根子,是在这里! 她那个大儿媳,恨的不是周建军的多事,也不是周建国的无能,她恨的是自己这个婆婆,毁了她的好姻缘,断了她的高枝梦! 所以,在后来的几十年里,李桂花把所有对奸夫的愧疚,对丈夫的鄙夷,对自己人生的不满,通通扭曲成了一股怨毒的黑水,尽数泼在了她身上。 她成了李桂花失败人生的出气筒,成了她道德沦丧的遮羞布。 何其荒唐!何其可笑! 陈兰芝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不是冷的,是气的。 她看着不远处那个男人,帮李桂花检查完车子,温和地笑着,转身离去。 李桂花则站在原地,揉着膝盖,痴痴地望着男人的背影,脸上哪还有半点摔跤的疼痛,分明是一副丢了魂的模样。 陈兰芝的眼神,瞬间冷得像冰。 她算是看明白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 王翠芬的贪婪愚蠢是,李桂花的这副德性也是。 就算她重生一世,把周家搅了个天翻地覆,可这狗,还是改不了吃屎。 前世,周建军那一顿打,只是把事情压了下去,却埋下了一颗更大的雷。 这一世,周建国要去广城三个月,岂不是更给力李桂花机会? 呵,这可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还是给别人送的。 陈兰芝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棵老槐树。 她不打算去供销社了,她得去办一件更重要的事。 …… 钢铁厂,医务室。 李桂花坐在椅子上,卫生员正用蘸了酒精的棉球给她清洗膝盖上的伤口。 “嘶——”酒精一沾上皮肉,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忍着点,破了挺大一块皮,这几天可别沾水。”卫生员是个快人快语的中年大姐。 “知道了,谢谢大姐。”李桂花嘴上应着,脑子里却还回想着刚才那个男人。 她越想越觉得那人眼熟,可又实在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大姐,我问您个事儿。”李桂花套近乎道,“咱们厂,是不是新来了什么干部啊?看着三十多岁,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说话也不像本地口音。” 卫生员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了看她,笑了:“你说的是不是技术科新来的那位高工?叫高远,听说是从上海那边调过来的技术人才,专门来指导咱们厂设备升级的。” 高远? 李桂花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觉得真好听,比周建国这土里土气的名字强了一百倍。 “哦……原来是高工啊,怪不得看着那么有学问。”她状似不经意地问,“那他结婚了吗?” 卫生员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这我哪知道去,不过我可提醒你一句啊桂花,人家是上海来的大知识分子,眼界高着呢,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男人建国在钢铁厂不也挺好的,安安分分过日子比啥都强。” 这话里的敲打意味,李桂花哪里听不出来,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讪讪地笑了笑:“大姐你说啥呢,我就是好奇,随便问问,你可不许乱说哈。” 包扎好伤口,李桂花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医务室。 卫生员大姐的话,她压根没听进去。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男人要去广城学习,回来就是小组长了,以后说不定还是车间主任呢! 谁跟谁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还不一定呢! 李桂花的心,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甚至觉得,今天这一跤,摔得值。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钢铁厂厂对面的国营饭店门口,陈兰芝正和一个熟人聊着天。 “老嫂子,您咋有空来县城了?”饭店的采购老王,跟陈兰芝算是老相识了,为人很热情。 “家里那俩小的闹腾,出来躲个清静。”陈兰芝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钢铁厂大门,“老王,跟你打听个事儿,你们这附近,有没有那种一个人住的,带独立小院的房子出租?” “租房子?”老王愣了一下,“您要租?” “不是我。”陈兰芝摆摆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高深莫测,“是我一个远房亲戚,从上海来的,是个大技术员,被派到钢铁厂来做指导,人家讲究,住不惯厂里的集体宿舍,想在外面找个清净地方,钱不是问题。” 老王一听,眼睛都亮了。 上海来的大技术员?钱不是问题? 老王那双常年在人堆里打转的眼睛,瞬间就迸发出了两道精光。 这年头,什么最稀罕? 人才!什么最实在?票子! 这两样凑到一块儿,那就是行走的香饽饽,谁挨上边都能沾点光。 第123章 房子租好了 “哎哟!老嫂子,您这亲戚可真是金贵人!”老王一拍大腿,脸上的热情又真诚了几分,“您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咱县城别的不多,这种解放前留下来的小院子,犄角旮旯里还真有几个,我这就给您寻摸寻摸去!” 陈兰芝要的就是他这个反应。 她不动声色地又加了一把火:“老王,这亲戚是个文化人讲究,厂里宿舍人多嘴杂,他住不惯,就想在外面寻个清净,主要是地方得好,得安静,最好是那种独门独院的,旁人轻易打扰不着,租金方面,只要地方合适,可以一次付清半年的。” 一次付清半年! 老王差点被自己的唾沫呛到。 这哪里是租房子,这简直是送钱啊! “得嘞!您就瞧好吧!”老王把胸脯拍得邦邦响,“钢铁厂后面那条巷子,叫柳树巷,里头有个院子,原先是个教书的,后来调走了,院子就空了出来,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主儿,清净是真清净,就是地方偏了点,我这就带您去瞧瞧?” “不急。”陈兰芝摆摆手,显得从容不迫,“我今天还有点别的事,你先去跟房主谈,价钱合适,你替我定下就成,这是二十块钱,你先拿着当定金,不够了你再跟我说。” 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大团结,不容分说地塞进了老王的手里。 老王捏着那两张崭新的票子,只觉得沉甸甸的,这已经不是帮忙了,这是信任,是托付! 他看陈兰芝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敬佩。 瞧瞧人家这办事的气度,难怪能养出周建军那样有出息的儿子,还能把那不争气的玩意儿说断就断。 “老嫂子您放心,这事儿我保证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送走了打了鸡血一般的老王,陈兰芝站在国营饭店的屋檐下,看着马路对面钢铁厂高大的烟囱,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鱼饵已经撒下去了,就看鱼什么时候上钩了。 …… 李桂花在医务室包扎完,一瘸一拐地回到车间,心里头像是长了草。 高远。 上海来的工程师。 这两个词,在她脑子里盘旋了一整天,搅得她连机器的轰鸣声都听不进去了。 她时不时地低头看看自己膝盖上渗出血迹的裤子,和那笨拙的纱布绷带,非但不觉得疼,反而生出一种莫名的窃喜。 要不是这一跤,她怎么有机会跟那样的人说上话? 正胡思乱想,旁边一起干活的工友张姐凑了过来,神神秘秘地碰了碰她的胳膊。 “桂花,听说了没?技术科新来的那个高工,要在外面租房子住呢!” 李桂花的心猛地一跳,脸上却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是吗?厂里宿舍不是挺好的,他一个大男人,讲究那么多干啥。” “那哪儿能一样啊!”张姐撇撇嘴,压低了声音,像是说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我可听我男人说了,人家是上海总厂那边特聘过来的专家,专门指导咱们更新设备的!听说他有个亲戚,也是个厉害人物,专门从老家过来帮他找房子,放了话,钱不是问题,就要清净安全独门独院的!” 亲戚? 有钱? 独门独院? 这几个词像是一道闪电,瞬间让李桂花的心脏砰砰狂跳起来,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一想到高远那温和的笑容、干净的手……李桂花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 这不是巧合,这是缘分!是老天爷都在帮她! 周建国算什么?一个破工人,就算去了广城,回来顶多当个小组长,一辈子能有多大出息? 可高远不一样,人家是上海来的工程师,是文化人,是干部!那才是她李桂花应该过的日子! 一时间,李桂花的心思活泛得像是开了锅的热水。 她甚至开始埋怨起周建国来,要不是他,自己说不定早就嫁进城里,当上干部太太了,哪里还需要在车间里吃灰。 “桂花?桂花?想什么呢?”张姐推了她一把。 “啊?没,没什么。”李桂花回过神来,脸上飞起一抹红晕,连忙低下头干活,可那颗心,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她得做点什么。 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么好的机会溜走。 …… 两天后,老王骑着自行车,满头大汗地找到了正在菜市场买菜的陈兰芝。 “老嫂子,妥了!妥了!”他把车子一支,献宝似的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柳树巷那个院子,我跟房主谈好了!一个月五块钱,我做主,按您说的,先付了半年,三十块钱!这是钥匙,这是房契的抄录份,您收好!” 陈兰芝接过那串黄铜钥匙,入手冰凉。 她点点头,又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和几张布票递过去:“这是那十块钱,这几尺布票你拿着,给孩子做身衣裳,这几天辛苦你了。” “哎哟,这可使不得,我就是跑跑腿,您给的钱都多了!”老王连连摆手。 “拿着,一码归一码,不然以后我可不敢再找你办事了。”陈兰芝把东西硬塞给他,“以后我那亲戚住进去了,少不得还要麻烦你照应。” 老王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心里对陈兰芝更是高看了一眼。 办事实在,不占人便宜,敞亮! 陈兰芝拿着钥匙,没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柳树巷。 那确实是个闹中取静的好地方。 青石板铺就的小巷,两旁是斑驳的院墙,墙头探出几枝光秃秃的树杈。 巷子尽头,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便是老王租下的院子。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门开了。 院子不大,但打扫得很干净。 一方小小的天井,角落里还有一口压水井,一棵半死不活的石榴树。 正对门是两间正房,旁边还有一间小小的耳房,做了厨房。 陈兰芝走进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掉了漆的八仙桌,两条长凳。 但屋子里很干燥,窗户也大,阳光照进来,并不显得阴暗。 陈兰芝对此很满意,关上门,落了锁,转身离开。 第124章 租金翻一番 陈兰芝把钥匙揣进兜里,不急不缓地从柳树巷往外走。 巷子口,正对着钢铁厂的后墙,平日里人迹罕至。 她刚走到巷口,准备拐上大路,迎面就走来一个男人。 正是高远。 他还是穿着那身半旧的蓝色工装,戴着那副斯文的眼镜,只是此刻眉头微蹙,脸上带着几分寻觅无果的疲惫和烦躁。 他似乎是在特意寻找这些偏僻的小巷,目光在两边斑驳的院墙上扫来扫去,显然是在找房子。 陈兰芝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心里却已经飞快地盘算开了。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高远也看见了她,一个面容沉静衣着干净的老太太,不像寻常的农村婆子。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上前,礼貌地开口询问:“阿姨,您好,跟您打听一下,这附近您知道有空房子出租吗?” 他的普通话带着点南方口音,听着温和有礼。 陈兰芝停下脚步,抬眼打量着他,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审视。 “租房子?小伙子,你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我从上海过来,在对面的钢铁厂工作,想在外面找个清净点的地方住。”高远坦诚地回答,语气里带着一丝期盼。 “哦,钢铁厂的啊。”陈兰芝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随即又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这年头,房子可不好找,尤其是清净的独门独院,谁家有空房子不留给自家儿子结婚用,哪舍得租给外人。” 高远脸上的希望,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 他这几天跑断了腿,听到的都是类似的话,几乎要放弃了。 看着他这副模样,陈兰芝心里冷笑一声,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话锋一转,故作迟疑地开了口:“不过嘛,你这倒是问对人了,也问错了人。” 这话让高远一愣,没明白什么意思。 陈兰芝指了指身后那条幽深的柳树巷,慢悠悠地说:“这条巷子最里头,倒是有个小院子是我家的,我那口子走得早,儿子们也都成家立业了,就我一个老婆子,守着个空院子,也住不过来。” 高远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像是在黑夜里看到了火光,“阿姨,那您的院子……能租吗?” “租?”陈兰芝像是听到了什么稀奇事,上上下下又把他打量了一遍,摇了摇头,“不租不租,租给外人麻烦事多,我一把年纪了,可不想给自己找事。” 她说完,便迈开步子要走。 “阿姨,阿姨您等等!” 高远急了,连忙上前两步拦住她,姿态放得更低了,“阿姨,您看这样行不行,我是在厂里搞技术的工程师,绝对不是乱七八糟的人,我可以把我的工作证给您看!我就是想找个地方能安安静静看看书,搞搞研究,租金您放心,绝对不会少了您的!” 陈兰芝这才停下,脸上依旧是固执的表情,但眼神里却透出一丝松动,“工程师?” “对对,高工,高级工程师。”高远连忙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工作证,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陈兰芝接过来,装模作样地看了半天,点了点头,把证件还给了他。“听着倒是个正经工作,不过……我还是信不过。” 高远急得额头都见了汗。 陈兰芝看着他,心里那盘棋已经下到了最后一步,叹了口气,语气终于缓和下来:“这样吧,看在你也是为国家做贡献的份上,我带你去看看,不过先说好,我可不一定租给你,我得看你这人行不行。” “行行行,谢谢阿姨!太谢谢您了!”高远喜出望外,连声道谢。 陈兰芝转过身,领着他重新走进了柳树巷,心里差点没笑出声来。 她领着高远,走到了巷子尽头那扇黑漆木门前。 从兜里掏出那串刚刚才捂热乎的黄铜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拧开了门。 推开门,那方干净的小院就呈现在眼前。 高远一看到这院子,眼睛就再也挪不开了。 院子虽小,但五脏俱全,青石板的天井,角落里的压水井,还有那棵看着能活过来的石榴树。 最重要的是,这里安静,关上门,就是一方自己的小天地,外面再大的喧嚣都传不进来。 “怎么样?”陈兰芝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语气淡淡的。 “好!太好了!”高远走进院子,环顾四周,脸上的满意几乎要溢出来,“阿姨,这院子我太喜欢了!” 他推开正房的门,里面虽然陈设简单,但窗明几净,没有一丝霉味。 “阿姨,这房子您开个价吧,只要您肯租,价钱都好商量!”高远回过身,眼神里满是恳切。 陈兰芝伸出了一只手,张开五个手指头。 高远一愣:“五块钱一个月?” 这个价格,比他预想的还要便宜。 陈兰芝却摇了摇头,然后把那只手翻了个面,又张开。 “十块?”高远有些惊讶。 这价格可不低了,顶得上一个普通工人小半个月的工资了。 “十块钱一个月,独门独院,没人打扰。”陈兰芝的语气不容置喙,“而且,得一次付清半年,外加十块钱的押金,省得你把我的家具弄坏了。你要是觉得贵,那就算了,我也不愁租。” 她一副爱租不租的样子,拿捏得死死的。 高远只犹豫了三秒钟。 对别人来说,这可能是天价,但对他这种有技术补贴的工程师来说,用这点钱换一个清净舒适的环境,太值了。 “行!就这么定了!”他当场就拍了板,“阿姨,我身上没带那么多现金,您看我先付给您押金,下午我回厂里取了钱,再把半年的房租给您送来?” “可以。”陈兰芝点点头,从他手里接过那张崭新的大团结。 她把那串钥匙拆了一把下来,递给高远,“这是大门的钥匙,你下午把钱送来,我再把屋门的钥匙给你。” 她留了一手,不怕他赖账。 “好的好的,谢谢阿姨!”高远拿着钥匙,感觉像是拿到了什么宝贝,激动的心情溢于言表。 第125章 勤快的李桂花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陈兰芝拿着十块钱押金,面无表情的从柳树巷里走出来。 可当她拐上大路,彻底离开高远的视线后,嘴角终于忍不住,勾起了一抹深不见底的冷笑。 她甚至能想象得到,当李桂花费尽心机,终于打听到自己心心念念的高工住进了柳树巷的独门小院后,会是怎样一副欣喜若狂的表情。 下午,钢铁厂的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李桂花的心思却根本不在面前的机器上,她时不时就走神,脑子里全是高远那张斯文白净的脸。 正发着呆,身边的张姐又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一胳膊肘捅在她腰上,声音压过了机器的噪音:“哎,桂花,听说了吗?那个高工,房子定下来了!” 李桂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猛地一停。 “定哪儿了?”她故作平静地问,可微微颤抖的声音还是出卖了她。 “柳树巷!”张姐的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就是厂后墙那条最偏的巷子!听说是个独门独院,清净得很!房租可不便宜,一个月十块钱呢!人家高工眼睛都不眨,一次就付了半年!” 张姐咂咂嘴,一脸的羡慕嫉妒:“你说这人跟人怎么就这么不一样呢,咱们一个月累死累活才挣几个钱,人家光房租就顶咱们小半个月工资了。而且啊,我还听说,那房东是个挺厉害的老太太,一般人想租,给钱都不租呢!也不知道高工走了什么运道。” 柳树巷! 独门独院! 厉害的老太太! 这几个词在李桂花的脑子里炸开,让她有些飘飘然,仿佛她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工,而是这当上了工程师太太,住进了独门小院。 “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去趟厕所。”李桂花捂着肚子,跟小组长请了个假,头也不回地溜出了车间。 她哪里是去厕所,她揣着一颗滚烫的心,直奔厂子后门。 柳树巷她知道,平日里狗都不去的地方,又破又旧。 可此刻在她眼里,那条巷子仿佛铺满了金砖。 她几乎是小跑着过去的,生怕去晚了,那份天大的好运就会被别人抢走。 巷子口,歪脖子老槐树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李桂花深吸一口气,像是即将踏上圣地的朝圣者,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和头发,这才迈步走了进去。 青石板路高低不平,她膝盖上的伤口还隐隐作痛,可她一点都感觉不到。 巷子很静,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 快到巷子尽头时,她一眼就看见了那扇黑漆木门。 门是虚掩着的,似乎刚有人进去。 李桂花的心跳得更快了。 也就在这时,一辆拉货的三轮车“嘎吱”一声停在了巷子口,车上下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高远。 他手里提着两个沉甸甸的网兜,三轮车上还放着一个半旧的皮箱和一摞用绳子捆得整整齐齐的书。 机会来了! 李桂花眼睛一亮,几乎是想也不想,立刻换上一副又惊又喜的表情,迎了上去。 “高工?哎呀,您怎么在这儿啊?”她叫得又亲热又自然,仿佛两人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高远正准备付钱给车夫,冷不丁被人叫住,回头一看是李桂花,也有些意外:“是你啊,同志,我搬家。” “搬家?”李桂花夸张地瞪大了眼睛,随即目光落在他身后的黑漆木门上,恍然大悟道,“哎哟!您就租到这儿了?这可真是太巧了!我娘家一个远房亲戚就住这附近,我说怎么瞅着这么眼熟呢!” 她这谎话张口就来,脸不红心不跳。 高远只是个一心搞技术的读书人,哪里是她这种市井泼妇的对手,听她这么一说,只觉得这世界真小,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是吗,那确实挺巧。” “巧什么巧啊,这就是缘分!”李桂花一拍大腿,不等高远反应,已经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不由分说地从他手里接过了那两个沉甸甸的网兜,“高工,您是咱们厂请来的贵客,是干大事的人,这种粗活怎么能让您自己动手呢!放着,我来!” 她一手一个网兜,掂了掂,好家伙,一个装着米面,一个装着油盐酱醋,沉得她胳膊直往下坠。 “哎,同志,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高远连忙想去接。 “叫什么同志,多生分啊!”李桂花麻利地一转身,躲开了他的手,自来熟地笑道,“我叫李桂花,您叫我桂花就行!您是文化人,这手是用来画图纸搞研究的,可不是用来提这些东西的!” 说着,她已经提着网兜,一脚迈进了院门,还不忘回头冲高远喊:“高工,您快把东西搬进来啊,放外面让人顺走了可咋办!” 那架势,仿佛她才是这个院子的女主人。 高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哭笑不得,只好付了车钱,和车夫一起把皮箱和书搬进了院子。 李桂花把网兜往厨房地上一放,连口气都来不及喘,就又卷起了袖子。 “哎哟,这桌子上一层灰,怎么住人啊!”她拿起自带的手绢,蘸了点水井里清冽的井水,就开始卖力地擦起了那张其实并不怎么脏的八仙桌。 高远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有些过意不去:“桂花同志,真的不用麻烦你了,我自己收拾就行。” “您又客气!”李桂花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更快了,“您刚来,人生地不熟的,我帮您搭把手不是应该的嘛!再说了,咱们都是一个厂的,那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她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把高远的书抱进屋,找了块最干净的地方放下,又帮他把皮箱立在墙角。 擦完桌子擦板凳,擦完板凳扫地,不一会儿,额头上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股子勤快劲儿,要是让周建国看见,眼珠子都得掉下来。 高远站在一旁,插不上手,只能一遍遍地说着谢谢。 他一个从大城市来的工程师,何曾见过这般阵仗,只当是北方工人特有的质朴和热情,心里还有些感动。 第126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李桂花乐在其中,一边干活,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这个小院。 真好啊。 有院子,有水井,有关起门来的清净。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再想想自己家那个鸡飞狗跳的破院子,还有周建国那个不解风情的木头疙瘩,李桂花心里对高远的渴望,和对未来的憧憬,就如同院角那棵石榴树下的野草,疯狂地滋长起来。 她甚至开始盘算,等到周建国去了广城后,她就更有理由过来照顾高工了。 送个饭,洗个衣服,一来二去,这感情不就升温了? 等生米煮成熟饭,她再跟周建国离婚,到时候,这个清净雅致的小院,这个前途无量的工程师,就都是她李桂花的了! 想到得意处,李桂花手里的抹布挥舞得更起劲了,仿佛擦掉的不是灰尘,而是自己那不堪的过去。 她看着被自己收拾得窗明几净的屋子,和一脸感激的高远,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得意。 她觉得,自己离梦想中的生活,又近了一大步。 李桂花把最后一块地砖上的浮灰都扫进了簸箕,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汗珠。 屋子被她收拾得焕然一新,桌明几净,连空气里都仿佛少了几分陈旧的气息。 她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满足,看向站在一旁,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高远。 高远确实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他一个大男人,从小到大除了读书就是搞研究,家里的事向来不用他操心。 今天这番阵仗,他还是头一次见。 眼前这个女同志,嘴上说着搭把手,结果却把所有活儿都包揽了过去,那股子麻利劲儿,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保姆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看着李桂花被汗水沾湿的鬓角,和那双因为干活而有些发红的手,心里涌起一股真切的感激。 “桂花同志,今天……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一个人真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高远诚恳地道,他那张斯文的脸上,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腼腆。 “高工,您又来了不是?”李桂花把簸箕和扫帚靠在墙角,摆了摆手,笑得格外爽朗,“您是咱们厂请来的大专家,是来为国家做贡献的,我一个普通工人,能帮您干点零碎活儿,那是我的荣幸!” 这番话既抬高了对方,又显得自己觉悟高。 高远听着,心里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他觉得,这大概就是老一辈人常说的,工人阶级的质朴和热情。 他想了想,郑重地开口:“桂花同志,为了表示感谢,晚上我请你去国营饭店吃饭吧,你可千万别推辞。” 国营饭店!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李桂花的心里轰然炸开。 她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一股狂喜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跟上海来的工程师,在全县城最体面的国营饭店吃饭,这要是传出去,得羡煞多少人?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旁人艳羡的目光,听到了那些嫉妒的议论。 可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李桂花那颗精于算计的脑袋立刻就给她泼了一盆冷水。 不行,绝对不行! 现在去,那不是吃饭,那是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周建国还没走呢,她就跟一个外地来的男工程师单独吃饭,还是在国营饭店那种人多眼杂的地方,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 到时候别说攀高枝了,不被厂里当成作风问题处理都算烧高香了。 这事儿,得徐徐图之,得润物细无声,慢慢来。 吃相太难看,会把鱼吓跑的。 一瞬间,李桂花脸上的狂喜就变成了受宠若惊的惶恐,她连连摆手,后退了一步,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高工,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嗔怪,“我帮您是真心实意的,可不是图您一顿饭,您要是真请我,那不是打我的脸,显得我这人多功利啊?”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真诚:“再说了,咱们都是一个厂的工友,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吗?您刚来,人生地不熟的,以后有的是需要大家伙儿帮忙的地方,您要是这么客气,以后谁还敢帮您啊?” 这话有理有据,带着北方人的豪爽和不计较,瞬间就把她自己摆在了一个道德的高地上。 高远愣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一番好意,会被这样义正言辞地拒绝。 在他生活的环境里,请客吃饭是再正常不过的社交礼仪,可是在李桂花这里,却成了对她人格的一种侮辱。 他看着李桂花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和那双清澈又坚定的眼睛,心里那点因为被拒绝而产生的尴尬,瞬间就烟消云散了,一种更深的敬佩和感动油然而生。 多么淳朴高尚的工人同志啊! 她不图回报,不计较个人得失,只是单纯地出于阶级友爱和集体荣誉感,就无私地奉献自己的时间和精力。 高远在心里感慨着,觉得自己之前那种用一顿饭来回报人家的想法,确实是有些市侩,也有些唐突了。 “桂花同志,是我思想狭隘了,你别往心里去。”高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说的对,我们都是同志,是战友,互相帮助是应该的。”露出坦荡笑容。 “这就对了嘛!”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哎哟,不早了,我得赶紧回车间了,不然小组长该说我偷懒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像想起了什么,回头叮嘱道:“高工,这院子清净是清净,可也偏了点,您晚上睡觉,记得把门窗都锁好,还有这水井的水,凉得很,您肠胃要是不好,可得烧开了再喝。” 那关切的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已经认识了许多年。 “好,好,我知道了,谢谢你,桂花同志。”高远站在院子中央,目送着她。 李桂花冲他挥了挥手,这才转身,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了那扇黑漆木门。 第127章 妈有事瞒着我 一走出柳树巷,拐上大路,李桂花脸上那副质朴热情的笑容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挺直了腰杆,心里冷笑一声。 男人,果然都吃这一套。 今天这顿饭要是吃了,她李桂花在他高远心里,顶多算个贪小便宜的俗气女人。 可现在饭没吃,她就成了不图回报、品德高尚的白莲花。 这买卖,划算! 她揉了揉依旧酸痛的膝盖,今天这一跤,真是没白摔。 陈兰芝并没有走远。 她就像一个经验老到的猎人,布下陷阱后,总要寻个上风口,亲眼看着猎物是如何一步步掉进去的。 她就站在巷子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阴影里,与周围灰扑扑的墙根融为一体,手里还拎着刚从供销社买的一网兜青菜,像个寻常路过的妇人。 她看着李桂花迈着轻快步子从柳树巷里走出来时脸上志在必得的笑容,嘴角不由勾起一抹弧度。 等到李桂花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陈兰芝才慢悠悠地从树影里走出来,拎着菜,不紧不慢地往家的方向走。 今天阳光不错,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路过副食品店,她鬼使神差地拐了进去,破天荒地割了半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又称了二两水果糖。 回到家,院门虚掩着。 周建军正坐在堂屋的桌前看书,眉头微锁,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 听到推门声,他立刻抬起头,当看到是母亲回来时,那紧锁的眉头才舒展开。 “妈,您回来了。” “嗯。”陈兰芝应了一声,把菜篮子放到地上,随手将那用油纸包着的肉和糖放在了桌上。 肉香和糖果的甜味立刻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周建军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两样东西上,落到母亲脸上时,发现她眉眼间都透着笑意。 “妈,今天……是有什么好事吗?”周建军放下书,站起身,给母亲倒了一杯晾温的白开水。 “好事?”陈兰芝接过水杯,喝了一口,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看着像是吗?” “嗯。”周建军老实地点头,“您今天看着,跟平时不太一样,好像心里有什么事放下了。” 他这个儿子,看着沉默寡言,心思却细得很。 陈兰芝心里一暖,抬眼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儿子,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却掩不住那份即将脱胎换骨的挺拔和书卷气。 这都是她拼了命才护住的。 “也不算什么大事。”陈兰芝放下水杯,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别人家的闲事,“就是看着一只讨厌的苍蝇,自己一头撞进了蜘蛛网里,觉得有点意思罢了。” 周建军愣了一下,有些不解母亲在说什么,“妈,您在说什么?” 陈兰芝收回目光,意识到这事不能让儿子知道,立刻转了话锋,拿起桌上那包水果糖,解开绳子,捏了一颗塞进周建军手里。 “想什么呢,我说的是故事书里的事,快去厨房把肉切了,晚上给你做红烧肉吃,你天天窝在屋里看书,人都瘦了一圈,得好好补补。” 周建军心里的疑惑并没有因为这一句话打消,他看着母亲,欲言又止。 母亲不想说的事,他再问也问不出来。 就像上次大哥周建国回来,话里话外都在打探家里笔的下落,母亲三言两语就给堵了回去,还顺便敲打了大嫂李桂花一番。 从那以后,周建军就明白,现在的母亲,心里自有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护在最中心,而那些不怀好意的,只会被这张网挡在外面,甚至被缠住。 “妈。”周建军没有去厨房,而是拉了张凳子,在陈兰芝对面坐下,他的表情很认真,“是不是大嫂又做什么了?” 除了周建业和王翠芬那对搅家精,他唯一能想到的苍蝇,就是那位心思活络的大嫂了。 陈兰芝正在用抹布擦桌子,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儿子清瘦但坚毅的脸,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这孩子,心思太重,什么都爱往自己身上揽。 若是从前,她巴不得儿子多操心家里的事,好显得他懂事。 可现在,她只想让他做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生,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学习上。 “不关你的事,建军,你听我说,家里的事有我,无论是你大哥大嫂,还是你三弟三媳,他们谁都蹦跶不到你跟前。” 她把抹布洗干净,拧干,搭在盆沿上,然后坐直了身体,目光沉静地看着周建军:“以前是妈没本事,护不住你,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现在妈想明白了,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咱们不害人,但谁要是想踩着咱们往上爬,想断你的路,妈就先撅了他们的腿。” 周建军的心猛地一颤。 他从母亲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经历过绝望和背叛后,淬炼出的冷硬和坚定。 “妈,我不是怕,我只是担心您。”周建军的声音低了下去,“您一个人,要应付那么多人,太辛苦了。” “辛苦?”陈兰芝笑了,这次的笑,是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骄傲,“妈这点辛苦算什么?只要能看着你堂堂正正地走进大学校门,拿回本该属于你的一切,妈就是天天跟人耍心眼,跟人干仗,心里也是甜的。”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那上面因为长期写字,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茧。 “你啊,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你现在的任就是学习,把脑子里的东西装满了,把本事学到手,将来走到哪里,腰杆都能挺得笔直。至于那些鸡零狗碎,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算计,有妈在,它们就沾不了你的身。” 陈兰芝站起身,拿起那块肉,掂了掂:“行了行了,别愁眉苦脸的了,都快成个小老头了,赶紧的,把书再看一遍,妈去做饭,今天这肉,肥的炼油,瘦的给你做红烧肉,肉皮熬成冻,明天早上拌饭吃,一点都不糟蹋。” 第128章 周建国走了 周建军看着母亲转身走进厨房的背影,那背影不再像从前那样佝偻,而是挺得笔直,仿佛能撑起一片天,心里那点不安和担忧,慢慢地被一种滚烫的暖流所取代。 周建军重新拿起桌上的书,这一次,他的目光比任何时候都要专注和坚定。 厨房里,很快传来了切肉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像是在宣告着什么。 陈兰芝一边切肉,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李桂花这颗棋子,算是落下去了。 高远那个不通人情世故的书呆子,被李桂花的把戏一拿捏,心里指不定怎么感激涕零呢。 接下来,就是等。 等周建国去了广城,等李桂花顺理成章地去照顾高远,等他们之间的那点暧昧,在那间清净的小院里,慢慢发酵。 陈兰芝不急,她有的是耐心。 就像一个老道的猎手,她知道,对付狐狸这样的猎物,最忌讳的就是心浮气躁。 你得让它自己把尾巴露出来,自己往陷阱里钻。 她要做的,就是在最关键的时候,收紧那张网。 到时候,工作没了,名声臭了,男人也跑了,她倒要看看,李桂花这位精于算计的大嫂,还拿什么来得意,拿什么来算计她陈兰芝的儿子。 至于周建国…… 陈兰芝的刀刃在砧板上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一块肥肉被精准地分离出来。 那个男人,眼里只有他自己。 只要李桂花做的事不牵连到他,他甚至会乐见其成。 可一旦事情败露,影响到他在厂里的地位和前途,他会是第一个站出来,把李桂花踩进泥里的人。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这句话,用在周建国和李桂花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陈兰芝把切好的肥肉扔进烧热的铁锅里,随着“刺啦”一声响,油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 夜里,周家大房的土炕上,空气沉闷得像一块湿透了的棉絮。 周建国明天一早就要坐长途车去广城,这一走,就是三个月。 男人心里头那点离愁别绪,最后都化成了最原始的念头。 他翻了个身,粗糙的手掌带着机油和汗水的混合气味,搭上了李桂花的腰。 “桂花,我明天就走了。”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有些含糊。 李桂花的身子瞬间僵了一下,像被冰水泼过。 白天在高远那雅致小院里闻到的淡淡皂角香,和此刻鼻尖萦绕的这股子熟悉又让她厌烦的油汗味,形成了天差地别的对比。 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高远那张白净斯文的脸,那双握着钢笔,画着图纸的手,该是多么干净修长。 再感受着腰上这只长满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黑泥的手,一股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 “嗯,知道。”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一动不动,像个木头人。 周建国的手顺着她的腰往上,有些急切。 他是个正常的男人,常年憋着火,如今又要远行,自然想在走之前好好温存一番。 可他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怀里的女人,身体是僵的,任由他动作,却没半点回应,像是在应付一件不得不完成的差事。 他那点兴致,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就灭了。 “你咋了?”周建国停下动作,撑起半个身子,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打量着她紧闭的眼睛和毫无表情的脸。 李桂花这才慢悠悠地睁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我能咋了?身上不得劲,白天摔的那一下,膝盖现在还疼呢。” 她把膝盖的伤当成了万能的挡箭牌。 周建国不是傻子,他看得出这根本不是身上疼,是心里不痛快。 他心里也窝火,自己为了这个家,为了能让她和孩子过上好日子,低声下气地求人,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个去广城的机会,她倒好,连个好脸都不给。 “我看你白天跟高工说话的时候,倒是挺得劲的。”周建国的话酸溜溜的,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醋意。 李桂花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却丝毫不乱,反而理直气壮地坐了起来,声音也拔高了八度:“周建国你什么意思?人家高工是厂里的贵客,我帮着搭把手,那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让人家知道你媳妇是个热心肠,以后你在厂里脸上不也有光?我累死累活,摔了一跤,到头来还落不着你一句好话,倒被你阴阳怪气地审问起来了!你这男人还有没有良心?” 她这一通抢白,把周建国剩下的话全都堵回了肚子里。 周建国嘴笨,向来吵不过她,被她这么一吼,那点火气也变成了憋屈。他觉得自己就是好心当了驴肝肺。 “行了行了,我没说你不是,睡吧。”他烦躁地摆摆手,翻过身,背对着李桂花,把后脑勺留给了她。 黑暗中,李桂花看着他宽阔但显得有些窝囊的后背,嘴角撇出一丝轻蔑的冷笑。 就这点本事,也配跟人家高工比? 连吵架都吵不赢,就知道闷头生气的窝囊废。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跟周建国过的日子,就像这间屋子一样,又黑又闷,让人喘不过气。 而高远和那个小院,才是她应该拥有的人生。 这一夜,两人同床异梦,中间隔着的,是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 李桂花破天荒地早起,给周建国煮了两个鸡蛋,又把他的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进网兜里。 她站在院门口,拉着儿子小虎的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不舍。 “到了那边,记得写信回来,别不舍得花钱,该吃吃该喝喝,别亏了自己。”她细声细气地嘱咐着,演得像个贤惠的妻子。 周建国一夜没睡好,心里还憋着气,但看着妻子这副模样,那点不快也散了七七八八。 他只当是女人家闹脾气,过去了就没事了。 “知道了,我走了,看好家,看好孩子。”他接过网兜,摸了摸儿子的头,又看了李桂花一眼,这才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村口走去。 第129章 欲擒故纵 李桂花一直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脸上的不舍瞬间褪去,立马换上一副如释重负的轻松。 她牵着小虎转身回院,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最大的障碍,终于走了。 等到厂里休息日那天,李桂花特意起了个大早,把小虎送去了娘家。 然后急匆匆的回家,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还换上了一件自己最喜欢的,领口带一圈白色蕾丝的碎花衬衫。 这件衣服平日里她都舍不得穿。 她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拎着个菜篮子,直奔县城的菜市场。 她算准了,高远一个单身男人,刚搬来,肯定要自己买菜做饭。 他那样的人,十指不沾阳春水,到了菜市场,保准抓瞎。 果然,刚走进人声鼎沸的菜市场,李桂花一眼就看见了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的高远。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蓝色工装,戴着眼镜,站在一个菜摊子前,看着那些红红绿绿的蔬菜,一脸的茫然和无措,像个迷路的孩子。 摊主是个嗓门洪亮的卖菜大婶,正唾沫横飞地向他推销蔫了吧唧的青菜,他却连价都不会还。 机会来了! 李桂花眼睛一亮,立刻调整好脸上的表情,换上一副惊喜又热情的模样,几步就挤了过去。 “哎呀!高工!您怎么也来买菜了?” 高远正为那几分钱的差价头疼,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是李桂花,顿时像是见到了救星。 “桂花同志,是你啊。” “可不是我嘛!”李桂花一拍大腿,自来熟地站到他身边,看了一眼他手里捏着的那两根蔫黄的黄瓜,立刻皱起了眉,“高工,您这可不行!这黄瓜都放了两天了,又老又涩,怎么吃啊?” 说着,她也不等高远反应,麻利地从他手里拿过黄瓜,往菜摊上一放,然后对那卖菜大婶笑道:“婶子,我们高工是大城市来的,不懂这些,您可不能欺负老实人啊,这黄瓜我们不要了。” 她那股子泼辣又熟练的劲儿,让卖菜大婶撇了撇嘴,没敢再多话。 李桂花拉着还有些发懵的高远,走到另一个菜摊前,飞快地挑了几根顶花带刺的嫩黄瓜,又选了几个又红又沙的西红柿。 “高工,您看,买菜得这么挑,这才是新鲜的,您想吃什么?我帮您参谋参谋。” 高远看着她熟练地跟小贩讨价还价,用精明的眼光挑拣着最新鲜的蔬菜,心里那份感激又深了几分。 李桂花同志就像一本生活百科全书,简直无所不能! “我……我都行,看着买就行。”高远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 “那哪儿行啊!”李桂花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和埋怨,“您是南方人吧?口味肯定清淡,我给您挑几样,回去简单炒炒就能吃。” 她手脚麻利地又买了点豆腐和青菜,每一样都挑最好的,还帮着高远把价钱讲到了最低。 从菜市场出来,高远手里提着两个沉甸甸的网兜,看着身边巧笑倩兮,正跟他讲着哪家肉铺的肉最新鲜的李桂花,只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他诚恳地说:“桂花同志,今天又多亏你了,不然我肯定得被人坑了。” 李桂花摆摆手,笑得比那初升的太阳还要灿烂:“高工,您又说这话,太见外了!咱们是工友,是同志,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吗?走,我送您回去,正好顺路!” 她嘴上说着顺路,脚下却自然而然地朝着柳树巷的方向走去,那架势,仿佛回的不是高远的家,而是她自己的家。 到了柳树巷口,高远拎着两个网兜,脚步都有些虚浮。 这半天下来,他感觉比自己画一整天图纸还累,心累。 若不是遇上李桂花,他今天非得在菜市场里闹个大笑话不可。 “高工,就送到这儿吧,我从那边绕一下就到家了。”李桂花停下脚步,指了指巷子的另一头,笑得一脸坦然。 “那怎么行,菜是你帮忙买的,也是你一路拎过来的,哪有让你再绕远的道理。”高远坚持道,“都到家门口了,进来喝口水,歇歇脚再走。” 他发出的是最真诚的邀请,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待客的基本礼节。 李桂花脸上的笑容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瞬间收敛了,换上了一副为难又警惕的神色。 她往后退了半步,与高远拉开了一点距离。 “高工,这可使不得!我一个结了婚的女人,您是厂里器重的工程师,这要是大白天的,我往您这单身男同志的院子里钻,让街坊邻居看见了,得怎么戳咱们的脊梁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巷子,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我的名声是小,反正我们乡下女人皮糙肉厚的不怕人说,可您不一样,您是体面人,是来干大事业的,可不能因为我,沾上一点半点的闲话,那不是我的罪过嘛!” 这番话情真意切,处处替高远着想,高远彻底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这么简单的一件事,里面竟然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他只觉得眼前这个女同志,不仅能干,心思还如此缜密,处处为别人着想,品格实在是太高尚了。 再对比自己的粗心大意,一种惭愧感油然而生。 “桂花同志,是……是我想得不周到。”他有些窘迫地挠了挠头,“你说得对,是我疏忽了。” “您看您,又客气了不是?”李桂花见火候到了,立刻又展露出爽朗的笑容,那点严肃和警惕烟消云散,仿佛刚才只是一个善意的提醒,“行了,东西送到了,您赶紧回吧,我得走了,家里还有一堆活儿呢。” 她潇洒地挥了挥手,转身就要走。 高远看着她毫不留恋的背影,心里那点敬佩又加深了一层。 然而,李桂花刚转过身,迈出第一步,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身子猛地向前一倾,口中发出一声短促又压抑的惊呼。 “哎哟!” 她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朝着地上扑去,在最后关头用手撑了一下,但膝盖还是重重地磕在了院门口那块有些松动的青石板上。 第130章 这些伤哪来的 这一下变故来得太快,高远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网兜“哐当”掉在地上,西红柿和黄瓜滚了一地。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扶住李桂花的胳膊。 “桂花同志!你怎么样?摔到哪儿了?” 李桂花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疼得狠了,又像是在极力隐忍。她撑着地面的手都在发抖。 “没……没事……”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痛楚,“就是……就是前几天摔的那条腿,又……又磕了一下……” 她越说没事,高远心里就越是着急和自责。 都怪自己,非要拉着人家说话,不然怎么会出这种事! 这下好了,新伤加旧伤。 “别动,你别动!”高远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人言可畏了,他半蹲下来,一手穿过李桂花的腋下,一手托住她的手肘,用力将她扶了起来,“赶紧的,进屋里坐下,我看看伤口。” 李桂花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高远身上,一条腿不敢沾地,被他半扶半抱地弄进了院子。 高远把她安置在屋内的椅子上,转身就去倒水,又翻箱倒柜地找出了之前厂里发的急救包,里面有红药水和纱布。 “你把裤腿卷起来,我看看摔成什么样了。”高远拧开红药水的瓶盖,拿着棉签,蹲在了李桂花面前。 李桂花脸上满是痛苦和不好意思,她咬着嘴唇,迟疑了一下,才慢吞吞地小心翼翼地卷起了自己右腿的裤管。 随着那的确良布料向上卷起,露出的却不只是膝盖上一块刚刚磕破渗着血丝的新伤。 高远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到,在李桂花那并不算白皙的小腿和膝盖周围,布满了青一块紫一块的陈旧瘀伤。 那些伤痕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已经泛黄,有的却还是骇人的青紫色,一看就不是一次摔伤能造成的。 新伤的红,与旧伤的青紫交错在一起,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这哪里是摔的! 分明就是……就是被人用棍子或者什么东西打的! 高远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心头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看向李桂花,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李桂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就要把裤腿放下来,脸上血色尽褪,生怕被人窥破秘密。 “没……没事的,高工,就是一点皮外伤,不碍事……”她的声音发着颤,眼神躲闪,不敢看高远的眼睛。 她越是这样,高远心里的猜测就越是笃定。 他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裤腿,阻止了她放下的动作。他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干涩。 “桂花同志,你这伤……是怎么回事?” 他盯着那些瘀青,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这不是摔的。”这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李桂花听到这话,就知道她的计划成功了,心中一阵得意,但面上,故意伪装成一副害怕的模样,猛地一抽腿,想把那些伤痕藏起来,动作急切又慌乱。 裤腿滑落,盖住了那一小片骇人的青紫,也仿佛盖住了一个摇摇欲坠的秘密。 当然了,这些伤根本不是周建国打的,而是她平日里干活留的,当然了,她为了逼真,出门前还刻意给自己来了两棍子。 当时下手的时候还觉得疼,如今看来实在是太值得了,早知道就该下手再狠点了。 “高工,您……您看错了,就是……就是摔的,乡下人皮肉糙,不经磕,一碰就青。”她的声音发颤,眼神躲闪着,像一只被猎人逼到了角落的兔子,不敢去看高远那双透过镜片,显得格外锐利的眼睛。 要演戏就得演像点。 高远没有动,依旧保持着半蹲的姿势。 他没有再试图去卷起她的裤腿,只是沉默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审问,没有猎奇,只有不加掩饰的震惊和关切。 这种沉默,比任何追问都更具压迫感。 李桂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知道,这个时候,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些伤,新旧交叠,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空气仿佛凝固了。 终于,李桂花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她缓缓抬起头,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水汽,那是一种被戳破了所有坚强伪装后的脆弱和无助。 “高工。”她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两个字刚出口,眼泪就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流泪,双肩剧烈地耸动着,用手背胡乱地抹着脸,那副样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连哭都不敢大声。 这副模样,比任何声嘶力竭的控诉都更能击中人心。 高远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也乱了。 他手足无措地站起身,想安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一个未婚的男同志,对着一个已婚的女同志,任何过界的言语和动作,都是不合适的。 “你,你别哭啊,桂花同志。”他急得额头都冒了汗,只能干巴巴地重复着,“有事慢慢说,别哭。” 李桂花像是被他这句话触动了什么开关,压抑的哭声终于变成了低低的抽泣。 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开了口,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们家建国,他不是坏人,就是脾气急了点,尤其是在外面受了气,或者喝了酒之后……”她的话说得含糊又艰难,每一个停顿,都充满了难言之隐。 “在厂里,他是个老实人,谁都能使唤他,受了气,他不敢跟领导和工友发作,就都憋着回了家,一点小事,饭菜不合口,孩子哭了闹了,都能让他炸起来……” “我婆婆……她也一直瞧不上我,她嫌我没本事,不能像三弟媳那样,会说话,会来事儿……” 她一边编着谎,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高远的表情。 高远的脸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重,甚至是苍白。 他那张斯文的脸上,惯有的温和与腼腆消失了,只余愤怒的情绪。 他的手,不知不觉地攥成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第131章 打动了男人的心 李桂花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记忆深处一个尘封已久的,血淋淋的盒子。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张脸。 那是他母亲的脸,一张总是带着淡淡愁容,美丽却毫无生气的脸。 他想起了童年时那个压抑的家。 想起了强势霸道的祖母,是如何用最刻薄的语言,日复一日地数落着自己的母亲。 嫌她出身小门小户,嫌她身体不好,生下他之后就再无所出,嫌她性子太软,不会当家。 他想起了父亲的懦弱和逃避。 每当祖母发难,父亲总是借口工作忙,躲进书房,把母亲一个人丢在外面,独自承受那如刀子般的言语。 他也想起了母亲身上那些偶尔会出现的,被衣服遮住的淤青。 每一次,母亲都笑着告诉他,是自己不小心碰的。 那时候他太小,他信了。 直到那个阴冷的下午,他放学回家,看到的,是母亲冰冷的身体,和床头柜上一封字迹被泪水晕开的遗书。 “我撑不住了。” 那五个字,成了他一生的梦魇。 从那天起,高远就成了一个沉默的孩子。 他拼命读书,拼命工作,用理性的公式和严谨的图纸,来填补内心的巨大空洞。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过去埋葬了,可此刻,李桂花带着哭腔的控诉,和那片触目惊心的青紫,瞬间就将他打回了原形。 眼前这个女人的眼泪,和记忆中母亲的眼泪,重叠在了一起。 她们的处境何其相似! 一个脾气暴躁,在外窝囊在家横的丈夫,一个尖酸刻薄处处刁难的婆婆。 一种巨大的迟来的愤怒和无力感,席卷了高远。 他没能保护好自己的母亲,那是他一生都无法弥补的遗憾。 而现在,一个活生生的正在遭受同样苦难的女人,就坐在他的面前。 他看着李桂花哭得红肿的眼睛,和那张因为常年操劳而显得有些憔悴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几乎是本能的保护欲。 这不再是简单的同情,而是一种深刻的共情,一种试图弥补昔日遗憾的投射。 李桂花哭诉完了,见高远半天没说话,只是脸色吓人地站在那里,心里有些打鼓,生怕自己演过了火。 她抬起泪眼,小心翼翼地开口。 “高工,我是不是吓着您了?您别往心里去,这都是我的命,家丑不可外扬,今天是我失态了,求求您,千万别跟别人说,建国他还要在厂里做人,我要是把这事闹出去,他会打死我的,为了小虎,我什么都能忍……” 她说着,挣扎着就要站起来,一副的坚强模样。 “你坐下!” 高远突然开口,语气十分坚定。 他重新蹲下身,拿起那瓶红药水和棉签,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有丝毫的犹豫和避讳。 他用棉签蘸了药水,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涂抹在李桂花膝盖那块渗着血丝的新伤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生怕弄疼了她。 冰凉的药水触碰到伤口,带来一丝轻微的刺痛。 李桂花的身子瑟缩了一下,但让她震动的,不是伤口的疼痛,而是从高远指尖传递过来的,那份专注而郑重的温柔。 这和周建国那双粗糙,总是带着不耐烦的手,完全是两种感觉。 高远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镜片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你放心。”他一边上药,一边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压着一股深沉的力量,“今天的事,我不会对任何人说。”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李桂花的眼睛,那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郑重。 “桂花同志,你听我说,这不是你的命,你也不应该忍,这不是家丑,这是伤害。” “以后……以后如果再有这样的事,或者有什么难处,你不要一个人扛着。”他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是在许下一个承诺。 “你来找我。” 这四个字,像一颗定心丸,稳稳地落进了李桂花的心里。 她知道,成了。 这个男人,已经被她牢牢地攥在了手心里。 他看她的眼神,已经不再是一个普通工友看另一个工友的眼神,那里面,有怜惜,有保护,有愤怒,甚至还有一丝愧疚。 那是对自己母亲的愧疚,如今,全都转嫁到了她李桂花的身上。 李桂花并不知道高远的内心活动,只当是她卖惨成功,打动了男人。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和精光,再次抬起时,又只剩下满满的感动和依赖。 “高工,谢谢你。”她的声音哽咽着,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什么都别说。”高远摆了摆手,转身去收拾地上滚落的蔬菜,像是在掩饰自己的情绪,“先把伤养好才是正经,你今天也别回去了,就在这儿……不,我的意思是,在我这儿吃了午饭再走,我来做。” 他话说了一半,才意识到不妥,连忙改口,一张脸又涨得通红。 李桂花看着他这副纯情又笨拙的样子,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 她没有再推辞,只是用一种带着感激和崇拜的目光,静静地看着这个男人为她忙碌的背影。 她知道,从今天起,这个清净雅致的小院,这扇黑漆木门,她可以随时随地,名正言顺地踏进来了。 高远把捡起来的西红柿和黄瓜在水龙头下冲洗干净,挽起白衬衫的袖子,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颇有些郑重其事地走进了厨房。 那架势,不像是在准备做一顿午饭,倒像是在绘制一张精密的工程图纸。 厨房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白瓷砖擦得锃亮,锅碗瓢盆各安其位,带着一种属于单身男人的整洁和冷清。 李桂花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膝盖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只是红药水干涸后,留下了一片刺目的暗红色。 她没有动,只是悄悄地侧耳听着厨房里的动静。 第132章 肢体接触 厨房里先是传来一阵不太规律的“邦邦”声。 李桂花猜,那应该是在切菜。 可这声音听着就不对劲,不像是菜刀落在砧板上的清脆,倒像是木工在凿东西,一下一下,沉闷又费力。 紧接着,是锅碗瓢盆一阵乒乒乓乓的乱响,中间还夹杂着高远一声压抑的“哎哟”。 李桂花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随即又立刻抚平,换上一副担忧的神情。 她扶着椅子,单脚点地,一瘸一拐地挪到了厨房门口。 只看了一眼,她就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只见他们那位受人尊敬的高级工程师,正一脸严肃地跟案板上的一颗土豆较劲。 土豆被他切得七零八落,有的厚如瓦片,有的薄如蝉翼,还有几块干脆被削成了不规则的多边体,仿佛是什么失败的几何模型。 他的手指上,还沾着一点血迹,显然是刚才那声的来源。 灶台上的锅里,水已经烧开了,正“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热气,他却手忙脚乱地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高工,您……”李桂花适时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心。 高远像是被抓了个现行,猛地回过头,脸“刷”地一下就红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我……我来就行,你坐着,你腿上有伤。”他有些窘迫地把受伤的手指往身后藏了藏。 “您是尊贵的工程师,干的是顶顶要紧的大事,哪能让您来伺候我这个粗人。”李桂花一瘸一拐地走进来,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惶恐,“这烟熏火燎的活儿,还是我来吧,您快去歇着,不然传出去,人家要戳我的脊梁骨了。” 高远看着她行动不便的腿,又看看自己制造的一片狼藉,迟疑了,“可是你的伤……” “没事儿,高工。”李桂花已经自然而然地接过了他手里的菜刀,“就是站着,又不用跑,您要是真过意不去,就在旁边帮我递个碗,烧个火,行不?” 她仰头看着他,眼睛里还带着泪痕未干的红肿,目光却清亮,带着一种请求和依赖。 “嗯。”高远哪里还能说出半个不字,只能点点头,有些笨拙地站到了一旁。 厨房的空间本就狭小,一个掌勺,一个打下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便无可避免地被拉近了。 李桂花到底是常年做惯了家务活的,一上手,整个厨房的气场都变了。 那把在高远手里仿佛千斤重的菜刀,到了她手里就变得轻巧无比,“笃笃笃”的声响清脆而富有节奏感,不过片刻,一盘粗细均匀的土豆丝就切好了。 高远站在一旁,看得有些出神。 他从未见过哪个女人做饭是这副样子的,专注,利落,带着一种朴实而动人的生命力。 他记忆中母亲的厨房,总是冷清而充满药味的。 “高工,帮我把那边的葱拿一下。”李桂花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哦,好。”高远回过神,连忙转身去拿。 就在他把葱递过去的时候,李桂花恰好也伸出手来接,两人的指尖在半空中不经意地触碰到了一起。 李桂花的手因为常年劳作,有些粗糙,但很温暖。 高远的手指却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猛地一缩,手里的葱都差点掉在地上。 他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一股热气直冲头顶。 “对……对不起。”他结结巴巴地道歉,眼神慌乱地看向别处,不敢再看她。 李桂花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异样,只是低着头,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便继续忙活手里的事。 但她垂下的眼帘,却掩盖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笑意。 这男人,比她想象的还要纯情。 很快,锅里倒上了油,随着“刺啦”一声,葱花和辣椒的香气瞬间爆满了整个厨房。 这股充满了烟火气的味道,让高远那颗慌乱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一些。 他看着李桂花熟练地颠勺,翻炒,动作一气呵成,侧脸在灶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额前几缕被汗水打湿的碎发贴在脸颊上,平添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韵味。 “高工,要加点水,水瓢在你身后。” 高远应了一声,转身去拿挂在墙上的水瓢。 厨房实在太小,他一转身,胳膊就不可避免地擦过了李桂花的后背。 李桂花的身子,在那一瞬间,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随即又立刻放松下来。 但这个细微的动作,却没有逃过高远的眼睛。 他整个人都定住了,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手足无措,“我……我不是故意的。” 李桂花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声音低低地传来,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没……没事。” 淡淡一句话听在高远耳朵里,却比任何指责都让他难受。 他想起她身上的那些伤,想起她说的那个会动手打人的丈夫。 他这无心的一碰,会不会让她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一种混杂着愧疚和怜惜的情绪,再次席卷了他。 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那副不算宽厚的肩膀上,仿佛扛着千斤重担。 接下来的时间里,高远变得更加小心翼翼,动作都带着几分僵硬。 他像个机器人一样,李桂花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再也不敢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饭菜很快就做好了。 一盘酸辣土豆丝,一盘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锅清淡的黄瓜汤。 都是最简单的家常菜,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李桂花解下围裙,擦了擦手,对高远说:“高工,饭做好了,我……我就先回去了。” 她又来了。 高远心里一紧,几乎是脱口而出:“回去干什么?饭都做好了,吃了再走!” “不……不了。”李桂花低下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这不合适,我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在您一个单身男同志家里吃饭,要是被人看见了,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我不要紧,不能坏了高工您的名声。”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再说,我出来太久了,我怕我婆婆找我……” 第133章 男人的保护欲 婆婆两个字,精准地扎进了高远心里最柔软也最痛的地方。 他眼前又浮现出母亲那张被愁苦浸透了的脸,和祖母那张刻薄严厉的嘴。 他胸口一阵发闷,几乎是咬着牙道:“我说了,吃了再走,有什么事,我担着。” 这大概是高远这辈子说过最硬气的话,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他看着李桂花那副受惊小鹿般的模样,心里的保护欲压倒了一切顾虑。 什么名声,什么人言可畏,在一条正在被摧残的生命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好。”李桂花抬起头,眼眶红红地看着他,似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强硬给震住了,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细若蚊蝇地应了一声。 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 高远不善言辞,只顾着埋头吃饭,但他又觉得这样太过冷落,便笨拙地用公筷给李桂花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你……你尝尝这个,你做的菜,比国营饭店的大师傅还好吃。” 李桂花受宠若惊地抬起头,“高工,您可别夸我了,我一个乡下女人,哪会做什么好菜,就是些家常的,能填饱肚子就行。” 她嘴上谦虚着,心里却乐开了花。这男人,真是个宝。 她低头小口地吃着饭,姿态斯文,与平日里在周家那个狼吞虎咽的泼辣媳妇判若两人。 她知道,男人都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一顿饭,就在这种一个笨拙讨好,一个巧妙迎合的氛围中吃完了。 吃完饭,李桂花站起来就要收拾碗筷。 “我来!”高远一步抢上前,端起了桌上的盘子,“你做的饭,我来洗碗,天经地义。” “哎,高工,这怎么行!”李桂花急了,也顾不上腿疼,一瘸一拐地跟进厨房,伸手就要去抢高远手里的碗,“您是干大事的人,这粗活哪能让您动手,快给我!” “不行!”高远把碗举高了些,态度异常坚决,“你腿上有伤,就该坐着休息,我一个大男人,洗两个碗还能累死?” 他这副样子,倒像是在捍卫什么重要的工程项目,而不是一摞油腻腻的碗碟。 厨房本就狭小,两人一争一抢,空间更显得逼仄。 李桂花踮着脚去够他手里的碗,高远则固执地转身躲闪。 “高工,您就让我洗吧!”李桂花的声音带着哭腔,仿佛让他洗碗是什么天大的委屈。 “我说了我来!” 就在这拉扯之间,李桂花脚下一个不稳,似乎是那条受伤的右腿使不上力,惊呼一声,身子直直地就朝前倒去。 高远脑子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被那声惊呼打断,身体的本能快于大脑的反应。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里的碗碟,也顾不上那“噼里啪啦”的碎裂声,猿臂一伸,稳稳地将摇摇欲坠的李桂花揽进了怀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厨房里只剩下两人剧烈的心跳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高远整个人都僵住了。 怀里的人,温香软玉。 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混合着女人身体特有的温热气息,蛮横地钻进他的鼻腔,让他一阵头晕目眩。 他的手掌还搭在她的腰上,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单薄衣料下身体的柔软和微微的颤抖。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与一个异性有如此亲密的接触。 他低下头,看到的是李桂花埋在他胸口的发顶,乌黑的发丝间,露出一小截白皙又脆弱的后颈。 这是周建国的妻子。 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高远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大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语无伦次,连看都不敢再看李桂花一眼,目光慌乱地落在地上那一堆碎裂的瓷片上。 李桂花也像是被吓坏了,她踉跄着扶住灶台才站稳,抬起一张布满了红晕和惊惶的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双手紧紧抓着胸前的衣襟,那眼神,像是受了惊的兔子,无助又可怜。 当然,这都是装的。 在高远看不见的角度,她垂下的眼帘里,全是得计的精光。 成了。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呐喊。 这个男人,从身体到精神,都彻底被她套牢了。 他身上的愧疚、怜惜,还有刚刚那一下亲密接触所引发的慌乱,都将成为捆绑住他的最结实的绳索。 “高工。”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委屈,“我……我……”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眼泪却先一步滚落下来,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颗一颗,砸在灶台上。 这无声的眼泪,比任何指责和哭喊都更让高远心慌意乱。 “你别哭,你别哭啊……”他手足无措,想上前安慰,又怕再次冒犯,只能僵在原地,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都怪我,都怪我,我不该跟你抢的,你有没有摔到哪里?腿……腿是不是更疼了?” 他语无伦次地道歉,眼睛里全是懊悔和自责。 李桂花只是摇头,哭得更凶,双肩剧烈地耸动着,仿佛要把这些天受的所有委屈,都在这一刻,在这个唯一能给她安慰的男人面前,尽数倾泻出来。 看着她这副样子,高远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 他没能保护好母亲的遗憾,和眼前这个女人的无助,在他心里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看着地上的狼藉,又看看哭得梨花带雨的李桂花,一个念头,坚定而清晰地在他脑海中成型。 他不想让她回到那个火坑里去了。 这个念头的出现,吓了高远一条,他立刻收回思绪,仓皇地收拾了地上的碎瓷片,动作笨拙得像个孩子。 李桂花则坐在一旁,低着头,用手帕时不时地按一下眼角,肩膀还在微微抽动,一副惊魂未定、委屈至极的模样。 这出戏演到这个份上,再待下去就过了。 第134章 心里美滋滋 “高工,那我……我就走了。”李桂花站起身,声音还带着哭过的鼻音,“今天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还打碎了您的碗,您放心,改明儿我就去供销社给您买一套新的赔您。” 高远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碗,他满脑子都是刚才怀里温软的触感,和她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他心里乱成一团麻,愧疚、怜惜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搅得他心神不宁。 “不用,你别管了。”他几乎是逃避似的转过身去,不敢看她,“你腿脚不方便,我送你出去。” “使不得,使不得!”李桂花连忙摆手,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惶。 “必须送!”高远的态度却异常强硬,这大概是他除了在技术问题上之外,第一次用这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说话。 他觉得,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来弥补刚才的冒犯,也为了尽到保护她的责任。 李桂花见状,便不再推辞,只是垂下眼帘,做出顺从又无助的样子。 高远扶着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像是护送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两人之间的距离,客气又尴尬,却又透着一股无法言说的暧昧。 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那味道像一根羽毛,在他心尖上不轻不重地搔刮着。 李桂花一瘸一拐,磨磨蹭蹭地走到了院门口。 高远绅士地拉开门,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将两人的身影拉得老长。 “高工,您留步,我自己回去就行。”李桂花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怯生生的顺从。 “我送你到巷口。”高远坚持着,扶着她胳膊的手并未松开,反而因为怕她再次摔倒,又握紧了几分。 李桂花没有再拒绝。 两个人就以这样一种怪异的姿态,慢慢地往外挪。 一个走得小心翼翼,一个扶得郑重其事。 高远的心思全在怀里的胳膊和鼻尖萦绕的皂角香上,脑子里乱糟糟的,根本没注意到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阴影里,多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陈兰芝就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个空篮子,像个刚串门回来的闲人。 她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从高远扶着李桂花出来,到两人在巷口的阳光下依依不舍地告别。 她看着高远那副想看又不敢看,想松手又舍不得的纠结模样,心里冷笑。 书呆子就是书呆子,这么点小伎俩,就让他晕头转向了。 她又看向李桂花,只见她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一副受尽委屈惊魂未定的可怜相。 可陈兰芝是什么人,她那双眼睛毒辣得很,一眼就看穿了李桂花那低垂的眼帘下,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 “高工,真的不能再送了,让人看见了不好。”李桂花终于停下脚步,轻轻挣脱了高远的手,脸上写满了为他着想的真诚。 高远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块。他点点头,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一句:“那你路上小心,注意腿。” “嗯。”李桂花应了一声,这才一瘸一拐,头也不回地走了。 高远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直到那身影拐过街角,才怅然若失地回了院子,转身回去关上了门。 陈兰芝等高远关了门,才从树影里走出来。 她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角,看着李桂花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 她不紧不慢地转身,拐进了另一条小路。 那是条只有老住户才知道的近道,穿过去,正好能绕到李桂花家的屋后。 李桂花一离开高远的视线,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被她扔进了脑后的臭水沟里,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和轻蔑。 她哪里还是一瘸一拐,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膝盖上那点疼,跟心里的舒坦比起来,屁都算不上。 她甚至忍不住哼起了小曲儿。 成了! 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这两个字。 今天这一趟,收获太大了。 那个拥抱,那份慌乱,还有高远看她时那混杂着怜惜愧疚和保护欲的眼神,都像是一张张攥在手里的王牌。 周建国那个窝囊废,除了会使蛮力,懂什么叫温柔,懂什么叫体贴? 高远就不一样了,他一个眼神,一句关心,都让李桂花觉得,自己是个值得被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她越想越美,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住进那个清净小院,当上工程师太太,穿着时髦的布拉吉,在厂里那些女人羡慕嫉妒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地走过。 至于周建国和那个拖油瓶儿子,到时候一脚踹开就是了。 她心里盘算着未来的美好蓝图,脚步轻快地拐进了自家院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她随手把门从里面插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她走到堂屋,从柜子上拿起那面巴掌大的小圆镜,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颊因为兴奋还泛着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水汽,显得格外动人。 她满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理了理那件带蕾丝花边的衬衫。 这件衣服,今天可真是立了大功了。 她将镜子放下,心情愉悦地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正准备坐下歇歇脚,回味一下今天的战果。 “咚、咚、咚。” 院门被人不急不缓地敲响了。 李桂花吓了一跳,谁啊? 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心虚地想,不会是哪个邻居看见什么了吧? 她定了定神,走到院门口,隔着门板问了一句:“谁啊?” “我。” 门外传来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李桂花的心猛地一沉。 是陈兰芝! 她怎么来了?她不是应该在家里待着吗? 李桂花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手脚都有些发凉。 但她很快就镇定下来,婆婆这时候过来,肯定是碰巧,自己只要装得像一点,肯定不会被发现。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栓,脸上已经堆起了笑:“妈,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第135章 差点吓死了 陈兰芝走了进来,目光却没看她,而是先扫了一眼院子,又看了一眼被她插上的门栓。 最后,那双锐利的眼睛才落在了李桂花的身上,从头到脚,把她细细打量了一遍。 李桂花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妈,您……您找我有事?” 陈兰芝这才收回目光,慢悠悠地走进堂屋,自己拉了张凳子坐下,将手里的空篮子放在脚边。 她不说话,只是端起桌上李桂花刚刚喝过的水杯,闻了闻,又放下了。 “看你这满面红光的,是遇上什么大喜事了?”陈兰芝终于开了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拉家常。 “没……没有啊。”李桂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勉强笑道,“我就是在家收拾屋子,热的。” “哦?收拾屋子?”陈兰芝点点头,目光又落在了她那件崭新的碎花衬衫上,“穿着这件新衣服收拾屋子?桂花啊,我记得这件衣服,你去年过年都舍不得穿,今天怎么这么大方了?” 李桂花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就褪了下去。 她怎么忘了,婆婆这双眼睛,比什么都毒! “我……我就是想起来了,拿出来穿穿,总放在柜子里,别放坏了。”她结结巴巴地解释着,额头上已经见了汗。 “是吗。”陈兰芝不置可否,话锋一转,“我刚从柳树巷那边过来,听人说,钢铁厂新来的那个高工,就住巷子最里头那个院子。” 李桂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是……是吗?我不知道啊。”她矢口否认,眼神慌乱地看向别处。 陈兰芝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冷笑一声,知道该下猛药了。 她站起身,走到李桂花面前,忽然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膝盖。 “哎哟!”李桂花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向后一跳惊呼一声。 “怎么了?我还没用力呢。”陈兰芝收回手,脸上露出一副关切的神情,“听说你前几天摔了一跤,腿伤着了,我看看好点没有,看你刚才跳得这么利索,想来是没什么大碍了。” 李桂花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露了馅。 她今天为了演戏,在高远面前可是把这条腿当成了宝贝,走一步都得扶着,现在被婆婆这么一试,全穿帮了。 还好高远不在。 “没……没事了,好……好多了。”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好多了就好。”陈兰芝点点头,又重新坐了回去,慢悠悠地端起那杯凉水,喝了一口,才继续道:“建国刚走,你一个人带着小虎也不容易,白天没事就少往外跑,尤其是一些不清净的地方,免得惹人闲话,咱们是正经人家,最重名声,你又是厂里的工人,更得注意影响。” “特别是那种单身男同志的家,更是瓜田李下,避嫌都来不及,哪有上赶着往里凑的道理,你说是不是,桂花?”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李桂花的脑子里炸开。 难道她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了? 李桂花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她扶着桌子,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婆婆是怎么知道的?她明明做得那么隐蔽,难道她一直跟着自己?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顺着她的脊椎一路爬上头顶。 陈兰芝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知道火候够了。 她站起身,拎起地上的空篮子。 “行了,我就是过来看看你,看看小虎,小虎既然去了外婆家,你也没事,我就放心了。”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又看了李桂花一眼,“对了,建国不在家的这些日子,就辛苦你了啊。” 陈兰芝走了,院门被她从外面轻轻带上,那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在李桂花听来,却不亚于惊雷炸响。 她像一根被抽掉了骨头的面条,顺着冰凉的桌子腿就滑坐到了地上。 屋里光线昏暗,将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吞噬殆尽。 完了。 她知道了。 这个念头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她脑子里疯狂地放大,几乎要将她的头骨撑裂。 陈兰芝那双眼睛,像淬了毒的钩子,将她从里到外刮了一遍。 她是怎么知道的?她怎么可能知道? 李桂花双手抱着头,浑身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她仔仔细细地回忆着从高远家出来后的每一个细节。 她走的是大路,但路上并没有什么熟人。 她拐进自家巷子时,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空空如也。 她哼着小曲,脚步轻快,那份得意是发自内心的,根本没想过要遮掩。 难道是哪个长舌妇邻居看见了,跑去跟婆婆嚼舌根? 不对!时间对不上。 她前脚刚进门,陈兰芝后脚就跟来了,谁的嘴能这么快? 那么,只剩下一种最可怕的可能——陈兰芝那个老虔婆一直跟着她! 这个想法让李桂花如坠冰窟,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想起了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那个位置,阴影浓重,最是藏人的好地方。 陈兰芝是不是就躲在那里,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猫,将她和高远看了个一清二楚? 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 陈兰芝的每一句话,都像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她所有的伪装。 瓜田李下,单身男同志的家,几乎就是指着她的鼻子在骂她不知廉耻了。 李桂花瘫在地上,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裳,那件让她引以为傲的蕾丝花边衬衫,此刻黏糊糊地贴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 恐惧过后,是无边的绝望。 她好不容易才让高远那个书呆子动了心,眼看着好日子就要来了,却被陈兰芝这个老不死的抓了个现行。 她会怎么做?她会告诉周建国吗? 以周建国那个窝囊废的脾气,知道了自己给他戴绿帽子,不打死她才怪! 就算不打死,闹到厂里去,她这份工作也别想要了。 到时候,她李桂花就成了人人唾弃的破鞋,偷鸡不成蚀把米,什么都捞不着。 不,不能这样。 她不能就这么认命! 第136章 她在躲他 李桂花死死地咬着嘴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疼痛让她混乱的大脑有了一丝清明。 她扶着凳子,挣扎着站了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冰冷的水流淌过喉咙,也让她滚烫发昏的头脑冷静了几分。 她重新坐下,强迫自己把刚才的对话再过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咂摸。 等等…… 李桂花眼睛里闪过一丝疑虑。 陈兰芝是听人说钢铁厂新来的那个高工…… 听人说? 这三个字像一道微光,照进了她黑暗的心房。 如果陈兰芝是亲眼看见她从高远家出来的,那她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 直接拆穿她不就是了? 这里面有猫腻。 李桂花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她开始重新构建整个事件。 或许,事情不是她想的那样。 或许,陈兰芝根本就没看见她和高远在一起。 她只是碰巧路过巷子口,看见了自己。 这个老虔婆,一辈子都看自己不顺眼,见不得自己过得舒坦。 她起了疑心,觉得这里面肯定有事。 所以她才抄了近道,赶在自己前面,跑到家里来堵自己。 她进门之后,说的每一句话,其实都是在试探,在诈唬! 对,就是诈唬! 李桂花猛地一拍大腿,这次不是疼,是恍然大悟的兴奋。 自己真是个蠢货! 陈兰芝怎么会知道自己用膝盖受伤的借口去接近高远? 她又没有千里眼顺风耳。 她伸手碰自己的膝盖,根本就不是什么试探,纯粹就是一句随口的关心,或者说,是她一贯的假惺惺! 是自己反应太大了!自己心里有鬼,所以才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 想通了这一层,李桂花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刚才那股几乎要将她溺毙的恐惧,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靠在椅背上,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呵,这个老东西……”她低声骂了一句,嘴角是抑制不住的轻蔑,“差点就被她给唬住了。” 她就知道,陈兰芝还是那个陈兰芝,一个没见过世面的老太婆。 就算最近变得厉害了点,那点心眼子,也就能在周家那个小破院子里耍耍威风。 跟自己比起来,还差得远呢! 她还以为自己多高明,又是绕弯子又是旁敲侧击的。 李桂花站起身,走到那面小圆镜前,看着镜子里虽然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重新亮起来的自己。 她理了理头发,又将那件被冷汗浸湿的衬衫领口拉了拉。 这件衣服,今天差点从功臣变成罪证。 她现在无比庆幸,刚才自己虽然慌乱,但嘴巴够硬,死活没有承认。 只要没承认,那老虔婆就拿自己没办法。 她总不能跑到外面去嚷嚷吧。 她不敢。 想明白这一点,李桂花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刚才的惊魂一刻,现在回想起来,反倒成了一件好事。 这给她提了个醒,以后做事必须更周密,更滴水不漏。 高远这条大鱼,她是钓定了。 但陈兰芝这个老虔婆,也是个必须时刻提防的障碍。 在自己彻底拿下高远,把离婚证和结婚证都攥在手里之前,她必须夹起尾巴做人。 不能再得意忘形,不能把喜悦挂在脸上。 就算心里乐开了花,表面上也要装出一副死了丈夫的凄苦模样,最好能骗得陈兰芝对自己放松警惕,甚至生出几分同情。 对,就这么办。 李桂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地,收起了嘴角的笑意。 她的眼神变得沉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忧郁和哀愁。 她轻轻叹了口气,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那副泫然欲泣的可怜相又回来了,甚至比在高远面前时更加炉火纯青。 今天这一关,她李桂花,算是凭着自己的脑子闯过来了。 她不仅没输,反而还摸清了对手的底牌。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将剩下的半杯水一饮而尽。 …… 李桂花整个人都变了,不再跟车间的姐妹们扎堆说笑,上班下班都是独来独往,单薄的背影在众人眼里看来写满了孤单两个字。 “哎,你看李桂花,建国这才走了几天,她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可不是嘛,男人就是家里的顶梁柱,顶梁柱一走,天都塌了半边。” “她婆婆又是个厉害的,往后的日子难熬喽。” 这些议论一字不漏地飘进李桂花的耳朵里,她心里乐开了花,但表现的越发愁苦了。 她刻意绕开了那条通往高远家的巷子,宁愿多走一段路,也要从厂子另一头的大路回家。 她把这场戏演给了所有人看,尤其是演给那个可能在暗中观察她的陈兰芝看。 而高远,则快要被自己逼疯了。 那天之后,他满脑子都是李桂花那张含泪的脸,和她埋在自己胸口时,脆弱微微颤抖的后颈。 他觉得自己像个罪人,一个趁人之危的流氓。 他打碎了她的碗,还冒犯了她,最后还让她哭着离开。 他想道歉,想弥补,可他连她的人影都找不着了。 他在厂里远远地看见过她几次,她总是低着头,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让人心疼的悲伤气息。 他好几次鼓起勇气想上前说句话,可一对上她那躲闪的眼神,他就觉得自己脚下像生了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是在躲着自己。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一个大男人,犯了错就要承担,怎么能让一个无助的女人替他担惊受怕。 这天下班,高远没走常走的大路,而是拐进了工厂后面的那条僻静小路。 路两旁是高大的围墙,墙上爬满了野生的藤蔓,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这里平时很少有人走。 他靠在墙上,点了根烟,却不抽,只是任由那青白的烟雾缭绕着他紧锁的眉头。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小路的尽头。 李桂花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她今天心里正盘算着,该找个什么由头,再去偶遇一下高远。 这冷处理也差不多了,再晾下去,鱼该跑了。 她正想得入神,冷不丁面前多了道黑影。 第137章 主动咬钩 “李桂花同志。” 一个低沉又带着几分紧张的声音响起。 李桂花吓了一大跳,猛地抬起头,看清来人是高远,她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她脑子飞快一转,脸上立刻换上了那副招牌式的惊惶和无措。 “高……高工?”她像是受惊的兔子,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距离,“您您怎么在这儿?” 她的反应,再次印证了高远的猜想。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眼中的恐惧,心里愈发愧疚,连声音都放得更轻了:“你别怕,我没有恶意,我就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对不起?”李桂花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不住地颤抖,“高工,您别这么说,那天……那天是我不好,我不该跟您抢着洗碗的。” “不,是我的错。”高远急切地打断她,他往前走了一步,看到李桂花又往后缩,便立刻停住了脚步,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那碗是我打碎的,你有没有……有没有被吓到?还有你的腿……” “我没事。”李桂花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浓重的鼻音,“高工,您快走吧,要是让人看见我们俩单独在这里说话,会说闲话的,我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名声不打紧,可您是厂里的工程师,我不能连累您。”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句句都是为他着想,重重地敲在高远的心上。 连累?她到了这种地步,想的还是不要连累自己。 “我不怕!”高远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大了几分,“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们没什么,怕什么人说?” 李桂花抬起头,眼眶红红地看着他,摇了摇头,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高工,您不懂,唾沫星子能淹死人,我婆婆她已经警告过我了,让我离厂里未婚的男同志远一点,我……” 她说到这里,仿佛再也说不下去,哽咽着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转身就要走。 “等等!”高远脑子一热,一步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纤细,带着一丝凉意,在他滚烫的掌心里微微颤抖。 高远像是被电流击中,整个人都僵住了。 李桂花也像是被吓坏了,猛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高工,您……您放手!”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和哀求。 “你听我说完。”高远固执地不肯松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不由分说地塞进李桂花的手里,“这个你拿着。” 李桂花低头一看,是个牛皮纸信封,里面鼓鼓囊囊的。 “这是什么?我不能要!”她拼命地想把信封推回去。 “是钱和粮票。”高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就当是我赔你……不,不是,是我看你一个人不容易。你拿着,去买点好吃的,别亏待了自己。” 他一个不善言辞的工程师,翻来覆去也只能说出这些笨拙的话。 “我真的不能要!”李桂花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高工,您这是做什么?您要是这样,我我以后再也不敢见您了!” 看着她那副样子,高远的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松开她的手腕,后退了一步,脸上满是挫败和无力。 “你拿着吧。”他低声道,“就当是我借给你的。等你以后手头宽裕了,再还我就是了。” 他为自己这个蹩脚的借口感到脸红,却又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李桂花攥着那个信封,像是攥着一块滚烫的烙铁。 她抬起泪眼,看了看高远那张写满了真诚和笨拙的脸,终于,她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将信封紧紧抱在怀里,点了点头。 “那……谢谢您,高工。”她抽噎着,“等建国寄钱回来,我马上就还给您。” 说完,她再也不敢多待一秒,捂着脸,转身跑进了小路的深处,那背影,仓皇又狼狈。 高远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散了他手心残留的余温。 他非但没有因为弥补了过错而感到轻松,反而觉得心口更堵了。 小路的另一头,拐过弯,确认高远已经看不见自己之后,李桂花立刻停下了脚步。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脸上的悲伤和惊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狂喜。 她飞快地打开那个信封。 里面是厚厚一沓大团结,少说也有五六十块,还有一叠全国粮票。 她贪婪地用手指捻了捻那些崭新的钞票,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这笔钱,够周家那种人家不吃不喝攒上大半年了。 可对高远来说,不过是动动手指头的事。 李桂花把钱和票据在鼻子底下深深地吸了一口,那股油墨和纸张混合的特殊味道,简直比雪花膏还香。 她小心翼翼地把钱和票分开,装进兜里,心里踏实了,也开始活泛起来。 有了钱,就得花。 不花,那跟纸有什么区别? 她立刻就想到了市里百货大楼里那匹顶时髦的的确良布料,湖蓝色的,上面印着细碎的白色小花,光是看着就洋气。 要是做成一件衬衫,穿出去还不得把厂里那些女人的眼珠子都给看直了? 可陈兰芝那个老虔婆是个麻烦,自己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那双毒辣的眼睛。 她要是突然穿金戴银,吃香喝辣,那不是明摆着告诉陈兰芝自己有问题吗? 不行,这事得办得悄无声息。 李桂花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她一连好几天,都维持着那副愁云惨雾的模样。 见了邻居,连头都懒得抬,小虎从娘家回来,她也没给孩子买过一颗糖。 整个厂子知道,李桂花因为男人出远门,日子过得紧巴巴,人都瘦了一圈。 陈兰芝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 她越是平静,李桂花心里就越是发毛,也越是谨慎。 终于,机会来了。 这天李桂花听见陈兰芝又去了广城,立刻把孩子托付给了隔壁一个相熟的大娘,自己则换上最不起眼的旧衣服,用头巾把脸包得严严实实,揣着钱和票,像个做贼似的溜出了家门。 一路上,她都提心吊胆,直到坐上去市里的公交车,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第138章 挖坑 市里的百货大楼里人头攒动,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商品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李桂花熟门熟路地挤到二楼的布料柜台,一眼就看到了那匹让她魂牵梦绕的湖蓝色的确良。 “同志,给我看看这块布。”李桂花压着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兴奋。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态度有些爱答不理,懒洋洋地用木尺指了指价格牌:“一块三一尺,还要一尺布票,看清楚了再摸。” 李桂花心里撇撇嘴,神气什么,等老娘以后当了工程师太太,拿钱砸死你。 但她面上不敢露,只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指头,在那光滑的布料上轻轻地摸了一下。 真滑,真好看。 “给我扯一身衣裳的料子。”李桂花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钱和布票,拍在了柜台上。 售货员见她真买,态度才好了些,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地量了起来。 李桂花看着那匹漂亮的布料被剪下来,心里美得直冒泡。 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穿着新衣服,在高远面前柔柔弱弱地一站,那个书呆子还不得被自己迷得神魂颠倒? 就在她美滋滋地接过售货员包好的布料,准备转身离开时,一个熟悉得让她汗毛倒竖的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 “哟,这不是桂花嘛。” 李桂花的身子猛地一僵,整个人像是被冰水从头浇到脚,血液都凝固了,一点一点地转过身。 陈兰芝就站在她身后不到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两包红糖和一小捆挂面,脸上带着和煦的笑,眼神直直地扎在李桂花抱在怀里的那个布包上。 “妈?”李桂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一脸震惊和不解,“您……您怎么也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陈兰芝笑呵呵地走上前,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那力道却不容拒绝,“建军辛苦,我过来给他买点红糖补补身子,倒是你,怎么有空来逛百货大楼?小虎呢?” “小虎……小虎在邻居家。”李桂花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凭着本能回答。 “哦。”陈兰芝点点头,目光又落回那个布包上,甚至还伸手摸了摸,“买布了?这料子可真好,是的确良吧,滑溜溜的,贵得很,你哪来的钱和票啊?” 来了!她就知道会这样! 李桂花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是我娘家给的,我弟捎来的,说建国不在家,我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让我扯块布做件新衣裳。” 这是她早就想好的说辞,可是在陈兰芝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面前,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哎哟,你娘家可真是疼你。”陈兰芝一脸的赞叹,声音却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几个伸长了耳朵看热闹的人听见,“建国这才走了多久,就又是给钱又是给票的,这手笔可真大,不像我们周家,没本事,还得让你跟着受苦。” 周围人的闻言,目光变得有些异样,开始对着她们指指点点。 李桂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抱着那个布包,手心全是冷汗,那块漂亮的的确良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恨不得立刻扔掉。 “妈,您说笑了,咱们家……” “我可没说笑。”陈兰芝打断她,拉着她往外走,“走走走,既然碰上了,就一起回去,正好,我这红糖买多了,你拿一包回去,给小虎冲水喝,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亏着。” 她不由分说地从网兜里拿出一包红糖,硬塞进了李桂花的怀里。 李桂花抱着布包,又被塞了一包红糖,两只手都占满了,狼狈不堪。 她被陈兰芝半推半架着,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百货大楼。 一路上,陈兰芝再也没提布料和钱的事,只是拉着家常,问小虎乖不乖,问李桂花身体好不好,那亲热的模样,仿佛她们是天底下最和睦的婆媳。 可李桂花却如坐针毡,后背的衣裳早就被冷汗湿透了。 她知道,陈兰芝什么都清楚。 她不骂,不闹,甚至还给她台阶下,给她红糖堵她的嘴。 可正是这种不动声色的手段,才最让人恐惧。 这说明,老虔婆已经把她当成了一个必须时刻提防的敌人,在用一种猫捉老鼠的方式,慢慢地折磨她,警告她。 一直到村里,陈兰芝才松开她的胳膊。 “行了,回去吧。”陈兰芝拍了拍她的手,笑得意味深长,“桂花啊,女人家,还是本分一点好,不该想的别想,不该要的别要,安安分分地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说完,她拎着自己的网兜,转身进了院子。 李桂花一个人站在巷口,风一吹,她才感觉到浑身冰凉,低头看着怀里的东西,那包湖蓝色的的确良,此刻在她眼里,不再是什么时髦的象征,而是一个巨大的、充满了嘲讽意味的罪证。 她回到家,把门一关,整个人就像被抽了筋骨一样,瘫倒在地上。 那包布料和那包红糖,被她扔在地上,仿佛是什么不祥之物。 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她精心策划的行动,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伪装,在陈兰芝面前,就像一场小孩子的把戏,可笑又可悲。 等等…… 那个老虔婆,不是去广城了吗?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针,狠狠扎进李桂花麻木的神经里。 她僵硬的眼珠动了动,开始疯狂地倒带。 消息是怎么传出来的? 是车间里的婆娘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的。 说陈兰芝发了笔横财,要去广城投奔亲戚,再也不回来了。 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日子都说得清清楚楚。 她当时听了,只觉得是老天爷都在帮她,扫除了她最大的障碍。 现在想来,这哪里是老天爷帮忙,这分明是陈兰芝给她挖好的一个坑! 陈兰芝根本就没去广城! 第139章 小虎病了 陈兰芝故意放出假消息,让她李桂花放松警惕,让她得意忘形,让她以为自己可以为所欲为。 然后,就在她最得意,最松懈的时候,像个鬼一样,突然出现在百货大楼,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她来了个迎头痛击! 陈兰芝的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她发现了什么?她到底要干什么?! 未知的恐慌,让李桂花猛地从地上坐了起来,后背抵着冰冷的门板,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她想起来了,陈兰芝挽住她胳膊时,那和善的笑容下,藏着一丝冰冷的嘲弄。 “陈兰芝!” 李桂花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股混杂着屈辱和愤怒的火焰,从心底直冲天灵盖。 她精心算计高远,自以为是高明的猎手,到头来,自己才是那个被陈兰芝盯上的猎物。 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她要去找要说法! 李桂花越想越气,猛地拉开门栓,准备冲出去的那一刻,里屋传来一阵压抑的小猫似的咳嗽声。 “咳咳……咳,妈,你干啥去?” 李桂花的动作猛地顿住。 是小虎。 她满腔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下,瞬间熄了一半。 她刚才一心只想着自己的屈辱和愤怒,竟然没发现小虎回家了! 她扔下扫帚,快步走进里屋。 小虎躺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眼角还挂着泪珠,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只被雨淋湿的小鸡仔,看着可怜极了。 “小虎?小虎你怎么了?”李桂花慌了神,伸手一摸他的额头,滚烫滚烫的,烫得她心尖都颤了一下。 “妈……难受……”小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有气无力地哼唧着。 “别怕别怕,妈在呢。”李桂花所有的怒气和算计,在这一刻瞬间被恐慌所取代,也顾不上去问邻居怎么回事了。 她手忙脚乱地想给孩子找水喝,却发现水壶是空的。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从百货大楼回来,就一直失魂落魄,根本没顾上家里的事。 “咳咳咳……”小虎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小小的身子都跟着抽搐起来。 不能再耽搁了! 李桂花当机立断,扯过一条薄被,将小虎严严实实地裹起来,一把抱在怀里。 孩子软绵绵地靠在她身上,那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被,烙着她的心。 “小虎别怕,妈带你去看医生!咱们马上去!” 她抱着孩子,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家门,一路往镇上的卫生院狂奔。 小虎在她怀里难受地扭动着,细弱的哭声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 李桂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再快点! 就在她拐过一个路口,准备抄近道的时候,由于跑得太急,脚下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前扑去。 “啊!”她失声尖叫,下意识地用尽全力扭转身体,想用自己的后背去着地,护住怀里的孩子。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一双有力的大手及时地扶住了她的胳膊,将她和孩子稳稳地拉了回来。 “小心!” 一个熟悉又带着焦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李桂花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撞进了一双写满了担忧和关切的眼睛里。 是高远。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工作服,手里还提着个饭盒,显然应该是去买饭了。 此刻,高远也看清了她怀里的小虎,孩子烧得通红的小脸和痛苦的神情让他心里一紧。 “孩子怎么了?”他皱着眉问。 李桂花的大脑还处于当机状态,她看着高远,嘴唇哆嗦着,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滚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演的。 是真正的害怕,真正的无助。 一个女人,抱着生病的孩子,在最狼狈的时候,遇到了一个能给她依靠的男人。 那种冲击力,比任何精心设计的偶遇都要强烈百倍。 “他……他发烧了,烧得很厉害……”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颤抖,“我要带他去卫生院……” “别急,我送你去!”高远没有丝毫犹豫,他看了一眼自己那辆停在路边的二八大杠自行车,“上车!我骑车带你们去,快!” 高远将饭盒往车篮子里一扔,长腿一跨就上了车,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朝她伸过来。 李桂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抱着孩子,在他的帮助下,笨拙地坐上了自行车的后座。 “坐稳了!” 高远低喝一声,脚下猛地一蹬,自行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乱了李桂花的头发,也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 她一只手死死地抱着怀里滚烫的小虎,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抓住了高远腰间的衣角。 男人的后背宽阔而坚实,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稳定有力的心跳和温热的体温。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李桂花靠在高远的背上,听着耳边的风声,看着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百感交集。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被陈兰芝逼到绝境,狼狈不堪的时候,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和高远再次相遇。 卫生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用听诊器在小虎胸前背后听了听,又翻了翻他的眼皮,最后用一根冰凉的压舌板看了看喉咙。 李桂花抱着孩子,心一直悬在嗓子眼,紧张地盯着医生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高远站在她身侧,眉头紧锁,目光同样落在医生身上,那关切的神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孩子的爹。 “没什么大事。”医生收回听诊器,语气平淡地开了口,“就是着凉了引起的发烧,扁桃体有点发炎,小孩子嘛,常见,打一针退烧针,再开点药回去,多喝热水,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 听到这话,李桂花高悬的心才下落回了肚子里,整个人都松弛下来,抱着孩子的手臂都有些发软。 “谢谢医生,谢谢医生。”她连声道谢。 高远也明显松了口气,主动上前一步,用他那带着上海口音的普通话问道:“医生,那我们现在去哪里打针?” “出门左拐,注射室。” 第140章 我想让叔叔当我爸爸 高远二话不说,立刻去排队缴费,拿药,然后又领着母子俩去了注射室。 打针的时候,小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身子在李桂花怀里拼命挣扎。 李桂花一边哄着,一边心疼得眼圈也跟着红了。 高远站在一旁,看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和手足无措的母亲,心里那点愧疚和同情,已经发酵成了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笨拙地从口袋里掏了半天,摸出一颗用蜡纸包着的水果糖,剥开来递到小虎嘴边。 “小虎乖,不哭了,叔叔给你糖吃。” 小虎抽噎着,看着那颗晶莹的糖块,又看了看高远,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张开嘴含住了糖。 甜味在嘴里化开,孩子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了。 从卫生院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擦黑。 高远推着自行车,坚持要送他们回家。 “高工,今天真是太谢谢您了,您快回去吧,我自己能行。”李桂花抱着已经安静下来的小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一丝疏离。 “不行。”高远的态度却异常坚决,“孩子刚退烧,你一个人抱着他走夜路不安全,我送你们到家门口。” 他语气里的不容置喙,让李桂花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却还在推辞:“这怎么好意思,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高远打断她,已经跨上了自行车,拍了拍后座,“上来吧,抓紧时间。” 李桂花不再多说,抱着孩子侧身坐了上去。 回去的路上,风比来时更凉了。 小虎大概是累了,靠在李桂花怀里昏昏欲睡。 李桂花一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为了保持平衡,轻轻抓着高远腰侧的衣料。 这一次,她抓得比来时更稳了些。 男人的后背像一座可以依靠的山,隔绝了晚风的寒意,也隔绝了今天在百货大楼里所受的一切屈辱。 陈兰芝那张带着讥讽的笑脸,在脑海里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身前这个男人宽阔而坚实的轮廓。 李桂花悄悄地,将脸颊往高远的后背贴近了一分。 到了家门口,高远停下车,稳稳地扶着她和孩子下来。 “好了,到家了,快带孩子进去歇着吧。”高远推着车,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李桂花抱着小虎,掏出钥匙开了门,回头对他露出一个虚弱又感激的笑:“高工,今天真的……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才好,您快回去吃饭吧。” 高远往黑漆漆的屋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苍白的脸和怀里病恹恹的孩子,眉头又皱了起来:“你晚饭吃了吗?” 李桂花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孩子呢?” “孩子……”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母亲的慌乱和后怕。 至于孩子送给邻居以及孩子自己一个人回来的事,那是坚决不提。 高远心头一堵,想也不想地就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你先进去安顿孩子,我去给你买点吃的回来。” “别别别!”李桂花连忙拦住他,“高工,您今天帮我的已经够多了,我怎么能再麻烦您!家里有挂面,我随便下一点就行了。” 她越是这么说,高远就越不放心。 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带着病孩子的女人饿肚子。 “你别管了。”高远不由分说地推开她的手,“你快进去,我马上回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那背影,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固执。 李桂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脸上的柔弱瞬间褪去,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她抱着小虎走进屋,将孩子安顿在床上,盖好被子。 小虎大概是退了烧,精神好了些,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妈,刚才那个叔叔是谁啊?” “是妈妈厂里的高叔叔。”李桂花柔声说,“你乖乖躺着,妈妈去给你做点好吃的。” 她来到小小的厨房,淘米,洗菜,手脚麻利地忙活着,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陈兰芝那个老虔婆,以为在百货大楼将了她一军,她就输了吗? 笑话! 她李桂花的人生,怎么可能被一个乡下老太婆给捏在手里。 今天这场意外,简直是老天爷送来的转机。 什么叫因祸得福?这就叫因祸得福! 没过多久,高远就回来了,手里提着的不再是他的饭盒,而是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一小块肉,一把青菜,还有一包挂面。 “我……我不知道你们喜欢吃什么,就随便买了点。”高远把东西递过去,有些不好意思,“我来做吧,你照顾孩子。” “那怎么行!”李桂花像是受了惊吓,连忙把东西接过来,“您是尊贵的工程师,是客人,哪能让您动手!您快去屋里坐,陪小虎说说话就行,饭马上就好。” 她半推半就地将高远请进了里屋,自己则转身进了厨房,将那块肉切得飞快,刀刃和砧板碰撞出笃笃的清脆声响,像一首胜利的凯歌。 里屋,高远有些局促地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 小虎不怕生,睁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他。 高远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想找点话题,便问:“小虎,你平时都玩什么呀?” “玩泥巴,追鸡。”小虎奶声奶气地回答。 高远笑了,从口袋里又摸了摸,这次什么也没摸出来,他想了想,拿起桌上一张废旧的报纸,三下五除二,就叠出了一架有模有样的纸飞机。 “哇!”小虎的眼睛瞬间亮了,伸手接了过来。 “你试试,看能飞多远。” 小虎拿着纸飞机,在床上对着门口的方向轻轻一哈,用力扔了出去。 纸飞机歪歪扭扭地飞过堂屋,一头栽进了厨房的门槛上。 孩子咯咯地笑了起来,屋子里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高远看着孩子天真的笑脸,心里一片柔软。 很快,饭菜的香气就从厨房飘了出来。 一碗卧着荷包蛋的肉丝青菜面,被李桂花端上了桌。 “家里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高工您别嫌弃。”李桂花解下围裙,给高远盛了一碗,又小心地给小虎吹凉了一小碗。 “已经很好了,辛苦你了。”高远看着碗里金黄的荷包蛋和翠绿的青菜,食指大动。 第141章 童言无忌 三个人围着一张小小的方桌吃饭,昏黄的灯光下,竟然有了一种家的温馨错觉。 高远吃得很香,李桂花则小口小口地吃着,时不时给小虎擦擦嘴,那温柔贤惠的模样,看得高远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这么好的一个女人,怎么就嫁了那么个男人,日子过得这么辛苦。 小虎吃了几口面,大概是有了力气,仰起头,看着高远,忽然用稚嫩的声音,清晰地道:“叔叔,你真好,我爸爸从来不会这么温柔的给我说话,也没给我叠过纸飞机。” 高远夹着面条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有些错愕。 李桂花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连忙放下筷子,板起脸训斥道:“小虎!胡说什么呢!快吃饭!” “我没有胡说!”小虎瘪着嘴,委屈地看着他妈妈,然后又转向高远,眼睛里带着孩子最纯粹的渴望,“叔叔,你当我爸爸好不好?” 高远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记闷棍,脸上那点因尴尬泛起的红色,迅速蔓延到了脖子根。 他活了快三十年,处理过无数复杂的技术难题,可眼前这个局面,比他遇到过的任何一个工程项目都要棘手。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这死孩子,嘴上没个把门的,我看你是皮痒了!”李桂花终于反应过来,脸上血色尽褪,一片惊慌的惨白。 她扬起手,作势要打,那巴掌却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眼里全是又急又气的泪花。 这一巴掌,她当然不会真的打下去。 这一幕,与其说是要教训儿子,不如说是演给高远看的。 一个被儿子不着调的话气得失了分寸、却又心疼得下不去手的可怜母亲。 小虎被她这副样子吓到了,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哎,你别打孩子!”高远急了,也顾不上尴尬,一把抓住了李桂花扬起的手腕。 入手一片冰凉,还带着细微的颤抖。 高远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他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松开手,声音都有些结巴:“孩子小,他……他不懂事,你别跟他置气。” 他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虎,又看看满脸屈辱和泪痕的李桂花,心里那点因为孩子童言无忌而引发的慌乱,瞬间被更浓重的愧疚和怜惜所覆盖。 他觉得,是自己过界了,否则这个孩子第一次见他,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高工,对不起,对不起……”李桂花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我没教好孩子,给您添麻烦了,您……您快走吧,这饭也别吃了。” 她这副样子,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关你的事。”高远站起身,在原地手足无措地转了半圈,最后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还在哭泣的小虎。 他俯下身,用一种自己都觉得笨拙的语气,柔声哄着:“小虎,不哭了,我知道你是跟叔叔开玩笑呢。” 小虎抽噎着,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妈妈的后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一场风波,就这么在高远笨拙的安抚和李桂花巧妙的示弱中,被强行画上了句号。 但饭是再也吃不下去了。 屋子里的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三个人谁也不说话,只剩下小虎压抑的抽泣声。 高远觉得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他看了一眼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饭菜,低声道:“我……我吃饱了,我先回去了。” “我送您。”李桂花立刻转过身,已经擦干了眼泪,只是眼眶还红着,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兔子。 “不用不用,你照顾孩子吧。”高远几乎是落荒而逃。 “必须送!”李桂花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仿佛这是她挽回颜面的最后一点尊严,“您今天帮了我们母子这么大的忙,我连送都不送,那成什么人了!” 她不由分说地拉开门,高远拗不过她,只能硬着头皮往外走。 夜色已深,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李桂花家的门一开,一小片昏黄的灯光铺在门口的石阶上,照亮了方寸之地。 两人一前一后地站在门口,谁也没说话。 高远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皂角香,混杂着厨房里饭菜的烟火气,让他心里更乱了。 “高工,今天……”李桂花低着头,声音很轻,“谢谢您。” “别这么说,是我该做的。”高远摆摆手,急着想走,“你快进去吧,夜里凉。” 他说完,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走,脚步迈得又快又急,像是身后有狼在追。 李桂花站在门口,看着他高大的背影迅速融入黑暗,直到再也看不见,她脸上的柔弱和惊惶才慢慢褪去,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成了。 今天这出戏,演得可比上次在厨房里摔倒那次要高明多了。 孩子的童言无忌,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也是最有效的催化剂。 她能感觉到,高远那颗心,已经彻底乱了。 她心情愉悦地准备关门,就在这时,巷子口拐角处,一道黑影晃了出来。 那人走得不紧不慢,手里好像还拎着个什么东西,嘴里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儿。 李桂花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往门后缩了缩。 是王翠芬! 这个扫把星怎么回来了?她不是被赶出周家,回娘家了吗? 李桂花屏住呼吸,祈祷着王翠芬只是路过,千万别看见自己。 可天不遂人愿。 王翠芬像是长了狗鼻子,隔着老远就嗅到了八卦的味道。 她停下脚步,眯着眼睛往李桂花家门口这边瞅,当她看清门口站着的是李桂花时,那张刻薄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 “哟,这不是大嫂嘛。”王翠芬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声音不大不小,却足够在这寂静的巷子里传出老远,“这么晚了还不睡,站门口干啥呢?等人啊?” 第142章 狼吞虎咽 李桂花心里暗骂一声,脸上却不得不挤出笑来:“是翠芬啊,我……我刚吃完饭,出来透透气。” “透气?”王翠芬拎着手里的空酒瓶,一步三晃地走了过来,一双三角眼在李桂花身上滴溜溜地转,“我瞅着不像啊,我刚才好像看见个男人从你这巷子里出去,还是个高个儿,穿着干部服,走得那叫一个快,跟屁股后头着了火似的。” 她说着,还夸张地拍了拍大腿,“哎哟,大嫂啊,大哥这才走了几天,你这家里可就热闹起来了。我说呢,刚才闻着味儿不对,原来是你家做好吃的了,肉丝面吧?真香啊!咋地,有贵客上门啊?” 王翠芬的每一句话,字字捅进了李桂花心窝子里扎。 李桂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抓着门框的手指都因为用力而泛起了青白色。 王翠芬这种人,你越是跟她解释,她就越来劲。 “三弟妹,你喝多了,看花眼了吧。”李桂花强作镇定,“我家哪有什么贵客,就我跟小虎两个人。” “是吗?”王翠芬撇撇嘴,凑了过来,鼻子在空气里用力嗅了嗅,然后把目光投向了屋里那张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饭桌。 桌上摆着三副碗筷。 那第三副碗筷,就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李桂花的脸上。 王翠芬的眼睛瞬间就亮了,那光芒,像是饿狼看见了肉,嘿嘿一笑,那笑声说不出的刺耳。 “三副碗筷……桂花啊,你家小虎可真是好胃口,一个人能用两副碗筷吃饭呢?” 完了。 李桂花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看着王翠芬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恨得牙根痒痒,但脑子却在飞速地转动。 硬顶着不认,王翠芬这个疯婆子绝对敢当场就嚷嚷开,到时候街坊四邻都出来看热闹,事情就真的没法收场了。 高远那边要是听到什么风声,自己今天晚上这番功夫就全白费了。 电光火石之间,李桂花看清了王翠芬眼底深处那抹掩饰不住的贪婪和……饥饿。 她身上那件灰扑扑的衣裳,皱得像咸菜干,头发乱糟糟的,人也瘦了一圈,眼窝都陷了下去,哪还有半分在周家时的光鲜。 一个念头瞬间划过脑海。 对付饿疯了的狗,最好的办法就是扔块骨头堵住它的嘴。 李桂花脸上的慌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热情和关切。 她松开门框,上前一步拉住王翠芬的胳膊,那亲热劲儿,比刚才陈兰芝挽她的时候还要真诚几分。 “哎哟,瞧我这记性!翠芬,看你说的,什么贵客,那是我娘家侄子,这不是听说小虎病了,特地过来看看嘛!刚走。”她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编着瞎话,手上的力道却不容王翠芬挣脱,“你看看你,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咱姐妹俩好久没见了,快,进屋坐!” 王翠芬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狐疑地看着她。 “你瞅瞅你,人都瘦成啥样了,在娘家受委屈了吧?”李桂花说着,眼圈竟然真的红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和心疼,“走,屋里还有面,我给你下点,大嫂给你卧个荷包蛋,咱姐妹俩好好说说话。” 说着,她不由分说地将王翠芬往屋里拉。 王翠芬本来还想拿乔,可肚子里的馋虫早就被那肉丝面的香味勾得翻江倒海,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她顺水推舟,半推半就地被李桂花拉进了屋。 一进屋,王翠芬的眼睛就跟探照灯似的,把屋里屋外扫了个遍。 当她看到桌上那碗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肉丝面,还有碗里那金灿灿的荷包蛋时,喉头忍不住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快坐快坐。”李桂花把她按在板凳上,手脚麻利地收拾桌子,将那碗高远没吃的面端到王翠芬面前,又拿了双干净筷子递过去,“快吃,还热乎着呢。” 王翠芬也不客气,抄起筷子就狼吞虎咽起来。 她吃得又快又急,面条吸得“呼噜呼噜”响,汤汁溅得到处都是。 那吃相,不像吃饭,倒像是在抢食,仿佛慢了一秒,这碗面就会飞走一样。 李桂花站在一边,看着她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心里一阵恶心,面上却依旧带着温柔的笑,还体贴地给她倒了碗水:“慢点吃,别噎着,锅里还有。” 王翠芬三下五除二就扒拉完了一碗面,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这才打了个饱嗝,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吃饱了,脑子也活泛了,她那双三角眼又开始不老实地转悠。 “大嫂,还是你这儿日子过得舒坦。”她剔着牙,阴阳怪气地开口,“有肉有蛋,不像我,回了娘家,天天不是红薯就是窝头,看我像看仇人。” “说的哪里话。”李桂花给她续上水,“都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也是,有事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王翠芬冷笑一声,“跟你说有什么用?你还能管我一辈子饭?” 她话锋一转,眼睛又瞟向了厨房,“你那侄子来,就空手来的?没给你带点啥?” 来了。 李桂花心里冷笑,知道这才是正题。 “带了,带了点挂面和肉。”李桂花顺着她的话说,转身走进厨房,从橱柜里拿出高远买来的那包挂面,又把剩下的一小条肉也用油纸包好,一并拿了出来。 “你看看,这孩子也是实诚。”李桂花把东西往王翠芬怀里一塞,“翠芬,咱俩是妯娌,以前是有不对付的地方,但现在不一样了,建国出了远门,我也就你这么一个能说贴心话的人,这些东西你拿回去,别跟你嫂子置气,也给自己补补。” 王翠芬抱着怀里沉甸甸的东西,肉是实打实的肉,面是精白面,她眼睛都直了。 在娘家,这些可都是稀罕物。 她掂了掂手里的东西,脸上的刻薄和怀疑,总算消散了些,换上了一副假惺惺的感动:“大嫂,你这……这让我怎么好意思。” 第143章 给高远做衣服 “跟我客气什么。”李桂花拍了拍她的手,语重心长,“翠芬啊,我知道你心里苦,但日子总得过下去,你听嫂子一句劝,以后在外面,嘴巴要严实一点,不该说的话别乱说,不然吃亏的还是自己,你说对不对?” 这话是劝告,也是警告。 王翠芬是浑,但不是傻。 她听出了李桂花话里的意思。 今天这事,吃了人家的嘴软,拿了人家的手短,再往外嚷嚷,那就是不识好歹了。 况且,真把李桂花得罪死了,以后这白食上哪儿吃去? “我知道,我知道。”王翠芬把东西抱得更紧了,脸上堆满了笑,“大嫂你放心,我这人嘴最严了!今天啥也没看见,就看见我大嫂心疼我,给我下了一碗热汤面!” “这就对了。”李桂花满意地笑了。 送走王翠芬,李桂花关上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看着一桌子的狼藉,闻着空气里那股王翠芬留下的酸臭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今天这一天,可真够跌宕起伏的。 先是被陈兰芝那个老虔婆当头一棒,紧接着又被高远救于危难,眼看着就要成了,半路又杀出王翠芬这个程咬金。 她走到厨房,看着空了一半的米袋和橱柜,心里一阵肉疼。 那块肉,那包面,都是高远的心意,现在却喂了王翠芬那条白眼狼。 但是,不亏。 用一点吃的,堵住了王翠芬的嘴,稳住了高远那条线,这笔买卖,划算! 李桂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中那股被王翠芬搅起来的恶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化作了一股更强烈的决心。 她必须得快! 必须尽快把高远拿下!只有成了工程师太太,她才能彻底摆脱陈兰芝的控制,才能让王翠芬这种人再也不敢爬到自己头上来撒野! 她低头,看了一眼被自己随手扔在床角的那个布包。 那湖蓝色的的确良,在昏暗的灯光下,仿佛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李桂花走过去,重新拿起布包,这一次,她没有再感觉到烫手,反而觉得那光滑的布料,贴在脸上,冰冰凉凉的,舒服极了。 这件衣裳,得赶紧做出来。 …… 第二天一大早,李桂花就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要把王翠芬留下的那股穷酸晦气彻底扫地出门。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洒在那匹湖蓝色的的确良布料上,泛着一层柔润的光。 李桂花把布料摊在床上,用手一遍遍地抚摸着,那细腻光滑的触感,让她心里一阵阵发烫。 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穿上新衣裳,在厂里那些女人艳羡的目光中昂首走过的样子。 到时候,陈兰芝那个老虔婆再想用几句闲言碎语拿捏她,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可光鲜亮丽还不够。 李桂花很清楚,陈兰芝是个硬茬,高远又是出了名的大孝子。 想让高远的心彻底偏向自己,光靠几顿饭,几次示弱,还远远不够。 饭吃了就没了,人情用了就淡了。 她需要一样东西,能时时刻刻出现在高远的生活里,提醒他自己的好。 她的目光在屋里逡巡,最后落在了墙角那双自己纳的千层底布鞋上。 一个念头,像电光火石般划过脑海。 高远是个工程师,整天穿着皮鞋在车间和办公室里来回跑,肯定不舒服。 男人嘛,嘴上不说,心里都盼着回家能换双轻便合脚的鞋。 他一个单身汉,母亲又不在身边,这种贴身的物件,谁会替他准备? 这简直是天赐的良机! 送吃的,那是人情。 送穿的,那就不一样了。 尤其是鞋,这里面的门道可就深了。 李桂花越想心里越是热切,那点因为送出肉和面而产生的肉疼,瞬间烟消云散。 她立刻行动起来,将那匹宝贝的的确良布料小心翼翼地收好。 她不打算先给自己做衣裳了,她决定先给高远做一双鞋。 做鞋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是尺寸。 李桂花皱起了眉。 她总不能直接跑去问高远穿多大的鞋,那意图也太明显了。 她闭上眼睛,仔细回想昨晚的情景。 高远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脚上那双半旧的黑皮鞋…… 她努力在脑海里勾勒出那只鞋的大小轮廓,再跟自己丈夫周建国的鞋比了比。 高远比建国要高半个头,脚应该也大上一码。 心里有了大概的谱,她便不再犹豫。 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翻箱倒柜地找出了纳鞋底用的家伙事儿。 纳鞋底是个精细又费力的活儿。 她先用旧布料一层层地打上浆糊,粘在一起,晒干后形成厚实的布板,再用剪刀裁剪出鞋底的形状。 小虎醒了,揉着眼睛凑过来看:“妈,你干啥呢?” “纳鞋底。”李桂花头也不抬,手里飞针走线。 “给谁做鞋呀?” “给高叔叔。”李桂花随口答道。 小虎眨了眨眼,奶声奶气地问:“为啥要给高叔叔做鞋?” 李桂花手上动作一顿,嘴角勾起一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她捏了捏儿子的脸蛋,柔声说:“因为高叔叔对我们好呀,我们给高叔叔做了新鞋,他穿着舒服,走路就快,以后来看我们,不就来得更快了吗?” 小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觉得妈妈说得很有道理。 李桂花找了块黑色的卡其布做鞋面,这种布料结实耐磨,又显得沉稳,正适合高远这种知识分子。 她一边做,一边心里盘算着。 这双鞋,不能做得太花哨,要的就是那份朴实无华的体贴。 等鞋做好了,她就找个机会送过去。 到时候,就说是感谢他帮忙,自己没什么好东西,就做了双家常鞋,让他别嫌弃。 他那样一个心软的人,看到这双一针一线纳出来的鞋,心里能不感动? 想到得意处,李桂花手上的力道都大了几分。 纳鞋底用的麻线又粗又硬,锥子扎下去,再用手拽着针线穿过来,一针一线都绷得紧紧的。 她的手指很快就被磨得通红,但她一点也不觉得疼,反而有种痛快的满足感。 拿下高远,她不仅能得到一个工程师丈夫,更能狠狠地出一口恶气。 她要让陈兰芝看看,她李桂花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还要让王翠芬那种人明白,有些人,她们一辈子都只能在泥里打滚,而她李桂花,注定要飞上枝头。 第144章 被打击到 纳鞋底的锥子尖锐,麻线坚韧,一针一线都需用尽力气。 李桂花的手指很快就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可她心里却像燃着一团火,这点皮肉之苦根本算不得什么。 她纳的不是鞋,是通往好日子的桥,是踩在陈兰芝脸上的台阶。 一连两天,她除了上班,就是把自己关在屋里,低头做鞋。 那专注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厂里接了什么紧急任务的劳模。 鞋做好了。 黑色的卡其布鞋面,针脚细密匀称,千层底纳得厚实又平整,光是看着,就知道穿在脚上该有多舒服。 李桂花把鞋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满意。 这手艺,这心意,哪个男人看了能不心动? 高远那种没经过事的书呆子,只怕当场就得被感动得稀里哗啦。 她把鞋用一块干净的旧布包好,揣进一个布兜里,又对着镜子,把自己收拾了一番。 脸上刻意没抹雪花膏,只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憔悴,眼神里带着一丝为生活奔波的疲惫和坚韧。 这副模样,最能戳中高远的心窝子。 她算好了时间,高远这个点应该刚从食堂吃完饭回家。 她不打算去出租屋找人,那太刻意了。 她准备去在去厂子的路上,来一次偶遇。 揣着那包沉甸甸的心意,李桂花锁上门,脚步轻快地往外走。 刚拐出巷子口,就看见村口,陈兰芝正坐在小马扎上,低头忙活着什么。 李桂花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想绕开走。 “桂花,干啥去啊?” 陈兰芝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 李桂花脚步一顿,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脸上堆起笑:“妈,我去厂里有点事。” “哦。”陈兰芝应了一声,这才抬起头。 阳光下,她手里正拿着一只鞋,用一把小剪刀,仔细地修剪着鞋口露出的线头。 那也是一双崭新的男人布鞋,鞋底厚实,鞋面挺括,做工丝毫不比李桂花做的差。 陈兰芝把那只鞋拿在手里,像是在欣赏一件宝贝,轻轻拍了拍上面的浮灰,对李桂花道:“你瞧瞧,我给建军做的鞋,总算是赶出来了,这孩子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念书,脚上穿的鞋可不能马虎,不然走路都不得劲,读书也读不安心。” 李桂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着陈兰芝手里的那双鞋,又下意识地捏紧了自己布兜里的那双,手心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只听陈兰芝继续慢悠悠地道:“都说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咱们女人家,没别的本事,就是这点针线活,能让男人孩子在外面心里有个念想,一针一线,缝进去的都是牵挂,建国在外面那么辛苦,你这个当媳妇的,也该抽空给他做一双,等他回来,穿上你亲手做的鞋,心里头该有多热乎。” 陈兰芝的语气平淡温和,可停在李桂花耳朵里,就像是在点她! 她什么都知道! 李桂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脸上血色尽褪,她怀里揣着给别的男人做的鞋,却要听着婆婆教导她该如何给自己的丈夫做鞋。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讽刺,更让她难堪的事情吗? 她抱着布兜的手,像是抱着一块烙铁,恨不得立刻就扔掉。 那双她熬了两天两夜,寄予了无限希望的鞋,此刻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一个无法辩驳的罪证。 “妈,您说的是,我……我记下了。”李桂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得厉害。 “嗯,记下就好。”陈兰芝满意地点点头,又低头去修剪另一只鞋的线头,再也没看她一眼,仿佛刚才那番话,真的只是随口感慨罢了。 李桂花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像个被人扒光了衣裳的小丑,在太阳底下暴晒。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 脑子里浑浑噩噩,全是陈兰芝那张平静的脸,和她手里那双为周建军做的鞋。 去厂里偶遇高远的心思,早就被这迎头一盆冰水浇得一干二净。 她现在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别说去勾引人了,不被人当成神经病就不错了。 她像个游魂一样,在外面漫无目的地晃荡了一圈,直到天快黑了,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家走。 刚进院子,就看见小虎正和邻居家的小孩在门口玩泥巴,弄得满身满脸都是。 李桂花心里正憋着一股无名火,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一把揪住小虎的耳朵,厉声喝道:“一天到晚就知道玩!脏成这个样子,你是猪吗!” 小虎被吓了一跳,疼得“哇”一声就哭了出来。 李桂花心里愈发烦躁,拎着他就往屋里走,嘴里还骂骂咧咧:“哭!就知道哭!跟你那个窝囊废爹一个样,没出息!” 她把小虎扔在屋里,自己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看着被自己随手丢在桌上的那个布兜,越看越觉得刺眼。 她猛地抓起布兜,三两下扯开外面的布,抓出那双崭新的布鞋,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和愤怒,举起手就要往地上砸。 “妈,别扔……” 小虎抽抽噎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一边哭,一边用脏兮兮的小手拉住李桂花的衣角,仰着满是泪痕和泥印的小脸,怯生生地说:“高叔叔……高叔叔的鞋……” 李桂花举着鞋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她低头看着儿子,看着他那双因为恐惧和渴望而睁得大大的眼睛。 是啊,这是给高远的鞋。 是她翻身的本钱。 她怎么能因为陈兰芝那个老虔婆几句话,就自己先乱了阵脚? 她输了一阵,不代表就输了全部! 陈兰芝能做的,是给儿子做鞋。 而她李桂花,是给未来的丈夫做鞋!这能一样吗? 一股不服输的狠劲,重新从心底升腾起来。 李桂花缓缓放下手,将那双鞋重新放回桌上,眼神里的颓败和愤怒,渐渐被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所取代。 她深吸一口气,用袖子胡乱地给小虎擦了擦脸,声音虽然依旧生硬,却不再那么暴躁:“行了,别哭了,去洗手,准备吃饭。” 这双鞋,她不仅要送,还要送得风风光光,送得让高远非收下不可! 陈兰芝,你给我等着! 第145章 去找她 想要反败为胜,就不能按常理出牌。 李桂花盯着那双鞋,心里那股被压下去的邪火,又烧成了燎原之势。 陈兰芝以为用话拿捏住她,她就会偃旗息鼓,乖乖当个受气小媳妇?做梦! 她越是想让她安分,她就越要往上跳! 只是,自己再去送,目标太大,也太容易落人口实。 硬闯不行,就得智取。 李桂花的目光,落在了正在地上玩泥巴的小虎身上。 她走过去,蹲下身,脸上没了刚才的暴躁,换上了一副前所未有的温柔。 “小虎,想不想吃大白兔奶糖?” 小虎正委屈着,一听有糖吃,立马忘了刚才的打骂,脏兮兮的脑袋点得像捣蒜。 “想吃糖,就得帮妈一个忙。”李桂花循循善诱,指着桌上那双鞋,“你把这双鞋,送给你高叔叔,好不好?” “送给高叔叔?”小虎眨巴着眼睛,有些不解。 “对。”李桂花把鞋用布包好,塞进小虎怀里,然后一句一句地教他,“你去了,就跟高叔叔说,叔叔,这是我妈给你做的鞋,我妈说,你对我们好,她没啥报答的,就给你做了双鞋,让你穿着舒服。” “记住了吗?” 小虎似懂非懂地重复:“叔叔,我妈给你做的鞋,穿着舒服。” “还有一句。”李桂花加重了语气,捏了捏儿子的脸,“一定要说,我妈的手都扎破了,记住了没?要带着哭腔说,就跟你刚才哭得一样,越可怜越好。” 小虎哪里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只觉得这是个好玩的游戏,用力地点了点头。 李桂花算准了时间,陈兰芝这个点一般都在院子里喂鸡或者跟邻居说话,不会到处乱走。 她牵着小虎,特意从后院绕了个大圈,像做贼一样,避开了所有熟人的视线,一路摸到了柳树巷。 李桂花没有上前,她让小虎去敲门,压低声音又嘱咐了一遍。 “快去,妈就在这儿等你,送完了,妈就带你去买糖吃。” 小虎得了指令,抱着那个布包,蹬蹬蹬地跑上了楼。 李桂花躲在巷口,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盯着屋子里的动静。 高远刚洗完澡,正穿着件白色的跨栏背心,拿着毛巾擦头发,就听见门外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他有些奇怪,这个点会是谁? 打开门,门口却只站着一个小不点,正是李桂花那个儿子。 “小虎?你怎么来了?”高远愣住了,下意识地往他身后看了看,空荡荡的走廊里并没有人。 小虎仰着头,看着眼前这个高叔叔,有点害怕,但一想到大白兔奶糖,胆子又壮了起来。 他把怀里的布包举得高高的,奶声奶气地背着台词:“叔叔,我妈给你做的鞋,穿着舒服……” 他说得磕磕巴巴,把李桂花教的话忘了一大半,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孩子气的认真。 高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蹲下身,接过那个布包,入手温热,还带着孩子身上的奶香。 他打开布,一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静静地躺在里面。 鞋做得极好,针脚细密,鞋底厚实,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你妈妈……做的?”高远的声音有些发涩。 小虎看他收了鞋,胆子更大了,想起了最关键的那句台词,他瘪着嘴,眼眶一红,挤出几滴眼泪,带着哭腔喊道:“我妈的手都扎破了!” 这一声喊得又响又委屈,仿佛他亲眼看见了李桂花纳鞋底时受的苦。 高远彻底怔住了。 他看着手里的鞋,又看看眼前这个哭得可怜巴巴的孩子,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李桂花坐在灯下,低着头,一针一线为自己缝制这双鞋的画面。 她的手指被锥子扎破,鲜血渗出来,可她只是皱着眉,用嘴吮一下,又继续低头忙碌……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感动,混杂着浓浓的愧疚,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她日子过得那么艰难,却还熬着夜,费着神,给自己做了这样一双鞋。 他一个大男人,何德何能? “别哭,小虎不哭。”高远有些慌乱,伸手想给孩子擦眼泪,可自己的手刚擦过头发,湿漉漉的。 他只好放下鞋,转身从桌上拿了块干净的手帕,笨拙地给小虎擦着脸上的泪痕。 “叔叔谢谢你,也替我谢谢你妈妈。”他把孩子拉进屋,变戏法似的从一个铁皮饼干盒里,抓了一大把水果糖塞进小虎的口袋,“这些都给你吃。” 李桂花听着屋里的动静,嘴角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成了! 她就知道,没有哪个男人能抵挡得住这样的攻势。 高远送走小虎,关上门,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可他的心却像被人扔进了一锅沸水,咕咚咕咚地乱滚。 他拿起那双布鞋,手指抚过细密的针脚,仿佛能感觉到纳鞋底时,那穿针引线的力道。 他又看向小虎口袋里塞满的糖块,再想起孩子那带着哭腔的一句我妈的手都扎破了,心里那点工程师的冷静和理智,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日子过得那么苦,还要熬夜为自己做这样一双鞋。 他坐立不安,在屋里来回踱步,脚上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每一下都像踩在他乱糟糟的心上。 他脱下皮鞋,鬼使神差地,把脚伸进了那双布鞋里。 不大不小,不松不紧,刚刚好。 厚实的千层底踩在地上,软和又踏实,像是一双温暖的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脚。 那种熨帖的舒适感,从脚底板一直传到心里,让他浑身都舒坦了。 他长这么大,除了他妈,从没有第二个女人为他做过鞋。 不行,他得去一趟。 这双鞋,他不能白收。 这份情,他得还。 高远心里一旦做了决定,便不再犹豫。 他从自己那个上了锁的铁皮箱里,翻出了一叠钱和几张全国粮票。 他一个单身汉,工资高,票证也多,平时除了吃饭买书,根本没什么花销。 他把钱和粮票用个信封仔细装好,揣进兜里,又换上自己的皮鞋,这才开了门,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第146章 有靠山的日子 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他发热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知道自己这么晚了去找一个已婚妇女,传出去不好听。 可一想到那双鞋,想到那对母子,他觉得,大丈夫行事,不能这么畏首畏尾,瞻前顾后。 …… “咚、咚、咚。” 李桂花刚安顿着让小虎睡下了,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这么晚了会是谁? 李桂花披了件外套去开门,门一开整个人瞬间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是高远。 他似乎跑得有些急,呼吸微微有些喘,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总是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脸,此刻竟有些涨红,眼神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灼热和局促。 “高工?”李桂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我……”高远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准备了一路的话,到了嘴边却卡了壳。 他看见李桂花,就想起了那双鞋,想起了她扎破的手,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涌得更厉害了。 “我是来……谢谢你的。”他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 “谢我什么呀。”李桂花低下头,露出白皙的脖颈,“是该我们谢谢您才是。快,快进屋坐。” 她侧身让开,高远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小虎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灯火如豆,将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上。 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 “李同志。”高远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递了过去,“这个,你收下。” 李桂花没接,只是看了一眼,就连忙摆手,脸上带着惊慌:“高工,您这是干什么!我不能要!” “你必须收下!”高远的语气不容置疑,他把信封硬塞到李桂花手里,“那双鞋……我不能白要你的,你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不容易,这些钱和粮票,你拿着,给小虎多买点有营养的东西,孩子正在长身体。” 李桂花捏着那个厚实的信封,像是被烫到一样,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水光潋滟,带着无限的委屈和倔强。 “高工,我给您做鞋,就是一点心意,是感谢您对我们母子的照顾,您要是给我钱,那成什么了?您是看不起我,觉得我是图您什么吗?” 她说着,肩膀微微耸动,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您把钱拿回去,不然……不然那鞋我也不敢让您穿了。” 高远最见不得女人哭,尤其是像她这样,明明受尽了委屈,却还拼命维持着自尊的女人。 他顿时手足无措起来,急得额头都冒了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怎么会看不起你!”他急切地解释,“我……我只是……我只是心疼你们母子。” “心疼”两个字一出口,高远自己都愣住了。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桂花也愣住了,她抬起泪眼,怔怔地看着他,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随即,她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惊吓,抓着信封的手都在抖。 “高工,您……您别这么说,我……我担不起。”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那副惶恐不安的样子,反而更让人怜惜。 高远心里懊恼不已,觉得自己真是笨嘴拙舌,说错了话。 他看着李桂花那双因为做鞋而有些粗糙,甚至还能看到细小伤口的手,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了。 “李同志,你听我说。”他放缓了声音,用一种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温柔语气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妈去的早,我懂那种没人疼的日子是什么滋味。我看到小虎,就想起了我小时候。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的,算我这个当叔叔的,给孩子的一点心意,行不行?” 他把自己的身世都搬了出来,话说得恳切又真诚。 李桂花知道,火候到了。 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 她咬着嘴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犹豫了许久,才点了点头,哽咽着道:“那……那我就先替小虎收下,等我发了工资,我……我再还您。” “不用还!”高远见她收下,总算松了口气,“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这句话,就是他给出的承诺。 送走高远,李桂花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她脸上的柔弱和泪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扭曲的狂喜。 她摊开手,看着手心里那个厚实的信封,里面的钱和票,沉甸甸的,是她通往好日子的敲门砖。 …… 夜深了,李桂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没有点灯,黑暗中,眼睛亮得吓人。 身旁的小虎睡得正香,呼吸均匀,可她脑子里却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又痒又麻,全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那个信封,被她贴身藏着,隔着一层薄薄的的确良褂子,仿佛还能感受到里面钱票的厚度和温度。 她闭上眼,就能看到高远那张涨红的脸,听到他那句磕磕巴巴的“心疼你们母子”。 心疼。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蘸了蜜的钩子,把她的心都勾了起来。 周建国会说这种话吗?不会。 那个男人,脑子里除了上班、吃饭、睡觉,就是算计着厂里那点蝇头小利。 他会给她钱,但每一分钱都带着施舍和盘问,好像给了她,就是天大的恩赐。 哪像高工,一个上海来的高级工程师,有文化,有地位,说话都那么温柔。 更重要的是,他心思单纯,耳根子软,几滴眼泪,几句软话,就能让他掏心掏肺。 李桂花忍不住在黑暗中笑出了声,笑声压抑又得意。 陈兰芝以为把她看得死死的,却不知道,她已经找到了另一条康庄大道。 有了高远这个靠山,以后还愁没好日子过? 第二天一大早,李桂花的心情好得肉眼可见。 她哼着小曲儿,给小虎的稀饭里滴了两滴香油,甚至还破天荒地在院子里扫了扫地。 第147章 好意提醒 李桂花的心情,就像是六月的天,一天一个样。 前两天还乌云密布,生怕陈兰芝那老婆子找上门来,可一连几天都风平浪静,她那颗悬着的心,就又落回了肚子里,并且开始发酵、膨胀。 高远没有再来,但厂里总能不期而遇。 他看她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感激,而是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怜惜。 每当她的目光扫过去,他就会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脸,耳根微微泛红。 李桂花享受极了这种感觉。 她就像一个高明的驯兽师,手里的鞭子时而落下,时而扬起,把那头名叫高远的狮子,耍得团团转。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在他面前提起小虎,说孩子瘦了,想吃肉了,说孩子的衣服又短了,得扯布做新的了。 她什么都不明说,只把苦楚掰开了,揉碎了,像撒胡椒面一样,一点一点地撒进高远的耳朵里。 于是,隔三差五,小虎的口袋里就会多出几颗糖,或者一个苹果。 李桂花也总能在家门口的窗台上,发现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信封,里面不多不少,刚好是几块钱和几张票。 她收得心安理得。 她觉得,自己已经把高远拿捏得死死的。 陈兰芝那个老虔婆,就算再厉害,手也伸不到高远的口袋里。 这天,李桂花哼着小曲儿,正准备去上班,迎面就撞上了陈兰芝。 “妈。”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不咸不淡地叫了一声。 陈兰芝手里拎着个小瓦罐,点了点头,像是随口一问:“看你这几天心情不错,厂里发奖金了?” “没呢。”李桂花含糊地应着,“就是……就是觉得日子有盼头了。” “有盼头是好事。”陈兰芝笑了笑,那笑容却没到眼睛里,“人活着,就怕没盼头,也没记性。” 说完,她不再看李桂花,拎着瓦罐,径直朝着柳树巷的方向走去。 李桂花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咯噔”一下。 老虔婆去柳树巷干什么? 一个不好的预感,像条毒蛇,缠上了她的心。 …… 陈兰芝敲响了柳树巷那扇黑漆木门。 来开门的是高远,他刚起床,头发还有些乱,看到是陈兰芝,脸上露出几分意外和惊喜。 “阿姨,您怎么来了?” “我自家做了点肉酱,给你送点尝尝,下饭。”陈兰芝把手里的瓦罐递过去,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往他脚上一扫。 高远正穿着那双黑色的千层底布鞋。 陈兰芝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被高远热情地请进了屋。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就是有点冷清。 “小高啊,一个人住,还习惯吧?”陈兰芝在桌边坐下,像个寻常来串门的长辈。 “挺好的,阿姨,多亏了您这院子,清净。”高远给陈兰芝倒了杯热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陈兰芝的目光,落在他脚上那双鞋上,像是才发现一样,“哎哟”了一声。 “这鞋穿着挺舒服吧?千层底,养脚,针脚这么密,一看就是用了心的,现在会做这个的年轻人可不多了。” 高远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他没想到房东阿姨眼神这么尖,支吾了半天,才含糊道:“是……是一个热心的同志送的。” “热心同志?”陈兰芝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窘迫,反而一脸赞许地点点头,“是啊,咱们这儿的人就是实诚,心眼好,看你一个大小伙子在外面不容易,都愿意搭把手。” 她话锋一转,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眼神里带上了几分过来人的语重心长。 “不过啊,小高,你是个文化人,从大城市来的,有些事可能不懂,咱们这小地方,庙小,妖风大,池子浅,王八多,人言可畏啊。” 高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陈兰芝把水杯往桌上轻轻一放,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就说这双鞋吧,送别的,那是人情,可一双鞋,送的就不光是情分了,尤其还是送给没成家的男人,这里头的讲究,可就多了去了。” 她看着高远那张渐渐变得严肃的脸,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我老婆子多句嘴,你别不爱听,送你鞋的那个热心同志,要是没成家的小姑娘,那你收了,就得对人家负责任,不能耽误了人家的名声。可要是……要是成了家的,那你这鞋穿着,就跟踩在火炭上一样,烫脚啊!” “这传出去,人家男人怎么想?街坊四邻怎么看?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到时候,坏的不光是她一个人的名声,连带着你这个上海来的大工程师,也得被人戳脊梁骨,说你不正经,专门招惹有夫之妇!” 这番话,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高远的心上。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只觉得李桂花可怜,觉得她日子过得苦,却从没想过,一双鞋背后,还藏着这么多他闻所未闻的规矩和危险。 招惹有夫之妇? 这顶帽子要是扣下来,别说搞技术了,他恐怕连厂里的门都进不去! “阿姨,我……我不知道这里面还有这么多说法。”高远的脸色发白,嘴唇都在哆嗦,“那位同志她……她就是看我一个人不容易,没有别的意思。” “她有没有别的意思,我不知道。”陈兰芝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角,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天气,“我只知道,瓜田里,是不能弯腰提鞋的,李树下,是不能伸手正帽子的,你是文化人,这个道理,应该比我懂。”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小高啊,听阿姨一句劝,心软是好事,但不能没分寸。有些人,就像那路边的藤,你看着可怜,浇了点水,她就顺着你的裤腿往上爬,缠得你脱不了身。到时候,你想断都断不干净了。” 说完,陈兰芝拉开门,走了出去,留下高远一个人,像根木桩似的愣在屋里。 他低头,看着脚上那双舒服熨帖的布鞋,此刻却真的感觉像是踩在了烧红的火炭上,一股灼人的热气,从脚底板,一路烧到了他的天灵盖。 第148章 哪里出错了? 陈兰芝走后,屋子里静得可怕。 高远还站在原地,像一尊失了魂的泥塑。 他低头,看着脚上那双黑布鞋,厚实的千层底此刻仿佛变成了烧红的铁板,那股熨帖的暖意,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灼人的烫。 瓜田李下,有夫之妇,人言可畏,戳脊梁骨…… 陈兰芝的每一句话,精准地扎在他最脆弱、最引以为傲的体面上。 他是个高级工程师,是受人尊敬的文化人,怎么能跟这些腌臢事扯上关系?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行善,是在帮助一个可怜的女人。 可如今看来,他的善心,在别人眼里,不过是没分寸的勾搭,他的同情,随时可能变成一把毁掉两个人名声的利刃。 尤其是,会毁了她。 他猛地弯下腰,像是躲避什么洪水猛兽一般,三两下就把那双鞋从脚上扒了下来,随手扔到了床底下最黑暗的角落里,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份烫人的情谊和危险,一并藏起来。 他换上自己的皮鞋,在屋里烦躁地走了几圈,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不能再跟她有任何牵扯了。 为了她好,也为了自己好。 哪怕他心里确定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也必须得克制。 …… 第二天,厂里的车间一如既往地喧闹。 李桂花特意绕了个远路,算准了时间,准备从技术科的走廊经过,好跟高远来一次不经意的碰面。 她连脸上的表情都演练好了,要带着三分疲惫,三分坚强,再有四分看见他时的惊喜和羞涩。 人还没走到跟前,她就看见高远正和一个老师傅站在走廊上说话。 李桂花心里一喜,放慢了脚步,正准备酝酿情绪。 可就在这时,高远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眼角的余光朝这边一瞥,正对上她的视线。 李桂花嘴角的笑容刚刚扬起,就看见高远的身子猛地一僵,随即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飞快地转过头去,拉着那个老师傅,几乎是落荒而逃地拐进了旁边的办公室,连个背影都没留给她。 李桂花脸上的笑容,就那么僵在了嘴角。 她愣在原地,走也不是,退也不是,心里头一次升起一股莫名的错愕。 怎么回事?他那么忙吗? 连个招呼都来不及打? 她安慰自己,一定是厂里有急事,高工是技术骨干,身不由己。 可这种自我安慰,在接下来的两天里,被现实砸得粉碎。 高远像是在厂里装了雷达,专门用来侦测她的。 只要她出现在他方圆十米之内,他立刻就能找到一个理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消失。 不是低头看图纸,就是被同事叫走,甚至有一次,李桂花在食堂排队,眼看着就排到他身后了,他回头看见是她,竟二话不说,饭都不要了,端着空饭盒就走,那背影,活像见了鬼。 厂里就这么大,低头不见抬头见。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意外,次次都这样,那就是明摆着躲她! 李桂花的心,从最初的错愕,变成了不解,然后是恼怒。 这天下午,她特意提前下班,堵在了柳树巷的巷子口。 她就不信了,厂里地方大你好躲,回家这条路,你还能飞过去不成? 果然,没多久,高远的身影就出现在了路口。 李桂花深吸一口气,脸上挂上委屈又楚楚可怜的表情,迎了上去。 “高工……” 她才刚开了个头,高远就像是踩了电门的老鼠,浑身一哆嗦 。他看见李桂花,脸“唰”地一下就白了,眼神躲闪,脚步不停,甚至还加快了速度,绕开一个大圈,几乎是贴着另一边的墙根,低着头往前疾走。 那样子,不像是去见一个对自己有恩的女人,倒像是去奔丧。 “高工!”李桂花不甘心,追了两步。 高远听见声音,走得更快了,背影里全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和恐慌。 李桂花彻底僵在了原地,任由傍晚的凉风吹着她。 她脸上的委屈和可怜,一寸寸地皲裂,最后只剩下难堪和冰冷的愤怒。 那头被她喂熟了的狮子,不仅不听话了,还反过来给了她一爪子。 她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前几天还心疼得要掏心掏肺,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了这样?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一进门,就看见小虎在院子里玩,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她心里的邪火“蹭”地一下就冒了出来,觉得这孩子没心没肺的笑声格外刺耳。 “玩玩玩!一天到晚就知道玩!”她走过去,没好气地吼了一句。 小虎被吓得一哆嗦,不敢作声了。 李桂花进了屋,把饭盒往桌上重重一摔,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她坐在凳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脑子里乱糟糟的。 钱也给了,情也动了,眼看着就要上钩了,怎么就突然脱了钩? 是谁?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她拼命地回想,这几天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突然,一个拎着瓦罐的背影,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 陈兰芝! 是那个老虔婆!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早上,陈兰芝说要去柳树巷! 所有的线索,瞬间都串了起来。 为什么陈兰芝会知道她做了鞋? 为什么陈兰芝会那么巧地在她送鞋的第二天,就去柳树巷? 为什么高远的态度会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除了那个老虔婆,还能有谁! 一定是她!一定是她去高远面前嚼了舌根!说了什么难听的话,把高远那个没经过事的书呆子给吓住了! “好你个陈兰芝……”李桂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 她辛辛苦苦搭好的台子,眼看就要唱一出好戏了,却被那个老东西一脚给踹翻了! 她不甘心! 那双被她寄予了无限希望的鞋,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床下,成了她计划失败的罪证。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李桂花想要的男人,想要的富贵日子,谁也别想拦着! “陈兰芝,你以为你赢了?你给我等着!我非得把高远这块肉,牢牢地叼进嘴里不可!” 第149章 装病 恨意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盘踞在李桂花的心口,丝丝地吐着信子。 她想明白了,高远这根线,不是自己断的,是被陈兰芝那个老虔婆硬生生给剪断的。 那个老东西,嘴上说着为她好,背地里却把她往绝路上逼。 断了她的靠山,让她一辈子就在周家这个泥潭里打滚,给她那个废物儿子当牛做马,她才安心。 想让她认命?门都没有! 越是打压,她心里的火就烧得越旺。 硬碰硬不行,陈兰芝那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高远那个书呆子又是个耳根子软的,三言两语就能被她糊弄住。 既然讲道理没用,那就只能用情来困住他。 李桂花在床上烙饼似的翻腾了一宿,天蒙蒙亮时,一个毒计在她心里成了形。 第二天,她没去上班,而是先去了厂里的医务室。 她捂着肚子,脸色煞白——这是她憋了一晚上,又在脸上抹了点锅底灰营造出的效果。她跟医生说自己头晕眼花,浑身发冷,吃什么吐什么。 医生看她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当是女人家常有的毛病,大笔一挥,给她开了三天病假。 拿着那张珍贵的假条,李桂花心里冷笑一声,慢悠悠地晃回了家。 回了家,她把门一关,就开始了她的布置。 她躺在床上,把头发抓得乱糟糟的,又在额头上敷了块湿布,嘴唇咬得毫无血色,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朵被暴雨摧残过的花,凄惨又可怜。 一切准备就绪,她把正在院子里玩石子的小虎叫了进来。 “小虎。”她的声音有气无力,带着刻意装出来的虚弱。 小虎看她躺在床上,样子吓人,怯生生地凑过来:“妈,你怎么了?” “妈病了,病得很重。”李桂花抓住儿子的手,那只手冰凉,是她刚才特意用井水浸过的。她看着小虎,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妈起不来床了,头好晕,心口也疼。” 小虎年纪小,哪里分得出真假,一看他妈这样,顿时吓得眼圈都红了。 “妈……” “小虎,你得帮帮妈。”李桂花咳了两声,喘着气说,“咱家没米了,妈也没力气给你做饭,你……你去找你高叔叔,只有他能帮我们了。” 她把小虎拉到床边,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教他:“你去了,就跟高叔叔哭,说妈妈病了,发高烧,快要死了,说我们家已经没东西吃了,你肚子好饿。” 她盯着小虎的眼睛,加重了语气:“你记住,一定要哭,哭得越大声越好,就说你害怕,怕妈妈死了,你就成没妈的孩子了。告诉他,妈妈说,只有他能救我们了,记住了吗?” 为了让效果更逼真,她暗中在小虎的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 “哇——” 小虎吃痛,眼泪瞬间像开了闸的洪水,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 “妈……妈你别死……”他一边哭一边抽噎,把刚才李桂花教的话,用他自己的理解方式喊了出来。 “对,就是这样哭!”李桂花看着儿子的眼泪,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情,“快去,现在就去!你高叔叔这个点应该刚下班回家,找到他,把他带回来,妈就给你买肉包子吃!” 小虎得了指令,又怕又委屈,还惦记着肉包子,抹着眼泪,一步三回头地跑出了家门。 李桂花躺在床上,听着儿子渐行渐远的哭声,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 陈兰芝,你不是能言善辩吗?你不是会讲大道理吗? 我倒要看看,一个快要病死的女人,一个快要饿死的孩子,摆在你那个好外甥面前,他那点可怜的理智,还能剩下几分! …… 柳树巷。 高远的心情这几天差到了极点。 陈兰芝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 他一闭上眼,就是瓜田李下,他怕了,是真的怕了。 所以他躲着李桂花,像躲避瘟疫。 可躲避的同时,另一种情绪又在啃噬着他。 他会忍不住想起那个女人倔强的眼神,想起她纳鞋时可能被扎破的手,想起她带着孩子过日子的艰难。 他觉得自己像个懦夫,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这种矛盾快把他逼疯了。 他刚把从食堂打回来的饭菜摆上桌,就听见了敲门声,伴随着的,还有一阵阵压抑又绝望的小孩哭声。 高远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他打开门,门口站着的,果然是小虎。 只是今天的小虎,比上次狼狈多了。 一张小脸哭得通红,挂着眼泪鼻涕,身上的衣服也脏兮兮的,正一边打嗝一边抽噎,那样子,像是天都塌下来了。 “小虎?”高远的心瞬间揪紧了,他蹲下身,声音都有些发颤,“怎么了这是?谁欺负你了?” 小虎看见他,像是看见了救星,一把抱住他的腿,哭得更凶了:“高叔叔……我妈……我妈要死了……” “什么?!”高远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 “我妈病了,发高烧吗,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小虎把李桂花教的话,颠三倒四地喊了出来,“她说她要死了,家里没吃的了,我饿……叔叔,我害怕,我怕我没有妈妈了……” “叔叔,我妈说……只有你能救我们了!”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锥子,狠狠扎进了高远的心窝。 他彻底慌了。 陈兰芝的那些警告,那些关于名声和人言可畏的道理,在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面前,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一个女人,独自带着孩子,现在病得起不来床,家里断了粮,孩子饿得直哭。 而他,一个大男人,前几天还穿着人家熬夜做的鞋,现在却因为害怕别人的闲话,就见死不救? 他要是这么做了,他还是个人吗?! “别哭,别哭!”高远手忙脚乱地给小虎擦眼泪,可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擦不完。 他看着孩子哭得发紫的小脸,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瓜田李下,什么人言可畏了。 一条人命摆在面前,那些东西都算个屁! 第150章 关心则乱 “你妈在哪?快带叔叔去!” 他连屋里的饭菜都顾不上了,拉起小虎的手,转身从桌上那个铁皮饼干盒里,胡乱抓了一把钱和几张粮票塞进口袋,连门都来不及锁,就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晚风吹在脸上,这一次,没能让他冷静下来,反而像是给一锅滚油里添了柴,让他心急如焚。 他几乎是半抱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虎,一路疾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救人,必须去救人! 他被小虎领着,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了周家那个熟悉的院子。 一进屋,一股压抑沉闷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昏暗,李桂花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头发散乱,双目紧闭,脸上毫无血色,额头上那块湿布已经半干,看起来奄奄一息。 “李同志!李同志你怎么样了?”高远冲到床边,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惶。 床上的李桂花,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风情和精明,只剩下了一片灰败和脆弱,水光在其中凝聚,欲落不落。 她看着高远,嘴唇翕动,声音细若游丝:“高工,你……你怎么来了?” “我……”高远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仅存的怀疑也烟消云散,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愧疚和自责。 她都病成这样了,第一个想到的,居然还是他。 而他,前几天还在躲着她。 “你别说话,你病得很重!”高远急得团团转,“不行,得去医院!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了……”李桂花虚弱地摇了摇头,眼泪终于顺着眼角滑落,没入散乱的发鬓,“我就是老毛病了,死不了,就是……就是苦了小虎,我没用,连顿饭都不能给他做……” 她说着,偏过头,看着站在一旁还在抽噎的小虎,眼神里满是绝望的母爱。 这副场景,这番话,彻底击溃了高远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他一个七尺男儿,眼眶竟有些发热。 “你别管了!一切有我!”他斩钉截铁地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担当,“你好好躺着,我来想办法!” 他转过身,对小虎道:“小虎,照顾好妈妈,叔叔去给你们弄吃的!” 说完,他一阵风似的又冲了出去,直奔国营饭店。 他要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钱和票,都换成最有营养的饭菜,换成能救命的东西! 躺在床上的李桂花,听着他远去的急促脚步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她那张惨白的脸上,慢慢勾起一个扭曲而狂喜的笑容。 陈兰芝,你看到了吗? 你输了。 这个男人,这辈子都别想再从我手心里逃出去了。 …… 高远几乎是踹开国营饭店的门冲进去的。 “同志!来一份肉末粥,要热的!再来两个肉包子!”他把一沓毛票和粮票拍在油腻的柜台上,嗓门大得让掌勺的师傅都多看了他两眼。 他等不及粥慢慢熬,只催着师傅把现成的饭菜用饭盒装好。 提着那份沉甸甸的、滚烫的饭盒往回跑时,他感觉自己像是揣着救命的丹药。 一脚踏进周家院子,高远的心还在“咚咚”狂跳。 屋里的光线比刚才更暗了,那盏煤油灯的火苗蔫头耷脑,随时会熄灭似的。 小虎守在床边,看见高远手里的饭盒,眼睛都亮了,却不敢出声,只是一个劲儿地咽口水。 “李同志,我买了粥,你趁热吃点,吃了才有力气。”高远把饭盒放在桌上,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床上那个脆弱的生命。 他盛出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末粥,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小屋。 李桂花悠悠转醒,眼神迷离地看着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使不上劲,又软软地倒了回去,“高工……又麻烦您了,我……我自己来……” 她伸出手,那只手在空中微微颤抖,连勺子都握不稳。 “你别动!”高远一把按住她,“都病成这样了,还逞什么强!” 他环顾四周,找了个还算干净的枕头,小心翼翼地塞到李桂花背后,让她能勉强靠坐起来。 这个动作让他不可避免地靠近了她,一股女人身上特有的、混杂着汗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皂角香气的味道,钻进他的鼻孔。 高远脸上一热,却不敢多想。 “来,张嘴。”他端着碗,舀了一勺粥,吹了又吹,才笨拙地递到她嘴边。 李桂花眼睫颤动,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烫到了。 她垂下眼,避开他灼灼的目光,嘴唇微微张开,将那口粥含了进去。 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暖意传遍四肢百骸。 高远见她吃了,心里的大石头落下了一半,一勺接着一勺,喂得极其专注。 他一个搞技术的工程师,摆弄那些精密的图纸和零件时都没这么紧张过。 小虎在旁边看得眼馋,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高远这才想起孩子,赶紧把两个大肉包子塞给他:“小虎,你也吃,吃饱了才有力气照顾妈妈。” 小虎接过包子,狼吞虎咽地啃起来,满嘴是油。 屋子里,只剩下他呼哧呼哧的吃相,和勺子碰撞碗沿的清脆声响。 一碗粥见了底,李桂花的脸上似乎也恢复了一丝血色。 她靠在枕头上,呼吸渐渐平稳,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沉沉睡了过去。 高远坐在床边,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心里五味杂陈。 陈兰芝阿姨的那些话,此刻显得那么遥远,那么不近人情。 这样一个无助的女人,一个可怜的孩子,谁见了能硬起心肠? 他想,自己做的没错。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见死不救,那不成畜生了? 他替她掖了掖被角,又摸了摸她的额头。 温度好像是降下去了些。 高远松了口气,站起身,对啃完包子正在舔手指的小虎轻声道:“小虎,叔叔先回去了,你好好看着妈妈,有事就去巷子口大声喊我,听见没?” 小虎用力点了点头。 高远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心里那份因躲避而产生的愧疚感,被一种崇高的责任感所取代。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吱呀”一声。 第151章 碍事的孩子 前脚刚走,后脚,床上那个沉睡的女人,倏地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那双眼睛里哪还有半分病弱和迷茫,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压抑不住的狂喜。 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味出,高远的手指触碰她额头时,那瞬间的滚烫和僵硬。 男人,都是一个德行。 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诚实得很。 陈兰芝,你以为几句歪理就能吓住他?我偏要让他心甘情愿地往我这火坑里跳! 李桂花侧耳听着院外再无动静,才缓缓坐起身。 她摸了摸肚子,刚才那碗肉粥让她浑身都舒坦了。 她下了床,走到桌边,看着小虎吃剩的油纸包,眼神变得幽深。 小虎这个鱼饵,今天用得恰到好处。 可接下来,他就是个碍事的了。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明天一早,就把小虎送到娘家去。 理由现成的——自己病得下不来床,怕过了病气给孩子,让娘家妈帮忙照看几天。 到时候,这屋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一个大病初愈、孤苦无依的女人。 高远今天这架势,明天必定会再来探望。 到那时,没有孩子在跟前碍手碍脚,孤男寡女,干柴烈火…… 她就不信,凭自己的本事,还不能把这个男人的心,牢牢地拴在自己身上! 李桂花在黑暗中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笑。 …… 这一夜,高远睡得极不安稳。 陈兰芝的警告和李桂花母子俩那凄惨的模样,在他脑子里反复交战。 一个代表着理智和体面,一个代表着无法推卸的责任和良心。 天平最终还是倒向了后者。 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女人病死,一个孩子饿死吧? 那他成什么了?连最基本的为人准则都丢了。 昨晚临走时,他特意摸了摸李桂花的额头,还是有些烫手。 也不知她夜里有没有再发烧,小虎一个孩子,能照顾好她吗? 越想越不放心。 第二天下了班,高远几乎是掐着点,连食堂都没去,径直就往李桂花走。 不过,想到陈兰芝的话,选择了人少的小路。 他告诉自己,这是出于人道主义的关心,是同志间的互助,跟那些乱七八糟的风月事没半点关系。 他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脚步也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可当他推开那扇熟悉的院门时,心头却没来由地一跳。 太安静了。 院子里空无一人,往日总在玩泥巴的小虎不见了踪影。 屋门虚掩着,里面也没传出半点声响。 高远心里一紧,难道是病情加重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门板:“李同志?你在家吗?” 里面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过了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 李桂花扶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 她脸色依旧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看起来依旧是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只是,当高远的视线往下移时,呼吸不由得一滞。 时值夏末,天气依旧闷热。 李桂花身上只穿了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白色棉布背心,堪堪遮住身体,手臂和锁骨都露在外面。 那单薄的布料被汗水浸得有些透明,隐约能看见里面的轮廓。 这副居家又带着几分私密的打扮,让高远瞬间红了脸,眼神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高工……是你啊。”李桂花的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和慵懒,像是没睡醒的猫,“快请进。” 高远有些尴尬地进了屋,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没看见孩子。 “小虎呢?” “我打发他去姥姥家了。”李桂花有气无力地解释,“我这病着,怕过了病气给他,再说,我一个女人家,总麻烦高工你,也实在不像话。” 她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既体现了她对儿子的爱护,又点出了两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不妥,显得格外知情识趣,反倒让高远心里的那点别扭烟消云散,只剩下对她通情达理的赞赏和更深的怜惜。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邻里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高远把手里带来的几个苹果和一小包红糖放在桌上,“你身体好点了吗?” “喝了您送来的粥,睡了一觉,好多了。”李桂花说着,转身去拿桌上的暖水瓶,“您坐,我给您倒杯水。” 她刚一转身,身子就猛地晃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当心!” 高远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这一扶,便结结实实地将她半个身子揽进了怀里。 温香软玉,抱了个满怀。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柔软和灼人的温度。 一股女人身上独有的,混杂着汗味和淡淡皂角香的气息,霸道地钻进他的鼻孔。 高远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电流击中,浑身的血液瞬间沸腾起来,手脚都变得僵硬。 他想松开,可手臂却像有了自己的想法,纹丝不动。 李桂花软软地靠在他身上,整个人像是没有骨头,将全身的重量都交给了他。 她抬起头,那张苍白的脸上,一双眼睛水汽氤氲,迷离地望着他。 “高工……”她喃喃地开口,声音细得像羽毛,轻轻搔刮着他的心尖,“昨天……我真的好怕,我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的呼吸打在高远的脖颈上,又热又痒。 高远感觉自己像个被点燃的炮仗,理智在那一瞬间被炸得粉碎。 陈兰芝的警告,瓜田李下的顾忌,全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喉结滚动,看着那双近在咫尺微微颤动的嘴唇,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叫嚣。 他低下头,不受控制地朝那抹柔软凑了过去。 就在两人的嘴唇即将碰上的前一秒,怀里的人却像是突然惊醒,猛地一挣,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把将他推开了。 力道之大,让高远踉跄着退了两步。 “不行!”李桂花背靠着桌子,双手紧紧抓着衣角,眼神躲闪,脸上满是惊惶和羞愤,“高工,我们不能这样…!我……我是有家室的人,对不起,是我不好……” 她说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第152章 撞见她换衣服 高远彻底懵了。 他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再看看自己那只还停在半空,似乎还残留着对方体温的手,一股巨大的羞愧和懊恼席卷而来。 他都干了些什么? 他竟然想趁人之危,去轻薄一个生着病的、无助的女人! 他简直不是人!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我……对不起!李同志,我……”高远语无伦次,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高工,您快走吧。”李桂花别过脸去,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决绝,“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以后……以后也请您不要再来了。” 这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高远的心上。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失去了辩解的资格。 他狼狈地看了一眼桌上的苹果和红糖,那仿佛成了他卑劣行径的罪证。 他再也待不下去,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出了周家。 身后,门被轻轻地带上了。 屋子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李桂花缓缓直起身子,脸上的惊惶和委屈一扫而空。 她抬手,慢条斯理地擦干了脸上的泪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得意的弧度。 她走到桌边,拿起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咔嚓”一声,狠狠咬了一大口。 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 想吃,却没吃到嘴里。 那种抓心挠肝的滋味,才最是磨人。 “高远,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砧板上的鱼了,什么时候下锅,怎么下锅,都得由我说了算。” …… 高远像只丧家之犬,从李桂花那个小院里逃了出来。 夏末的巷子里,午后的阳光被两侧的屋檐切割得支离破碎,光影斑驳地落在他身上,忽明忽暗,像他此刻混乱不堪的心。 他一口气跑出老远,直到双腿发软,才扶着墙根大口大口地喘息。 胸腔里像是着了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都干了什么? 他竟然对一个生着病的孤苦无依的女人动了那种龌龊的心思! 陈兰芝阿姨的警告言犹在耳,他却把人家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他算什么君子?他就是个趁人之危的伪君子,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高远痛苦地弓下身,一拳砸在粗糙的土墙上,指节瞬间擦破了皮,渗出血来。 可手上的疼,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他怎么有脸再去见李桂花? 又怎么有脸去面对那个天真地喊他叔叔的孩子? 他颓然地蹲下,双手插进头发里,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地里。 就在这时,他感觉手心攥着一个东西,软软的,还带着一丝潮气。 他摊开手掌,定睛一看,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是一块洗得发白的棉布方巾,上面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皂角香,和他刚才扶住李桂花时,从她身上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是她的毛巾! 刚才他情急之下冲上去扶她,混乱中竟把她搭在桌沿的毛巾给顺手攥在了手心里,一路跑了出来。 这块毛巾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高远猛地一哆嗦,差点扔在地上。 这……这算什么? 偷了人家的东西?还是在一个女人最贴身的物件上,留下了自己卑劣的印记? 不行,必须还回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疯狂地占据了他整个大脑。 他不能让这个误会,这件代表着他无耻行径的罪证,留在自己手里。 他必须立刻马上还回去! 哪怕只是悄悄地放在她家门口。 高远猛地站起身,也顾不上多想,掉头就往回跑。 他给自己打气,只是把东西还回去,放在门口就走,绝不进去,也绝不跟她再多说一句话。 怀着这种破釜沉舟的心情,他再次回到了那个让他羞愧欲绝的小院。 院门果然还像他逃走时那样,虚掩着一条缝。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一丝风都没有。 高远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心脏“咚咚”地擂着鼓。 他侧耳听了听,屋里没有任何动静,想必李桂花还在为刚才的事伤心,或者已经躺下休息了。 他轻轻推开屋门,探头往里看。 屋里的光线比刚才暗了些,也更显闷热。 他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苹果和红糖,心里又是一阵抽痛。他只想赶紧把手里的毛巾放下就走。 可就在他目光扫过屋内时,整个人却僵在了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床边的空地上,李桂花正背对着门口。 她似乎是嫌热,脱掉了那件湿透的棉布背心,此刻正光着上身,只穿着一条短裤。 午后的光线透过窗棂,在她白皙的后背上勾勒出一道柔和而惊心动魄的弧线。 那纤细的腰肢,挺翘的臀部,在昏暗的房间里,白得晃眼。 她似乎正准备换上一件干净的衣服,手里正拿着一件褂子。 高远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炸了。 他想退出去,可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他想闭上眼,可那副画面却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进了他的瞳孔。 就在这时,李桂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一回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高远的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死一般的苍白。 而李桂花,那双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被巨大的惊恐和羞愤所取代。 “啊——!” 一声尖叫划破了屋内的死寂。 李桂花下意识地想用手里的衣服遮挡身体,可一慌神,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惊呼着朝地上摔了过去。 “小心!” 高远几乎是出于本能,想也没想就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他伸手去捞她,却晚了一步。 李桂花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怎么样?”高远蹲下身,急切地想要扶她。 这一蹲,视线不可避免地与她赤裸的上半身齐平。 那片细腻的肌肤,那惊人的曲线,毫无遮挡地呈现在他眼前。 一股热流直冲头顶,高远感觉自己的鼻腔里一阵温热。 李桂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她不是装的,这一跤摔得结结实实,胳膊肘在地上磕得生疼。 第153章 食髓知味 李桂花又羞又怒又怕,双手死死地抱在胸前,蜷缩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别过来!你走!你给我走!”她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她越是这样,高远心里的愧疚和自责就越是排山倒海。 他知道自己百口莫辩。 第一次是意图不轨,第二次是偷窥,现在更是把人给惊得摔倒在地。 他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回来还你的毛巾……”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声音都在抖。 他摊开手,那块皱巴巴的毛巾掉在了地上。 李桂花看了一眼地上的毛巾,哭得更凶了,仿佛受了天大的侮辱。 “你还回来干什么?你就是想来看我笑话的!你这个流氓!混蛋!”她一边哭骂,一边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胳膊一用力,就疼得她龇牙咧嘴。 高远看着她雪白的胳膊上迅速红肿起来的一块,心疼得无以复加。 “你别动,你受伤了!”他再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伸手就去扶她的胳膊。 “别碰我!”李桂花激烈地挣扎。 可她一个女人的力气,哪里比得过高远。 他铁了心要扶她,双臂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温香软玉,结结实实地抱了个满怀。 这一次,比刚才隔着衣服的触碰,要猛烈千百倍。 光滑温热的肌肤紧紧地贴着他的胸膛和手臂,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汗味和皂角香的女人气息,霸道地彻底地侵占了他所有的感官。 高远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一个地方。 他抱着她,想把她放到床上去,可双脚却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也挪不动。 怀里的人儿还在哭泣,还在象征性地挣扎,那柔软的身体在他怀里扭动,每一次摩擦,都像是一簇火苗,点燃他理智的引线。 陈兰芝的警告、君子的体面、道德的枷锁…… 在这一刻,被烧得灰飞烟灭。 高远的呼吸变得粗重,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梨花带雨又羞又愤的脸。 那微微张开、还在哭泣的嘴唇,像一颗熟透了的樱桃,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李桂花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她也感觉到了抱着自己的这个男人身体上的变化,那滚烫的温度,粗重的喘息,都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牢牢地网住。 她抬起氤氲着水汽的眼睛,望着他。 那眼神里,有惊恐,有羞愤,却也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沉沦。 高远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像一头失控的野兽,低吼一声,堵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唔……” 李桂花猛地瞪大了眼睛,所有的挣扎和反抗,都在这个吻里,化作了一声模糊的呜咽,最后,渐渐消弭。 屋外的阳光开始西斜,将一室的狼藉与旖旎,都染上了一层昏黄的暧昧的颜色。 门,不知何时被风带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米,已成饭。 …… 屋子里,光线昏沉,空气黏腻,混杂着汗水和情欲的气味,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高远死死罩住。 理智的堤坝一旦决口,汹涌的欲望便如洪水猛兽,再也关押不住。 高远像一头被从笼中放出的野兽,在最初的冲动过后,短暂的清醒带来的是更深的恐慌和无措。 他看着身下那个像破碎娃娃一样,双目紧闭,眼角挂着泪痕的女人,心脏被巨大的羞愧和罪恶感攥紧,几乎无法呼吸。 他毁了她。 这个念头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心上。 可当他试图从那具柔软温热的身体上撤离时,怀里的人一声若有似无的呜咽,一丝轻微的颤抖,又像是最致命的钩子,将他牢牢勾住。 那残存的属于她的温热和香气,非但没能让他冷静,反而点燃了另一把火。 一把混合着愧疚怜惜和原始占有欲的,更加凶猛的大火。 他想,已经错了,错得离谱,错得无法挽回。 既然已经是个混蛋,那再混蛋一点,又有什么区别? 与其说是放纵,不如说是一种自暴自弃的沉沦。 他再一次覆了上去,动作比之前更加粗暴,像是在惩罚她,又像是在惩罚自己。 窗外的天色,从昏黄渐渐转为深沉的暮色。 屋内的光影变幻,将床上的纠缠拉扯出光怪陆离的影子。 高远不知疲倦,也忘了时间。 他只知道,每一次的沉沦,都能让他短暂地忘记自己是个多么卑劣的人,忘记陈兰芝阿姨那张失望的脸,忘记自己曾经信奉的那些君子准则。 直到最后,当他筋疲力尽地倒在李桂花身边,粗重地喘息时,无边的空虚和悔恨才如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呜……呜呜……” 压抑的细碎的哭声,像一根针,一下一下扎在高远最敏感的神经上。 他僵硬地转过头。 李桂花蜷缩着身子,背对着他,瘦削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像一片风雨中飘摇的落叶。 她没有大声哭骂,只是这样无声地饮泣,反而更显得绝望和凄惨。 高远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揉搓着,疼得他缩成一团。 他坐起身,看着一片狼藉的床铺,和那个蜷缩在床角,仿佛被世界抛弃的女人,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烧红的炭,又干又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伸手去碰碰她,可那只手抬到半空,却重若千斤,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都干了些什么? 他强迫了一个无助的女人,一个孩子的母亲。 而且还不止一次! 他是个畜生。 “对……对不起。”高远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李同志,我……” 李桂花肩膀的抖动更加剧烈了,她猛地转过身,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像受惊的兔子,惊恐地望着他。 她下意识地扯过一旁的薄被,紧紧地裹住自己赤裸的身体,仿佛高远是什么会吃人的怪物。 “你别过来!”她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你走……你快走啊!” 她越是这样,高远就越是心如刀绞。 第154章 我娶你 “我不走。”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坚定,“我不能就这么走了,李同志,我……我会对你负责的。” “负责?”李桂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凄然一笑,眼泪流得更凶了,“你怎么负责?高工,你是个大工程师,前途无量,我呢?我算什么?一个结了婚的女人,一个孩子的妈!现在……现在还被你……我的名声,我这辈子,全都毁了!你拿什么负责?” 是啊,他拿什么负责? 他让她成了不清不白的人,让她以后怎么在厂里抬头,怎么面对街坊四邻的指指点点? 让小虎以后怎么面对一个名声尽毁的母亲? 高远痛苦地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陈兰芝阿姨的话,邻里的风言风语,他自己的前途…… 这些东西在脑子里疯狂地搅动,可最后,全都被李桂花那张梨花带雨绝望至极的脸给压了下去。 他睁开眼,眼里布满了血丝,那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娶你!” 三个字,掷地有声。 李桂花猛地一怔,哭声都停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高远像是找到了唯一的救赎之道,他急切地补充道:“李同志,你……你跟周建军离婚!只要你离了婚,我马上就娶你!我会对你和小虎好,一辈子对你们好!我会补偿你,把所有最好的都给你!” 他看着她,眼神灼热而真诚,仿佛这是一个男人所能给出的,最庄严的承诺。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桂花呆呆地看着他,眼里的泪水还挂在睫毛上,那份惊恐和绝望,慢慢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不行。” 高远的心猛地一沉:“为什么不行?” “高工,你别说傻话了。”李桂花垂下眼,避开他灼热的目光,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我配不上你,你是从上海来的高级工程师,我呢?我就是一个粗人,还是个……还是个不清不白的破烂货,我不能毁了你的前程。”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股令人心碎的决绝:“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走吧,以后,也别再来了。就当我求你了。” 这番通情达理的话,在高远听来,却比任何哭闹和控诉都更让他心痛。 她都到了这个地步,竟然还在为他着想。 这样一个女人,他怎么能抛下她不管? 如果他真的就这么走了,那他跟那些提起裤子不认人的流氓有什么区别?他这辈子,良心都难安! “不!”高远一把抓住她裹着被子的肩膀,情绪激动,“我不是在说傻话!我是认真的!我不管什么前程,也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只知道,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就必须负责到底!你要是不答应,我现在就去找周建军爸妈说清楚!” “你疯了!”李桂花大惊失色,一把捂住他的嘴,“你不能去!你去了,我就真的没法活了!” 她的手,冰凉而柔软,带着一丝颤抖,紧紧贴着他的嘴唇。 高远看着她惊惶失措的脸,心里的那份决心,愈发坚定。 他拉下她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掌心,一字一句地道:“桂花,你听我说,我不是一时冲动,从我第一眼见到你,我就……我就觉得你跟别的女人不一样。今天的事,是我混蛋,是我对不起你,但你给我一个机会,一个补偿你的机会,好不好?” 他第一次喊了她的名字,桂花。 亲昵又直接。 李桂花浑身一颤,像是被这个称呼烫到了。 她挣扎着想把手抽回来,却没有成功。 她看着他那双写满了真诚愧疚和决心的眼睛,眼里的泪水又一次涌了上来,只是这一次,不再是绝望,而是委屈,是迟疑,是动摇。 “可是……可是建军他不会同意离婚的……还有小虎……” “他不同意,就去公社起诉!现在是新社会,讲究婚姻自由!”高远斩钉截铁,“至于小虎,你放心,我会把他当成我亲生儿子一样看待!他以后就是我高远的儿子!” 这番话,像是一颗定心丸,彻底击溃了李桂花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她不再挣扎,只是伏在高远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这一次的哭声,不再压抑,不再绝望,而是将所有的委屈惊恐和不安,都尽数发泄了出来。 高远紧紧地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打湿自己的胸膛。 他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 虽然这个决定,可能会让他面对无数的困难和非议,但他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 他终于,找到了弥补自己罪过的方法。 他要对这个女人负责,用自己的一生。 怀里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细细的抽噎,像受了惊的小猫,在他胸口寻找着最后的庇护。 高远抱着这具柔软而颤抖的身体,心中那份破釜沉舟的决心,竟慢慢沉淀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他犯了滔天大错,但他找到了弥补的路。 这条路或许布满荆棘,但他必须走下去。 “别哭了,都过去了。”他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声音沙哑却温柔,“以后,有我。” 李桂花从他怀里抬起头,一双红肿的眼睛,像被雨水打湿的葡萄,怯生生地望着他,点了点头。 那副全然信赖、将自己的一切都交托给他的模样,让高远心中那份男人的保护欲和责任感,瞬间膨胀到了极点。 他帮她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扶着她躺下,又替她掖好被角。 动作间,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汗湿的额发。 李桂花浑身一颤,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 高远的心又被狠狠刺了一下,他收回手,声音里满是愧疚:“你……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钱和票都在桌上,想吃什么就去买,别亏待了自己。” 他站起身,不敢再多看她一眼,生怕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制力再次崩塌。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背影仓皇又坚定。 第155章 得手了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屋外的暮色。 床上,李桂花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侧耳听着院子里高远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屋子里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她慢慢地坐起身,身上那件薄被滑落,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和斑驳的痕迹。 她低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没有半分羞愤,只有一丝冷漠的审视。 她拉过一旁的旧褂子,慢条斯理地穿上,扣好每一个盘扣。 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悲伤和脆弱褪得一干二净,一种猎食者饱餐后的满足和精光涌现而出。 她下了床,赤着脚走到桌边。 桌上,放着高远拿来的那沓钱和票。 她伸出指头,捻了捻那几张大团结,又拿起粮票,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油墨的香气,混着男人身上残留的味道,让她一阵迷醉。 “高远。”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真是个好用的书呆子。” 她以为自己要费尽心机,才能把他钓上钩,没想到,他自己就迫不及待地跳进了锅里。 还说什么负责,说什么要娶她。 男人这种东西,在床上说的话,要是能信,母猪都能上树。 但高远不一样。 他这种人,把脸面和那点可笑的道德看得比命还重。 今天这事,就是套在他脖子上的一根绳索,只要她拽着这根绳子,就不怕他不乖乖听话。 李桂花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意外,如今看来,简直是她这辈子走得最顺的一步棋。 她把钱和票小心地收好,贴身藏着。 有了这些,她的底气就更足了。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离婚。 周建国那个窝囊废,肯定不会轻易同意。 而陈兰芝那个老虔婆,更是她通往好日子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硬碰硬,肯定不行。 陈兰芝那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她要是闹起来,说自己不守妇道,勾搭野男人,高远那种要面子的人,说不定真能被她给说动摇了。 不能急。 李桂花在屋里来回踱着步,脚下的地板被她踩得咯吱作响。 她的脑子,在飞速地转动。 她要离婚,但不能是她主动提。 得是周建国,或者周家,逼得她走投无路,她才含恨离开。 她要做那个受尽了委屈和折磨,最终被夫家抛弃的可怜女人。 只有这样,她才能博取所有人的同情,高远娶她,才显得名正言顺,是英雄救美,而不是趁人之危。 一个周密的计划,在她心里慢慢成形。 她走到桌边,就着昏暗的煤油灯,开始给远在矿上的周建国写信。 “建国,见信如晤,你在外面,一切都好吗?家里一切都好,你勿挂念……” 她开头写得平平无奇,全是些报平安的家常话。 可写着写着,笔锋一转,字里行间就透出了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委屈和辛酸。 “前几日,我病了一场,烧得人事不省,小虎吓得直哭。家里没米下锅,我一个女人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幸好有厂里的高工路过,看我们母子可怜,才送了我们去卫生院,又帮忙买了吃的,不然,你现在收到的,可能就是我们娘俩的死讯了……” “妈的身子骨还是那么硬朗,只是,她好像对我有些误会。她总觉得,你不在家,我一个年轻媳妇,会做什么对不起周家的事。那天她看见高工送我回来,眼神就跟刀子似的,话里话外都在敲打我,说女人要守本分,不该想的别想。建国,我真的好委屈,我一心一意为了这个家,却落得一身的猜忌。你在外面辛苦,我在家里,日子也不好过啊……” 她故意把高远写进去,写得光明正大,把他塑造成一个乐于助人的活雷锋。 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婆婆无端猜忌、百口莫辩的可怜媳妇。 这封信,她不打算直接寄出去。 她要不小心让陈兰芝看见。 以那个老虔婆的精明,她看了信,肯定会勃然大怒,认为自己是在向周建国告状,是在挑拨她们母子关系。 虽然这母子关系可能并不怎么样,但到底是血缘至亲。 到时候,她只要再闹上一场婆婆逼走儿媳的戏码,不就唱得有鼻子有眼了? 李桂花写完信,吹干墨迹,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越读越满意。 她仿佛已经看到陈兰芝气得跳脚,而高远对自己愈发怜惜的模样。 她把信纸小心地折好,塞进一个旧信封里,然后藏在了枕头底下最显眼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她才觉得浑身舒坦。 她走到那面小圆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虽然头发散乱,但眼神已经重新燃起斗志的自己。 她想起被赶出家门的王翠芬,那个蠢货,只会撒泼打滚,抢那点看得见的蝇头小利。 跟自己比起来,简直蠢得可怜。 她王翠芬还在泥里打滚,而她李桂花,马上就要飞上枝头,当真正的凤凰了。 她对着镜子,慢慢收起了嘴角的得意。她的眼神,重新变得柔弱哀怨,甚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演得更加逼真。 …… 陈兰芝拎着个菜篮子,不紧不慢地往供销社走。 她算着日子,李桂花那三天的病假,今天该到头了。 也不知道那场大病,是把高远那块肥肉给吓跑了,还是更死心塌地地勾搭上了。 刚走到巷子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柳树巷里出来。 是高远。 陈兰芝的脚步顿了顿,眯着眼打量过去。 几天不见,这位上海来的大工程师,像是换了个人。 不再是那副文弱书生的苍白模样,反倒面色红润,眼角眉梢都带着一股说不清的亢奋,像是大病初愈,又像是刚办成了什么人生大事。 可那双眼睛底下,又藏着一抹浓重的疲惫和挣扎。 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矛盾的精气神。 陈兰芝心里“咯噔”一下,冷笑一声。 过来人一看便知,这哪是什么人生大事,这是典型的食髓知味,被掏空了身子,又被愧疚和责任感架在火上烤的德行。 李桂花那个狐媚子,得手了。 第156章 她是我儿媳妇啊! “高工,上班去啊?”陈兰芝像是才看见他,一脸和气地打了个招呼。 高远正心事重重地往前走,冷不丁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吓得一个激灵,差点蹦起来。他看见是陈兰芝,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了些,又很快涌了上来,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阿……阿姨。”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陈兰芝的眼睛。 “看你这气色,遇上什么喜事了?”陈兰芝明知故问,目光像把小刷子,把他脸上每一丝心虚都刷得干干净净。 高远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想起昨天那场混乱和自己犯下的滔天大错,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转念一想,自己已经决定要负责了,要堂堂正正地娶桂花,这事儿迟早要面对。 而眼前这位陈阿姨,见多识广,或许……或许能给自己指条明路。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过了所有的羞愧。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朝陈兰芝走了两步。 “阿姨,我……我有点事,想请教您。” 陈兰芝挑了挑眉,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什么事,你说。” 高远看了一眼巷子里来往的邻居,压低了声音,神情无比郑重:“阿姨,您上次跟我说的话,都应验了,我……我犯了个大错。” 他说这话时,眼里满是痛苦,但腰杆却挺得笔直,像个准备奔赴刑场的勇士。 “我……我必须对一位同志负责到底,我想娶她。” 陈兰芝心里冷笑,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愕:“娶她?小高,你不是没对象吗?” “她……她有家室。”高远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脸涨得通红,“但她过得不好,她男人不在家,家里婆婆对她也不好,日子过得太苦了,我想……我想让她离婚,然后光明正大地娶她过门,照顾她和她的孩子一辈子。” 他一口气说完,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紧张地看着陈兰芝,等待着她的审判。 陈兰芝心里已经把李桂花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好啊,真是好手段! 不仅把人弄到了手,还顺带把她这个婆婆也给抹黑了一遍。 陈兰芝心里气得牙根痒痒,面上却丝毫不显,重重地叹了口气,那眼神,是长辈对不懂事晚辈的痛心和无奈。 “唉,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实心眼呢!”她摇了摇头,“这事儿,可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咱们这小地方,离婚可不是张张嘴就行的,那是要戳脊梁骨的!尤其是女方,要是再带个孩子,那更是难上加难。” 高远一听,心顿时沉了下去,脸上的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那……那怎么办?阿姨,我不能当个不负责任的混蛋,我必须娶她!” “你先别急。”陈兰芝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胳膊,“这事儿,急不得,得从长计议,你一冲动,说不定好事也得办成坏事,反而害了那位女同志。” 高远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连点头:“阿姨,您说得对,是我太冲动了,那您看,我该怎么办?” 陈兰芝沉吟了片刻,一副为他煞费苦心的模样。 “这样吧,你先稳住,千万别声张,也别再跟那位同志有啥不清不楚的来往,免得落下口实。你告诉我,她是哪个单位的?家里男人是干啥的?我老婆子在这住了一辈子,三教九流都认识点人,我帮你悄悄去打听打听。” “咱们得先摸清楚她那个婆家和她男人是个什么态度,这婚,到底好不好离,得用什么法子离。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嘛。” 高远听得云里雾里,但最后那句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他听懂了。 他觉得陈阿姨说得太有道理了,简直是句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他感激涕零地看着陈兰芝,就差当场给她鞠个躬了。 “阿姨,您……您真是我的大恩人!她叫李桂花,就在咱们厂里的后勤,她男人叫周建国,最近去外地学习了。” 话音刚落,高远就看见陈兰芝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那不是惊愕,也不是意外,而是一种深沉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狠狠击中后的僵硬。 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 “你说……她叫什么?”陈兰芝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高远心里“咯噔”一下,没来由地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但还是老老实实地重复了一遍:“李桂花,她男人,叫周建国。” “哐当——”一声巨响。 陈兰芝手里拎着的那个菜篮子,直挺挺地掉在了地上。 几颗圆滚滚的土豆,咕噜噜地滚了出去,一个刚买的大白菜,摔得叶子都散了。 高远吓了一跳,赶紧弯腰去捡:“阿姨,您怎么了?” 陈兰芝没理他,也没看地上的菜。 她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高远,那双原本还带着几分痛心和无奈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黑,像是结了冰的深潭。 她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李桂花,周建国……” 高远的心,随着她念出的每一个字,都往下沉一寸。 他感觉巷子里的空气都变得稀薄了,压得他喘不过气。 终于,陈兰芝像是从那巨大的震惊中找回了一丝气力,她看着高远,那眼神,是怜悯,是荒唐,更是一种被命运开了个天大玩笑后的悲凉。 “小高啊……”她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说的这个李桂花,她……她是我家大儿媳妇,那个周建国,是我大儿子啊!” 晴天霹雳! 高远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他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愧疚、责任、决心,在这一瞬间,全都被炸得粉碎,连点渣都不剩。 他呆呆地看着陈兰芝,嘴巴微张,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把沙子,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第157章 家门不幸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他一定是听错了!一定是同名同姓! “不……阿姨,您是不是搞错了?”他声音发颤,带着最后一丝侥幸,“这……这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 “是吗?”陈兰芝凄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那她是不是跟你说,她婆婆对她不好,整天猜忌她,逼得她活不下去?是不是跟你说,她男人不在家,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高远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白得像一张纸。 陈兰芝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从李桂花嘴里说出来的一样,分毫不差! 他想起来了。 李桂花住的院子,就在柳树巷的另一头。 他第一次去她家,陈兰芝就迎面撞上了。 他脚上穿着那双千层底,陈兰芝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天李桂花生病,陈兰芝拎着瓦罐,说要去柳树巷…… 所有的线索,所有被他忽略的细节,在这一刻,像一道道闪电,疯狂地劈进他的脑海。 原来,李桂花口中那个尖酸刻薄、不近人情的恶婆婆,就是眼前这位苦口婆心、处处为他着想的陈阿姨! 原来,他一直同情的可怜女人,竟然是自己恩人家的儿媳妇! 原来,他不是在行侠仗义,英雄救美,他是在撬自己恩人家的墙角! “我……”高远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感觉自己像个天字第一号的傻子,一个被人耍得团团转,还自以为是救世主的蠢货。 那股让他下定决心要负责的崇高感,此刻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羞愧、懊悔、荒唐、难堪…… 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死死地罩住,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家门不幸啊……”陈兰芝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没有半分快意,反而是一脸的痛心疾首。 她弯下腰,颤巍巍地去捡地上的土豆,那背影,说不出的萧索和苍老。 “我老婆子真是瞎了眼,我前脚才跟你说,要当心那些路边的藤,别让她顺着你的裤腿往上爬,我哪里想得到,这根藤,就是从我自家院子里长出去的啊!” 她一边捡,一边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只当她是心里有怨气,想拿你当个靠山,给你做双鞋,占点小便宜,我怎么也想不到,怎么也想不到你们会……会做出这种伤风败俗,丢尽祖宗脸面的事来!” “阿姨,我……我对不起您!”高远噗通一声,差点就要跪下去,被陈兰芝一把扶住。 “你别这样!”陈兰芝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你也是个受害者,是我没管教好自己的儿媳妇,是我这个当婆婆的失职,我这张老脸,没地方搁啊!” 巷子里有邻居路过,看见这边的动静,都好奇地围了过来。 “哟,陈大妈,这是怎么了?菜都撒了。” “没事,没事。”陈兰芝立刻换上一副笑脸,麻利地把菜捡进篮子里,对着高远道,“小高啊,你看你这孩子,毛手毛脚的,不就撞了我一下嘛,多大点事,还吓成这样。” 她一边说,一边朝高远使了个眼色。 高远脑子里一片混沌,只能僵硬地点头附和:“是,是,阿姨,对不住,我没看路。” 邻居们见没什么热闹可看,便笑着打趣了几句,三三两两地散了。 等人一走,陈兰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又恢复了那副痛彻心扉的模样。 她拉着高远,走到一个僻静的墙角,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小高,你听我说,现在不是你愧疚自责的时候!这事要是传出去,毁的不光是你,是我们周家,是桂花,是小虎!我们两家人的脸,都没了!” 高远已经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只能像个木偶一样,呆呆地看着她。 “从今天起,你,离她远点!一个字都不要跟她说,一个眼神都不要给她!就当你们从来不认识!她要是再来找你,你就说你家里给你介绍了对象,马上要结婚了,听见没有?” “那……那她……”高远嘴唇哆嗦着,想说那我该怎么对她负责,可这话在喉咙里滚了滚,怎么也说不出口。 现在他才明白,他所谓的负责,对陈兰芝来说,是何等的侮辱和讽刺。 “她那边,我来处理!”陈兰芝斩钉截铁,“这是我们周家的家事,我老婆子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把这个丑闻给死死地捂住!你,从现在开始,就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给我烂在肚子里!” 她盯着高远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一字一句,像是在下命令。 “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怎么做,要是让我知道你再跟她有半点牵扯,坏了我们周家的名声,我……我就吊死在你厂子门口!” 高远浑身一颤,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从里到外,凉了个透彻。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悲愤决绝的老人,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陈兰芝拎着那个摔破了相的菜篮子,迈着沉重的步子,转身离去。 那背影,不再是萧索,而是一种风雨欲来的决绝和肃杀。 高远低头,看着脚边那片被踩烂了的大白菜叶子,感觉自己的人生,也像这片烂菜叶一样,被人狠狠地踩进了泥里,再也捡不起来了。 …… 陈兰芝拎着菜篮子,一步一步往家走。 她的步子不重,反而有些轻快,好像刚才那个被气得浑身发抖,差点当街跟人撕破脸的人不是她。 巷子里的风吹过,拂起她的衣角,也吹散了她脸上最后一丝悲愤,只留下一片冰湖似的平静。 湖面无波,湖底却藏着万丈深渊。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了个弯,径直走向了供销社后面的肉铺。 肉铺今天生意好,案板上只剩下最后一条带着精美五花三层的肋条肉。 陈兰芝眼睛都没眨一下,指着那块肉,对售货员道:“师傅,这条,我全要了。” 第158章 把门带上 售货员麻利地称好,用草绳一捆:“三斤四两,您拿好。” 陈兰芝付了钱和肉票,又去供销社的柜台,破天荒地买了两瓶白瓶的二锅头。 酒瓶子在篮子里“哐当”一响,惹得周围排队的人都朝她看。 她浑不在意,拎着这满载而归的篮子,脸上甚至还挂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不紧不慢地往柳树巷走。 周建军正好从省城回来拿换季的衣服,正在屋里看书。 听到院门响,他放下书走出去,一眼就看见他妈拎着一大块肉和两瓶酒,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他心里一跳,觉得有些不对劲。 妈最近总是早出晚归的,不知道在干些什么,今天还买了酒…… “妈,您这是……发财了?”周建军迎上去,接过了篮子,入手沉甸甸的。 “发什么财。”陈兰芝摆摆手,脱下鞋,拍了拍鞋底的土,“就是高兴,想吃顿好的。” 她走进屋,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干,脸上那股子舒坦劲儿,不像是装的。 周建军把肉和酒放到桌上,跟了进来,试探着问:“是有什么喜事?可以给儿子我说说吗?” 陈兰芝看着他,眼神里闪着一种他看不懂的精光,像是在看一出好戏的开场,“有些脓包啊,你不能急着去挤,你得等,等它自己熟透了,烂透了,到时候只要用针轻轻一挑,噗的一下,里面的脏东西就自己流干净了,一点不费劲,还不会留疤。”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周建军听得一头雾水。 “妈,您在说什么?” “说肉呢。”陈兰芝站起身,拿起那块五花肉进了厨房,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这肉啊,也得炖烂了才好吃。” 话音刚落,厨房里就响起了剁肉的声音。 周建军走到厨房门口,看见他妈正低着头,面无表情地挥着刀。 那块上好的五花肉,在她刀下被飞快地分解成大小均匀的肉块。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仿佛她斩的不是肉,而是什么让她解恨的东西。 周建军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妈,到底出什么事了?” 陈兰芝手里的刀猛地一顿,重重地剁在砧板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抬起头,脸上又挂上了那种轻松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怎么看都有些瘆人。 “没事,就是突然想通了一件事。”她把刀扔进水盆里,开始洗肉,“有些人,有些事,你越是把她当回事,她就越来劲。你得晾着她,捧着她,让她自己作,作得越大越好,作到所有人都看清楚她是个什么东西,那才叫精彩。” 她一边说,一边把肉块扔进锅里焯水,撇去浮沫,然后起锅烧油,下冰糖,炒糖色,动作一气呵成。 很快,厨房里就飘出了浓郁的肉香味。 陈兰芝往锅里加了酱油、八角、桂皮,最后,她拧开一瓶二锅头的瓶盖,看也不看,直接往锅里倒了小半瓶。 “滋啦——”一声,浓烈的酒气混着肉香瞬间炸开,呛得周建军都忍不住咳了两声。 他看着他妈这番豪放的操作,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 “妈,您少放点酒,小心烧干了锅。” “烧不干。”陈兰芝盖上锅盖,转过身,擦了擦手,看着周建军,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建军啊,你记着,做人不能太老实。对付豺狼,你就得比它更狠,把它打怕了,打残了,它才不敢再惦记你碗里的肉。要是光想着讲道理,最后被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的,就是你自个儿。” 周建军看着他妈,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些道理他不是第一次听了,但这次妈肯定是有事瞒着自己。 周建军就那么靠在厨房门框上,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妈。 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浓烈的酒气和肉香霸道地占据了整个屋子。 他妈的背影很平静,手里拿着锅铲,时不时地给锅里的肉翻个身,动作稳得像是在绣花。 可周建军就是觉得,这平静底下,压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不是三岁的孩子,他妈那套想通了的鬼话,一个字他都不信。 “妈。”他终于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很坚持,“到底出什么事了?您要是不说,我这心里不踏实,今天哪儿也不去了,就在家陪着您。” 陈兰芝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灶膛里跳跃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不定。 她盯着自己的儿子看了半晌,那双眼睛里,原先的轻松和快意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冷硬的东西。 她知道,这事瞒不住他。 也好,这出戏,光靠她一个老婆子唱,还缺个敲锣打鼓的。 自己这个儿子,脑子清醒,心肠也够硬,是最好的帮手。 “你过来,把门带上。”陈兰芝的声音压得很低。 周建军心里一沉,依言关上了厨房的门。 小小的厨房里,光线顿时暗了下来,只有灶膛里的火光和锅里蒸腾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摇曳。 陈兰芝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放,发出“哐”的一声轻响。 “你那个好大嫂。”她开口了,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闲事,“出息了。” 周建军的眉心拧了起来。 “她给咱们周家,给你那个还在外面傻乎乎挣钱的大哥,找了个现成的便宜女婿。”陈兰芝的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冷酷的笑,“就是你上次见的那个,从上海来的,叫高远的工程师。” 周建军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根弦被狠狠拨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什么意思?”陈兰芝冷笑一声,把高远今天早上那番失魂落魄的坦白,原原本本地学了一遍。 厨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锅里的肉还在“咕嘟咕嘟”地响,那浓郁的肉香,此刻闻在周建军的鼻子里,却变得无比腻人,让他阵阵反胃。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像一尊石雕。 第159章 难熬的夜晚 周建军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他妈是不是跟谁吵架了,想过是不是家里出了别的什么事。 他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桩惊天动地荒唐到可笑的丑闻。 他那个大嫂,那个平日里只会为了一点鸡毛蒜皮斤斤计较的女人,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这么深的心机,这么不要脸的手段! 她不仅给大哥戴了顶绿油油的帽子,还把主意打到了高远身上,那个高级人才工程师!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偷情了,这是明晃晃地算计,是想一脚踹开周家这艘破船,直接跳上高远那艘豪华大轮船! 一股冰冷的寒气,从周建军的脚底板,一路窜上天灵盖。 他放在身侧的手,不知不觉地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终于明白,他妈为什么又是买肉又是买酒,为什么说要等脓包自己熟透。 这脓包,烂得可真是时候。 “妈。”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里,带着一丝让人胆寒的冷意,“您打算怎么办?” 陈兰芝看着儿子脸上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冷酷,心里最后一点担忧也放下了。 她就知道,她儿子,跟她是一路人。 “怎么办?”她拿起锅铲,重新搅了搅锅里的肉,那块块分明的五花肉,在浓稠的汤汁里翻滚,红得发亮,“肉,要用小火慢慢炖,才能入味。人,也得用小火慢慢熬,才能让她现出原形。” 她抬起眼,看着周建军,眼神锐利如刀。 “你大哥那个人,你比我清楚,耳朵根子软,没主见。李桂花要是哭哭啼啼地跟他一说,他八成得信了媳妇,怨上我这个当妈的。” “所以,这事,不能由我们去揭穿。得让李桂花自己,亲手把这层遮羞布给扯下来,扯得干干净净,让所有人都看看,她底下藏着的,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周建军瞬间就懂了。 “您是想……” “我什么都不想。”陈兰芝打断他,脸上又恢复了那种高深莫测的笑容,“我就是一个心疼儿媳妇的好婆婆,她想上天,我就给她搭个梯子,让她爬得高高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快意的残忍。 “爬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才越疼,不是吗?” 周建军看着他妈,看着她脸上那抹冰冷的笑意,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隐隐发烫。 他没有觉得他妈恶毒,反而觉得无比的痛快。 对付李桂花那种人,就不能用常规的法子。 你跟她讲道理,她跟你撒泼。 你跟她动手,她就躺在地上打滚。 只有用她自己的法子,才能治她。 用她最引以为傲的算计,把她自己,送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明白了。”周建军点了点头,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妈,需要我做什么,您尽管说。” “你什么都不用做。”陈兰芝把锅盖重新盖上,关小了灶膛里的火,“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该看书看书,这几天,对你大嫂,客气点,和气点,别让她看出半点破绽。” 她拿起那瓶剩下的二锅头,拧开瓶盖,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又给周建军倒了一杯。 “来,陪妈喝一杯。” 周建军接过酒杯,看着杯子里清亮透明的液体,一仰头,一饮而尽。 高远把自己关在了屋里。 陈兰芝那张悲愤决绝的脸,像一幅褪不掉色的画,死死地钉在他脑海的墙壁上。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化作了锋利的冰棱,将他整个人戳得千疮百孔。 他是个混蛋,是个撬了恩人墙角的畜生,是个被人当枪使还不自知的傻子。 白天在厂里,他像个被抽了魂的木偶,埋头在图纸里,不敢抬头,不敢看人,生怕在哪个拐角,就撞上那个他既渴望又恐惧的身影。 他甚至绕开了食堂,只在下班后,买了两个冰冷的馒头,匆匆回到屋子,像一只受了伤的野狗,躲回自己的巢穴里舔舐伤口。 屋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 高远就坐在这片光斑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坐到天亮,用无尽的悔恨和羞愧来惩罚自己。 可夜越深,周围越是寂静,一些不该有的东西,就像是潮湿墙角长出的青苔,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他的身体,不听使唤地记起了一些事。 记起了她身体的柔软,那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带着惊心动魄的弹性和温热的触感。 记起了她皮肤的滑腻,像上好的绸缎,在他粗糙的手掌下微微战栗。 记起了她身上那股混杂着汗味和廉价皂角香的味道,明明那么普通,此刻却像最霸道的迷魂香,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记忆深处,让他口干舌燥。 高远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屋子里烦躁地来回踱步,想把这些肮脏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可他越是抗拒,那副画面就越是清晰。 她赤裸的后背,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晃眼。 她蜷缩在地上哭泣时,颤抖的肩膀。 她被他堵住嘴时,那双瞪大的、氤氲着水汽的眼睛…… “混蛋!” 他低吼一声,一拳砸在墙上,指节上传来的剧痛,让他短暂地清醒了一瞬。 可紧接着,一股更陌生的,更汹涌的热流,从他的小腹处猛地窜起,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这股热流带着一种原始的不讲道理的渴望,让他浑身燥热,坐立难安。 这是他三十年来,从未有过的体验。 他是个知识分子,是个高级工程师,他的人生,被图纸数据和各种理论填得满满当当。 男女之事,对他来说,只是书本上一个模糊的概念。 他曾以为,那是低俗的,是动物性的。 可如今,他食髓知味了。 他那引以为傲的理智,在身体最诚实的欲望面前,溃不成军。 高远痛苦地弓下身,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觉得自己分裂成了两个人。 一个站在道德的高地上,指着他的鼻子痛骂他无耻下流。 另一个,却沉沦在欲望的泥潭里,卑劣地回味着那销魂的滋味,甚至……甚至还想再来,再来很多次。 第160章 深夜去找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怎么能这么想? 她是陈阿姨的儿媳妇!他怎么能对恩人的家人,产生如此龌龊不堪的念头? 陈兰芝的话像惊雷一样在他耳边炸响。 他打了个寒颤,身上的燥热瞬间褪去大半,只剩下冰冷的恐惧。 不行,不能再想了。 他走到床边,拿起水壶,对着嘴“咕咚咕咚”灌了半壶冷水。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总算把那股邪火压下去了一些。 他颓然地坐在床沿,双手插进头发里。 可安静下来之后,另一种担忧,又悄无声息地占据了他的心。 他今天一整天,都躲着她。 她那么聪明,肯定已经察觉到了。 她会怎么想? 她会不会以为,自己是个提起裤子不认人的混蛋? 前一天晚上还信誓旦旦地说要娶她,要对她负责,第二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会不会觉得,自己是在耍她,是在玩弄她的感情? 一想到她可能会独自一人在那个小小的屋子里,伤心,绝望,甚至偷偷地哭,高远的心就揪成了一团。 她本来就够可怜的了。 摊上那样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对她充满误解的婆婆。 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自己身上,可自己,却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退缩了。 高远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他知道陈阿姨是为了他好,也是为了周家的脸面。 从理智上,他明白自己必须和李桂花划清界限。 可情感上,他做不到。 那个女人,已经在他心里扎了根。 他忘不了她的眼泪,忘不了她靠在自己怀里时,那全然的信赖和托付。 他要是真的就这么躲着她,不见她,不给她一个解释,那他算什么男人? 高远的心里,天人交战。 去,还是不去? 去,就是对不起陈阿姨的信任,是把两家人都往火坑里推。 不去,就是对不起李桂花,是坐实了自己是个始乱终弃的懦夫。 他烦躁地抓着头发,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种矛盾逼疯了。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半天。 只要他拉开这扇门,穿过这条巷子,就能见到她。 他可以跟她解释,可以告诉她,他不是不要她,只是……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可他的手刚碰到冰冷的门把,陈兰芝那双结了冰似的眼睛,就浮现在他眼前。 高远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他退后两步,靠在墙上,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他去不了。 他不敢。 他怕真的把陈阿姨给逼死了。 可不去,他心里那关又过不去。 那股混杂着愧疚怜惜和欲望的火焰,还在他心里灼烧着,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桂花……” 他无意识地,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名字。 黑暗中,无人应答。 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高远抱住膝盖,把头深深地埋了进去。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想念一个人,担心一个人,是这样一种抓心挠肝坐立难安的折磨。 …… 李桂花在屋里,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母兽,来回踱着步。 从中午等到下午,又从下午等到天黑。 高远没有来。 那个昨天晚上还把她按在怀里,声音沙哑地说着要娶她,要对她负责的男人,像一颗扔进水里的石子,连个响动都没有就消失了。 李桂花的心,也跟着那颗石子,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一遍遍地回想昨天晚上的情形。 他滚烫的身体,粗重的呼吸,还有那双烧着火的眼睛,那不是假的。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最原始的渴望,她分得清。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今天就不来了? 难道男人都是一个德性?裤腰带一解一系,说过的话就全当放屁?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 她想起自己的丈夫周建国,那个木头桩子一样的男人。 每次过夫妻生活,都跟交公粮似的,三两下完事,翻个身就打起了呼噜。 她是什么滋味,他从来不管。 可高远不一样。 他笨拙,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蛮力。 他让她害怕,也让她尝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被一个男人彻底占有的战栗。 那种滋味,像钩子,牢牢地勾住了她的魂。 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好不容易才抓到一根能救她脱离苦海的藤,她绝不能放手。 她唯一的指望,就是高远。 夜渐渐深了。 窗外的月光,清冷得像水。 李桂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高远的身影,他说过的话,还有他留在她身上的触感,一遍遍地在她脑子里过。 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还是说,他真的后悔了,打算当个缩头乌龟? 不行,她必须去问个清楚!就算是死,也得让她死个明白! 这个念头一旦成型,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脏“怦怦”狂跳。 她竖着耳朵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外面都已经没了声响。 她蹑手蹑脚地穿上衣服,连鞋都没敢穿,光着脚丫子,踮着脚尖,像个夜行的猫,一点一点地挪到门边。 她轻轻地,轻轻地拉开门栓。 “嘎吱——” 一声轻微的木头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桂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等了好一会儿,见外面附近邻居没什么反应,才松了口气。 她闪身出了屋,又小心翼翼地把门带上。 院子里,月光洒了一地。 她借着月色,快步走到院门后,摸索着拉开门闩,闪了出去。 巷子里的风有些凉,吹在她身上,让她打了个哆嗦。 可她顾不上了。 她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找到高远,问清楚。 他是她最后的赌注,她输不起。 夜风如水,带着秋后的凉意,吹在李桂花光着的脚背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却浑然不觉,一颗心被某种孤注一掷的念头烧得滚烫。 柳树巷比她住的那一头要更僻静些,高远就住在巷子最里头,一间孤零零的小屋。 远远地,她就看见了。 门缝底下,透出一条昏黄的光线,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她焦灼不安的心里。 灯亮着,他没睡。 第161章 我喜欢被你这样 李桂花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狂跳起来。 “咚!咚!咚咚咚!” 她不由地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飘到了那扇门前。 最后几步,双脚落地时发出的轻微声响,被她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彻底掩盖。 她停了下来,悬浮在门前半尺的距离,大口大口地喘息,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能通过拼命扩张和收缩胸腔,贪婪地吞咽着周围凝滞的、带着陈旧木头与灰尘味道的空气。 门,虚掩着。 她甚至不用推,轻轻一碰,就“吱呀”一声,开了一道更大的缝。 她侧耳听了听,屋里没有任何动静。 她探头往里看,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张书桌,一张床,一把椅子。 桌上的书本摊开着,一只搪瓷杯倒在旁边,水渍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人呢? 李桂花心里一空,正觉得奇怪,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猛地回头,正撞上一双惊骇到极点的眼睛。 高远就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那件白色的确良衬衫也湿了大半,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消瘦却不失力量的胸膛和肩膀。 他像是刚从井里捞出来一样,身上还带着一股冰凉的水汽。 他看见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像一尊被雷劈中的木雕,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桂花只看了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这副模样,哪里是冲凉,分明是在用冷水浇灭心里的火。 而那把火,是她点起来的。 一股巨大的得意和怜惜混杂在一起,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不安和疑虑。 她就知道,他不是不想要她,他是被自己给逼得快疯了。 她的担心是多余的,高远是个负责人的。 “你这是干什么?” 李桂花的声音带着哭腔,一步就跨了过去,也不管他身上冰冷的水汽,伸出双臂就将他死死抱住,心疼地道:“你怎么能用冷水冲身子?不要命了!” 温香软玉,就这么结结实实地撞进了怀里。 高远浑身一颤,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他刚刚用半壶冷水才勉强压下去的邪火,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瞬间引爆,以一种比之前猛烈百倍的势头,在他四肢百骸里疯狂地燃烧起来。 他想推开她,可那双抱着他的手臂,柔软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混杂着皂角香和女人体温的气息,霸道地侵占了他所有的感官。 “都是我的错……”怀里的人儿还在哭,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不该来找你,不该跟你……高远,你别再折磨自己了,我心疼……” 心疼两个字,狠狠地烫在了高远的心尖上。 陈兰芝的警告,恩人的脸面,道德的枷锁…… 在这一刻,被烧得灰飞烟灭。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低吼一声,反手将门“砰”地一声关上,然后一把抱起怀里的人,大步流星地走向那张窄小的单人床。 “唔……” 李桂花所有的言语都被堵了回去,化作一声模糊的呜咽。 事后,高远筋疲力尽地躺着,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的空虚和更深的罪恶感。 他觉得自己已经彻底没救了,堕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不敢看身边的女人,只是僵硬地盯着发黄的天花板。 “高远。” 李桂花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很轻,却很清晰,没有了之前的哭腔,反而带着慵懒和满足。 高远浑身一僵,没有作声。 一只柔软的手,带着余温,轻轻地覆在了他的胸口上,然后像猫儿一样,慢慢地画着圈。 “我喜欢你。” 高-远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小小的火苗,直勾勾地盯着他,没有半分羞涩,漫漫的情意。 高远的心脏,被这三个字狠狠地撞了一下。 李桂花看着他那副呆头鹅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笑,她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耳廓上,痒痒的麻麻的。 “我也不怕跟你……跟你这样。”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最后干脆放弃了,“我喜欢,高远,我喜欢跟你这样……比什么都喜欢。” “你知道吗?你让我体验到了从未有过的感觉,我恨不得天天跟你在一起……” 一个女人,怎么能……怎么能把这种话说得如此直白? 高远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读过的所有圣贤书,都在告诉他这是羞耻的,是下流的。 可偏偏,这话是他喜欢的女人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他无法拒绝。 他那点可怜的,刚刚才平息下去的理智,被这几句话彻底摧毁。 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微微张开,仿佛在邀请他的嘴唇,再也顾不上其他。 他翻身,再一次将她压在身下,道德理智全部被抛在了脑后! “我也喜欢!” “高远!说你爱我” “我爱你!” 高远这一次使出了浑身解数,等到结束已经是后半夜,两人沉沉睡去。 天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屋子里,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麦芽糖,混杂着汗味劣质肥皂的气味,丝丝缕缕地往人鼻子里钻。 高远醒着,一动不动,像一具僵硬的尸体,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他不用去看,也知道自己身边躺着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那是柔软温热,刚刚才和他抵死缠绵过的女人。 陈兰芝阿姨那张悲愤决绝的脸,像鬼影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闪现。 “你要是再跟她有半点牵扯,我就吊死在你厂子门口!” 那句话,言犹在耳。 可他都干了些什么? 他不仅跟她牵扯了,还扯得昏天黑地,扯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 他把恩人的警告当成了耳旁风,把自己的理智和尊严,彻彻底底地踩在了脚底下。 他完了。 第162章 回笼觉 这个念头像一颗生锈的钉子,慢慢地,一寸一寸地,钉进了他的脑子里。 身边的女人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满足又慵懒的鼻音,像一只吃饱了的猫。 她的一条腿,光滑而温热,带着一种下意识的亲昵,缠上了他的小腿。 高远浑身一僵,像是被火炭烫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想把腿抽回来。 “嗯……”李桂花被他这个动作惊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鼻音,“天亮了?” 高远不敢看她,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李桂花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可刚一用力,就哎哟一声,又软绵绵地倒了回去。 “不行了……起不来了……”她半是撒娇半是抱怨地哼唧着,“骨头都让你给拆了,一点力气都没有。” 这话像一根鞭子,抽在高远最敏感的神经上。 他昨晚的疯狂,那些失控的画面,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进脑海。 他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一股热流从脖子根一直冲到头顶。 远处,工厂的汽笛声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第一遍,是上班的预备哨。 高远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坐起身。 “我……我得去上班了。”他声音干涩,手忙脚乱地在床下找自己的裤子。 “你就要走了?”李桂花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委屈和不安。 高远背对着她,不敢回头,匆匆地套上裤子,含糊地应了一声。 “那我怎么办?”李桂花也挣扎着坐了起来,薄被从她光洁的肩头滑落,露出大片斑驳的暧昧的痕迹。 她就那么赤裸着,毫不在意地看着他的背影,“我这样子,怎么去上班?腿都打颤,路都走不了了。” 她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让人看着就心疼。 高远穿衣服的动作一顿。 他转过身,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那片晃眼的雪白和那些刺目的印记上。 那些都是他的罪证。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移开目光,“你……你再去请一天假。” 他神情都有一些不自在,不想看她,赶紧转过头去。 “还请假?”李桂花苦笑了一下,“我婆婆那个老虔婆,本来就看我不顺眼,我这三天两头地请假,她要是知道了,还不得把我给生吞活剥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命不好,心情也很差,装成一副难受的样子。 “你别管她。”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烦躁和决断,“你就说你病还没好,又复发了,等我下班……你就在这睡着,我下班回来看你。” 这句话,像是一颗定心丸。 李桂花眼睛一亮,脸上那点委屈和不安瞬间烟消云散。 她要的就是他这句话。 她要的,就是把这种偷情的关系,变成一种固定的理所当然的约定。 她看着他,眼神里重新氤氲起一层水汽,那是一种全然毫无保留的信赖和依赖。 “真的??” “嗯。”高远艰难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不该来,可话已经说出了口,他收不回来,也不想收回。 他突然有点后悔了,但是想着都已经答应了,实在是不敢吧、再说什么。 李桂花笑了,那笑容,在晨光里,像一朵被雨水打湿后重新绽放的野蔷薇,带着一股子惊心动魄的生命力。 她掀开被子,就那么光着身子下了床,一步一步地朝他走过来。 高远呼吸一窒,下意识地想后退,可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双臂,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柔软的胸膛紧紧地贴着他汗湿的后背。 “高远……”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背,声音又轻又黏,像带着钩子,“你真好。” “有你在身边,我很踏实。” 高远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我……我真的要迟到了。”他声音发颤,想去掰开她缠在自己腰上的手。 他可不想倒时候闹出笑话,让其他人发现他们的事情。 可他的手刚碰到她的手背,李桂花就缠得更紧了。 她踮起脚,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耳廓上,声音里带着一丝狡黠的、让人无法抗拒的央求。 “那你……你再疼我一次,好不好?”她在他耳边呵着气,“就一次,你疼完我,我就有力气了,也有精神等你下班回来了,不然,我一个人在屋里,心里空落落的,难受……” 她就好像是一个妖精一样,整个人都很不一样。 高远脑子里“嗡”的一声,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他像一头被彻底驯服的野兽,放弃了所有抵抗。 他转过身,一把将这个软得像水,也烈得像火的女人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重新扔回了那张已经一片狼藉的床上。 迟到就迟到吧,谁还不没有迟到过,温柔香,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第二遍汽笛长鸣的时候,高远才像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从屋里走出来。 “我等你回来。”李桂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眉眼间带着笑意。 天已经大亮,巷子里有了人声。 “好。”高远下意识的回应了一句。 他低着头,脚步虚浮,几乎是落荒而逃。 但是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满足,就好像得到了稀世珍宝,甚至为了这一刻,他可以豁出去所有。 屋里,李桂花躺在床上,听着他仓皇远去的脚步声,嘴边勾起一抹胜利心满意足的弧度。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被他攥得发红的手腕,又摸了摸自己被吻得红肿的嘴唇。 浑身都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组装起来一样,酸痛得厉害,可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和舒坦。 高远这头犟驴,算是彻底被她给套牢了。 从此以后,他一定不会脱离的她的掌控,她的好日子要来了。 今天,可以舒舒服服地睡上一天了。 至于上班,至于陈兰芝那个老虔婆…… 去他妈的。 现在,天大地大,都没有她睡个回笼觉大。 李桂花翻了个身,终于沉沉睡去,再次睁开眼,是高远下班回来。 第163章 看见了? 周建军一夜没睡踏实。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来了。 陈兰芝已经在厨房里了,正坐在小马扎上,往灶膛里添柴火。 锅里温着昨晚的肉,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泡。 她听见动静,头也没抬,只用火钳拨了拨烧得正旺的柴火,火光映得她侧脸一片通红。 “醒了?” “嗯。”周建军在她身边站定,看着那跳跃的火苗,“妈,您起这么早。” “人老了,觉少。”陈兰芝把火钳往旁边一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再说了,这肉啊,得用文火慢慢煨着,火要是大了,外面焦了,里面还不入味,那就白瞎了这块好料。” 她意有所指,周建军听懂了。 他心里那股子烦躁,却像是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 他知道他妈有成算,可一想到那个女人背着大哥此刻可能就睡在别的男人屋里,他就觉得像吞了只苍蝇。 “妈,就这么干等着?” 陈兰芝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你有想法可以去做,妈支持你,但时机未到。” 周建军一时哑口无言,确实他现在心里根本没有什么解决办法。 “急什么。”陈兰芝拿过碗,盛了一块颤巍巍的五花肉递给他,“先吃早饭,吃饱了,才有力气看戏,这出戏,还长着呢。” 周建军接过那碗肉,热气腾腾,他却没什么胃口,三两口把饭扒拉完,放下碗筷。 “我出去走走。” “去吧。”陈兰芝没拦他,点了点头。 周建军心里一凛,没再说话,推门走了出去。 他没去别的地方,径直拐进了柳树巷。 晨间的巷子还很安静,只有几户人家开了门,在门口倒水扫地。 他放慢了脚步,像个无所事事的闲人,溜达到了巷子深处。 高远住的那间小屋,就孤零零地立在那儿。 周建军找了个不显眼的墙角,靠着墙,从口袋里摸出一本书,假装在看。 眼角的余光,却死死地锁着那扇门。 他没等多久。 工厂的第二遍汽笛声刚刚拉响,那扇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高远从里面走了出来。 周建军的瞳孔缩了一下。 几天不见,那个上海来的工程师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神。 眼窝深陷,脸色是那种纵欲过度的青白,走路的步子都有些虚浮。 那件白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颓唐和狼狈。 他低着头,走得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连头都不敢回。 周建军的心,沉了下去。 他妈说得没错,这哪是什么书呆子,分明就是一头被人骑在脖子上吸血的蠢驴。 他看着高远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却没有动,目光依然钉在那扇门上。 门,被高远带上了,但没有锁。 周建军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石像,极有耐心。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巷子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上班的,买菜的,说说笑笑地从他身边走过。 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站着一个眼神越来越冷的年轻人。 终于,就在周建军以为自己猜错了的时候,那扇门,又一次被拉开了。 李桂花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身上穿着的,还是昨天那件衣服,头发只是随便挽了一下,几缕发丝贴在脸颊和脖子上,带着一层薄汗。 她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那动作慵懒又舒展,像一只饱餐后心满意足的猫。 她脸上没有半点偷情后的心虚和慌张,反而带着一种容光焕发的滋润。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眼角眉梢都挂着一丝得意。 她左右看了看,见巷子里没人注意,才迈着轻快的步子,往自家院子的方向走。 周建军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几乎冲上了头顶。 一股暴戾的怒火,在他胸膛里轰然炸开。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几乎要忍不住冲出去,当场就把这个不要脸的女人的脖子给拧断! 捉奸捉双,现在人赃并获! 他只要喊一嗓子,把周围的邻居都叫过来,指着高远那屋子,所有的事情就都摆在了明面上! 可他的脚刚要抬起,却又硬生生地定住了。 他想起了高远。 那个高级工程师,是厂里的宝贝,他要是被牵扯进来,工作丢了都是小事,搞不好得被当成坏分子批斗。 他妈说了,高远也是个受害者。 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家。 这丑闻一旦闹大,他大哥就彻底毁了,他们周家,以后在这厂区里也别想抬起头来。 最重要的是,他想起了他妈那张平静的脸,和那锅用文火煨着的肉。 不能急。 硬碰硬,是蠢人干的事。 只会把事情闹大,最后便宜了李桂花这个贱人,让她有了借口哭闹,把脏水全泼到周家身上。 周建军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强行把那股滔天的怒火压了下去。 怒火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看着李桂花那得意的背影,眼神冷得像冰。 他慢慢地从墙角站直了身子,把手里的书塞回口袋,转身,一言不发地往家的方向走。 这事,得换个玩法。 他得回去找他妈,好好商量商量,这出戏,该怎么唱,才能让那个自以为是的女人,摔得粉身碎骨。 周建军回到家,看着还在厨房的母亲,墨墨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一言不发。 “看见了?”陈兰芝听到动静,头都没有抬,轻声问道。 “看见了,从他屋里出来的,那副样子,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昨晚有多快活。” 陈兰芝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在锅沿上轻轻磕了磕,把沾着的汤汁磕掉。 “妈,我刚才差点就没忍住。”周建军的拳头又攥了起来,“我就在墙角看着,只要我喊一嗓子,她这辈子都别想抬头做人!” “然后呢?”陈兰芝转过身,看着他,“喊完了,邻居都来看热闹,指着高远的屋子骂他们是狗男女。高远身败名裂,被厂里开除,送去改造。李桂花呢?她往地上一躺,哭天抢地,说是我这个婆婆逼她,是周家对不起她,她才走了歪路。” 第164章 被看重 “到时候,你大哥回来,听到的就是他媳妇被全厂人戳脊梁骨,他这个男人,脸面丢尽,说不定还得恨上我们,觉得是我们把事情闹大,没给他留活路。” 她每说一句,周建军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胸口那团火,被这盆冷水浇得“滋啦”一声,只剩下一缕青烟,和一阵透心的凉。 “那……就这么算了?”他不甘心。 “算了?”陈兰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从锅里舀起一块炖得烂熟的五花肉,吹了吹,自己先咬了一小口,细细地品了品,才慢条斯理地道,“肉还没炖烂的时候,你用筷子去戳,戳不穿,还容易把肉皮戳破,卖相就差了。你得等,等它火候到了,用筷子轻轻一夹,骨肉就自己分离了,那才叫香。” 她把剩下的半块肉塞进周建军嘴里。 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腻,可周建军尝不出半点滋味。 “妈,您到底想怎么做?” 陈兰芝擦了擦嘴,眼神里闪过一丝冷酷的精光。 “她不是觉得我们都是傻子,就她一个聪明人吗?她不是想唱戏吗?那咱们就搭个台子,让她唱,让她好好地唱一出大的。” 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跟儿子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你那个好大嫂,前几天,给你大哥写了封信。” 周建军一愣。 陈兰芝把李桂花那封信的内容,连蒙带猜,说得八九不离十。 “她把高远写成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把自己写成被婆婆猜忌受尽委屈的小白菜,这封信,她没寄,就藏在枕头底下,等着我去发现,等着我跟她闹呢。” “她想让您跟她闹?”周建军皱起了眉。 “对啊。”陈兰芝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她闹,我闹,婆媳大战,她就占了理,就能在你大哥那里告我的状,也能让高远那个书呆子更心疼她,到时候,她再顺水推舟地提离婚,就是被我们周家逼得走投无路的可怜人。” 周建军听得后背发凉,他第一次发现,人心竟然可以算计到这个地步。 “这算盘打得,我在供销社都听见响了。”陈兰芝撇了撇嘴,话锋一转,“可惜啊,她千算万算,算漏了一点,她以为我是那没脑子的老虔婆,实际上,我比她会唱戏多了。” “你给你大哥写封信,就说家里一切安好,大嫂被人照顾的也很好,你大哥看了信就待不住,就会提前回来了。”陈兰芝笑了笑,眸中划过一抹浓浓的杀气。 前世,周建国是怎么发现李桂花的出轨她不知道,但这一世她要亲手操控这一切,让他们自食恶果。 周建军看着母亲,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这就去写。” 他回到自己屋里,拿出纸笔,可手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那支笔,仿佛有千斤重。 他可以为了自己的前途去拼,去争,甚至不择手段,可让他用这种迂回的方式去算计自己的亲大哥,他心里头那道坎,还是有点过不去。 陈兰芝端着一碗水走进来,放到他桌上。 “建军,妈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她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可你要想清楚,我们现在不是在害你大哥,是在救他。脓包长在身上,你一刀给它划开,是疼,但能把毒血放出来,人就好了。你要是怕疼,捂着盖着,那脓只会越烂越深,最后烂到骨头里,整条胳膊都得废了。” 她看着周建军紧锁的眉头,继续道:“李桂花就是咱们周家的一个脓包,你大哥就是那条快要被烂废的胳膊,这一刀,我们不捅,你大哥这辈子就完了。” 陈兰芝想让周建军成长,这一次他帮了大哥,等以后被反咬心才会狠起来。 周建军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拿起笔,蘸了墨水。 “妈,怎么写?” “就照平常那么写。”陈兰芝在他身边坐下,像个最寻常的母亲,指导儿子写家书,“开头问他好,问他学习顺不顺利,吃得惯不惯,然后就说家里,说我身体硬朗,你学习用功,一切都好,让他不用挂心。” 周建军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很快写好了前半段。 陈兰芝凑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然后,她不疾不徐地,吐出了那句最关键的话。 “你就添上一句,说他媳妇前些日子病了,请了几天假。不过让他放心,多亏了厂里新来的高工程师,时常过来探望,嘘寒问暖,把大嫂照顾得无微不至,家里人都很感激他。” 周建军的笔尖猛地一顿,一滴浓墨,在纸上洇开一个刺眼的黑点。 这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古怪和亲热,像是在夸奖一个外人,又像是在炫耀自家的女婿。 他大哥周建国不是傻子,只要看到这句话,心里不可能不犯嘀咕。 “最后,你再加一句。”陈兰芝的声音冷得像冰,“就说,妈让他以学习为重,家里一切有我,让他不用急着回来。” 周建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一笔一划地,将这两句话写了上去。 写完,他看着那封信,仿佛看见了一张织好的网,正静静地等着猎物自己撞上来。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心里那点不忍,已经被一种冰冷的快意所取代。 …… 遥远的广城,钢铁厂技术培训中心。 周建国刚从车间出来,脸上还带着机油的痕迹,但眼睛里却闪着兴奋的光。 “建国,你这小子,真是块好料!”带他的老师傅拍着他的肩膀,赞不绝口,“这套新的焊接技术,别人啃一个月都未必能入门,你半个月就摸透了,我跟上面申请了,想推荐你去参加下一阶段的深化培训,多学半年,回去就是咱们厂里响当当的技术骨干!” 周建国憨厚地笑了笑,挠了挠头:“谢谢师傅,俺……俺就是肯下笨功夫。” 他心里热乎乎的。 这多么年他头一次感觉自己活得这么有价值。 李桂花总嫌他木讷,不懂情趣,看他的眼神里,时常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嫌弃和烦躁。 可在这里不一样。 第165章 传播谣言 在这里,他凭的是技术,是本事。 他越是沉默,越是肯钻研,师傅们就越是喜欢他。 这种被人肯定和尊重的感觉,比什么都让他舒坦。 他正盘算着,要是真能多留半年,回去后工资肯定能再涨一级,到时候技能扬眉吐气了。 “周建国,有你的信!”传达室的大爷在门口喊了一嗓子。 是家里的信。 周建国心里一暖,快步走过去接了过来。 看到是周建军来信,周建国愣了愣,但这是他第一次收到家里的信,还是挺高兴的。 他一边往宿舍走,一边拆开了信。 信里的内容很平常,弟弟问他好,说妈身体不错,自己学习也挺好,让他别担心。 周建国看得直乐,觉得他妈和弟弟到底是刀子嘴豆腐心。 可当他看到下一段时,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大哥你放心,大嫂前些日子病了,请了几天假。不过多亏了厂里新来的高工程师,时常过来探望,嘘寒问暖,把大嫂照顾得无微不至,家里人都很感激他。” 高工程师? 周建国脑子里“嗡”的一声。 哪个高工程师?他怎么不记得厂里有这么一号人? 就算是新来的,一个大男人,还是个工程师,怎么会时常去探望他媳妇?还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这不合常理。 周建国拿着信纸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信纸被他捏得起了皱。 一种说不出的烦躁和恐慌,像蚂蚁一样,顺着他的脊梁骨往上爬。 他想起临走前,李桂花跟他吵架时说过的话。 “周建国,你就是个木头!你除了会把工资交给我,你还会干什么?我跟你过日子,就像守活寡!” 当时他觉得是媳妇在说气话,没往心里去。 可现在,这句话和信里的内容搅合在一起,在他脑子里翻江倒海。 周建国不敢再想下去。 他看到信的最后,建军还特意写了一句:“妈让你以学习为重,家里一切有我,让你不用急着回来。” 不用急着回来? 这句话,此刻在他看来,无异于火上浇油。 “砰!” 他一拳砸在宿舍的墙上,手背瞬间就红了一片。 什么深化培训,什么技术骨干,在这一刻,都变得屁都不是! 要是家都没了,老婆都跟人跑了,他学这一身本事还有什么用?回去给别人看笑话吗? 不行,他必须马上回去! 他要把这件事问个一清二楚! 周建国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抓起那封信,三两下撕了个粉碎,转身就冲出了宿舍,直奔老师傅的办公室。 “师傅,我……我不参加深化培训了!我俺家里出了急事,必须马上回去!” 他气喘吁吁,声音都变了调。 看着他那副像是要吃人的样子,老师傅吓了一跳,也知道留不住了,只能叹了口气,给他批了假条。 周建国拿着假条,连行李都来不及收拾,直接就冲向了火车站。 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回家! …… 绿皮火车像一条疲惫的铁龙,在无尽的铁轨上哐当哐当地爬行。 车厢里混杂着汗味、烟味和泡面的味道,吵吵嚷嚷,挤得像一罐沙丁鱼。 周建国就坐在这片嘈杂和浑浊里,却感觉不到半分人气。 他像一尊石像,直挺挺地坐着,眼睛死死地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电线杆,可眼里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的脑子里,只有那封信。 …… 周家。 陈兰芝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手里拿着针线笸箩,不紧不慢地纳着鞋底。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周建军在屋里看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连邻居家小孩的哭闹声,都让他心里一惊。 他放下书,走到门口,看着他妈那副稳如泰山的模样,心里那股火又焦躁地拱了起来。 “妈,这都三天了,大哥那边,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陈兰芝眼皮都没抬,手里的针穿过厚厚的鞋底,拉出一条紧实的线。 “信才送到你大哥手里,你急什么?”她把针尖在头发上蹭了蹭,继续道,“鱼饵已经撒下去了,鱼什么时候咬钩,那是鱼的事,咱们当渔翁的,坐得住,才算本事。” “你就在家好好看书,别出门,也别去柳树巷,人家唱戏,你一个看戏的,总往后台跑算怎么回事?安安分分等着开锣就是了。” 说完,陈兰芝把针线笸箩放回屋里,又拿了个菜篮子挎在胳膊上,理了理衣角,一副要去供销社买菜的样子,施施然地出了门。 周建军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焦躁,竟真的慢慢平复了。 他妈说得对,渔翁,得坐得住。 …… 村口那棵大榕树下,向来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东家长西家短,谁家媳妇多吃了个鸡蛋,谁家男人被领导训了,不出半天,就能传得人尽皆知。 陈兰芝挎着篮子,慢悠悠地踱到了榕树下。 果然,树荫底下已经聚了好几个洗完衣服、择着菜的婆娘。 “哟,兰芝嫂子,买菜去啊?”说话的是住在隔壁的张婶,嗓门大,人也热心,就是嘴巴跟个筛子似的,存不住半点话。 “是啊,去看看有啥新鲜菜。”陈兰芝笑着应了,很自然地在旁边一个空着的石墩上坐了下来,把篮子放在腿上,顺手从里面拿出块布头,擦了擦额上的汗,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气,叹得是恰到好处,饱含着一股子欲说还休的愁绪。 张婶立刻就上钩了,凑过来关切地问:“咋了这是?遇上愁事了?建军那孩子不是挺争气的吗?” “唉,跟孩子没关系。”陈兰芝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既像是欣慰,又像是无奈,“我是愁我那个大儿媳妇。”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女人的耳朵立马都竖了起来。 另一个姓王的嫂子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搭腔道:“桂花咋了?前些天不是听说病了吗?好利索了?” “好是好利索了,可不就是因为这病,才惹出事来嘛。”陈兰芝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往周围看了看,那模样,活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第166章 传进厂长耳朵里 张婶她们更好奇了,纷纷往前凑了凑。 “嫂子,你快说,到底咋回事?” 陈兰芝这才不得已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七分感激三分愁:“前阵子桂花不是身子不爽利嘛,我一个老婆子也照顾不过来,唉,说起来,还是得感谢人家厂里新来的那个高工程师。” “高工程师?”张婶愣了一下,“上海来的那个?” “可不就是他嘛!”陈兰芝一拍大腿,脸上那感激的表情更真切了,“你们是不知道,那小伙子,心肠可太好了,真是活菩萨!知道我们家桂花生病,三天两头地往桂花家,又是送麦乳精,又是送水果罐头,嘘寒问暖的,比亲人都亲!” 她顿了顿,看着众人惊疑不定的眼神,又加了一句:“我跟他说,使不得,这多破费啊,一个大男人家家的,总往我们这跑,叫人看见了说闲话。可人家高工说了,他就是看桂花可怜,一个女人家,男人不在身边,生了病也没人疼,他就是纯粹的同志情谊,帮衬一把。” “同志情谊?”王嫂子嗤笑一声,撇了撇嘴。 一个年轻的单身工程师,对一个有夫之妇这么帮”?还看她可怜? 厂里那么多困难职工,怎么不见他去帮衬别人? 张婶也回过味来了,她压低声音,用胳膊肘碰了碰陈兰芝:“嫂子,这……这不对劲吧?一个外男,这么献殷勤,桂花就由着他?” “我哪说得动她哟!”陈兰芝又是一声长叹,这回,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委屈和无力,“我说她,你得避嫌,建国还在外头学习呢,传出去不好听,可桂花说我思想封建是农村老婆子的老思想跟不上时代,说人家高工是高级知识分子,思想单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是我把人想龌龊了。” 她说着,还抹了抹眼角,好像真的被儿媳妇气得不行,“她还说,高工跟她有共同语言,不像我们家建国,就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唉,你们说,这叫什么事啊?我这当婆婆的,里外不是人,管吧,说我封建,不管吧,我这心里又七上八下的,生怕对不起我那还在外头拼死拼活的儿子。” 周围的婆娘们交换了几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心里头那点八卦之火,已经烧成了燎原之势。 “哎哟,兰芝嫂子,这事你可不能不管!”张婶一脸的义愤填膺,“什么思想单纯?我看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哪有这么献殷勤的?这要是没点啥,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就是!”王嫂子也帮腔,“桂花也是,怎么那么没脸没皮呢?自己男人不在家,就跟别的男人勾勾搭搭的,罐头麦乳精是那么好拿的?吃了人家的嘴软,拿了人家的手短,早晚要出事!” 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李大娘也开了口,她年纪大些,说话也更老成:“兰芝啊,这事你可得上点心,咱们村人多嘴杂,一有点风吹草动,那话传得比风都快,别等到时候真出了丑,让你家建国脸上无光。” “我就是愁这个啊!”陈兰芝一脸焦心,“可我能怎么办?我又不能把人绑在家里,桂花那性子你们也知道,我说重了她就跟我闹往地上一躺,说我这个婆婆磋磨她,到时候建国回来,还不得怨我?” 众人一听,纷纷点头。 李桂花那撒泼打滚的本事,村里谁没见识过? 张婶想了想,给陈兰芝出主意:“嫂子,要不,你给你家建国去封信,旁敲侧击地提一提?让他自己心里有个数?” 陈兰芝要的就是这句话。 她却连连摆手,一脸的为难:“那怎么行?建国在外头学习,正是关键时候,我拿这事去分他的心,那不是耽误他前程吗?再说了,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呢,万一真是咱们想多了,冤枉了人家桂花和高工,那不是挑拨人家夫妻感情吗?不行不行,这事可不敢乱说。” 她越是这么顾全大局,在别人眼里,就越显得李桂花不是个东西。 几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慰了陈兰芝半天,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哪是八字没一撇? 这分明就是一撇一捺都快写完了! 等陈兰芝挎着篮子愁眉苦脸地走了,榕树下的气氛瞬间就炸开了。 “看见没?我就说那李桂花不是个安分的!” “可不是嘛!成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原来是勾搭上小白脸了!” “还是个上海来的工程师呢!啧啧,有文化的人,干的事也不一样哈!” “什么同志情谊,我看是同志上床的情谊吧!” 一阵哄笑声中,流言长出了翅膀。 不出一个钟头,村里就传遍了——周家那个大儿媳妇李桂花,趁着男人不在家,跟厂里新来的上海工程师搞上了! 人家工程师天天送吃送喝,把她当祖宗一样供着呢!婆婆管都管不住,还被骂是老封建! 流言蜚语,向来是杀人不见血的刀。 钢铁厂的车间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机油和铁屑混合的独特气味。 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工人们的吆喝声锤打声汇成了一曲单调而有力的交响。 然而,在这片嘈杂之下,另一种声音却像油滴进了水里,迅速地蔓延开来。 “哎,听说了没?周建国家那口子,跟新来的高工好上了!” “哪个高工?上海来的那个?” “可不就是他!有人看见了,高工天天往人家家里跑,手里不是拎着麦乳精就是水果罐头,那殷勤劲儿,比对自己亲妈都强!” “我的乖乖,周建国前脚刚走,后脚家里就招了贼?这胆子也太肥了!” “什么贼啊,人家那叫自由恋爱,叫有共同语言!听说是李桂花自己说的,嫌周建国是木头疙瘩,还是人家高工懂她!” 食堂里,水房里,甚至换班的路上,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言语间满是鄙夷和看热闹的兴奋。 流言就像车间里飞溅的铁锈,沾上一点,就抖落不掉,很快就把李桂花和高远两个人,牢牢地钉在了耻辱柱上。 这股风,自然也刮进了厂领导的耳朵里。 第167章 承认了 厂长办公室里,王厂长正对着一张生产报表皱眉头,生产任务重,技术革新又到了关键时期,他忙得脚不沾地。 偏偏这时候,工会主席敲门进来,一脸便秘似的表情,把外头的风言风语学了一遍。 王厂长听完,手里的钢笔“啪”一声就拍在了桌上。 “胡闹!简直是胡闹!”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高远是谁?那是他好不容易从上海挖来的技术人才,是厂里未来的顶梁柱,宝贝疙瘩。 李桂花又是谁?是厂里普通职工周建国的家属,周建国现在还在广城参加重点技术培训,是厂里重点培养的对象。 这叫什么事?技术骨干撬了培养对象的墙角? 传出去,他们钢铁厂还要不要脸了? “去,把高远给我叫来!”王厂长没好气地挥了挥手。 很快,高远就来了。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蓝色工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书卷气,与这个钢铁厂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王厂长,您找我?”高远推了推眼镜,态度不卑不亢。 王厂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下来:“小高啊,来厂里也有一段时间了,工作还习惯吧?” “挺好的,同志们都很热情,工作氛围也很好。”高远认真地回答。 “嗯。”王厂长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浓茶,然后不经意地问道,“最近厂里有些风言风语,不知道你听说了没有?” 高远愣了一下,随即坦然地点了点头:“厂长指的是我和李桂花同志的事吧?” 王厂长差点没让一口茶水给呛死。 他本来准备了七八套说辞,打算旁敲侧击,循循善诱,给这个年轻的知识分子留足面子,让他自己把事情撇清。谁知道人家这么干脆,一上来就自报家门了。 这下倒把他给噎住了。 “你……你知道就好。”王厂长干咳了两声,调整了一下坐姿,“小高啊,你是个有文化有觉悟的同志,应该明白,这种事情影响很不好,李桂花同志是有夫之妇,她的爱人周建国同志,还是我们厂的职工,你这样……不合适。” 高远闻言,眉头却皱了起来,站起身,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执拗。 “厂长,我认为您和同志们都误会了,我和桂花同志之间的感情,是纯洁的,是建立在共同的理想和精神追求之上的!” 王厂长眼角抽了抽,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往上窜。 纯洁的?纯洁到送麦乳精送罐头?纯洁到全厂都知道你们俩不清不楚? “小高同志,请注意你的用词!”王厂长的声音严厉了起来,“什么叫你们的感情?她是有家庭的!” “可那是一个没有爱情的家庭!是一座牢笼!”高远的声音也拔高了,带着几分知识分子的激动和理想主义。 “桂花她有一颗向往光明和美好的心,却被禁锢在一个粗鄙不懂得欣赏她的男人身边,她每天都生活在痛苦和压抑之中!难道我们作为革命同志,眼睁睁看着她沉沦,就是正确的吗?我帮助她,关心她,让她重新感受到生活的温暖,这有错吗?” 王厂长被他这一套一套的说辞给砸懵了,他瞪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个工程师谈话,倒像是在跟一个戏台上的穷书生对词。 还牢笼?还拯救?周建国哪里粗鄙了? 人家是厂里的劳动能手,技术标兵,为人老实肯干,怎么就成了禁锢人的牢笼了? “高远同志!”王厂长一拍桌子,忍无可忍,“我现在不是在跟你探讨爱情和婚姻的哲学问题,我是在跟你谈组织纪律!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和李桂花,到底是什么关系?外面的流言,是不是真的?” 高远被他这声怒吼震得缩了缩脖子,但随即,他又挺直了胸膛,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推了推眼镜,看着王厂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报告厂长,外面的流言有夸大的成分,但有一点是真的。” “我喜欢李桂花同志,我爱她,我希望能和她结合,组成一个真正的充满革命情谊的家庭,如果她愿意,我会等她离婚。”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王厂长张着嘴,像一条离了水的鱼,足足半分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爱李桂花,我要娶她。”高远重复了一遍,眼神里满是坚定。 “滚!” 王厂长抓起桌上的报表,劈头盖脸地就朝高远砸了过去。 “你给我滚出去!马上!” 高远被纸张砸了一脸,却也没躲,只是默默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报表,整整齐齐地放回桌上,然后对着王厂长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被关上,王厂长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捂着额头,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这都叫什么事啊! 一个是他寄予厚望的技术人才,另一个是优秀职工的家属。 这两人要是真搞到一起,周建国从广城回来,还不得把厂子给掀了? 处理高远?厂里的技术攻关怎么办?不处理高远?怎么跟周建国交代?怎么堵住全厂上下的悠悠之口? 王厂长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感觉自己的脑袋,比那烧红的钢水还要烫,大得像个鼓风机,嗡嗡作响,随时都要炸开。 高远前脚刚走,后脚他承认了的消息就长了腿,比车间里的广播传得还快。 之前还只是捕风捉影的猜测,现在直接盖上了官方认证的戳。 这下可不是什么不清不楚的同志情谊了,这是板上钉钉的奸夫淫妇。 消息传到李桂花耳朵里时,她刚刚休完假回来,正在车间里擦机器。 一个平日里跟她还算说得上话的女工,凑过来神色古怪地把事学了一遍。 李桂花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溅起一圈油污。 第168章 一条船上 李桂花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迎头敲了一闷棍,眼前直发黑。 怎么会这样? 她计划的不是这样的。 她想的是温水煮青蛙,是润物细无声。 一边吊着高远,让他对自己死心塌地,一边捏着周建国的错处,等他回来,再哭诉婆婆的磋磨和婚姻的不幸,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受尽委屈不得不寻求精神慰藉的可怜人。 她要的是所有人的同情,是干干净净地脱身,是风风光光地嫁给高远。 可现在,一切都失控了。 高远这个书呆子,他怎么敢?他怎么能就这么捅了出去? 这下好了,她成了全厂的笑话,成了人人唾骂的破鞋。 一股冰冷的恐惧,从脚底心窜上来,瞬间冻住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仿佛已经看见了周围人鄙夷的目光,听见了背后戳戳点点的议论。 她甚至能想象到,周建国回来时,那张木讷的脸上会是怎样一副要杀人的表情。 她完了。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脏。 李桂花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丢下抹布就往厂区外跑,像一只没头的苍蝇。 她要去问个清楚,她要去质问高远,为什么要毁了她! 她一路冲到柳树巷,在高远那间小屋门口,看见了他。 高远也正准备来找她。 他脸上没有半分闯祸后的惊慌,反而带着一种异常亢奋的神采,眼睛在镜片后面亮得吓人,像是刚打了一场大胜仗的将军。 “桂花!”他看见她,快步迎了上来,一把抓住她冰冷的手,“你都知道了?” 李桂花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恐惧和愤怒交织在一起,化作尖利的哭腔:“高远,你……你都干了什么啊?你这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啊!” 她甩开他的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现在全厂的人都知道了,他们会怎么看我?我以后还怎么做人?你让我怎么办啊?” 高远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样子,心里涌起的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更加强烈的怜惜和保护欲。 “桂花,你别怕。”他重新握住她的手,力道很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就是要告诉他们,我爱你!我就是要名正言顺地把你从那个冰冷的牢笼里解救出来!” 他把在厂长办公室里那番慷慨陈词,又重新对李桂花说了一遍。 在他的描述里,那不是一次鲁莽的冲动,而是一场深思熟虑,为了爱情和自由发起的冲锋。 “我们之间的感情是纯洁的,是高尚的,容不得那些人用肮脏的思想来玷污!”他情绪激动,脸颊泛红,“我已经向厂长表明了我的决心,我会等你,等你摆脱那段不幸的婚姻,然后,我们就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李桂花被他这番话给说懵了。 她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 她原本以为他是个不经事的书呆子,现在才发现,他根本就是个疯子。 一个为了虚无缥缈的“爱情”,就能豁出一切的疯子。 可这疯话,听在她耳朵里,却又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她心里那艘即将沉没的破船,好像一下子就找到了新的港湾。 恐惧还在,但一种更强烈的、类似于赌徒的亢奋,却慢慢占据了上风。 她怕的,是高远退缩,是高远当个提起裤子不认人的懦夫。 可现在,他不仅没退,反而往前冲了一大步,直接断了所有人的后路,也断了他自己的。 他把他们两个人,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你……你说的是真的?”李桂桂花的哭声渐渐止住,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和不敢置信,“你真的……要娶我?” “当然!”高远将她一把揽进怀里,紧紧抱着,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桂花,你相信我,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谁敢说你一句不是,我就跟他拼命!” 男人的胸膛坚实而温热,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受到他心脏有力的跳动。 那是一种与周建国完全不同的,充满了激情和力量的感觉。 李桂花心里的天平,彻底倾斜了。 去他妈的名声,去他妈的周建国! 只要能抓住高远这棵大树,她还怕什么?被人骂几句破鞋又怎么样? 等她成了工程师的太太,住进了大房子,那些嚼舌根的婆娘,还不是得反过来巴结她? 富贵险中求。 她赌了! “高远……”李桂花把脸埋在他怀里,手臂反过来,也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 她的声音闷闷的,却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娇媚和依赖,“我信你……我什么都听你的。” 这句温顺的话,像一剂最猛烈的催情药,瞬间点燃了高远全身的血液。 他低头,准确地找到了那双还在淌泪的眼睛,然后狠狠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与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不同,少了几分偷偷摸摸的试探,多了几分昭告天下的疯狂和不管不顾。 他将她拦腰抱起,一脚踹开虚掩的屋门,大步走了进去。 门板在身后“砰”的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流言蜚语和异样眼光。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和纠缠的身影。 …… 结束后,李桂花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陌生的屋顶。 高远坐起身,推了推鼻梁上歪掉的眼镜,他身上的那股亢奋劲儿还没过去,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光。 他看着身旁默不作声的女人,只觉得她眉眼间的愁绪是一种动人的脆弱,更激发了他作为男人的保护欲。 “桂花,别怕。”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条战线上的革命同志了。” 李桂花眼皮跳了一下。 革命同志?她只想找个好人家,过好日子,跟革命扯不上半点关系。她抽回手,慢吞吞地坐起来,一边拢着散乱的头发,一边低声问:“高远,你跟王厂长那么一说,厂里会怎么处理我们?” 这才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工作要是丢了,她拿什么过日子?高远就是个工程师,还能一手遮天不成? 第169章 主动提离婚 “你放心。”高远说得斩钉截铁,“我是厂里急需的技术人才,王厂长不会轻易动我的,至于你,我会向组织说明情况,把一切责任都揽到我身上,我会告诉他们,是我主动追求你,是我让你看清了婚姻的本质,是我引导你走向了更光明的道路。” 他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他不是在破坏别人的家庭,而是在进行一场伟大的思想启蒙运动。 李桂花听得心里直发毛,这书呆子是真傻还是假傻?把责任都揽过去? 到时候厂里一个作风问题的帽子扣下来,他俩谁也跑不了。 可眼下,她只能依靠这个傻子。 她转过头,看着高远那张充满理想主义光辉的脸,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 周建国那个闷葫芦,木讷无趣,工资也就那样。 高远呢?上海来的工程师,有文化,有前途,人也比周建国懂得疼人。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唯一要担的,就是这几天的名声。 高远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还在害怕,便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低,却充满了力量:“桂花,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主动出击。” “怎么主动出击?”李桂花心里一紧。 “离婚。”高远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这两个字,“趁着周建国还没回来,你立刻打离婚报告,把报告交上去,我们就占了先机,把被动的局面扭转过来!” 李桂花倒吸一口凉气,手脚瞬间冰凉。 打离婚报告?她想过,但没想过是现在,是以这样一种狼狈不堪、人人喊打的方式。 “现在?”她声音都发颤了,“现在打报告,不是正好坐实了外头的传言吗?他们会说我是破鞋,说我早就跟你勾搭上了,才急着甩了建国……” “让他们说去,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管不住,但事实胜于雄辩。”高远激动地挥了一下手,差点打到李桂花的脸。 “桂花,你要想明白,你跟周建国的婚姻,本来就是旧社会的包办婚姻,是没有感情基础的!你现在要做的,是勇敢地冲破封建牢笼,追求真正的爱情和幸福!这是一件无比光荣的事情,为什么要怕别人说闲话?”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我们就在离婚报告里写清楚,就说你们夫妻二人长期缺乏共同语言,精神世界无法交流,导致感情彻底破裂。这是事实!我们追求的是精神上的契合,是灵魂伴侣,这比任何物质基础都高尚!组织上会理解的!” 李桂花被他这一套一套的大道理砸得头晕眼花。 什么精神世界,什么灵魂伴侣,她听不懂,也不想懂。 她只知道,女人提出离婚,在这个年头,就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可高远的话,又像是一剂毒药,带着致命的诱惑。 是啊,等周建国回来,他那张臭脸,那双能杀人的眼睛…… 李桂花打了个哆嗦。 与其等他回来闹得天翻地覆,甚至动手打人,倒不如先下手为强。 只要离婚报告一交,她就成了受害者,是她先要摆脱这段不幸的婚姻,而不是她被人抓奸在床。 高远见她神色松动,立刻趁热打铁:“你别担心,报告我来帮你写,我保证写得情真意切,把你说成一个在无爱婚姻里饱受精神折磨,勇敢追求新生活的独立女性,谁看了都只会同情你,佩服你。” “真的?”李桂花抬起头,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当然是真的。”高远重新坐回床边,温柔地帮她把一缕乱发别到耳后,“我是知识分子,最擅长的就是摆事实,讲道理。桂花,相信我,这件事过后,所有人都会重新认识你。你不再是那个只知道柴米油盐的家庭妇女,而是一个思想进步的、勇敢的新时代女性。” 新时代女性,这几个字像有魔力一样,钻进了李桂花的心里。 她一辈子都被人说是农村来的,没文化,上不了台面。 要是真能像高远说的那样,她不就彻底翻身了吗? 恐惧和虚荣在她心里激烈地交战,最终,虚荣占了上风。 她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 “好。”她盯着高远,“我听你的,高远,我这辈子就都指望你了,你要是骗我,我就去跳河。” “放心!我高远对天发誓,绝不负你!” 两人就这么商定了下来。 没一会而,高远就停了笔,将那张写得满满当当的纸递给她。 “好了,你看看,明天誊抄一遍,签上你的名字,就可以交到厂工会去了。” 李桂花接过那张纸,上面的字她认得不多,但光看那密密麻麻的阵势,就觉得很有说服力。 她小心翼翼地把纸折好,贴身放进内兜里,像是揣着一颗炸雷。 “我……我该回去了。”她低声说。 再待下去,怕是真的要被人堵在屋里了。 “我送你。” 高远坚持把她送到巷子口。 临别前,他又握了握她的手,郑重其事地叮嘱:“桂花,记住,从明天起,你就是为了自由和爱情而战的勇士。不要怕,挺直腰杆!” 李桂花胡乱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融进了夜色里。 …… 第二天一早,李桂花揣着那封离婚报告去上班,几张薄薄的纸,在内兜里像揣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一阵阵发慌。 一进车间,她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往日里那些见了她会笑着打招呼的女工,今天要么扭过头假装没看见,要么就聚在角落里,用眼角的余光瞟她,窃窃私语。 目光像淬了毒的细针扎得她浑身不自在。 机器的轰鸣声,也仿佛变了调子,不再是单调的劳作声,而成了此起彼伏的嘲笑。 她低着头,走到自己的机床前,拿起油布,一遍遍地擦拭着冰冷的机器,想把那些黏在身上的目光给擦掉。 不远处,高远看见了她,隔着几排机器,他冲她举了举拳头,做了一个加油的口型。 第170章 打人了 李桂花心里咯噔一下,差点把手里的油布扔出去。 她飞快地低下头,恨不得能钻到机床底下去。 这个书呆子,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俩是一伙的吗? 这一天,过得比一年都漫长。 终于,下班的汽笛声长长地拉响,像一声解脱的号令。 工人们放下手里的活计,潮水般地涌向厂门口。 李桂花混在人堆里,低着头,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刚走到车间门口,一个声音就在她身边响了起来。 “桂花,等等我,我陪你一起走。” 是高远。 他已经换下了工装,还是那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个苹果。 他很自然地站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行,完全无视周围投来的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 李桂花头皮都炸了,她脚下走得更快,几乎想跑起来。 “你……你别跟我一起走。”她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哭腔。 “怕什么?”高远皱着眉,伸手想去拉她的胳膊,“我们行的端,坐得正,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桂花,挺直腰杆!” 他的手还没碰到李桂花的衣袖,李桂花就像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往旁边躲开。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一躲一追地拉扯着,走到了人流最拥挤的工厂大门口。 夕阳的余晖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厂门口,黑压压的人群里,一道身影显得格外突兀。 那人就站在大门正中央,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行李包,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外套,满脸风尘,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眼神阴沉地在涌出的人群里搜寻着什么。 李桂花一眼就看见了他。 她整个人像是被一道从天而降的冰柱砸中,从头到脚,瞬间冻僵了。 血液在刹那间凝固,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停了。 “建……建国?” 她嘴唇哆嗦着,发出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连自己都听不清。 周建国也看见了她。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她惨白的脸,落在了她身后那个紧追不舍的男人身上。 那个男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文质彬彬,一脸的焦急和关切。 就是这张脸,这张高级知识分子的脸,在他离家的这段日子里,无微不至的把他周建国的家,照顾得天翻地覆。 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化作了眼前这刺眼的一幕。 周建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死死地钉在高远身上。 高远被他看得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这个陌生男人眼神不善,他往前一步,想把李桂花护在身后,嘴里还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同志,你找谁?” 周建国没说话。 他只是把肩上的行李包缓缓地放了下来,扔在脚边。 然后,没有任何预兆地,他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猛地冲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 是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 高远的眼镜“嗖”地一下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他整个人被打得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捂着脸,一脸的错愕和不敢置信,鼻血瞬间就涌了出来。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看热闹的圈子瞬间就围了起来。 “啊!”李桂花终于从极致的恐惧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发出一声尖利的惊叫,“周建国!你疯了!” 她这一声彻底点燃了周建国。 “我疯了?”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睛红得要滴出血来,根本不看李桂花,又是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揪住高远的衣领。 “我操你妈的文化人!” 周建国嘴里爆出一句粗口,另一只拳头,带着工厂里常年抡大锤的力道,狠狠地砸向高远的肚子。 高远闷哼一声,整个人像只被抽了筋的虾米,瞬间弓了下去,连半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他哪里是常年干体力活的周建国的对手。 “别打了!别打了!” “快拉开啊!要出人命了!” 人群里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几个胆大的男工冲上来想拉架。 可周建国此刻就像一头杀红了眼的野兽,谁也拉不住。 他一脚将高远踹翻在地,骑到他身上,左右开弓,拳头像雨点一样,一下一下,结结实实地往高远脸上身上招呼。 “我让你照顾!我让你他妈的无微不至!” 他每骂一句,就挥下一拳。 高远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抱着头,在地上蜷缩着,发出痛苦的呻吟。 李桂花彻底吓傻了,她扑上去,死命地去拽周建国的胳膊,哭喊着:“周建国你住手!你快住手!会打死人的!” 她的手刚碰到周建国,就被他狠狠一甩,整个人摔倒在一旁。 周建国终于停了手,他慢慢地从高远身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个鼻青脸肿、浑身是土的高工程师,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转过头,充血的眼睛终于看向了瘫坐在地上的李桂花。 眼神里没有愤怒,只剩下一种让人遍体生寒的冰冷。 李桂花被他看得浑身发抖,心底里那点因为高远而生出的虚荣和勇气,在这一刻,被砸得粉碎,连点渣都不剩。 她完了。 这回,是真的完了。 看热闹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把厂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高远的眼镜腿断了一截,孤零零地躺在地上,镜片碎成了蛛网。 他本人比眼镜更惨,鼻血糊了满脸,嘴角也破了,白衬衫上印着几个清晰的泥脚印,整个人像个被丢弃的破麻袋,蜷在地上,只剩下哼哼的力气。 李桂花瘫坐在旁边,头发散乱,脸上又是鼻涕又是泪,嘴里翻来覆去地哭喊着:“杀人了,周建国你这个杀人犯……” 她哭得越是凄厉,周围人看她的眼神就越是鄙夷。 周建国站在那儿,胸膛剧烈地起伏,像一头刚刚搏斗完的公牛,手背上全是血,有高远的,也有他自己砸在对方脸上时蹭破的,他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对狗男女。 第171章 出大事了 “都让开!让开!保卫科的!” “让开!” 人群被一股力量粗暴地分开,几个穿着制服戴着红袖章的保卫科干事冲了进来。 为首的干事姓刘,看见这阵仗,头皮都麻了。 一个是厂里重点培养的技术骨干,一个是刚从上海挖来的宝贝工程师,还有一个是技术骨干的老婆。 这三个人,以这样一种惊世骇俗的方式,凑成了厂门口年度最大的热闹。 “周建国!你干什么吃的!想造反吗!”刘干事厉声喝道。 两个年轻干事一左一右,冲上去就要架住周建国。 周建国没反抗,他只是缓缓地转过头,用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刘干事,一字一顿地问:“刘哥,我问你,老婆偷人,被我堵了个正着,我揍那个奸夫,犯法吗?” 刘干事被他问得一噎,这清官难断家务事,他哪说得清。 可人是在厂门口打的,影响太坏,他不能不管。 “犯不犯法,公安局说了算!现在,你们三个,都跟我回保卫科去!”刘干事一挥手,不容置疑。 一个干事去扶地上哼哼唧唧的高远,另一个想去拉李桂花。 李桂花却抱着腿,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只顾着嚎:“我不去,我没犯法!是他打人!周建国他疯了,他要杀我!” “闭嘴!”刘干事被她哭得心烦,吼了一嗓子,“你再嚎,信不信我把你直接送到派出所去!” 李桂花被这一声吼吓得打了个嗝,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抽噎。 高远被架起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他隔着人群,用那双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绝望又心疼地看着李桂花,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桂花……别怕……责任在我……” 周建国听见这句,刚被压下去的火又“噌”地冒了起来,挣扎着又要往前冲,被两个保卫科干事死死按住。 “走!都带走!” 刘干事一声令下,三个人被一前一后地押着,往厂办公楼的方向走去。 周建国走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要戳破天的标枪。 高远被半架半拖地跟在后面,狼狈不堪。 李桂花落在最后,她用散乱的头发遮住脸,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们身上,目光有同情,有鄙夷,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完了一出好戏的兴奋和满足。 “啧啧,这回可真是人赃并获了。” “周建国也是个爷们,换我我也得揍!这绿帽子都戴到脑门上了!” “那李桂花也是,平日里看着挺老实的,没想到这么骚,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偷人。” “偷的还是个文化人呢!这下好了,一个进了保卫科,一个进了医务室,还有一个,怕是得直接进离婚处了!”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钻进李桂花的耳朵里,她觉得自己的脸皮,像是被人一层一层地剥了下来,扔在地上任人踩踏。 人群渐渐散了,消息却像长了翅膀,飞快地传遍了整个厂区和周家村 张婶择完了菜,正准备回家做饭,就看见邻居家的媳妇火急火燎地从外面跑回来,一边跑一边喊:“出大事了!周建国家出大事了!” 张婶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菜篮子都差点掉了,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拉住那媳妇问:“咋了咋了?” “周建国回来了!在厂门口,把他媳妇跟那个高工程师堵了个正着!我的天,那打得叫一个惨,高工的脸都肿成猪头了,血流了一地!三个人全被保卫科抓走了!” 张婶听完,一拍大腿,也顾不上回家做饭了,拔腿就往陈兰芝家的院子跑。 她得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兰芝嫂子,这可是天塌下来的大事! 陈兰芝正在院子里,拿了把小喷壶,慢悠悠地给窗台下那几棵刚冒芽的葱苗浇水。 院门“砰”的一声被撞开,张婶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 “兰芝嫂子!不……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陈兰芝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手里的喷壶没停,细密的水珠均匀地洒在嫩绿的葱叶上。 “什么事,把你急成这样?慢点说,别喘不上气。”声音平稳得像没起一丝波澜的湖面。 “还慢点说!”张婶急得直跺脚,“你家建国……建国回来了!” 陈兰芝浇水的动作顿了一下,也就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原样。 “在厂门口,把你那个大儿媳妇,跟那个姓高的工程师……给堵住了!建国把那个高工打得……哎哟,我都没眼看!半死不活的!现在,三个人全让保卫科的人给带走了!嫂子,你快想想办法啊!这可怎么收场啊!” “你们家建国,可真是吃大亏了!” 张婶一口气说完,紧张地看着陈兰芝,等着她惊慌失措,或者哭天抢地。 然而,陈兰芝只是静静地听着。 等张婶说完了,她才不紧不慢地,把喷壶里最后一点水浇完,然后直起身,将喷壶稳稳地放在窗台上。 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惊讶都没有,而是默默看着远方那轮即将沉没的太阳,嘴角非常非常缓慢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不是笑,是一种比哭更让人心底发寒的,冷酷到极点的满足。 鱼,上钩了。 戏,开锣了。 张婶看着她这副模样,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知道了。” 半晌,陈兰芝才开了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但给人的感觉却又十分沉重。 她转回头,看着目瞪口呆的张婶,脸上的那抹弧度已经消失不见,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模样。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们去吧,我一个老婆子,管不了。”她拍了拍手,像是掸掉什么不存在的灰尘,“张婶,谢你特地来告诉我一声,天不早了,回家做饭吧。” 说完,她转身就进了屋,顺手把门给带上了,留下张婶一个人,在院子里风中凌乱。 第172章 同意离婚 保卫科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像一块浸了水的海绵。 一盏昏黄的灯泡吊在屋顶,将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扭曲拉长。 刘干事面前摆着三杯搪瓷缸子,水汽氤氲,却没人碰一下。 他拿着笔,在本子上戳戳点点,半天写不出一个字。 李桂花坐在长凳的最角落,抱着膝盖,还在小声抽噎,时不时拿眼角去瞟主位上的刘干事。 高远坐在另一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裂着口子,白衬衫上全是泥和血,可腰杆却努力挺着,像个不屈的斗士。 周建国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一言不发,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让屋里更显阴沉。 “都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刘干事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死一样的寂静。 “是他!是他打人!他疯了!”李桂花立刻指着周建国的背影,尖声叫道,“刘干事,你们看他把人打成什么样了!这是故意伤害!你们得把他抓起来!” 高远一听,肿着眼睛,感动又心疼地看着她,挣扎着开口,声音含混不清:“桂花……别怕,这件事跟你们都没关系,责任全在我。” 他转向刘干事,脸上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光辉:“刘干事,我和李桂花同志是真心相爱的,是我主动追求她,是我引导她认识到旧式婚姻的禁锢,是我……” “够了!”一声怒喝从门口传来。 王厂长黑着脸,一阵风似的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工会主席。 他看都没看那对男女,径直走到办公桌后,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三个茶缸子齐齐跳了一下。 “高远,你还有脸说!”王厂长指着他的鼻子,气得手都在抖,“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一个高级工程师,在厂门口跟人打架斗殴,脸都不要了,厂子的脸也让你给丢尽了!” 高远却梗着脖子,推了推鼻梁上早已空空如也的镜架,“厂长,我是在为爱情和自由抗争,我没有错!” 王厂长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捂着胸口,转向窗边的周建国。 “周建国,你说!” 周建国终于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恢复了平日的冷漠,他没看高远,也没看李桂花,目光直直地落在王厂长脸上。 “厂长。”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我同意离婚。”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桂花的哭声停了,她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周建国。 高远脸上的悲壮神情也僵住了。 连王厂长都愣了一下。 他以为周建国会暴跳如雷,会提条件,会要求严惩奸夫淫妇。 他准备好了一肚子和稀泥的话。 可周建国什么都没要,他只是像扔一件垃圾一样,把这段婚姻给扔了。 “建国……你……”李桂花嘴唇哆嗦着,她想说什么去,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建国看都没看她,继续对王厂长道:“我只有一个要求,离婚报告,我今天就写,她今天就得签字,从此以后,这个女人,跟我周家再没半点关系,但是小虎得归我。” 李桂花抽噎的动作停在半空中,一口气没上来,险些背过去。 她傻愣愣地看着周建国,那张她看了几年,早已厌烦的脸,此刻却显得无比陌生。 她预想过无数种场面,他会暴怒,会打她,会闹得天翻地覆,会让她在厂里抬不起头。她甚至准备好了要一哭二闹三上吊,把事情闹大,逼他离婚。 可他竟然就这么……同意了? 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像是准备好了一场恶战,对方却直接举手投降。 巨大的错愕之后,一股狂喜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涌了上来。 她自由了! 她终于可以摆脱这个沉闷的男人,摆脱那个刻薄的老太婆,和她心上人双宿双飞了! 高远脸上的悲壮也凝固了。 他准备好了一肚子关于冲破封建枷锁,追求自由爱情的慷慨陈词,准备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心爱的女人扛下所有风雨。 结果,最大的障碍自己走开了。 这让他有一种堂吉诃德冲向风车,风车却自己拆了的荒谬感。 王厂长也皱起了眉头,他审视地看着周建国。 这小子,跟他爹一样,看着闷,心里算盘打得精。 这么干脆利落地切割,把受害者的身份坐得稳稳当当,倒让他这个做厂长的不好再和稀泥了。 “厂长,我只要小虎。”周建国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没有半分情绪,“她今天签字,我们今天就去办手续,从此,婚丧嫁娶,各不相干。” “我同意!我同意!”李桂花像是生怕他反悔,尖着嗓子喊起来,脸上还挂着泪,表情却是一种扭曲的兴奋,“我现在就签字!” 她急不可耐的样子,彻底点燃了王厂长的怒火。 “同意?你有什么资格说同意?”王厂长猛地一拍桌子,指着李桂花的鼻子骂道,“你以为这是菜市场买白菜,挑完了不想要了,扔下就能走人?李桂花,我问你,你还是不是个工人?还是不是个有家庭有孩子的女人?你把我们厂的脸,把全厂女工的脸,都丢到哪里去了!” 李桂花被这通骂给骂懵了,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王厂长又转向高远,眼神冷得像淬了冰:“还有你,高工!从上海来的高级人才,国家花大力气培养的工程师!你就是这么报效国家的?” “挖社会主义墙角挖到同事家里去了?你跟我讲爱情?讲自由?我们厂的大门是让你搞生产的,不是让你搞破鞋的!你嘴里的爱情,就是建立在别人家庭的痛苦之上?你追求的自由,就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跟人打架斗殴,败坏厂风厂纪?”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像鞭子,抽得高远那张肿胀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他梗着脖子,还想辩解:“厂长,感情的事是不能用纪律来衡量的,我和桂花是……” “闭嘴!”王厂长根本不给他机会,“我告诉你什么叫纪律!周建国同志,作为受害方,他选择离婚,解决家庭内部矛盾,这是他的权利,我尊重。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刀,扫过李桂花和高远。 第173章 值得吗? “你们两个,作为这起严重影响我厂声誉事件的始作俑者,必须受到严肃处理!高远,你作为高级工程师,知法犯法,道德败坏,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从明天开始,你不用来上班了,自己写份辞职报告交上来,厂里算你自动离职,我们厂,请不起你这尊大佛!” 自动离职,意味着档案上不会记上开除那么难看的一笔,但也意味着,他丢了这份人人羡慕的铁饭碗。 高远如遭雷击,他引以为傲的身份赖以生存的资本,就这么……没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那套爱情至上的理论,在铁饭碗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李桂花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她。 她看着王厂长,嘴唇开始哆嗦。 果然,王厂长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比刚才看高远时更加鄙夷和严厉。 “至于你,李桂花。” 王厂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身为有夫之妇,不思检点勾引同事,破坏他人家庭——哦,不对,是破坏你自己的家庭!在厂门口与人撕打,情节严重,影响恶劣!根据厂规第十七条第三款,对于严重败坏厂风厂纪道德败坏的员工,一律予以开除处理!” “你,明天也不用来了,去财务科结一下你这个月的工资,然后卷铺盖走人!” “开……开除?” 这两个字像两把铁锤,狠狠砸在李桂花的天灵盖上,砸得她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为了高远,工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被周建国勒令在家反省,本就憋着一口气。 她以为只要离了婚,跟了高远这个工程师,就能过上好日子,就能扬眉吐气。 可现在,工作没了?她赖以生存的,让她在娘家都挺直腰杆的工人身份,没了? “不!不能这样!”李桂花“扑通”一声从长凳上滑了下来,手脚并用地爬到办公桌前,想去抱王厂长的大腿。 “厂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不能开除我啊!我家里还有个弟弟要靠我接济,我不能没有这份工作啊!” 她终于想起来,她那个赌博成性的弟弟,还指着她每个月寄钱回去。 她也终于想起来,没了工作,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一直跟在王厂长身后没说话的工会主席,此时清了清嗓子,扶了扶眼镜,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腔调开口了:“李桂花同志,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我们工人阶级队伍,要的是纯洁性,你这种行为,就是队伍里的害群之马,是必须要清除的!” “不!不是我的错!”李桂花彻底疯了,她猛地转过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从头到尾都像个局外人的周建国,“是你!是你设计的!周建国,你好狠的心啊!你就是想看我被开除,看我走投无路是不是!” 周建国终于有了反应。 他没看李桂花,而是从刘干事手里拿过笔和一张空白的离婚协议,走到另一张桌子旁,俯下身,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男人的背影依旧挺拔,每一个字都写得力道十足,仿佛不是在写字,而是在用刀刻。 他的沉默,他的无视,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能刺痛李桂花。 “桂花,别求他们!”高远此时却又燃起了斗志,他冲上去扶起李桂花,脸上带着一种自我牺牲式的悲情,“他们开除我们,是他们的损失!桂花你别怕,天无绝人之路!有我呢!我一个高级工程师,到哪里找不到工作?我养你!” 李桂花被他扶着,身体却在不住地发抖。 她看着高远那张青紫交加早已没了往日英俊的脸,听着他信誓旦旦的保证,心里非但没有感到一丝安慰,反而涌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养她?他自己都被开除了,拿什么养她? 周建国已经写完了协议,拿着那张纸,走到李桂花面前,递给她。“签字。” 两个字,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刘干事拿来了印泥。 周建国按了手印。 李桂花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在王厂长和工会主席的催促下,抓过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下了红色的手印。 当那个鲜红的指印落在纸上的瞬间,李桂花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好了,你们可以走了。”王厂长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两只苍蝇,“明天记得来办手续。” 周建国收好那份一式两份的协议,看都没看那两人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保卫科。 办公室里,只剩下失魂落魄的李桂花和高远。 高远还沉浸在为爱牺牲的悲壮里,他柔声安慰道:“桂花,我们走,离开这个没有温情的地方,以后,我们有我们自己的家。” 李桂花缓缓抬起头,看着他。 灯光下,他嘴角的伤口裂着,肿起的眼睛显得有些滑稽,白衬衫上的血迹和泥土,更是狼狈不堪。 这就是她放弃了一切换来的男人? 值得吗? “桂花,我们走。”高远没有注意到李桂花的异样,声音依旧带着温柔。 “走?去哪儿?”李桂花终于出声了,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高远,我们去哪儿?” 她抬起头,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痴迷和爱慕。 高远的心被这眼神刺了一下。 他扶着她的胳膊,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然后挺直了腰板,环视了一圈办公室里这些冷漠的面孔,清了清嗓子,那张肿胀的脸上,竟然又浮现出那种殉道者般的光彩。 “去一个能欣赏我们,能理解我们的地方!”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桂花,你不要被眼前的困难吓倒。你忘了我跟你说过的吗?这个时代在变化,旧的枷锁正在被砸碎,我们是时代的先行者!” 李桂花怔怔地看着他,脑子还是懵的。 高远见她没反应,以为她没听懂,便换了一种更具体的方式来描绘蓝图。 “你觉得我们被开除了,是天塌下来了。不,不是的!”他用力地摇了摇头,动作太大,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龇了下牙,但他毫不在意。 第174章 值得! “这是解放,我们被解放了,你想想,这个小小的钢铁厂,能困住我高远吗?我是谁?我是国家认证的高级工程师!我的技术,我的知识,在这里根本就是浪费!” “这个地方的人,思想僵化,眼界狭隘!他们不懂什么叫爱情,更不懂什么叫人才!他们只会用老旧的规矩来束缚人!” 高远越说越激动,空着的另一只手在空中挥舞着,“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你知道外面有多需要我这样的人吗?那些大城市,那些真正搞尖端工业的地方,只要我把我的履历递过去,他们会抢着要我!” “到时候,我还是高级工程师,工资可能比现在还高!我们可以住进更宽敞明亮的楼房,而不是挤在这种破旧的筒子楼里。我可以带你去最好的馆子吃饭,给你买最时髦的布料做衣裳!你再也不用看那个老太婆的脸色,再也不用每天闻着煤烟味去上班!” 李桂花呆呆地听着,混乱的脑子里,仿佛被这番话劈开了一道光。 更宽敞的楼房?时髦的衣裳? 这些词汇对她的冲击,远比爱”和自由来得具体而猛烈。 那颗沉到谷底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了一下,慢慢地浮上来了。 她看着高远,看着他虽然狼狈却依旧神采飞扬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闪烁的自信光芒。是啊,她怎么忘了,她爱上的男人,不是周建国那样的普通工人,他是个高级工程师,是人才! 人才是走到哪里都发光的金子! “真的……可以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渴求。 “当然可以!” 高远斩钉截铁地回答,“桂花,你要相信我,更要相信你自己。你离开的,只是一个腐朽的家庭,一个没有前途的工作。你得到的,将是整个崭新的世界,我们会有自己的家,一个充满爱和理解的家,一个真正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 他深情地注视着她:“他们今天对我们的鄙夷和驱逐,在未来,都将成为我们爱情故事里最动人的勋章,我们会向所有人证明,我们的选择是正确的!” 刘干事在门口听得直撇嘴,心想这上海来的知识分子,嘴皮子就是利索,黑的都能说成白的,丢工作都能说成是解放了。 他忍不住又咳了一声,催促的意味更浓了。 高远不再理会旁人,他弯下腰,用尽全力,将李桂花从地上整个地抱了起来。 李桂花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身体突然的悬空,让她一阵晕眩,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被拯救的感觉。 她靠在高远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混杂着汗水泥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心里那股刺骨的寒意,竟然真的被驱散了不少。 他说的对,周建国算什么?这个破厂又算什么? 她有高远,有这个走到哪里都吃香的工程师,她还怕什么? 没了工作可以再找,没了男人可以再换,可高远这样的人才,打着灯笼都难找! 这么一想,心气儿顿时就顺了。 被开除的耻辱,失去儿子的痛苦,仿佛都变成了新生活的序曲。 她甚至觉得,王厂长那张黑脸也没那么可憎了,他这是在成全自己呢! 高远抱着李桂花,昂首挺胸地走出了保卫科的门。 他走得不快,脚步沉稳,像一个得胜归来的将军,怀里抱着他从恶龙手中拯救出的公主。 李桂花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避开了走廊上那些投来的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 她紧紧地抓着他的衬衫,仿佛抓住了全世界。 值得吗? 这个问题又一次浮现在脑海。 这一次,她给出了自己一个答案。 值得。 只要能去上海,能住楼房,能穿新衣裳,能彻底摆脱周家那个烂泥坑,怎么都值得! …… 夜色像一块厚重的黑绒布,周建军推开家门时,带进来一股子户外的凉气。 屋里只点了一盏小油灯,陈兰芝正坐在桌边,借着那豆大的光亮,仔细地给一件旧衣服打补丁。 针脚细密,就像她此刻的心思,一针一线,都在为未来的日子做着盘算。 听到动静,她头也没抬,只淡淡问了一句:“回来了?” “嗯。”周建军应了一声,在桌边的矮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碗凉白开,一口气灌了下去,喉结滚动,发出咕咚一声响。 陈兰芝手里的针线活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嗯”了一声,似乎在等他开口。 她知道,这个儿子,若不是有事,不会是这副模样。 周建军放下碗,碗底和桌面磕碰,发出一声轻响。 他看着灯火下母亲专注的侧脸,昏黄的光晕勾勒出她日渐消瘦却愈发凌厉的轮廓。 沉默了片刻,还是把听到的风言风语,以及自己去打听来的确切消息,原原本本地说了。 “大哥离婚了。” “李桂花和那个高工程师,都被厂里开除了。” 陈兰芝的针尖在布料上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原先的频率,穿针引线,动作不见丝毫紊乱。 “哦。” 就一个字,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 周建军有些意外,他以为母亲至少会惊讶一下,或者骂上几句。 可她这反应,平静得就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 “妈,那个高远,抱着李桂花从保卫科出来的,听人说他还跟李桂花保证,说自己是高级工程师,到哪都吃香,以后要带她去上海过好日子。”周建军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这下,陈兰芝终于有了点反应。 她停下手里的活计,将针别在衣襟上,抬起头,昏暗的灯光下,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过好日子?去上海?”她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嘴角撇了撇,那抹弧度里全是凉薄的嘲讽,“她李桂花是没长脑子,还是被那个姓高的灌了迷魂汤?她以为上海是什么地方?是她家后院的菜地,想去就去,去了就能刨出金疙瘩?” 第175章 仅此而已 “一个自动离职,一个直接开除,亏那个姓高的还有脸说什么解放了,什么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陈兰芝冷笑一声,“他当自己是谁?是皇帝的亲儿子,走到哪都有人跪着捧上金饭碗?” “自动离职,听着是比开除好听点,可档案上怎么记?思想作风问题,生活不检点。他想去别的国营大厂?人家一看档案,先不说要不要,背后得戳多少脊梁骨?哪个领导敢用一个连同事老婆都敢勾搭的人才?怕他把厂子当后宫,把技术交流会开成相亲会吗?” “还高级工程师,工资比现在还高?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没了钢铁厂这块招牌,他那点技术想换钱,就得去看人家的脸色,就得被人挑挑拣拣。他以为他是市场的香饽饽,实际上,在人家眼里,他就是一块有点污点的肉,买不买都行,买了还得刮掉一层油。” 周建军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只觉得这事荒唐,却没像母亲这样,把里面的门道看得如此透彻。 “至于李桂花……”陈兰芝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眼神里的嘲弄更深了,“她更是个蠢得没边的,她以为她抓住的是一根金条,实际上,那是一根烧红了的铁棍,现在正烫手呢。” “没了工作,她算个什么?一个被婆家赶出门,被厂里开除的女人,她那个赌鬼弟弟,是靠她那点工资养着的,现在工资没了,她拿什么去填那个无底洞?靠那个姓高的画大饼吗?” “还住楼房,穿新衣裳?姓高的自己都成了泥菩萨,自身难保,还想渡她过河?等他那点积蓄花光了,找不到称心如意的工作了,激情和爱情还能当饭吃?到时候,别说新衣裳,两人能有口热乎的吃就不错了。” “李桂花总觉得我们周家是烂泥坑,觉得我这个老婆子刻薄,觉得建国闷,现在好了,她终于跳出去了,跳进了一个她自己以为的蜜罐里,等着吧,等蜜糖吃完了,剩下的就是一罐子黄连,有她哭的时候。” 陈兰芝说完,拿起针线,又低头继续缝补。 灯光下,她的表情重新归于平静,仿佛刚才那番刻薄又精准的分析,不过是随口点评了一出不入流的戏。 她太了解李桂花了,那个女人,眼皮子浅,心气儿却高,脑子里装的全是情情爱爱和一步登天的美梦。 她从来没想过,她所拥有的一切,那个工人的身份,那份稳定的收入,才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现在,她亲手把根本给刨了。 “妈,那大哥呢?”周建军问道,“他真就这么算了?孩子归他,别的什么都不要。” “他?” 陈兰芝手上动作不停,嘴里哼笑一声,“你大哥那点心思,算盘珠子都快崩到我脸上了,他不是大度他是精明,李桂花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工作没了,名声臭了,娘家还是个填不满的窟窿。他要是还揪着不放,闹得天翻地覆,最后能得到什么?” “除了让人看更多的笑话,什么都得不到,现在这样,快刀斩乱麻,把李桂花这个大麻烦甩出去,自己落得个受害者的好名声,还能把儿子牢牢抓在手里。他亏了吗?他一点都不亏。” “他只是扔掉了一件穿破了、还沾了一身屎的旧棉袄,仅此而已。” 周建军彻底沉默了。 母亲的话将每个人都剖析得清清楚楚,让他看得心头发凉。 “行了,他们家的事,以后跟我们没关系了。”陈兰芝缝完最后一针,咬断了线头,将补好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她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个沉默却坚韧的二儿子,目光柔和了许多。 “建军,你记着,别人的热闹,看看就行了,别往心里去。尤其是你大哥家的事,以后离得远远的,一个字都别多问,一件事都别多管,他们过得好跟我们没关系,他们过得不好,更跟我们没关系。” “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那个姓高的自以为是个人才,结果呢?被一点情爱冲昏了头,连饭碗都丢了。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真正的聪明,是像你这样,知道自己要什么,然后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去走。上大学,那才是你安身立命的铁饭碗,是别人谁也抢不走的金饭碗。” “李桂花和高远,他们那是戏文里的才子佳人,爱得轰轰烈烈,咱们是过日子的普通人,就得活得实实在在。”陈兰芝站起身,拍了拍周建军的肩膀,“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看书。让他们折腾去,咱们看戏就成。” 说完,她吹熄了油灯。 屋子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稀疏的星光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亮。 周建军坐在黑暗里,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亮堂。 …… 夜风灌进筒子楼的走廊,呜呜咽咽,像谁家孩子在哭。 周建国坐在自家屋里,桌上放着那份刚签好的离婚协议,字迹墨黑,手印鲜红,刺得他眼睛发疼。 屋里空荡荡的,李桂花的东西还没搬走,但已经没了那个女人的气息,只剩下一股死寂。 他赢了。 干脆利落地甩掉了李桂花这个大麻烦,还把儿子小虎的抚养权牢牢攥在了手里,在厂长面前也落了个受害者的好名声。 每一步都走得精准,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内。 可他心里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踱步。 地板被踩得咯吱作响,每一下都敲在他的心上。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脑子里全是白天保卫科里的一幕幕,还有厂里人投来的那些异样眼光。 同情鄙夷看热闹…… 那些目光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是个要面子的人。 今天,他的面子被李桂花和那个姓高的踩在脚下,撕了个粉碎。 离婚的胜利感迅速褪去,剩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和恼怒。 他现在是厂里最新的笑话,一个被戴了绿帽子的男人,一个即将独自带孩子的父亲。 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小虎怎么办? 第176章 想要安慰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得他喘不过气。 他需要找个人说说,把心里的憋闷倒出去。 可找谁?同事?那不是把笑话主动送到人家嘴边吗? 不知不觉,他就走到了周家村。 …… 家里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周建国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周建军正坐在桌前,埋头在一堆书本里演算着什么,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喊了声大哥,便又低下头去,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陈兰芝坐在炕边,手里拿着鞋底,正一针一线地纳着,神情专注,仿佛那鞋底就是全世界。 “妈。”周建国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陈兰芝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的针穿过厚厚的鞋底,“嗯。” 一个字,不冷不热,听不出任何情绪。 周建国在她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想开口,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想说自己心里难受,想骂李桂花不是东西,想抱怨厂里人多嘴多舌。 可话到嘴边,看着母亲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他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屋子里只有周建军写字的沙沙声,和陈兰芝纳鞋底的穿线声。 沉默像一块铁,沉甸甸地压在周建国心头。 “离了?”终于,还是陈兰芝先开了口,依旧没看他,眼睛还盯着手里的针线活。 “离了。”周建国闷声应道,“小虎归我。” “嗯。”陈兰芝又应了一声,拉紧了手里的麻线,动作干净利落,“那两个,都开除了?” “李桂花开除,那个姓高的算自动离职。” “哦。”陈兰芝停下手,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线头。 她总算抬起头,看了周建国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半点波澜。 “那你现在跑我这儿来干什么?是来报喜的?” 周建国被这话噎得心口一滞,脸上有些挂不住。 “妈,我……” “你什么?” 陈兰芝把纳好的鞋底放到一边,又拿起另一只,穿针引线,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婚是你自己要结的,人是你自己没看住,现在婚也是你自己要离的。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的事。事情办完了,就该想想以后怎么带孩子,怎么过日子,而不是跑到我这儿来,摆出这副死了爹娘的丧气样子给谁看?” 一番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插进周建国的心窝子。 他想要的不是这个,他想要的是安慰,是母亲的一句安慰。 可他得到的,只有冷冰冰的数落。 “我就是心里堵得慌。”他忍不住辩解了一句,声音里带上了委屈。 “堵得慌?”陈兰芝嗤笑一声,手里的针又一次穿透了鞋底,“早干嘛去了?” “一巴掌拍不响,你自己就没点错?你要是早点拿出今天这股快刀斩乱麻的劲头,事情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让你在全厂面前丢人现眼?” 周建国被说得面红耳赤,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行了。”陈兰芝似乎也说得有些烦了,她摆了摆手,像赶一只苍蝇,“你那点破事,我没兴趣听,建军还要看书,别在这儿耽误他。” 她的话,彻底把周建国钉在了原地。 他看着埋头苦读的弟弟,再看看一脸冷漠的母亲,心里那点仅存的指望,也碎成了渣。 他忽然明白了,在这个家里,他早就成了局外人。 母亲的心,母亲的算计,母亲所有的精力,全都放在了周建军身上。 至于他这个大儿子,不过是个能自理的成年人,他的喜怒哀乐,她根本不在乎。 “路是你自己选的,是好是坏,都自己接着。”陈兰芝低下头,重新专注于手里的鞋底,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周建国的耳朵里,“以后带着小虎好好过日子,别再整那些没用的,你那点家务事,也别再拿到我面前来说,我听着嫌烦。” 周建国站起身,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看了一眼母亲专注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半分对他的怜惜。 他默默地转身,走出了这间屋子。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屋里的灯光和温暖。 周建国站在冰冷的走廊里,夜风吹来,他打了个哆嗦。 心里那团湿棉花,仿佛被这夜风一吹,结成了一块冰,又冷又硬,硌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 高远抱着李桂花从厂区出来,一路上收获的目光足够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等走了一会儿,李桂花那点被英雄主义煽起来的豪情,已经被这些目光戳得千疮百孔。 她从高远怀里挣扎着下来,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心却还是悬着的。 “我……我回去收拾东西。” “我陪你。”高远想也没想就说。 李桂花迟疑了,“周建国他……” “我更不放心他。”高远扶着她的肩膀,那张青肿的脸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格外严肃,“他那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必须在你身边,万一他动手怎么办?” 李桂花一想也是,周建国今天在保卫科那副冷得掉冰渣的模样,确实让她心里发怵。 她点了点头,抓紧了高远的手臂,像是给自己增添了些许底气。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楼道里,各家各户的门缝里都像长出了眼睛,粘在他们身上。 做饭的香味混杂着窃窃私语,钻进耳朵里,字字句句都像在嘲笑她的狼狈。 家门没锁,虚掩着。 李桂花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屋里没开大灯,只亮着桌上那盏台灯。 周建国就坐在灯下,背对着门口,一个人影被灯光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 他面前摆着一个搪瓷缸子,一瓶二锅头,还有一小碟花生米。 他没回头,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气和死寂。 “我来拿我的东西。”李桂花开口,声音干巴巴的。 周建国没应声,只是自顾自地倒了半缸子酒,仰头灌了下去。 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第177章 落荒而逃 高远往前站了一步,将李桂花护在身后,摆出一副保护者的姿态,“周建国,我们已经离婚了,请你不要为难桂花。” 周建国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转过头,一双眼睛在酒精的熏蒸下布满红丝,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高远。 他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东西,比任何脏话都伤人。 那是一种看透了带着怜悯的讥诮。 他把高远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那件沾着血污的白衬衫上停了停,最后,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为难?”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砾磨过,“一个高级工程师,跑到我家门口,跟我说为难?” 他拿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慢慢地嚼着,“我以为高级工程师都是干大事的,没想到也喜欢捡别人扔掉的破鞋。” “你!” 高远气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要不是嘴角还疼着,他恨不得立刻冲上去。 “我什么?”周建国又灌了一口酒,眼神却越发清明,“我说错了?这双鞋,不合我的脚,磨得我满脚是泡,你喜欢你拿去穿,尺寸不合适,自己削足适履,别再跑到我面前来喊脚疼。我嫌晦气。” 李桂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建国骂道:“周建国,你混蛋!你把话说清楚,谁是破鞋!” “谁应声谁就是。”周建国看都没看她,目光始终落在高远身上,“怎么?解放了的新时代女性,连收拾自己东西的胆子都没有?还要带个保镖?怕我吃了你,还是怕我把你那几件破烂衣裳给烧了?” 他这副油盐不进、刀枪不入的滚刀肉模样,让高远满肚子爱情自由的大道理一句也说不出来。 在周建国这种赤裸裸的鄙夷面前,那些词汇显得虚伪又可笑。 李桂花不想再跟他废话,转身冲进里屋,胡乱地把自己的衣服往一个旧包袱里塞。 她的动作又快又急,像是要赶紧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衣柜里还挂着周建国的工装,上面有熟悉的烟草和汗水的味道,她抓起自己的衣服时,指尖不小心碰到,竟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 她看到了床头柜上,摆着一张小虎的百日照。 照片里的小家伙咧着没牙的嘴笑得正欢。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伸手想去拿,手指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还能要这个儿子吗? 她自己工作都丢了,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外屋,周建国又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里屋。 “高级工程师,工作找好了吗?是去首都的研究所,还是南方的特区?”他慢悠悠地问,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小刀刮着高远的脸皮,“哦,我忘了,是自动离职,档案上那一笔思想作风问题可比你那工程师的职称显眼多了。” “我听说,你们要去过好日子?住楼房,吃馆子?”周建国轻笑一声,笑声里全是嘲弄,“钢铁厂的工资,养活自己都紧巴巴的,现在工作没了,拿什么养?靠嘴皮子画大饼吗?还是靠你这张被人打成发面馒头的脸?” 高远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找不到一句有力的话来反驳。 周建国说的,全都是他刻意回避的现实。 “我们……我们的事不用你管!”他憋了半天,只能挤出这么一句苍白无力的话。 “我是不管。”周建国端起酒缸,朝高远的方向举了举,像是在敬他,“我就是好奇,想开开眼,看看两个没了铁饭碗的人,怎么把日子过成诗。以后要是饿肚子了,别忘了,厂门口的泔水桶,晚上七点最满。” “噗——” 高远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气得吐血。 这是羞辱,是赤裸裸的羞辱! 里屋的李桂花再也听不下去了,她抱着包袱冲了出来,眼睛通红地瞪着周建国,“你得意什么!周建国,你别以为你赢了!没了你这个烂泥坑,我们会过得更好!你就在这破屋子里,跟你那堆花生米过一辈子吧!” 她说完,拉着高远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周建国冷不丁地又说了一句:“桌上那半瓶雪花膏,记得带走,是你上个月非要买的,花了三块二,我的钱,一分一厘都不想浪费在你身上。” 李桂花脚步一顿,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她猛地回头,抓起桌上的雪花膏,狠狠地朝周建国砸了过去! 周建国头一偏,玻璃瓶子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哐当”一声撞在墙上,摔得粉碎。 膏体和玻璃渣溅了一地,一股廉价的香精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我们走!”李桂花尖叫一声,拽着高远逃也似的冲出了门。 门在他们身后“砰”地一声关上。 周建国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被打得发烫的耳廓,然后低下头,看着一地狼藉,许久,他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满了。 门外,走廊里站满了看热闹的邻居。 李桂花抱着她那个寒酸的包袱,高远跟在她身旁,两人在众人指指点点的目光中,几乎是落荒而逃。 “我们……去哪儿?”李桂花终于开口,声音在风里抖得厉害。 这个问题,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高远心上。 去哪儿? 他慷慨激昂地向她描绘过上海的繁华,许诺过宽敞明亮的楼房,可眼下,只能去柳树巷的出租屋了。 他一想到这里一下子就受不了,整个人都站在原地,心里面很乱。 谁也不想要回到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去,和现如今繁华的地方相比,他可舍不得。 他顿时感到头大,站在原地不想动。 “住我家。”高远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可靠,“明天我们就买票,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伸手想去牵她,李桂花却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一下,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包袱。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高远的手僵在了半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第178章 好日子就要来了 周建国的事并没有影响到陈兰芝,她算了算日子,正打算再次去往广城的时候,收到了广城来的信。 “陈兰芝!有你的信!广城来的!” 广城来的信? 周建军正在院里晒被子,闻言动作一顿,心里有些好奇。 陈兰芝从屋里走出来,接过那封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入手沉甸甸的。 寄信人地址写的是高第街,落款是一个龙飞凤舞的九字。 “妈,是你说的那个九爷?”周建军走过来问。 陈兰芝这次回来以后,把广城的见闻都告诉周建军,所以他知道。 “嗯。”陈兰芝点点头,没急着拆,而是先打发了满脸好奇的邮递员老王。 她拿着信,回到屋里,在桌边坐下。 周建军也跟着坐了过来。 陈兰芝不紧不慢地找来剪刀,小心地沿着信封的边缘剪开,从里面抽出一叠信纸。 信是王浩代笔写的,字迹工整,但语气却透着九爷那种江湖人的爽利和客气。 信的前半部分,是些场面上的问候,问她近来可好,一切可还顺利。 陈兰芝的目光直接略过,翻到了第二页。 她的目光,在一行字上停了下来。 她的嘴角,慢慢地,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那是一种如释重负,又尽在掌握的笃定笑意。 “妈,信上说什么?”周建军看她表情,知道是好事。 陈兰芝没说话,只是把信纸递给了他。 周建军接过信,目光落在母亲刚才看的那一行。 “阿婆神机妙算,远见卓识,九某佩服之至,您嘱托的那五十亩滩涂地,前日已接到市里正式通知,因兴建经济特区需要,已被全部征收,补偿方案已初步拟定,九某已代为接洽,只等阿婆您一句话……” 征收?补偿? 周建军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知道母亲用那块价值连城的田黄石,换了金条和一个院子,还换了宝安县那一片没人要的烂泥地。 当时他还觉得奇怪,想不通母亲为什么要那么做。 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妈,这……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惊。 “就是信上写的意思。”陈兰芝从他手里拿回信纸,指着上面那几个字,慢悠悠地念,“兴建经济特区,土地征收。” 她抬起头,看着儿子震惊的脸,笑了笑,“建军,你还记不记得,妈跟你说过,咱们脚下的这片土地,马上要迎来一场史无前例的变革。” 周建军点点头。 “风,是从南边吹过来的。”陈兰芝的目光,望向窗外亮的发光,“我呀,从报纸上看到的,去了广城也听了不少相关的知识,就做了大胆的决定。” 她不能说自己是重生回来的,只能把一切,都归结于自己的观察和判断。 周建军听得目瞪口呆。 他一直以为,母亲只是凭着一股孤勇,去广城闯荡,为他挣来了学费。 他从没想过,在这一切的背后,竟然还藏着这样深远的谋划和布局。 看几张报纸,听几句闲聊,就能洞察先机,做出这样精准到可怕的判断。 这需要何等的智慧和魄力! 他看着眼前的母亲,那张熟悉的脸上,仿佛笼罩着一层他从未看透过也无法看透的光。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母亲,是这样一个深不可测的人。 “那……那补偿……”周建军的喉咙有些发干。 “九爷在信里说了。”陈兰芝翻到信的最后一页,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应该是九爷亲笔。 “初步核算,现金补偿,不少于六位数。” 六位数! 周建军的心脏,被这个数字狠狠地撞了一下。 十万块! 在这个万元户都还是传说的年代,十万块,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巨款。 他看着母亲平静的脸,忽然觉得,那块田黄石,换来的不是钱,不是地。 而是未来。 是一个崭新的,可以由他们亲手去创造的世界。 “妈……”他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 “建军。”陈兰芝把信纸仔仔细细地叠好,收了起来。 她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明亮和坚定。 “钱的事,你不用管,安心准备去上学。” “等你开学,妈跟你一起去首都,这笔钱,妈有用处。” 她看着儿子,一字一句,清晰地道:“妈要用这笔钱,给你,给咱们家,铺一条谁也夺不走,谁也踩不烂的金光大道。” …… “有人吗?请问周建军同学在家吗?” 是一个清脆的女声。 周建军手里的动作一顿,听出了来人的声音,是宋老师。 他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宋老师。 她穿了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两条辫子整齐地垂在胸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宋老师,您怎么来了?”周建军有些意外,耳朵根不自觉地有点发热。 “我来给你送东西。”宋老师笑着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你的户口迁移证明下来了,我怕邮局送得慢,正好顺路,就给你带来了。” “快请进,快请进!”周建军赶紧侧身让开路。 “宋老师快请坐,喝口水。”陈兰芝也是热情地搬了条板凳过来,又转身进屋去倒水。 “不了,婶子,我把东西送到就走。”宋老师有些拘谨,将文件袋递给周建军,“你点一点,看东西齐不齐。” 周建军接过文件袋,入手温热,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好。” 宋老师看着他,眼睛里有真切的欢喜和欣赏,“建军,恭喜你,你是我们学校今年考得最好的学生,老师为你骄傲。” 周建军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一句:“谢谢老师,都是您教得好。” 陈兰芝端着水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宋老师跟周建军说话时,脸颊微微泛红,目光明亮,像是盛着一汪清泉。 而自家这个闷葫芦儿子,对着人家老师,虽然话不多,但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却是她从未见过的。 她心里那杆秤,已经开始拨动了。 第179章 送上门的儿媳妇 “宋老师,喝水。”陈兰芝把搪瓷缸子递过去,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真是太谢谢您了,还特地为我们家建军的事跑一趟,这孩子能有今天,多亏了您这样的好老师。” “婶子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宋老师连忙接过水,双手捧着,很是恭敬。 陈兰芝拉着她在板凳上坐下,自己则在旁边的小矮凳上坐了,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了起来。 从学校的教学,聊到知青的生活,再聊到宋老师的家里。 “听口音,宋老师不是本地人吧?” “嗯,婶子,我家是京市的。” 京市。 陈兰芝心里“咯噔”一下,前世的记忆碎片瞬间拼凑完整。 她想起来了,这个宋老师,后来没多久就因为政策变动,回了京市。 一个要去京市上大学,一个家就在京市。 陈兰芝看着眼前两个年轻人,一个拘谨地坐着,一个傻愣愣地站着,一个脸颊泛红,一个耳朵发烫。 她端起自己的茶缸子喝了口水,挡住了嘴角那抹藏不住的笑意。 这哪是顺路送东西,这分明是老天爷顺路送媳妇来了。 前世她猪油蒙了心,亏欠了建军一辈子。 这辈子,她不但要让他走上青云路,还要给他寻一门最好的亲事。 眼前这个宋老师,知书达理,心地善良,人又清秀,家还在京市。 这简直就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人选。 “京市好啊,大地方。”陈兰芝放下茶缸子,一拍大腿,“我们家建军,过几天也要去京市上学了,人生地不熟的,我这当妈的,心里正不踏实呢,以后到了那儿,要是有什么事,还得请宋老师多照应照应他。” 这话一说,周建军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妈,你说什么呢,宋老师是老师……” 宋老师的脸也红了,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婶子,其实我……我也快回去了,家里的手续已经办得差不多了,到时候只要我有能力,肯定会照顾建军同学的。” 成了。 陈兰芝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 她站起身,走进屋里,没一会儿,拿着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一大包东西出来,不由分说地塞到宋老师手里。 “宋老师,这是我们家自己晒的干豆角和干笋,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自家的一点心意,你一个人在这边,也吃不上什么好的,带回去尝尝鲜,就当是……就当是替我们家建军,提前谢谢你的照顾了。” “这怎么行!婶子,我不能要!”宋老师连忙推辞。 “必须拿着!”陈兰芝板起脸,态度却不容拒绝,“你要是不拿着,就是看不起我们乡下人。”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宋老师再推辞就不合适了。 她抱着那一大包沉甸甸的干菜,脸上的红晕更深了,抬头看了周建军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那……谢谢婶子。” “建军,还不快送送宋老师。”陈兰芝冲着傻站着的儿子使了个眼色。 周建军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应了一声,跟在宋老师身后,送她出了院子。 陈兰芝站在院里,看着儿子那挺拔又带着点僵硬的背影,直到两个人的身影都消失在巷子口,她才转身回屋,脸上的笑意再也绷不住了。 现在,连儿媳妇的人选,老天爷都给她送上门了。 这日子,可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周建军送完人回来,脚步都是飘的。 人还没进院子,陈兰芝就听见了他那压不住的哼哼声,不成调,却透着一股傻乐。 他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点红,眼神亮晶晶的,就是不敢跟陈兰芝对视,一头扎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就往脸上扑。 陈兰芝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笑。 自家这棵铁树儿子,这是要开花了。 “妈,你看我干啥。”周建军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抹了把脸,水珠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往下淌。 “看你出息了。”陈兰芝调侃了一句,转身回了屋。 她坐在桌边,把那封改变一家人命运的信又拿了出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又在自己的手镯里点了一下九爷拿的金条。 九爷信里的补偿款,数额太大,走邮局汇款目标太明显,也不安全。 信里说,他会分批兑换成金条,再想办法托人捎过来。 但陈兰芝等不及了。 去广城的计划,得改改。 广城是风口,但京市是中心。 风是过客,中心才是根基。 儿子要去京市上大学,她这个当妈的,也该去闯荡一番了。 她不仅要去,还要把家都搬过去,在那片天子脚下的地方,扎下根来。 晚饭的时候,周福下班回来。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一辈子老实本分,听说了家里那笔天降横财后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吃饭的时候,夹着一筷子咸菜,半天都忘了往嘴里送。 十万块,他这辈子连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他婆娘出去闯了一趟,就挣回来了。 这让他觉得,自己活了大半辈子,好像都活在了梦里。 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只有周建军埋头吃饭发出的轻微声响。 陈兰芝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碗筷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的声响让父子俩都抬起了头。 “我跟你们说个事。” 陈兰芝的目光扫过丈夫和儿子,“广城那边,我不打算去了。” 周建军一愣,有些不解。 周福也看着她,眼神里全是茫然。 “妈,九爷那边……” “钱的事他会办妥,我们不用过去。”陈兰芝打断儿子的话,语气不容置疑,“建军马上要去京市上学,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我不放心。” 她顿了顿,说出了自己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我盘算过了,广城那边的钱,够我们在京市做点小买卖了,我想在建军学校附近,开个面馆。” 开面馆? 周建军的脑子再次“嗡”的一声,母亲的思维,总是能轻易地跳出他所有的预想。 从卖砚台,到换地,再到如今要去京市开店,每一步都走得又快又猛,让他这个自以为读了不少书的人,都望尘莫及。 第180章 她要开面馆! 周福更是听得眼皮直跳,手里的窝窝头都险些掉在地上。 去京市?开馆子? 那可是首都!他们这种乡下人,去了能干啥?不是睁眼瞎吗? “兰芝,你……你是不是发烧说胡话了?”他结结巴巴地开口,“那可是京市,不是咱们村,咱两眼一抹黑,去那儿喝西北风啊?” “谁说我们去喝西北风?”陈兰芝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锐利得让周福心里一哆嗦。 “建军在那儿上学,就是我们的眼,报纸上天天说,现在政策好了,鼓励个体经营,京市那么多人,还怕没生意做?” 她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周福,一字一句地把自己的计划砸了出来。 “我们把家里的地退给村里,老宅子卖了,换点钱,足够我们在京市盘个小门面,建军是大学生,懂得多,周末也能帮衬着点,我们一家人齐心协力,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她描绘的蓝图太大,太远,也太吓人。 周福听得冷汗都下来了。 退地,卖房,这是要断了所有后路,破釜沉舟啊! “不……不行!”他猛地摇头,这是他今天说的最利索的一句话,“厂里的活儿好好的,铁饭碗,扔了去干那不知道成不成的买卖,万一赔了,我们一家人睡大马路去?” “铁饭碗?”陈兰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一个月几十块钱的铁饭碗?够给建军交学费,还是够我们安享晚年?周福,你睁开眼看看,这天,早就变了!” 她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最后停在周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我是在通知你,建军的户口已经迁走了,过几天我就带他去京市,至于你……” 她停顿了一下,给出了选择。 “周福,把你的铁饭碗辞了吧,跟我一起去京市,我们俩一起把面馆开起来。” 屋子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周建军紧张地看着自己的父母。 他知道,母亲的这个决定,对他父亲来说,无异于天塌地陷。 周福呆呆地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像是凝固了。 他想反驳,可看着陈兰芝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女人,还是那个跟他过了大半辈子的,逆来顺受的陈兰芝吗?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这么陌生,又这么可怕了? 他默默地从兜里摸出烟叶和纸,手指哆哆嗦嗦地卷了一根旱烟,划了根火柴,点上。 “吧嗒,吧嗒。” 他用力地吸了两口,呛人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也遮住了他脸上的神情。 陈兰芝就那么站着,也不催,静静地等着他的回答。 她知道,要让一个在土里刨食在厂里卖力气过了一辈子的男人,放弃他赖以生存的根,去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闯荡,有多难。 可她等不了。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她好不容易才从车轮底下爬出来,追了上去。 她绝不允许自己的家人,被远远地甩在后头,重蹈前世的覆辙。 周福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一根烟很快就燃到了尽头,烫着了他的手指。 他“嘶”了一声,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兰芝,又看了看旁边满脸担忧的儿子。 屋子里安静极了。 周福没吭声。 他只是默默地站起身,拿起桌上自己的那个豁了口的饭碗,转身进了厨房。 锅里,还给他留着半碗苞谷粥。 厨房里传来喝粥的声音,在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建军坐立不安,看看厨房的门帘,又看看自己母亲平静的侧脸,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他想开口劝劝,话到了嘴边,又被陈兰芝一个眼神给堵了回去。 她不是在逼周福,她是在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 跟得上,就一起走,跟不上,她会毫不犹豫地把他甩下。 也算是给他一次机会吧,本来都分开过了,也不在乎他去不去了。 前世她被这个家拖累了一辈子,这一世,谁也别想再成为她和儿子的绊脚石。 哪怕这个人,是她丈夫。 她心里已经盘算好了,周福要是实在拧不过来,非要守着他那个破厂子和几分薄田过日子,那她也不强求。 等到了京市安顿下来,就给他寄一封离婚协议书过去。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这顿饭,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结束。 周福从厨房出来,没看任何人,默默地收拾了碗筷,打了盆水,洗漱完就回屋躺下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周福就跟往常一样,摸黑起了床。 穿上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趿拉着鞋,推开门,骑上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去厂里上班了。 整个过程,没跟陈兰芝说一句话,仿佛昨晚那场掀翻屋顶的谈话,只是一场梦。 陈兰芝站在院子里,看着他消失在巷口的背影,没什么表情。 她转身回屋,拿出纸笔,坐在桌前,开始写写画画。 周建军凑过去一看,纸上赫然列着几行字——联系村长,退还田地。 周建军看得心惊肉跳,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母亲做起事来,竟有种雷厉风行的将军气派。 “妈,我爸他……” “他有腿,有脑子,会自己想。”陈兰芝头也不抬,打断了他的话,“你不用管,安心温习功课,顺便想想,到了京市,除了上学,还能干点什么。” 她把另一张白纸推到周建军面前,“把你那些同学录纪念册都翻出来,看看有没有京市的同学,把地址和联系方式都记下来,多一条人脉,多一条路。” 周建军看着母亲专注的模样,把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默默地点点头,回到自己屋里,真的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起了同学录。 陈兰芝这边说干就干。 早饭后,她锁了院门,直接就往村委会去了。 村里的土路坑坑洼洼,两旁是熟悉的田埂和乡邻。 路上遇见几个相熟的婶子大娘,都热情地跟她打招呼。 第181章 决定辞职 “兰芝啊,去赶集啊?” “建军考上大学,你这当妈的可算熬出头喽!” 陈兰芝一改往日的沉默寡言,笑着一一回应,只是笑容里,多了几分让人看不懂的疏离。 她现在看这些人这些景,都像是隔了一层。 自己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不能又舍不得。 村委会里,老村长正戴着老花镜,费劲地看报纸。 “哟,兰芝来了,稀客啊。”老村长抬起头,扶了扶眼镜。 “叔,我来跟您说个事。”陈兰芝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我们家准备搬走了,分到的那几分地,打算退还给村里。” “啥?”老村长手里的报纸“哗啦”一下掉在桌上,眼睛瞪得像铜铃,“搬走?搬去哪?好端端的,退地干啥?这可是你们家的命根子!” “建军要去京市上大学,我不放心,准备过去陪读,顺便做点小生意。”陈兰芝说得云淡风轻。 老村长听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才反应过来,连连摆手:“胡闹,简直是胡闹!你一个乡下女人,去京市能干啥?那地方吃碗面都比咱们这贵!你以为是去串门子呢?还有周福,他厂里的活儿不要了?铁饭碗说扔就扔?” “叔,这事我已经决定了。”陈兰芝的语气平静但坚定,“您就跟我说,这地,村里收不收吧。” 老村长被她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噎得够呛,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这个女人,真是……真是头发长见识短!等你到了外头,吃了亏,就知道家里这几分地有多金贵了!” “到时候再说。”陈兰芝笑了笑,也不跟他争辩,“手续您看什么时候方便给办一下?” 老村长气得吹胡子瞪眼,最后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随你便!” 从村委会出来,陈兰芝退地要搬走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下午,周福还没下班,家里就来了客人。 是住在隔壁的王家婶子,出了名的碎嘴子,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煮玉米,人未到声先至。 “兰芝妹子在家吗?听说你们家要搬去京市?哎哟喂,这可是天大的事,咋说走就走呢?” 她一进院子,眼睛就滴溜溜地四处乱转,像个探照灯。 陈兰芝正在院子里晾晒准备打包的旧衣服,闻言直起身,擦了擦手,皮笑肉不笑地迎上去:“是啊,王嫂,孩子出息了,要去见大世面,我们这当爹妈的,总不能拖后腿不是?” “话是这么说,可那京市……”王婶子把碗递过来,压低了声音,“我可听说了,那地方的人都排外,眼高于顶,你们这拖家带口的过去,人生地不熟,万一……” “多谢王嫂关心了。”陈兰芝接过碗,顺手从晾衣绳上抽了条干干净净的抹布,把碗沿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才转身从屋里拿了几个玉米棒子出来,塞回王婶子手里,“我们家建军说了,书上写,车到山前必有路,走一步看一步呗。再说了,真要是在外头混不下去了,大不了就回来,到时候还得请王嫂多照应呢。” 王婶子被她堵得一噎,抱着几个玉米棒子,干笑了两声,又没话找话地问:“那你们家周福,他也同意了?厂里那活儿,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去呢!” 陈兰芝把手里的碗放在一边,慢悠悠地道:“他同不同意,日子不都得过?腿长在他自己身上,是想在泥地里打滚,还是想去城里奔前程,他自己选。” 这话里有话,王婶子听得心里一凛。 她忽然觉得,眼前的陈兰芝,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腰杆挺得笔直,说话不急不缓,眼神却像能看穿人心思似的。 以前那个见了人只会低头憨笑的受气包,像是被换了个人。 王婶子讪讪地找了个借口,溜了。 陈兰芝看着她的背影,冷笑一声,转身把那碗玉米倒进了鸡食盆里。 傍晚,工厂下班的铃声响起。 周福骑着车,晃晃悠悠地往家走。 厂里今天炸了锅,都在传要搞什么承包制改革,可能会裁员。 几个平时吊儿郎当的老师傅,脸都吓白了。 他干活的时候,心里一直回荡着老婆昨晚的话。 “这天,早就变了!” “一个月几十块钱的铁饭碗?” 他捏着车把的手,不知不觉地攥紧了。 回到家,推开院门,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屋里,陈兰芝和周建军已经坐在桌边等他了。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甚至还有一小盘炒花生米。 周福愣住了。 他走过去,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陈兰芝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饭,放在他面前,什么也没说。 周建军看了看爹,又看了看妈,大气也不敢出。 周福默默地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又夹了一筷子菜。 饭菜的味道,似乎跟平时没什么不同,可他却吃得味同嚼蜡。 一顿饭,又是在沉默中吃完。 收拾完碗筷,陈兰芝从屋里拿出早上写的那张纸,和一支笔,放到了周福面前。 “明天,把这个交上去。” 周福的目光落在纸上,那上面是陈兰芝模仿着报纸上的格式,给他写好的一份措辞工整的辞职报告。 他的手,开始发抖。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建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知过了多久,周福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陈兰芝,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到了京市,我、我能干啥?” 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再争辩,而是问,他能干什么。 陈兰芝紧绷了一天的心,终于松了下来。 她就知道,周福这个人,懦弱了一辈子,但骨子里,还是个想跟上家人脚步的男人。 她看着丈夫那张写满惶恐和茫然的脸,语气第一次放缓了些。 “你什么都不用想,跟着我干就行。” 她伸出手,覆盖在周福颤抖的手背上,一字一句地道:“我当家你出力,我让你往东,你别往西,咱们一家人,拧成一股绳,日子只会比现在好,不会比现在差。” 第182章 去要钱 周福看着妻子的手,那是一双粗糙布满老茧的手,可此刻,却带着让他心安的滚烫力量。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拿起桌上的笔,在那张辞职报告的末尾,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周福。 …… 周家要搬去京市的消息,像一阵夹着冰雹的邪风,刮过整个周家村,最后狠狠地砸在了王家的大门上。 王家堂屋里,气氛比屋外正午的日头还要燥。 王翠芬的娘家人,正围着桌子吃饭,没人给她和周建业好脸色。 自从上次被陈兰芝捆在门口丢尽了脸,他们两口子逃回娘家,就成了过街老鼠。 王翠芬的爹妈嫌他们晦气,更是把他们当成吃白食的累赘。 “你听说了没?”刘桂花夹了一筷子咸菜,嚼得嘎嘣响,斜着眼看她,“你那好婆婆,要成城里人了,听说要去京市呢!” 王翠芬正埋头喝着稀可见底的粥,闻言手一抖,差点把碗打了。 “什么京市?” “就是天子脚下那个京市呗!”刘桂花的语气里满是看好戏的调侃,“人家二儿子考上大学了,老太婆要去陪读,顺便把家也搬过去,地都退给村里了,这是铁了心不回来了,哎哟,以后咱们这穷乡僻壤,可就留不住这尊大佛了。” 旁边扒饭的王父也冷哼一声:“人家是高飞枝头变凤凰,有些人呐,是凤凰窝里出来的鸡,连毛都让人给拔光了。” 这直戳进王翠芬的心窝子,她一把将碗摔在桌上,稀饭溅得到处都是。 “吃吃吃!就知道吃!天都要塌了,你们还吃得下去!”她冲着墙角蹲着的周建业吼道。 周建业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窝窝头都拿不稳了。 这些天在岳父家,他过得连狗都不如,人瘦了一大圈,眼神都变得呆滞了。 “你吼他干什么?有本事,跟你那断了亲的婆婆吼去!”刘桂花没好气地骂道,“吃我们家的,喝我们家的,还敢摔碗了?不想待就滚!” 王翠芬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她看着自己娘家人那一张张嫌恶的脸,再看看周建业那副窝囊废的样子,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一把拽起周建业,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回了柴房。 “砰”地关上门,她反手就给了周建业一巴掌。 “你听见没有!她要跑了!那个老虔婆要带着钱跑了!”王翠芬压着嗓子,声音尖利得像在刮铁,“她要去京市!那是什么地方?咱们这辈子都别想再找到她了!你甘心吗?你真就甘心让她把本该属于你的钱,都拿去给周建军那个小杂种?” 周建业捂着脸,被打懵了,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断……断亲书都写了……” “断亲书?”王翠芬冷笑,笑得脸上肌肉都在抽搐,“那是什么?那就是一张废纸!她是你妈,你身上流着她的血,这是老天爷都改不了的事!她能跑到京市去,她能跑到天上去吗?” 她死死地抓住周建业的衣领,眼睛里冒着疯狂的光。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你懂不懂?他们还没走,家当肯定都还在!你现在就去!去他们家门口!” “去……去干啥?”周建业吓得牙齿都在打颤。 他一想起周建军那双冰冷的眼睛,和陈兰芝踹在他心口的那一脚,浑身就疼。 “要钱!”王翠芬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就跪在他们家门口,哭!跟全村人哭,说你妈不要你了,你活不下去了!她要去京市享福,连口汤都不给你喝!她不是最要脸面吗?她不是怕影响周建军的前程吗?我就不信,她能当着全村人的面,眼睁睁看着亲儿子饿死在自家门口!” 周建业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妈她……她真的会打死我的……” “打死你?”王翠芬又一巴掌扇了过去,“她要是敢打死你,那正好,一了百了,我拿着你的命去跟她换钱,你这个废物,活着没用,死了总该有点价值吧!” 周建业被这两巴掌彻底打傻了,他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媳妇,感觉比他那个变了样的妈还要可怕。 “我告诉你,周建业!”王翠芬凑到他耳边,声音阴狠,“今天,你要是拿不回钱,咱们俩就一起死,我先弄死你,我再自杀!反正这日子我也过够了!” 她松开手,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捶打着地面。 “我怎么就嫁了你这么个窝囊废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有金山银山摆在面前,你都不敢去拿!你还算个男人吗……” 哭声,骂声,像魔音贯耳,搅得周建业头痛欲裂。 他看着在地上撒泼打滚的王翠芬,又想起在岳父家受的白眼和冷饭,再想到陈兰芝和周建军要去京市过好日子,而自己只能烂在这个村里,一股说不清是嫉妒还是怨恨的情绪,终于压倒了恐惧。 死就死吧! 烂命一条,还能比现在更糟吗? 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双眼通红。 “我去!” 王翠芬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看着周建业脸上那副豁出去的狠劲,终于满意地笑了。 她爬起来,帮周建业拍了拍身上的土,又找了块破布,蘸了水,胡乱在他脸上擦了两把。 “这就对了!”她把周建业往门口推,“记住,要不到钱,你就别回来!你就死在那儿!” 周建业被推出了门,踉跄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门“砰”的一声,在他面前关上了。 他站在院子里,正午的太阳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觉得浑身冰冷。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那个他既熟悉又恐惧的家挪了过去。 熟悉的院门,此刻在他眼里,比阎王殿的大门还可怕。 他脑子里一会儿是王翠芬狰狞的脸,一会儿是周建军冰冷的眼神,两相拉扯,把他最后一点血气也磨没了。 等他终于蹭到门口,腿肚子已经抖得不听使唤。 第183章 自取其辱 周建业想起王翠芬的话,心一横,眼一闭,“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周家大院的门前。 这一跪,动静不小,扬起一片尘土。 “妈!儿子不孝!儿子给您磕头了!” 他扯开嗓子,声音凄厉,带着哭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妈!您不能不要我啊,我是您亲儿子啊,您要去京市享福了,就忍心看着我饿死在村里吗?” 他一边嚎,一边拿脑袋往地上磕,没几下,额头上就见了红。 这番动静,很快就吸引了左邻右舍。 先是几个在门口纳鞋底的婆娘探头探脑,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 “哟,这不是周家老三吗?” “怎么又跪上了?这都快成咱村的保留曲目了。” “上回是偷东西被捆着,这回是哭着要饭?花样还挺多。” 村民们的议论声不大不小,正好能传进周建业的耳朵里。 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全是看猴戏的嘲弄。 他脸上火辣辣的,可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他哭得更卖力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颠来倒去就是那几句话。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您打我骂我都行,就给我一条活路吧!我活不下去了啊……” “吱呀——” 院门开了。 哭声戛然而止。 周建业僵着脖子抬起头,对上了陈兰芝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陈兰芝手里端着个簸箕,里面是刚挑拣出来的坏豆子。 她没看跪在地上的周建业,反而先对着围观的村民们笑了笑。 “大家伙儿吃过饭了?正好,来看我们家这出新戏。” 她语气轻松,像是在招呼人看戏,人群里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周建业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陈兰芝这才低下头,目光像掸灰尘一样,从周建业身上扫过。 “哭完了?” 周建业被她看得一哆嗦,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没哭完就接着哭,嗓门大点,让后山放羊的都听见,知道我陈兰芝养了个多有孝心的好儿子。”陈兰芝说着,把簸箕里的坏豆子全倒在了周建业面前的地上。 “喏。”她指了指那堆烂豆子,“你要是真饿得活不下去了,就把这些吃了,虽然是坏的,但也能填填肚子,不至于让你现在就死在我家门口,晦气。” 人群里,有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周建业的脑子“嗡”的一声,他没想到,自己豁出脸皮的哭闹,换来的却是这种羞辱。 “妈,你……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他悲愤交加,声音都变了调。 “我怎么对你了?”陈兰芝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是我让你跪在这的?还是我逼你拿头撞地的?”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扇在周建业脸上。 “你跪在这,口口声声说我是你妈,说我不给你活路,那我问你周建业。”她忽然提高了声音,“半个月前,你拿着磨尖的木棍翻进我家院子,想撬我房门的时候,你记不记得我是你妈?” 周建业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为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三万块,就想对你亲哥和你亲娘动手,那时候,你怎么不说我是你妈?” “我让你媳妇抓着你的手,在那份断亲文书上按手印的时候,全村人都看着,你忘了?”陈兰芝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在众人面前展开。 “白纸黑字,红手印,写得清清楚楚,从此婚丧嫁娶,各不相干,是你自己按的印,怎么,这手印还没干透,就不认账了?” 她一字一句,说得不疾不徐。 “现在,我凭着我自己的本事,要带建军去京市过好日子了,你又跑出来,跪在我家门口,哭着喊着说我是你妈了?” 陈兰芝忽然笑了,笑声里全是冷意。 “周建业,你这妈,认得可真是时候啊,需要我这个妈给你擦屁股给你钱花的时候,我就是你亲妈,你想从我身上抢钱、要我命的时候,我就成了挡你发财路的老虔婆。” 她把那份断亲书收好,重新揣进怀里。 “我今天也当着大家伙儿的面,把话说明白了。” 她环视一圈,目光从每一个村民的脸上划过。 “他周建业,是死是活,是穷是富,都跟我陈兰芝没有一文钱的关系,他今天就是死在我家门口,那也是他自己作的,谁也别想赖到我头上来。” “至于他想要的活路……”陈兰芝的目光,重新落回周建业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你想要活路,可以,我给你指条明路。” 她转身回了院子,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锄头。 “咣当”一声,她把锄头扔在了周建业脚边。 “后山那片乱葬岗,还有的是空地,你自己去给自己刨个坑,大小尺寸随你心意,刨好了,往里一躺,也算是有了归宿。”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淡淡道:“这把锄头,算我这个当妈的送你的最后一样东西,不用还了。” 整个场面,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陈兰芝这番操作给镇住了。 杀人诛心。 这比打他一顿,骂他一顿,狠多了。 周建业看着脚边那把冰冷的锄头,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跪在地上,而是已经躺在了那个为他准备好的土坑里。 绝望,彻彻底底的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滚。” 陈兰芝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说完,她再也不看周建业一眼,转身进屋,“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人群看着瘫在地上的周建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回是真完了。” “自己作的,能怪谁?” “这陈兰芝,是真狠呐,不过……也真解气!” 周建业在那些鄙夷的目光和议论声中,缓缓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没有去捡那把锄头,只是失魂落魄地,像个游魂一样,转身,朝着村外走去。 他没有回王家,也不敢回。 他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只知道,这个生他养他的村子,好像再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了。 第184章 离家 门板合上,将外面的喧嚣与不堪,彻底隔绝。 屋里光线一暗,仿佛连同周建业最后那点稀薄的血缘亲情,也一并被关在了门外。 陈兰芝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心口像是被一块冰冷的石头坠着,沉甸甸的。 那不是心软,也不是后悔,而是一种做完了一件肮脏又必要之事的疲惫。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刚才扔锄头的力道用得有些猛了。 “兰芝……” 周福从里屋挪了出来,声音干涩,眼神里满是惊惧。 他看着自己的妻子,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刚才门外那番话,字字如刀,别说周建业,连他这个旁听的都觉得心头发寒。 陈兰芝收回手,瞥了他一眼,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怎么,怕了?” 周福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敢接话。 “怕就对了。”陈兰芝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水,一口气喝干,“我就是要让他们怕,有些人你跟他讲道理他当你傻,你对他好他当你欠了他,只有让他疼了怕了,他才能记住教训,才不敢再伸爪子。”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周建军身上,“建军,你记着,我们不害人,但也不能任人欺负,有时候心不狠站不稳。” 周建军抬起头,他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静的理解。 他走上前,从母亲手里拿过水杯,又给她续满了水,“妈,我懂。” 他懂,他比谁都懂。 如果不是母亲变得这般狠心,他现在还在泥地里刨食,大学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这份狠,是护着他的铠甲。 周福看着这母子俩,心里五味杂陈,最后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罢了,罢了,这日子反正也由不得他做主了。 这场闹剧,反而成了周家离开的催化剂。 陈兰芝雷厉风行的名声,经过锄头事件的发酵,在村里达到了顶峰。 再没人敢上门来看热闹,或是说些酸话,见了周家人,都绕着道走,眼神里带着敬畏。 这正合了陈兰芝的意。 家里开始有条不紊地打包。 说是打包,其实也没多少东西。 除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两床打了补丁的被褥,剩下的就是些锅碗瓢盆。 陈兰芝把那只装着钱票的铁盒子拿了出来,当着周福和周建军的面打开。 “这是咱们家的全部家当了。”她把里面的钱和票据分成两份,一份塞给周建军,“这份你贴身收好,到了学校,该花的就花,别省,吃饱穿暖是第一位的,别让人看轻了。” 另一份,她自己收了起来。 周福在旁边看着,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兰芝一边收拾,一边不动声色地将一些真正重要的东西,比如那几张大额的存单,还有一些全国通用的粮票,趁着周福去院里捆行李的工夫,悄悄收进了手腕上的银镯空间里。 “哎?我记得那几张新发的工业券放这儿的,怎么不见了?”周福捆完东西进来,在抽屉里翻找着。 陈兰芝正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包袱,闻言头也不抬地说:“我早就收起来了,你那脑子,丢了都不知道。” 她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几张券,在周福眼前晃了晃。 周福一拍脑袋,嘿嘿笑了两声,也不疑有他,只觉得妻子如今是越来越有章法了。 就在他们即将收拾妥当的时候,院门被人轻轻敲响了。 周建军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宋老师。 宋老师手里拎着一个布包,看到屋里大包小包的景象,眼里流露出一丝不舍,“阿姨,建军同学,我……我来送送你们。” “快进来坐。”陈兰芝见了她,脸上难得露出真切的笑意。 她把屋里唯一一把还算干净的凳子擦了擦,请宋老师坐下。 宋老师把布包递给周建军:“也没什么好东西,我自己烙的几个饼子,路上吃。另外,这里面有本书,是我以前上学时候用的,或许对你有用。” 周建军接过来,郑重地道了声谢。 “阿姨。”宋老师看向陈兰芝,神情有些复杂,“昨天的事,我听说了,你做得对。” 村里人只看到了陈兰芝的狠,却没几个人能看到她这份狠背后的无奈和决绝。 陈兰芝心里一暖。 在这个村子里,宋老师是为数不多能让她感受到善意的人,“都过去了,以后,我们一家就在京市,再也不回来了。” “那是个好地方。”宋老师眼里有向往的光,“建军,你到了大学,一定要好好学习,别辜负你妈。” 周建军用力地点了点头。 送走了宋老师,周家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刻。 最后一点家当被装上了一辆借来的板车,周福在前面拉,周建军在后面推。 陈兰芝锁上了大门,将钥匙攥在手心。 一家人推着车,走到了村口。 村长正背着手等在那儿,看见他们,表情有些不自然。 他走上前,目光在陈兰芝脸上停了停,没了往日的轻慢,多了几分客气,“这就要走了?” “是啊,队长。”陈兰芝把大门钥匙递过去,“这房子,就还给村里了。” 村长接过钥匙,那串冰冷的铁器在他手心里有些沉。 他张了张嘴,想说几句场面话,可话到嘴边,看着陈兰芝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又觉得这话实在虚伪,便咽了回去,只干巴巴地说了句:“一路顺风。” “借您吉言。” 陈兰芝说完,再没回头看一眼这个生活了几十年的村子。 板车的轮子在土路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辙印,渐行渐远。 走出了很远,周福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个生他养他的村庄,在视线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墨点。 他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刨掉了一块。 “看什么?”陈兰芝的声音在前面响起,“前面才有路。” 周福回过头,看着妻子挺直的背影,和儿子坚毅的侧脸,那点离愁别绪,不知怎么就散了。 是啊,前面才有路。 第185章 第一道坎 从村子到县城,板车走了半天。 从县城到省城,绿皮火车哐当了一天一夜。 再从省城坐上开往京市的列车,又是两天两夜的颠簸。 周福第一次出远门,整个人像是被霜打蔫的茄子,蜷在硬邦邦的座位上,看什么都新鲜,又看什么都害怕。 火车上人挤人,空气里混杂着汗味泡面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熏得他头昏脑涨。 每当有人从过道挤过去,他都下意识地把揣着钱票的内兜捂得更紧些,一晚上能惊醒七八回。 相比之下,陈兰芝就镇定多了。 她只带了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些路上吃的干粮,真正值钱的东西都在她的镯子里,丢不了。 她靠着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山峦,心里盘算着到了京市后的每一步。 周建军坐在母亲身边,手里捧着宋老师送的那本书,可他的心思却没在书上。 车窗映出他年轻而略带茫然的脸,外面是越来越陌生的风景,前面是不可预知的未来。 他偶尔会看一眼母亲沉静的侧脸,那份从容让他心里也安定了几分。 “咕噜……”周福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他看着乘务员推着小车过去,车上飘出诱人的饭菜香,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兰芝,要不……咱也买一份尝尝?听说这火车上的饭,香着呢。” 陈兰芝从包袱里摸出一个玉米饼子递给他:“吃这个。” 周福看着手里干硬的饼子,再看看别人饭盒里油汪汪的饭菜,叹了口气,没敢再多说。 陈兰芝瞥了他一眼,没做声。 她不是舍不得那点钱,而是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她不想露富,更不想让周福养成大手大脚的习惯。 京市的日子,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火车终于在京市火车站缓缓停下。 当他们随着人潮走出站台,一股巨大的声浪瞬间将三人淹没。 宽阔的广场,川流不息的汽车,高大的楼房,还有南腔北调的口音…… 这一切都让周福和周建军父子俩看傻了眼。 周福站在原地,嘴巴半张着,像个找不到窝的鹌鹑。 “我的老天爷……这,这得有多少人啊?”他拉着板车的手都在抖,生怕一不留神,这辆承载着他们全部家当的车就被人顺走了。 “把车看好了。”陈兰芝的声音冷静得像一根定海神针,她一手拉着周建军,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建军,跟紧我。” 京市的第一道难关,不是找学校,而是找个落脚的地方。 他们手里没有单位的介绍信,想住国营的旅馆招待所,难如登天。 陈兰芝领着父子俩,先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把板车停好,让周福看着,自己则带着周建军去打听。 问了几个路人,都说不清。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瘦得像猴一样的男人凑了上来。 “大姐,大哥,这是刚到京市吧?找住的地方?”男人脸上堆着笑,一口京片子说得贼溜。 周建军刚想点头,就被陈兰芝一个眼神制止了。 陈兰芝打量着他:“有事?” “您瞧我这眼力见儿。”男人搓着手,笑得更热情了,“我知道一地儿,大杂院,有空房,便宜!一天才五毛钱,比那招待所可强多了,还不要介绍信,我带你们去?” 周福一听一天才五毛钱,眼睛都亮了,刚想搭话,陈兰芝却冷冷地开了口:“不用了,我们亲戚家就在这附近,马上就来接了。” 男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还想再说什么。 陈兰芝却已经拉着周建军,转身就走,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妈,那人……” “你看他那双眼睛,像是看肥羊。”陈兰芝低声说,“领我们去的地方,指不定是个什么贼窝,进去就别想囫囵个儿出来。” 周建军心里一凛,不再说话了。 他们没有亲戚,只能靠自己。 陈兰芝带着周建军,专挑那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小招待所问。 一连问了四五家,都卡在了介绍信上。 柜台后的服务员,个个都像是谁欠了她们钱,爱答不理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周福推着板车,在原地急得团团转。 肚子饿得咕咕叫,心里更是没底。 “兰芝啊,这可咋办啊?总不能……总不能睡大街上吧?”他看见陈兰芝和周建军空手回来,一张脸都垮了。 陈兰芝没理他的丧气话,从包袱里拿出水和饼子,分给父子俩,“先垫垫肚子,办法总比困难多。” 她自己也啃了两口,眼睛却一直在观察着不远处的另一家招待所。 没想到京市和广城完全是不一样的,光是住宿问题就这么难。 那家招待所门脸更小,也更破旧,挂着前进招待所的牌子。 “建军,你和你爸在这儿等着,哪也别去,我再去试试。”陈兰芝说完,独自一人走了过去。 招待所里光线昏暗,柜台后坐着一个胖大姐,正拿着毛线针织毛衣,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同志,住店。”陈兰芝把声音放得平和。 “介绍信。”胖大姐头也不抬,吐出三个字。 “同志,您看,我们是从农村来的,送孩子上大学。”陈兰芝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周建军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放在了柜台上,“人生地不熟的,就想找个地方歇歇脚,住两晚就走,您给行个方便?” 胖大姐瞥了一眼那张印着红章的通知书,表情松动了一点,但还是摇头:“规定就是规定,没介绍信,谁来都不行。” 陈兰芝心里叹了口气,知道寻常法子是走不通了。 她收回通知书,手却没离开柜台,趁着胖大姐低头看毛线的功夫,她从镯子里悄无声息地摸出两张全国通用粮票,压在了通知书下面,然后连同通知书一起,又往前推了推。 “同志,您再看看,我们是真有困难,孩子第一次出远门,总不能让他在京市第一晚就露宿街头,这要是传出去,对京市的形象也不好不是?”她语气诚恳,话里却带了点别的东西。 胖大姐的动作停住了,目光落在陈兰芝的手指下,那里露出了一点粮票的边角。 全国粮票,这可是硬通货。 她抬起头,重新审视了一遍陈兰芝。 第186章 考察 虽然是个农村妇女,可头发是流行的烫发,穿的也是时髦的款式,眼神清亮,说话不卑不亢,不像个没见识的。 她沉默了几秒,拿起通知书,顺手就把那两张粮票扫进了自己的抽屉里,动作快得像变戏法。 “咳。”胖大姐清了清嗓子,“看在你们是送大学生的份上,就破例一次,不过我这只有一间小房了,两张床,爱住不住。” “住!谢谢您了,同志!”陈兰芝心里松了口气。 她交了钱和押金,拿到了那把沉甸甸的钥匙。 房间在二楼最里头,一股子霉味扑面而来。 屋子小得可怜,放了两张板床后,中间只剩下一条窄窄的过道。 墙壁斑驳,窗户上糊的纸都破了洞,呼呼地灌着风。 周福一进来,那声熟悉的叹息就又冒了出来:“唉,这地方……跟咱家猪圈差不多了。” “有的住就不错了,闭上你的嘴。”陈兰芝瞪了他一眼,开始动手收拾。 她从包袱里拿出干净的床单铺在床上,虽然简陋,但至少干净。 周建军没说话,默默地把板车上的行李一趟趟搬上来,不大的房间很快就被塞得满满当当。 一家人总算在京市有了第一个落脚点。 周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周建军也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昏暗的灯泡,心里既有对大学的憧憬,也有一丝对未来的不安。 陈兰芝却睡得很沉。 这点困难,和她经历过的那些相比,算得了什么? …… 天还没亮透,陈兰芝就醒了。 她不是被光照醒的,而是被熏醒的。 屋里那股子潮湿的霉味,混着走廊里不知谁家倒的夜香桶的气味,还有隔壁男人震天的呼噜声,拧成一股绳,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 她睁开眼,侧耳听了听,周建军的呼吸平稳,周福那边却跟烙饼似的,窸窸窣窣地翻个不停。 陈兰芝坐起身,悄无声息地下了床。 过道太窄,她得侧着身子才能走到窗边,伸手捅了捅破了洞的窗户纸,一股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屋里的味儿才算散了些。 “唉……” 身后的床上,周福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陈兰芝回头,看见他睁着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斑驳的天花板。 “醒了?” “这地方咋睡啊。”周福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比咱家柴房还不如,一股尿骚味,兰芝,咱啥时候能搬走啊?” “快了。”陈兰芝的回答不咸不淡。 她走到门边,拿起昨天从包袱里翻出来的暖水瓶,打开盖子闻了闻,一股铁锈味。 她把剩下的水倒掉,拎着瓶子出了门。 走廊尽头是公用的水房和厕所,天刚蒙蒙亮,已经有人在排队。 陈兰芝排在几个睡眼惺忪的男人女人后面,听着他们用听不懂的口音高声谈笑,看着他们面不改色地往满是污垢的水池里吐痰,眉头都没皱一下。 等她打完一瓶开水回来,周建生和周福也已经起来了。 周福的脸皱得像个苦瓜,指着门外:“刚才我去解手,那厕所……我的娘唉,连个门都没有,好几个人并排蹲着,还互相递烟抽呢!” 周建军在一旁整理着床铺,没说话,但脸上也有些不自在。 陈兰芝把暖水瓶放在桌上,从包里拿出三个干硬的玉米饼子,一人一个。 “先吃,吃完我们出去一趟。” 周福接过饼子,啃了一口,差点没把牙硌掉,“还吃这个啊?我昨晚闻着楼下那国营饭店的肉包子,香得我一宿没睡好。” “想吃肉包子?”陈兰芝瞥了他一眼,“行啊,等咱们挣了钱,让你天天吃,吃腻为止。” 她说完,把自己的饼子三两口吃完,又喝了口热水,对周建军道:“建军,你跟我来,我们去你学校看看。” “我呢?”周福连忙问。 “你看家。”陈兰芝指了指堆在墙角的行李,“把这些东西看好了,谁敲门都别开,听到没?” 周福一听要自己留在这里,脸更苦了,但看着陈兰芝不容置喙的眼神,只能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走出招待所,外面的世界瞬间鲜活了起来。 街道上,自行车流汇成一条铁色的河,偶尔有几辆公交车喘着粗气开过,喷出一股黑烟。 穿着工装的人们行色匆匆,手里拿着油条或烧饼,边走边吃。 周建军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潮,眼睛有些不够用,既好奇又紧张,下意识地跟紧了母亲。 陈兰芝却像是没事人一样,步子迈得又稳又快。 她没往理工大的方向走,反而领着周建军,在附近几条胡同里钻来钻去。 她不看那些高大的建筑,也不看那些新奇的商店,专盯着路边的墙根和角落。 “妈,我们这是去哪?”周建军忍不住问。 “踩点。” “踩点?” “嗯。”陈兰芝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推着车卖豆浆油条的摊子,“你看那儿。” 摊子前排着长队,大多是附近工厂的工人。 摊主是个手脚麻利的胖嫂,一手收钱一手递东西,忙得脚不沾地。 “她的豆浆,五分钱一碗,油条一毛钱一根,那碗不大,豆浆也稀得很,上面飘着几颗豆渣。”陈兰芝的眼睛像尺子一样,精准地估量着,“油条炸得倒是金黄,可你瞧,那根多细,一口就没了。” 周建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果然如此。 他们又往前走,路过一个国营早点铺,门口同样排着长龙。 玻璃窗上用红漆写着价目:肉包两毛一个,馒头八分,小米粥五分。 “国营的干净,但贵,而且死板,就那几样东西。”陈兰芝拉着周建军在街对面站定,“私人的便宜,但你看他们那锅油,都黑成啥样了,家伙什也脏。” 周建军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原以为母亲带他出来是熟悉环境,没想到竟是在考察这些。 不知不觉,两人走到了理工大门口。 看着门口校名的牌匾,周建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一股热流涌遍全身。 这就是他未来四年要待的地方。 第187章 就这么定了 陈兰芝也停下脚步,看着那些朝气蓬勃抱着书本进进出出的大学生,她的目光柔和了许多。 “看见没,以后你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了。”她拍了拍儿子的胳膊,“饿不饿?” 周建军摇摇头。 “我饿了。”陈兰芝说,“走,妈带你去吃好的。” 她没去国营饭店,而是领着周建军,在学校附近找了个看起来最干净的小吃摊,要了两碗馄饨。 馄饨端上来,皮薄馅少,汤里飘着几星葱花,寡淡得很,却要三毛钱一碗。 陈兰芝吃得很慢,一筷子一筷子地挑着,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建军,你尝尝这味道。” 周建军尝了一口,老实说:“没妈你做的好吃。” “这就对了。”陈兰芝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嘴,压低了声音,“这馄饨,皮是现成的,肉馅顶多用一两肉,兑上半斤白菜帮子,一碗十个,本钱撑死五分,他卖三毛,要是咱们自己做,用料足,味道好,也卖三毛,你说,那些学生会吃谁的?” 周建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妈,你的意思是……” “京市遍地是黄金,就看你弯不弯得下腰去捡。”陈兰芝看着儿子,眼里闪着光,“你爸那个人,指望不上,他连腰在哪都找不着,但你不一样,你是大学生,有文化脑子活,咱们娘俩,一个出主意,一个出脸面,还怕在这京市站不稳脚跟?” 一碗寡淡的馄饨,被陈兰芝说成了开疆拓土的豪言壮语。 周建军只觉得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早上那点对未来的迷茫和不安,被母亲这几句话冲得烟消云散。 母子俩回到招待所时,已经快到中午了。 一推开门,就看见周福正襟危坐地守在行李堆旁,脸都白了。 “你们可算回来了!”他看见两人,像是看见了救星,“刚才有人在外头鬼鬼祟祟地晃悠,还敲咱们的门,吓死我了!” “我不是让你别开门吗?” “我没开啊!”周福拍着胸口,“我憋着气,一声没吭,那人敲了半天才走,兰芝啊,这地方太吓人了,咱们还是赶紧找个正经房子住吧。” “房子是要找的,但钱不是大风刮来的。”陈兰芝把门关好,神色严肃地看着父子俩,“我跟建军商量好了,从明天起,咱们开始做点小生意。” “做生意?”周福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做啥生意?投机倒把?那可是要被抓起来的!” “闭上你的乌鸦嘴!”陈兰芝瞪了他一眼,“谁让你投机倒把了?咱们凭手艺吃饭,卖早点!” “卖、卖早点?”周福结结巴巴地问,“咱,咱们连锅都没有,睡的地方都这么挤,咋卖啊?” “锅可以买,地方可以想办法。”陈兰芝胸有成竹,“我决定了,就卖豆浆和茶叶蛋,这两样东西本钱低,做法简单,还不容易坏,咱们就在京大附近摆摊,专做学生的生意。” 她把计划一说,周福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不行,那不是让人笑话吗?建军可是大学生,让他去街上卖东西,脸往哪搁啊?” “脸?”陈兰芝冷笑一声,“脸能当饭吃?还是能当房子住?他现在是大学生,可他也是我儿子,是他爹的儿子,我们供他上学,他帮家里干点活,天经地义!谁敢笑话,让他先饿三天肚子再来说话!” 她转向周建军:“建军,你的意思呢?” 周建军站得笔直,看着母亲:“我听妈的。” “好!”陈兰芝一锤定音,目光转向周福,语气不容置疑,“那就这么定了,你,今天下午的任务,跟我去买锅碗瓢盆,还有黄豆和鸡蛋,明天凌晨四点,你准时给我起来,磨豆子!” 周福的脸比他手里的玉米饼子还干巴。 他看看陈兰芝,又看看周建军,最后目光落在那一堆行李上,仿佛那不是行李,而是压在他身上的五指山。 “兰芝,这能行吗?”他声音发虚,手里的饼子都拿不稳了,“我连算盘都不会打……” 陈兰芝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喝了口热水润了润嗓子,看都没看他。 “不用你打算盘,让你磨豆子,你手脚还在,磨还在,豆子也在,还能把豆子磨飞了不成?” 她站起身,拍了拍周建军的肩膀,“建军,走,带上钱,跟你爸买家伙什去。” 周福一听要出门,立刻像个受惊的兔子,把饼子往口袋里一塞,跟在陈兰芝屁股后头,嘴里还不停地念叨:“慢点,这地方人多,别走散了,钱可得放好……” 陈兰芝嫌他聒噪,一个眼风扫过去,周福立刻噤了声。 京市的供销社和百货商店,跟县城里完全是两个世界。 货架上东西琳琅满目,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售货员个个昂着头,下巴抬得比柜台还高。 周福一进去,腿肚子就软了,走路都贴着墙根,看什么都觉得贵,摸一下都怕要钱。 陈兰芝却目标明确,直奔卖炊具的柜台。 “同志,买锅。”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正拿个小镜子照自己的刘海,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要多大的?铝锅还是铁锅?要票。” “要最大的铁锅。”陈兰芝说着,从口袋里摸出工业券和钱,拍在柜台上。 那售货员这才懒洋洋地抬起头,看见那崭新的票和钱,态度稍稍好了点,开了单子。 周福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等陈兰芝又去买碗和勺子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把陈兰芝拉到一边,压着嗓子喊:“买那么多碗干啥?咱就三个人!还有那锅,那么大,能炖下一头猪了,死沉死沉的,钱都不是钱了?” “猪圈都嫌小的地方,你还想住一辈子?”陈兰芝反问,“不买锅不买碗,你拿手捧着豆浆卖?” 周福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让他崩溃的,是陈兰芝领着他七拐八拐,进了一个不起眼的胡同,从一个老师傅手里,买了一盘小石磨。 第188章 卖起来 石磨不大,但分量十足,周福试着抬了一下,脸都憋红了,磨盘愣是纹丝不动。 “兰芝,这玩意儿咋弄回去啊?”他哭丧着脸。 陈兰芝没理他,跟周建军一人一边,轻轻松松就把磨盘抬了起来。 周福愣在原地,看着自己婆娘和儿子那轻松的模样,再看看自己,一张老脸臊得通红,赶紧手忙脚乱地去搬剩下的磨架。 一家三口,扛着锅,背着磨,拎着大包小包,活像一支刚进城的杂耍队。 回到招待所门口,迎面就撞上了那个胖大姐。 胖大姐倚在门口嗑瓜子,看见他们这副阵仗,眼睛都直了,瓜子壳都忘了吐。 “哟,你们这是……要在这儿安家啊?”她语气不善,眼神在那个扎眼的石磨上转来转去。 “哪能呢,同志。”陈兰芝笑着迎上去,脸不红心不跳,“这不是乡下亲戚托我们捎的东西吗,我们先放一晚,明儿一早就给人送过去。” 她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从买菜的篮子里摸出两个鸡蛋,塞到胖大姐手里,“孩子他爸没出过门,死脑筋,非要买新鲜的,您尝尝,正经的土鸡蛋。” 胖大姐掂了掂手里的鸡蛋,脸上的横肉松了松,瞥了一眼他们,哼了一声:“动静小点,别吵着别的客人。” 说完,扭着身子回柜台了。 周福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直到进了屋,他还觉得像在做梦。 等把石磨和铁锅在狭小的空地里安顿好,周福一屁股坐在床上,看着这满屋子的锅碗瓢盆,悲从中来。 “这成何体统啊,招待所里支锅架磨盘,传出去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笑?”陈兰芝正在清洗新买的铁锅,闻言头也没回,“等咱们的钱揣进兜里,你看谁笑得出来。” 她把锅擦干,倒上水,又从包里掏出一个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解开,里面是八角、桂皮、香叶,还有几颗干辣椒。 她把这些香料和茶叶包好,连同洗干净的几十个鸡蛋一起放进锅里,又加了盐和酱油。 没一会儿,一股浓郁的茶香和卤味就从锅里飘了出来,顺着门缝,钻进了走廊。 隔壁的呼噜声停了,对面房间传来了小孩的哭闹声:“妈,我要吃肉,好香啊!” 周福闻着这味儿,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心里的那点愁绪,也被这香味勾走了一半。 “睡吧。”陈兰芝盖上锅盖,用小火煨着,“明天四点,准时起来磨豆子。” 这一晚,周福睡得极不安稳。 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头驴,被陈兰芝拿着鞭子,蒙着眼睛,一圈一圈地拉着磨,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猛地惊醒,天还黑着,屋里只有那锅茶叶蛋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香味比梦里的鞭子还催命。 他刚想翻个身继续装死,旁边的床上,陈兰芝已经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 她没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开始往石磨上倒泡好的黄豆。 周福的心“咯噔”一下。 紧接着,周建军也醒了,二话不说,穿上衣服就去帮忙。 “刺啦……刺啦……” 石磨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刺耳。 周福躺不住了。 他觉得那石磨不是在磨豆子,是在磨他的脸皮。 他灰溜溜地爬起来,凑过去,声音像蚊子哼哼:“我来吧。” 陈兰芝没说话,默默地让开了位置。 周福学着周建军的样子,推起磨来,可他不是劲儿使大了,就是使小了,磨盘转得磕磕巴巴,豆浆溅得到处都是。 周建军看不下去,重新接了手,他推得又稳又匀,乳白色的豆浆顺着磨槽,缓缓流进下面的盆里。 陈兰芝把磨好的豆浆用纱布过滤,剩下的豆渣另外放在一个盆里。 她看了一眼手忙脚乱,帮不上忙还尽添乱的周福,指了指门口的水桶。 “去,把这些家伙什洗了。” 周福如蒙大赦,端着盆就往外跑,结果脚下一滑,被自己溅在地上的豆浆滑了个四脚朝天。 “哎哟!” 他这一嗓子,把走廊的声控灯都给喊亮了。 隔壁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睡眼惺忪的男人探出头:“大清早的,奔丧呢?” 陈兰芝赶紧走出去,一边道歉,一边把周福从地上拖起来。 周福摔得七荤八素,脸上又是豆浆又是泥,狼狈得像只刚从泥地里爬出来的耗子。 等天边泛起鱼肚白,一家人终于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妥当了。 一大锅香气扑鼻的茶叶蛋,两大桶过滤好的新鲜豆浆,还有一辆用床板和两个轮子临时拼凑起来的简易推车。 周福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看着这满屋的狼藉和即将要推出去卖的东西,心里又开始打鼓。 陈兰芝把一个热乎乎的茶叶蛋剥了壳,塞进他嘴里。 “尝尝。” 周福下意识地咬了一口,眼睛瞬间就亮了。 蛋黄沙沙的,蛋白Q弹入味,满口都是浓郁的茶香和卤料的复合香气,比他这辈子吃过的任何鸡蛋都好吃。 “好吃吧?”陈兰芝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儿,“想天天吃,就给老娘把腰杆挺直了,跟我出门挣钱去!” …… 天色擦亮,理工大学门口的街道像是刚睡醒的巨人,打着哈欠,慢慢有了声息。 一辆叮叮当当响的简易板车,突兀地停在了街角一棵大槐树下。 周福把头埋得能塞进胸腔里,脸上那块陈兰芝让他蒙着的布,简直成了他的遮羞布。 他恨不得把整个人都缩进这块布里。 周围扫大街的,晨练的,赶着上班的,每一道扫过来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后背上。 太丢人了!他儿子,堂堂大学生,就在这所大学里念书,他这个当爹的却在人家门口摆摊卖早点,这要是让儿子的同学看见了,以后建军在学校里还怎么抬头做人? 周建军也有些不自在,他站得笔直,手脚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之前在村里帮母亲卖的时候他还没有这么拘谨呢。 “建军,把锅盖揭开。”陈兰芝在村里就卖过茶叶蛋,轻车熟路。 她麻利地把两个大桶摆好,一个装着温热的豆浆,一个装着清水用来涮碗。 第189章 赚到钱了 周建军听话地揭开锅盖。 一股霸道的香气瞬间挣脱了铁锅的束缚,混着清晨微凉的空气,蛮横地钻进了每个路人的鼻子里。 那不是单纯的茶叶香,也不是简单的酱油味,而是一种复合的,带着香料特有层次感的浓郁卤香。 几个刚下夜班,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往家晃的工人,闻着味儿,脚下不自觉地就停了。 “嘿,嘛味儿啊,这么香?” “茶叶蛋?” 周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陈兰芝舀起一勺豆浆,乳白色的浆液在清晨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同志,新磨的豆浆,尝尝?还有刚出锅的茶叶蛋。”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人捏着车闸,犹豫了一下,走了过来:“茶叶蛋怎么卖?” “三毛五一个,豆浆五毛钱一碗。”价格要比在周家村卖的贵了一毛五。 “比国营的还贵?”年轻人嘀咕了一句,国营是三毛一个。 “国营的蛋有我这大?味儿有我这足?”陈兰芝不急不躁地反问,顺手捞出一个茶叶蛋,在锅沿上轻轻一磕,剥开一小块蛋壳,褐色的汤汁立刻顺着裂纹渗了进去,里面的蛋白已经染上了漂亮的酱色。 那年轻人喉结滚动了一下,掏出了一毛钱:“行,给我来一个。” 周福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陈兰芝把蛋递过去。 年轻人咬了一大口,眼睛猛地瞪圆了。 他咀嚼的动作停顿了片刻,然后加快了速度,三两口就把一个鸡蛋吞了下去,连蛋黄的碎末都用舌头舔干净了。 “再……再来一个!不,来两个!再来碗豆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很快,那几个工人全都围了上来,不远处的学生也闻着味儿凑了过来。 “阿姨,这茶叶蛋闻着可真香!” “给我来一碗豆浆,要热的!” 小小的摊位前,竟然很快排起了队。 “建军,收钱,算账。”陈兰芝把一个铁盒子推到儿子面前,自己则专心捞蛋,盛豆浆。 周建军的脸有些红,但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收钱找钱,动作有些生疏,但脑子转得快,算得一分不差。 周福傻眼了。 他看着那个小铁盒子里,毛票、分币越堆越多,看着那些人吃完一个还想吃第二个,把豆浆喝得碗底朝天。 “哎,那个同志,你钱还没给呢!”他看见一个学生拿了蛋转身就走,急得一把扯掉了脸上的布,喊了出来。 那学生愣了一下,回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啊,对不住对不住,忘了。” 这一嗓子喊出去,周福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 “排队排队!后面的别挤!” “碗放这儿!这边是涮碗的清水!” 他一会儿维持秩序,一会儿收拾脏碗,跑前跑后,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嗓门比谁都大,那张布早就被他扔到了车底下。 陈兰芝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大学生上课的时间快到了,人流越来越密集。 有几个学生看着周建军,觉得有些眼熟。 “同学,你是不是也是理工大的新生?”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问。 周建军收钱的手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男生露出了然的神情,不但没有看不起,反而冲他竖了竖大拇指:“厉害啊,勤工俭学。” 另一个女生也笑着说:“阿姨,你这豆浆真好喝,比食堂的浓多了,明天我们还来!” 周建军的脸颊有些发烫,但那不是羞愧,而是另一种陌生的情绪,他挺直了腰板,声音也大了些:“好,明天还在这儿。” 不到一个钟头,两大桶豆浆见了底,一大锅茶叶蛋也只剩下最后几个。 人潮散去,街道恢复了平静。 周福看着空空如也的锅和桶,激动得搓着手,凑到陈兰芝身边,声音都在抖:“兰芝,卖……卖完了?” “嗯。”陈兰芝正在收拾东西。 “那,那咱们挣了多少?”周福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铁皮盒子。 陈兰芝没理他,把东西都收拾利索了,才推着车,领着父子俩拐进一个没人的胡同里。 她把铁盒子打开,把里面的钱都倒在了一块干净的布上。 一堆零零散散的毛票和钢镚儿。 周福和周建军父子俩,眼睛都看直了。 陈兰芝的手指飞快地拨动着,很快就把钱分成了几堆。 “茶叶蛋卖了八六十个,豆浆大约四十碗,总共是四十一块钱,去掉本钱,咱们今天早上,净赚了十九块八。” 十九块八! 周福倒吸一口凉气,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十九块八是什么概念?他大半个月的工资啊! 可现在,就这么一个早上…… “我的老天爷!”周福一屁股坐在地上,伸手就去摸那些钱,摸了又摸,像是要摸出花来,“这,这就挣了快二十块钱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着从未有过的亮光,一把抓住陈兰芝的胳膊:“兰芝,咱们明天得多煮点鸡蛋,多磨点豆子,那锅太小了,咱们得换个更大的,还有那磨,也太小了,磨得慢……”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扩大生产,哪里还有半点丢人的念头。 看着他这副财迷心窍的样子,周建军忍不住想笑,心里却涌上一股暖流。 一家人推着空车往回走,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周福更是昂首挺胸,恨不得告诉全世界,他一个早上就挣了十块钱。 刚走到招待所门口,就看见那个胖大姐倚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一脸不善地看着他们。 周福心情好,还主动打了个招呼:“同志,下班了啊?” 胖大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了:“下班?我倒是想,可有人不让我清净啊。” 陈兰芝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不变:“同志,这话怎么说的?” 胖大姐的目光在他们空空如也的板车上扫了一圈,慢悠悠地道:“有人投诉了,说咱们招待所里,有人大半夜不睡觉,叮叮当当搞生产,天不亮就往外倒腾东西,把走廊弄得跟猪圈一样,还说……” 第190章 搬走 “还说你们在屋里生火做饭,搞投机倒把的活动,让我好好查查呢。”胖大姐的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陈兰芝看着胖大姐那张没什么笑意的脸,心里便有了数。 周福刚从发财的狂喜中回过神,一见这阵仗,脸“唰”地一下就白了,刚挺起来的腰杆瞬间又塌了下去,下意识地往陈兰芝身后缩了缩,活像一只被老鹰盯上的小鸡。 周建军也停下脚步,默默地站到母亲身侧,眼神警惕。 “我们没……”周福刚想开口辩解,就被陈兰芝一个眼神给堵了回去。 陈兰芝脸上不见半点慌乱,反而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主动迎上去两步,“同志大姐,您这话说的,我们哪敢不让您清净,是不是我们早上动静太大了,吵着您和别的客人了?真是不好意思,我们下次一定注意。” 她这番话,既认了错,又把事情限定在动静大这个小范围里,半点没提搞生产和投机倒把的事。 胖大姐见她不上套,眼睛一眯,音调也扬高了些:“注意?怎么注意?有人跟我说,你们在屋里又是磨又是煮,把招待所当自己家后厨了?还生火?你们知不知道这是多大的安全隐患!出了事谁负责?” “生火?”陈兰芝故作惊讶地睁大了眼,“大姐,那可真是天大的冤枉,您看我们这车,哪有生火的家伙?我们就是用您这儿的电炉子,温了温从家里带来的吃食,那锅茶叶蛋,也是在老家就煮好了的,我们农村人,出门在外不容易,就想省两个钱,谁知道倒给您添麻烦了。” 她一边说,一边从车上那个装着碗筷的篮子里,摸出一个还温热的油纸包,里面是她特意留下的最后五个茶叶蛋。 “孩子他爸没见过世面,胆子小,怕您说,我替他给您赔个不是。”她手脚麻利地把纸包往胖大姐手里一塞,趁着对方接的功夫,另一只手极快地从口袋里摸出两张一元钱的票子,连同纸包一起,不着痕迹地推进了胖大姐的怀里。 “我们自己煮的,味道重了点,您别嫌弃,拿回家给孩子尝尝鲜。” 胖大姐的手碰到那硬邦邦的纸币,动作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油纸包,一股浓郁的卤香味正从缝隙里拼命往外钻。 她清了清嗓子,脸上的横肉松弛下来。 “咳,下不为例啊。”她把东西往自己兜里一揣,语气缓和了不少,“我也是按规定办事,毕竟客人投诉了,我总得来看看,你们是送大学生的,有困难我也理解,但招待所有招待所的规矩,你们这样总归是不行的。” 周福在后面看得瞠目结舌,一颗心从嗓子眼落回了肚子里,看陈兰芝的眼神都变了。 “是是是,大姐说的是。”陈兰芝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说到底,还是我们给您添麻烦了,我们本来也没打算长住,就是刚到京市,两眼一抹黑,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恳切起来:“大姐,您是老京市了,人头熟,路子广,能不能跟我们指条明路?我们想找个能长住的地方,最好是那种大杂院里有空房往外出租的,能开火做饭,我们自己过日子,也省得再给您这儿添乱不是?” 这一番话,既捧了胖大姐,又给了她台阶下,还把自己的需求说得明明白白。 胖大姐一听,眼睛亮了。 把这几个麻烦包弄走,自己既得了好处,又清净了,何乐而不为? “这你可问对人了。”她立刻换上一副热心肠的模样,压低了声音,“从这儿往东走,过两条胡同,有个大槐树的杂院,你们去找一个叫聋三爷的老头,他耳朵不好,你们得大声点说,他手里管着院里两间空着的倒座房,一个月租金十五块,水电费另算。你们就说,是前进招待所的小崔介绍来的,他能给你们个方便。” “哎哟,那可真是太谢谢您了,崔大姐!”陈兰芝连忙道谢,“您这可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行了行了,赶紧去吧,别在这儿杵着了。”胖大姐不耐烦地挥挥手,扭着身子回了柜台,嘴里还哼起了小曲儿。 危机解除。 周福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软了,他看着陈兰芝,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兰芝,你……你刚才那两块钱……” “不给那两块钱,今天这事就过不去。”陈兰芝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是想被人家当成投机倒把抓起来,还是想花两块钱消灾?” 周福一想到投机倒把四个字,脖子一凉,立刻不说话了。 他现在才明白,早上挣的那十九块八,有多烫手。 “妈,我们现在就去吗?”周建军问。 “去!”陈兰芝一锤定音,“还愣着干什么?回屋,收拾东西,搬家!” 一家人立刻行动起来。 有了明确的目标,周福也不再唉声叹气,手脚都麻利了不少。 石磨、铁锅、行李…… 来时大包小包,走时依旧如此,只是所有人的心情都已截然不同。 退房的时候,陈兰芝只说亲戚来接了,胖大姐心照不宣地办了手续,连押金都退得痛快。 一家三口再次推着那辆简易板车走上京市的街头。 周福这次走在最前面,推着那沉重的石磨,脚步却出奇地轻快。 他不再低着头,反而挺起了胸膛,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心里盘算着。 一个月十五块的房租,听着吓人,可他们一个早上就挣了快二十块。 这么算下来,一天就能把房租挣出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陈兰芝和周建军,心里那点对摆摊的羞耻感,早已被热腾腾的票子和对未来的憧憬冲得一干二净。 “兰芝。”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声音洪亮,“你说,那个聋三爷的房子,院里能让咱们支锅吗?地方大不大?要是地方大,咱们明天是不是能多磨两桶豆浆?” 第191章 租下房子 陈兰芝懒得没搭理他,只在前面带路,周福自讨没趣也没再多说。 崔大姐指的路不难找,穿过两条胡同,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就出现在了视野里。 树下就是个朱漆斑驳的院门,门楼子都塌了半边,透着一股子破败劲儿。 院门虚掩着,里面人声嘈杂,混着孩子的哭闹声和女人的叫骂声,还有一股子蜂窝煤没烧透的呛人味儿。 “就这儿?”周福探头探脑,脸上那股子热乎劲儿凉了半截。 这地方,看着比招待所还不如。 陈兰芝推着车,直接进了院子。 这是一个标准的大杂院,四四方方,北边是正房,东西是厢房,他们进门这两间,就是采光最差的倒座房。 院子当中拉着好几道绳子,上面挂着五颜六色的衣裳被单,像万国旗似的。 一个豁牙的小子正追着鸡满院子跑,差点撞在周建军身上。 东厢房门口,一个穿着跨栏背心的大妈正“哗啦”一下泼出一盆洗脚水,水花溅了周福一裤腿。 “哎,你们找谁啊?”那大妈上下打量着他们这一家子和那辆扎眼的车,眼神里满是盘问。 “大姐,我们找聋三爷。”陈兰芝客气地问。 “聋三爷?”那大妈撇撇嘴,朝南边那两间黑洞洞的倒座房一努嘴,“喏,就那屋,跟他说话得用喊的,不然听不见。” 陈兰芝道了声谢,领着父子俩走了过去。 倒座房的门关得严严实实,窗户上糊的报纸都发了黄。 陈兰芝上前,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里面没动静。 她又加重了力气。 “咚!咚!咚!” 还是没动静。 周福急了,凑上前,扯开嗓子就喊:“三爷,我们是前进招待所的小崔介绍来的!” 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院里追鸡的小子吓得一哆嗦,那只鸡趁机扑腾着翅膀飞上了墙头。 屋里终于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个干瘦的老头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头发花白稀疏,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浑浊又锐利。 他眯着眼,把三个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了那盘石磨上。 “干啥的?”老头的声音像破锣,沙哑难听。 “三爷!”周福又往前凑了一步,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们是来租房子的!” 聋三爷掏了掏耳朵,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嚷嚷什么!我又不是听不见!租房子?我这儿不租给耍猴的!” 他指了指那盘石磨。 周福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陈兰芝上前一步,把周福扒拉到身后,她没用喊的,只是提高了些音量,吐字清晰:“三爷,我们是前进招待所的小崔介绍来的,想租您手里的空房,长住。” 聋三爷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但他还是没让开,指着那堆锅碗瓢盆:“你们这是要干啥?在我这院里支摊子?我告诉你们,门儿都没有!这院里住的都是正经人家,容不得乱七八糟的。” “您误会了。”陈兰芝不急不躁地解释,“我们是从乡下来的,送孩子上大学,吃不惯外面的东西,就想着自己开火做饭,省几个钱,这些都是从家里带来的,过日子用的。” 她把周建军往前推了推。 周建军虽然穿着朴素,但人长得高大周正,眉眼间一股子书卷气,往那一站,就和耍猴的支摊子的区分开了。 聋三爷的目光在周建军身上停了停,又看了看陈兰芝,最后哼了一声,总算把门全打开了:“进来看看吧。” 屋里一股子陈年霉味,光线昏暗,几乎没什么家当。 两间房是通着的,外间稍大,里间小,墙皮脱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的黄泥。 地上是坑坑洼洼的土地,踩上去都往下掉土渣子。 “就这两间,一个月十五块,水电费公摊,爱租不租。”聋三爷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 “这……这连张床都没有啊?”周福看着这四面漏风的屋子,心又凉了。 “要床?加钱!一个月二十!”聋三爷眼皮都没抬。 “你这不抢钱吗!”周福下意识地就嚷嚷了出来。 陈兰芝狠狠瞪了他一眼,周福立刻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陈兰芝在屋里走了一圈,外间地方不小,靠墙正好能放下石磨,另一边支起锅灶也绰绰有余。 里间虽然小,但搭个板子也能睡下三个人。 最重要的是,这屋子有独立的后门,通向外面的一条小胡同。 这就方便多了。 “行,我们租了。”陈兰芝拍板。 她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钱,数出四十五块递过去:“三爷,这是三个月的房租,我们先付了。” 聋三爷没想到她这么痛快,愣了一下,接过钱,一张一张地在手指上捻过,确认无误后,才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扔给陈兰芝。 “水电费月底找我要单子,院里有公用的水龙头和厕所,自己看着点用,少给我惹麻烦。”说完,老头背着手,慢悠悠地回自己屋了。 门一关上,周福就垮了脸:“兰芝,这地方咋住人啊?连个炕都没有,地上还都是土。” “有的住就不错了。”陈兰芝把钥匙揣好,“有土,咱们就拿水洒了,把它踩实了,没床,咱们就去买木板自己搭,还能让尿憋死?” 她看了一眼周建军:“建军,去,跟你爸把东西搬进来,先把石磨和锅安置好。” 周建军二话不说,转身就出去搬东西。 周福看着陈兰芝那副雷厉风行的样子,再看看儿子已经开始往里搬东西,叹了口气,也只能认命地跟着干活。 一家人开始热火朝天地收拾新家。 这番动静,自然引来了院里邻居的围观。 东厢房那个泼洗脚水的大妈又凑了过来,倚在门口,一边嗑瓜子一边问:“哎,我说新来的,你们这是从哪儿来啊?听口音不像京市的。” “大姐,我们是从农村来的,送孩子上学。”陈兰芝一边擦着锅,一边笑着回答。 “上大学?哪个大学啊?” 第192章 经验之谈 “理工大。” 这话一出,院里几个伸着脖子看热闹的人都发出一阵小小的议论声。 “哟,大学生,了不得。”那大妈的语气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大学生还住这倒座房啊?” “刚来,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就不错了,等正式开学了,孩子就去学校住了。”陈兰芝不卑不亢。 另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也搭腔:“你们家当可真全乎,连石磨都带来了,这是打算天天喝豆浆啊?” 陈兰芝笑了笑,没接话。 她知道,从他们搬进来的第一天起,这家人的底细就已经被院里的人摸了个七七八八。 往后的日子,少不了被人盯着。 但她不在乎。 她把地扫干净,又让周建军去水龙头打了水,洒在地上,然后一家三口用脚一点一点地把虚土踩实。 等把行李都归置好,天都快黑了。 屋里没灯,陈兰芝点了一盏从老家带来的煤油灯,豆大的火光映着三人的脸。 周福累得瘫在行李上,一动不想动。 周建军则在角落里,用几块砖头和泥巴,开始垒一个简易的灶台。 陈兰芝从包袱里拿出早上剩下的几个茶叶蛋,一人分了一个。 “先垫垫肚子,等灶垒好了,咱们就能煮热粥喝了。” 周福剥开蛋壳,闻着那熟悉的香味,再看看这虽然破败但总算属于自己的小窝,心里那点不情愿,不知不觉就散了。 他咬了一口茶叶蛋,含糊不清地问:“兰芝,咱们明天……还出摊吗?” “出!”陈兰芝的回答斩钉截铁,“不但要出,还要比今天准备得更多!这回咱们有地方了,豆子可以多磨两桶,茶叶蛋也能多煮一锅!” 她看了一眼通往后巷的门,眼睛在跳动的火光里,亮得惊人。 “从明天起,咱们从后门走,不跟院里这些人打照面。”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石磨转动的声音又在倒座房里响了起来。 有了昨天的经验,这次一家人的动作都麻利了不少。 周福也不再抱怨,推磨的动作甚至带上了几分熟练的节奏感。 生意依旧火爆。 有了昨天的口碑,今天还没等他们支好摊子,就有学生过来等着了。 甚至还有几个昨天的回头客,直接拿着饭盒来买豆浆。 收摊的时候,周福看着铁盒子里那厚厚一沓零钱,眼睛都红了,走路都带着风。 “兰芝,不行,咱们得赶紧把床弄好,我昨晚一宿没睡踏实,骨头都快散架了。”他现在是真把这里当家了,主动提起了昨天陈兰芝说过的话。 “行,你去。”陈兰芝数着钱,头也没抬,“出了胡同口往西走,有个木材厂,你去问问,买几块结实点的旧木板回来,再买点钉子。” “好嘞!”周福把铁盒子里的钱往自己兜里揣了一把,转身就要走。 “你干嘛?”陈兰芝一把按住他的手。 “买木板啊。”周福理直气壮。 陈兰芝从他手里把钱拿了回来,只抽出几张递给他:“用多少拿多少,剩下的放家里。” 周福看着那几张票子,撇了撇嘴,倒也没再说什么,揣好钱,兴冲冲地出门了。 屋里只剩下母子俩。 周建军帮着母亲把东西收拾利索,看着她把钱仔细地分好,用布包了一层又一层,藏进行李最深处,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了。 “妈,我有点想不通。” “说。”陈兰芝正在擦拭石磨,动作没停。 “咱们明明有钱,为什么不住好一点的招待所?而且咱们可以直接来找房子,还可以找更好的,为什么要先去求那个崔大姐,还给她塞钱塞东西?”周建军的声音里带着困惑,“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陈兰芝停下手里的动作,直起身,看着儿子。 她没急着回答,反而问了他一个问题:“建军,一块肥肉掉在狼窝里,会怎么样?” 周建军一愣,随即明白了:“会被抢光。” “对。”陈兰芝重新拿起抹布,擦着磨盘的边缘,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咱们娘仨,现在就是那块肥肉,咱们是外乡人,在这京市没根没底,兜里那点钱,就是咱们的命。你要是把这块肉亮出来,你信不信,不出三天,闻着味儿的狼就都来了。” “那个崔大姐,还有这个聋三爷,他们就是这地界上的地头蛇,咱们初来乍到,跟他们硬碰硬,那是傻子才干的事。给崔大姐那两块钱五个蛋,不是求她,是给她个面子,让她觉得,她帮了咱们,咱们承了她的情。这样一来,她就不会再盯着咱们,甚至别人问起来,她还会帮咱们说两句话,因为咱们是她介绍来的。” “至于聋三爷,要是咱们直接揣着钱上门,说要租房,他嘴上不说,心里会怎么想?他会觉得咱们是肥羊,房租能多要一分绝不少要一分,以后水电费,犄角旮旯的修理费,都敢狮子大开口。可咱们是崔大姐介绍来的,他就要掂量掂量,不能做得太过,免得驳了崔大姐的面子。” 陈兰芝抬起头,目光落在儿子那张还带着几分书生气的脸上。 “这叫花小钱,办大事,买个平安。咱们亮在外面的,就得是穷哈哈的乡下人,是来京市投亲靠友,没办法才摆摊挣点辛苦钱的。咱们越穷,越不起眼,那些饿狼就越不会把咱们当回事。针尖大的窟窿,能漏过斗大的风,咱们得先把自己的窟窿都堵严实了。” 一番话,说得周建军哑口无言。 他读了那么多书,书上讲的都是仁义道德,是君子之道。 可母亲教他的,却是书本上永远学不到的,最现实,也最残酷的生存法则。 他看着母亲那张平静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母亲为什么总能走在所有事情的前面,因为她看的,从来不只是脚下的路,而是路两旁那些看不见的陷阱和悬崖。 “我懂了,妈。”他低声说。 “懂了就行。”陈兰芝笑了笑,把石磨擦得干干净净,“以后多看,多学,脑子要比拳头硬,算盘要比嘴皮子快。” 第193章 还是你脑子好使 正说着,周福扛着几块厚实的木板回来了,人还没进门,嚷嚷声就先到了。 “兰芝,你猜这几块板子多少钱?那人要我八块,硬是让我给砍到了六块五,我还顺了人家一把旧钉子!”他把木板往地上一放,震起一片灰尘,脸上满是邀功的得意。 “行了,知道你厉害。”陈兰芝从他手里接过那把锈迹斑斑的钉子,掂了掂,“赶紧干活吧,天黑前总得有个睡觉的地方。” 周福得了夸奖,浑身都是劲儿,把袖子一捋,露出两条黑瘦的胳膊,拿起木板比划起来:“建军,来,搭把手,咱爷俩今天就给你们娘俩弄一张全京市最结实的床!” 父子俩一个吆喝,一个动手,叮叮当当的声音很快就在这小小的倒座房里响了起来。 周福没什么木工手艺,全凭一股子蛮力,钉子敲得歪歪扭扭。 周建军话不多,默默地扶着木板,时不时校正一下父亲弄偏了的位置。 这动静自然瞒不过院里的人。 东厢房那个穿跨栏背心的大妈第一个凑了过来,她也不进屋,就倚在门口的墙上,一边拿个锥子纳鞋底,一边阴阳怪气地开口:“哟,新来的,这是干嘛呢?置办家具啊?听这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院里来了个木匠铺呢。” 周福正敲得起劲,听见这话,手一抖,锤子砸在了自己拇指上。 “哎哟!”他疼得龇牙咧嘴,把手指头含进了嘴里。 陈兰芝正在收拾锅碗,闻声抬起头,脸上挂着客气的笑,走过去:“大姐,孩子他爸手笨,吵着您了吧?我们刚来,没个落脚的家伙事儿,寻思着自己搭个板子凑合一宿。” “凑合?”那大妈眼睛往屋里一扫,落在那些崭新的木板上,故意打探道。“这木料可不便宜吧?看你们大包小包地往回搬,日子过得挺红火啊。” 周福刚想把自个儿砍价的光荣事迹拿出来吹嘘一番,话到嘴边,被陈兰芝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陈兰芝依旧笑着,语气里却带上了几分无可奈何的苦涩:“红火啥呀,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孩子上大学是大事,我们做父母的,就算把骨头砸碎了,也得给他铺铺路。这不,在老家把能卖的都卖了,才凑了这点钱,想着在京市找点零活干,能挣一顿是一顿,总不能让孩子饿着肚子念书不是?” 那大妈听了,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狐疑地打量着他们。 另一个邻居,就是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也凑了过来,插话道:“找活干?京市的活可不好找,你们有门路吗?” “没门路,就凭一膀子力气呗。”陈兰芝叹了口气,顺手拿起一块破布,擦了擦额角的汗,“孩子他爸去码头扛过大包,我也能干点杂活,洗洗涮涮的,只要给钱就行。” 周福听着陈兰芝张口就来的瞎话,眼睛都瞪圆了。 他啥时候去码头扛过大包了? 可看着陈兰芝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只能把一肚子的疑问憋回去,抱着被砸疼的手指,闷头不吭声。 “哦。”那大妈拉长了调子,显然没完全信,但陈兰芝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她也挑不出错处,只能撇撇嘴,“那你们可有的熬了。” 说完,觉得没什么热闹可看,扭着腰回自己屋去了。 人一走,周福立刻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兰芝,你咋说我去扛大包了?” “不这么说,怎么说?难道告诉她们,咱们一个早上就挣了你半个多月的工资?”陈兰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财不露白,这点道理还要我教你?你刚才要是敢把那六块五的事说出去,我今天晚上就让你睡在院子里。” 周福脖子一缩,不敢再言语了。 他现在是真有点怕这个婆娘了,脑子转得比谁都快,一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周建军在一旁默默听着,手里的活没停。 他看着母亲三言两语就打发了难缠的邻居,心里对她早上说的那番话,又有了更深的理解。 天擦黑的时候,一张四四方方,虽然丑陋但还算平整的木板床总算搭好了。 陈兰芝把从老家带来的旧被褥铺上,总算有了个家的样子。 灶台也垒好了,她淘了米,煮了一锅稠乎乎的白米粥,又从篮子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来,是几块咸菜疙瘩。 一家三口围着小灶台,就着昏暗的煤油灯,呼噜呼噜地喝着热粥。 周福一口气喝了两大碗,肚子里有了食,心里也踏实了,他看着锅里剩下的茶叶蛋,咂了咂嘴:“兰芝,这蛋真香,明天咱们是不是得多煮点?我瞅着那些学生,一个个都跟饿狼似的。” “嗯。”陈兰芝应了一声,心里却在盘算别的。 茶叶蛋和豆浆虽然好卖,但品类太单一了。 而且,她发现很多学生都是买了就走,吃得匆忙。 “光有喝的,不行。”她放下碗,看着跳动的火苗,“得有能垫肚子的干粮。” “干粮?”周福一愣,“那多麻烦,还得和面发面,咱们哪有那功夫?” “谁说要现做了?”陈兰芝胸有成竹,“咱们可以提前一天晚上把馒头蒸出来,第二天早上用蒸锅热着卖,一个茶叶蛋,一碗豆浆,再加一个热乎乎的大白馒头,你看看那些学生买不买?” 周建军的眼睛亮了:“妈,这个法子好,食堂的馒头有时候是凉的,咱们要是卖热的,肯定受欢迎。” “对对对!”周福一拍大腿,兴奋起来,“馒头便宜,一个卖六毛钱,肯定抢着要,咱们再弄点咸菜,切成丝,夹在馒头里,那味道……” 他说着,自己都快流口水了。 “不止馒头。”陈兰芝的思路很清晰,“我今天看菜市场有卖萝卜的,又脆又便宜,咱们买回来,切成条,用盐和酱油腌上,再放点辣椒,做成爽口的酱萝卜。买豆浆馒头的,送一小撮,不想花钱买茶叶蛋的,也能就着馒头吃。” 免费送? 周福刚想说那不是亏了,但转念一想,为了这一小撮酱萝卜,人家可能就愿意买你的馒头和豆浆了,这账算下来,还是赚。 他看着陈兰芝,眼神里满是佩服。 “兰芝,还是你脑子好使!” 第194章 勘察 陈兰芝没理会他的吹捧,看向周建军:“建军,明天早上你出摊的时候,多留意一下,看看除了学生,还有没有别的人买咱们的东西,都是些什么人,他们买了东西是站着吃还是带走。” 周建军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下了,妈。” 夜深了,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一家三口躺在那张新搭的木板床上,床板硬邦邦的,硌得人骨头疼,但谁也没抱怨。 周福很快就打起了呼噜,今天又累又兴奋,沾着床板就睡着了。 周建军睁着眼,看着从破旧窗户纸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听着父亲的鼾声和院里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安宁。 次日天蒙蒙亮,陈兰芝已经悄无声息地起了床,刚摸索着穿好衣服,周建军也坐了起来,声音里还带着一丝睡意:“妈,你要去菜市场?我跟你一起去。” 陈兰芝回过头,黑暗中只能看到儿子一个模糊的轮廓,“你去干啥?菜市场那种地方,人挤人,脚都踩不到地上,你去不是添乱吗?” “我能帮忙拎东西。”周建军坚持道。 “不用。”陈兰芝的拒绝干脆利落,“我跟你爸去就行了,今天有别的事给你做。” “什么事?” 这时候,周福也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哼唧着:“大清早的,说啥呢……建军,让你妈歇会儿,今天爸去推磨。” 他显然还记着昨天陈兰芝说的那些话,态度积极了不少。 陈兰芝没理会他,径直对周建军说:“你今天不去菜市场,也不出摊。” 父子俩都愣住了。 “那……那干啥去?”周福揉着眼睛坐起来。 陈兰芝走到盆边,用冷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她轮廓分明的脸颊滑落,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她的眼神清亮得吓人。 “建军,你还有三天就正式开学了。”她说,“从今天起,你每天都去学校里转悠。” “转悠?”周建军不解。 “对,就是转悠。”陈兰芝擦干脸,把毛巾搭在绳子上,“菜市场是我的地盘,石磨是咱们家吃饭的家伙,可那理工大是你的地盘,是你以后要扎根的地方。你得去熟悉它,把它从里到外都摸清楚了。哪个门离宿舍近,哪个食堂的饭菜便宜,哪栋楼是图书馆,哪个旮旯里能安安静静看书,你都得弄明白。这跟打仗一样,你连自己的阵地都不熟,以后怎么打胜仗?”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光是看这些,你还要看人。看看那些老生是怎么走路的,怎么说话的,看看布告栏里都贴了些什么,看看学校门口除了咱们,还有没有别的小摊子,卖的都是什么。你把这些看明白了,比帮我拎一天萝卜白菜有用得多。” 周建军沉默了。 他没想到,母亲让他去学校,竟是存着这样的心思。 他以为的熟悉环境,和母亲口中的摸清地盘,根本是两回事。 前者是闲逛,后者是勘察。 “我……”他心里有些震动,半晌才应道,“我知道了。” “行了,快去吧,坐公交车去,别舍不得那几分钱。”陈兰芝从行李深处摸出钱包,数了两张一毛的票子递给他,“这是来回的车钱,中午要是在外面饿了,就自己买个馒头垫垫,别饿着肚子。” 周福一看,顿时心疼得不行,连忙从自己兜里掏出昨天藏下的几块钱私房钱,塞给周建军:“儿子,拿着,多买几个肉包子吃!咱现在有钱了,不能亏了嘴!” “啪”的一声,陈兰芝一巴掌拍在周福的手背上,力道不轻。 “哎哟!”周福疼得一缩手,钱掉在了地上。 “你有几个钱啊就在这摆阔?我昨天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陈兰芝眼睛一瞪,“咱们是什么人家?是刚从乡下逃荒来的!建军是去熟悉学校,不是去游山玩水的,给他那么多钱干什么?让他穿金戴银地去跟人炫耀吗?你是嫌那些饿狼闻不见咱们身上的肉味儿,非要凑上去让人咬一口?” 一番话把周福骂得狗血淋头,他缩着脖子,不敢吭声了,默默地把掉在地上的钱捡起来,塞回了兜里。 周建军看着母亲,默默地接过了那两毛钱。 他知道,这不是抠门,这是母亲在用最直接的方式,教他如何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生存。 他穿上自己最体面的一件的确良衬衫,又把鞋子擦了擦,这才出了门。 清晨的胡同里还很安静,只有几家早起的人家冒出了炊烟。 周建军按照母亲指的路,找到了公交车站。 当他挤上那辆叮当作响的公交车时,心里百感交集。 校园很大,绿树成荫,一栋栋苏式风格的红砖教学楼掩映其中,显得庄重而肃穆。 之前摆摊,都是离得学校比较远的地方,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踏进校园。 路上,三三两两的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们的脸上洋溢着自信和朝气,那是周建军在村里同龄人脸上从未见过的神采。 他心里有些自卑,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他记着母亲的话,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他先是找到了学校的平面图,把每一栋楼的位置和功能都记在心里。 然后,他开始一栋一栋地走,一处一处地看。 他看到了窗明几净的教室,看到了挂着物理实验室,化学实验室牌子的楼房,看到了那栋全校最高的建筑——图书馆。 他站在图书馆门口,望着进进出出的人,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 中午,他没舍得买东西吃,只是在学校的水龙头喝了点凉水。 他把学校的几个食堂都转了一遍,仔细比较了每个窗口的菜价,把最便宜的那个窗口牢牢记在了心里。 他发现,学校里有个小卖部,卖一些日用品和文具,但价格比外面贵不少,而且种类也不全。 布告栏上贴着各种通知,有讲座的,有社团招新的,还有一些旧物转让的信息。 他甚至绕到了学校的几个侧门和后门,发现后门外有一条小巷子,比他们摆摊的正门要冷清一些,但偶尔也有学生和附近的居民进出。 第195章 赚差价 一天下来,周建军的腿都快走断了,但他的脑子却异常清晰。 他把这座大学,从一个模糊的符号,变成了一张刻在脑子里的,详尽的地图。 傍晚,当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那间小小的倒座房时,一股浓郁的饭菜香味扑面而来。 陈兰芝和周福已经收摊回来了。 简易的灶台上炖着一锅白菜豆腐,旁边还贴着几个金黄的玉米饼子。 “回来了?”陈兰芝看他一脸疲惫,给他盛了一碗热水,“快洗把脸,吃饭了。” 周福也咧着嘴凑过来,献宝似的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儿子,看爸给你买了啥!” 打开一看,是一只烧鸡。 “今天生意好,你妈特批的,给你补补脑子!”周福把一只鸡腿撕下来,塞到周建军碗里。 一家人围着小灶台坐下,周建军啃着鸡腿,把自己今天看到的一切,仔仔细细地跟陈兰芝说了一遍。 从学校布局,到食堂菜价,再到小卖部的商品和后门的巷子,他记得清清楚楚,说得有条有理。 周福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只顾着埋头吃肉,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学校嘛,不都长那样,有啥好看的……” 陈兰芝却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还插嘴问一两个问题。 “你是说,学校里的小卖部,东西又贵又少?” “是。”周建军点头,“一支英雄牌的钢笔,要比外面供销社贵两毛钱,练习本也只有最普通的那一种。” “布告栏上,有人卖旧东西?” “有,卖旧书的,卖旧脸盆暖水瓶的,都是快毕业的老生。” 陈兰芝没再说话,筷子在碗里慢慢搅动着,眼睛盯着跳动的火苗,不知道在想什么。 吃完饭,周福心满意足地剔着牙,盘算着明天的生意。 “兰芝,我今天瞅见了,咱们那酱萝卜是真受欢迎,好几个人为了那口萝卜,特地买咱们的馒头,明天咱们得多腌点!” “嗯。”陈兰芝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她忽然抬起头,看向周建军:“建军,明天你再去学校,帮我办几件事。” “妈,您说。” “第一,你去布告栏,找一张最大的旧报纸,帮我抄一份那些转让旧东西的启事,把品名和价格都记下来。” “第二,你去学校后门那条巷子看看,摸清楚那一片住了多少户人家,有没有工厂或者单位。” “第三。”陈兰芝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你去小卖部,就说你是新生,跟老板打听打听,看学生们平时最缺什么,最爱买什么,尤其是乡下来上学的,他们都需要置办些啥。” 周建军虽然不完全明白母亲的意图,但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周福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插嘴:“兰芝,你打听这些干啥?咱们不就卖个早点吗?” 陈兰芝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谁说咱们只卖早点了?” 陈兰芝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周福耳朵里却像个炸雷。 他刚把最后一口鸡骨头上的肉丝啃干净,闻言手一哆嗦,骨头掉在了地上。 “不卖早点卖啥?兰芝,你可别瞎琢磨了,咱们现在一天能挣二十来块,这日子我想都不敢想,可不敢再折腾别的了,万一……” “万一什么?”陈兰芝抬眼看他,“万一挣得更多,把你吓死?” 周福被噎得直翻白眼,嘟囔道:“我不是那意思,我是怕树大招风。” “咱们现在连棵草都算不上,招什么风?”陈兰芝懒得理他,转头看向周建军,神色认真起来,“建军,我问你,一个新生来学校报到,第一件事是干什么?” 周建军想了想:“分宿舍,领东西,铺床。” “对!”陈兰芝一拍大腿,“铺床就要铺盖,洗脸就要脸盆毛巾,喝水就要暖瓶茶缸,写字就要本子钢笔,这些东西,要么从家里千里迢迢地背过来重得要死,要么就在学校买,可你说了,学校小卖部又贵东西又少。” “那你说,咱们要是把这些东西都备齐了,在校门口一摆,卖得比学校里便宜,你说那些新生买不买?” 周福的嘴巴慢慢张大了,他看看陈兰芝,又看看周建军,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周建军的眼睛却越来越亮,他瞬间明白了母亲让他去抄写旧货启事的目的。 “妈,您的意思是,我们收老生的旧东西,再卖给新生?” “收旧的,也卖新的。”陈兰芝的思路清晰无比,“老生毕业带不走的脸盆暖瓶旧书桌,咱们都可以低价收回来,擦洗干净了,转手就能卖。你想想,一个七成新的暖瓶,咱们五毛钱收卖一块,有的是图便宜的新生要,还有那些全新的,脸盆毛巾肥皂牙刷,咱们去百货商店批发,一个赚个一两毛钱的差价,但咱们货全,人家不用东跑西跑,在你这一站式购齐,省时省力,你说他们乐不乐意?” 她看着儿子,一字一句道:“卖早点是辛苦钱,挣的是回头客靠的是手艺,可这迎新的生意,做的是一锤子买卖,挣的是信息差和方便钱,你那些学长学姐,马上就要离校了,咱们正好可以把他们不要的东西,变成咱们手里的钱。” 周福听得是心惊肉跳,又忍不住心动。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堆堆的旧货变成了崭新的票子,在他眼前晃悠。 “这……这不是投机倒把吗?”他还是有点怕。 “你懂个屁!”陈兰芝骂道,“学生之间转让个旧东西,那叫互通有无勤工俭学,我们帮着倒腾一下,收点辛苦费,天经地义,你再敢说那四个字,晚饭就别吃了!” 周福彻底没了声。 第二天,周建军领了新的任务,又去了学校。 他先是去了布告栏,那里已经围了几个人。 他挤进去,拿出纸笔,装模作样地看着,然后飞快地把那些转让启事上的内容和价格一一抄录下来。 一个搪瓷脸盆五毛,一个带补丁的暖瓶八毛,一本半旧的字典一块二…… 他记得很仔细,连对方留下的宿舍号都记了下来。 第196章 撕商标 接着,他绕到学校后门那条巷子。 巷子不长,两边都是灰扑扑的平房,跟他们住的大杂院差不多。 他溜达了一圈,心里默数着,大概有四五十户人家,巷子尽头还有一个挂着红星机械厂牌子的后门,中午下班的时候,有不少工人从里面出来。 最后一站是学校的小卖部。 周建军攥着兜里那两毛钱,酝酿了一下情绪,才走了进去。 售货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织着毛衣,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同志。”周建军的声音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味道,“我……我是刚来的新生,从乡下来的,不知道上学都要买些啥,您能给说说不?” 那售货员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看他穿着朴素,神情拘谨,便信了七八分,手里的毛线针没停,嘴上不耐烦地指了指货架:“脸盆、毛巾、暖瓶、饭盒,都在那儿,自己看。” “哦哦。”周建军连连点头,走到货架前,拿起一个崭新的铝制饭盒,“同志,这个多少钱?” “一块八,要票。” “那……那这个本子呢?” “两毛。” 他问得越多,那售货员就越烦,最后干脆不理他了。 周建军也不恼,就在旁边站着,看别的学生买东西。 他发现,买练习本和钢笔墨水的最多,其次就是肥皂和毛巾。 他还听到两个女生在小声抱怨,说这里的毛巾样子太丑,质量也不好。 把这一切都记在心里,周建军才离开了学校。 与此同时,周福也领到了他有生以来最艰巨的任务。 陈兰芝把一沓子钱和工业券塞给他,还有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单子。 “去百货商店,照着这上面的买,一样都不许少。”陈兰芝的语气不容置疑,“十个塑料脸盆,二十条毛巾,两板香皂,十个茶缸……” “记住了,跟售货员说话客气点,别给老娘丢人。” 周福拿着那笔巨款,手都在抖,“兰芝,这得花多少钱啊?我一个人去,万一弄丢了咋办?” “你要是能把钱弄丢了,你也别回来了。” 周福苦着脸,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他进了百货商店,看着那些穿着的确良,下巴抬得老高的售货员,腿肚子直哆嗦。 他照着单子,哆哆嗦嗦地跟人说要买东西,人家问他要哪个,他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指着单子给人家看。 等他大包小包地把所有东西都弄回倒座房时,整个人都快虚脱了,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 “我的娘哎,可算回来了。”他把东西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那些售货员的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吓死我了!不过你别说,我跟她们说我是给厂里采购的,她们态度立马就好了不少!” 他脸上带着几分后怕,又藏不住一丝小小的得意。 陈兰芝检查了一下东西,数量都对,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傍晚,周建军回来,把今天打探到的所有情况都汇报了一遍。 陈兰芝听完,把那张写满旧货信息的纸拿在手里,又看了看地上堆着的崭新脸盆和毛巾,心里已经有了一盘完整的棋。 “建军,你做得很好。”她看着儿子,眼里是藏不住的赞许,“从明天起,咱们的生意,分两步走。” “早上,早点摊照旧,你跟你爸去。” “下午,收摊回来,你拿着这份名单,去宿舍楼找那些老生,把他们的旧东西都给我收回来。记住,嘴巴甜一点,价钱往下压,就说咱们是收废品的,别提卖给新生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堆新买的家当,嘴角翘了起来。 “等东西收得差不多了,咱们就在这屋里,开一个咱们自己的新生供应站!” 周福看着这满屋子的东西,从锅碗瓢盆,到石磨豆子,现在又多了脸盆毛巾,这间破败的倒座房,已经彻底没了落脚的地方,活像一个杂货铺的仓库。 他张了张嘴,看着自己婆娘眼里那股他看不懂的光,最后只能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 周福一觉醒来,天刚蒙蒙亮,就看见陈兰芝和周建军已经凑在煤油灯下,对着那张写满字的旧报纸小声嘀咕。 “妈,这个宿舍号是302的,要卖一个暖瓶,一个脸盆,还有两本旧书,他说打包一块五。”周建军指着纸上的字。 “一块五?”陈兰芝眉头一挑,“太贵了,暖瓶有补丁,脸盆掉了瓷,书都翻卷边了,你去了就跟他哭穷,说你刚从乡下来,啥都买不起,就想捡点便宜的用。从一块钱往下砍,他要是不卖,你就磨他,说你只要那个暖瓶和脸盆,书你买不起,分开买,总价比打包便宜。” 周福听得一愣一愣的,凑过去说:“兰芝,人家都说了打包卖,你让人家拆开,人家能干?” 陈兰芝看都没看他:“你懂啥?他马上要离校了,这些东西带不走就是一堆垃圾,能换一个子儿是一个子儿,建军是买家,是送钱的,他急,咱们不急。” 她又指了指单子上另一个名字:“这个要卖旧蚊帐的,你重点去看看,要是没多大破洞,就收了,天热了,这玩意儿好卖。” 周建军把母亲的交代一一记在心里,揣着几块零钱,吃了个茶叶蛋就出门了。 他一走,周福就闲不住了,看着满地的家当,不知道该干啥。 “兰芝,那我呢?今天早上就我自己去出摊?” “你想得美。”陈兰芝把昨天买回来的新脸盆和毛巾往他面前一推,“把这些东西上面的商标都给我撕了,撕干净点,别留痕迹。” “撕商标干啥?”周福不解。 “不撕,人家一看就知道是百货商店的货,转头去一问价钱,不就知道咱们挣了差价?撕干净了,就说是托人从厂里拿的内部处理品,价钱咱们说了算。”陈兰芝说着,自己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拭昨天买回来的新茶缸。 周福撇撇嘴,觉得这婆娘的心眼子比那石磨上的纹路还多,但也只能老老实实地蹲下身,开始抠那些粘得死紧的商标纸。 第197章 新生供应站 早点摊的生意依旧红火,只是少了一个帮手,周福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 等他推着车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的时候,周建军也回来了。 跟早上出门时不一样,他左手拎着一个带补丁的暖瓶,右手提着一个豁了口的搪瓷脸盆,脸盆里还装着两本卷了角的旧书和一个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旧蚊帐,背上还背着个破旧的书包。 “我的天,儿子,你去掏垃圾堆了?”周福看着这一堆破烂,心疼得直抽抽,“这得花多少钱啊?” “暖瓶五毛,脸盆三毛,蚊帐四毛,书是送的。”周建军把东西放下,脸上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兴奋,“妈,我按你说的,先跟他砍价,他一开始不乐意,我就说我只要暖瓶,后来又来了个收废品的,开价比我还低,他就着急了,最后全卖我了。” 陈兰芝接过那个暖瓶,拔开木塞闻了闻,又检查了一下补丁,满意地点点头:“干得不错,第一次出手没被坑,这暖瓶虽然有补丁,但内胆是好的,不漏水,擦干净了,卖八毛钱,有的是人要。” 她又拿起那个脸盆,在周福眼前晃了晃:“看见没?这种掉了瓷的,咱们自己不用,但对那些刚来手里没几个钱的学生来说,能凑合着用就行,三毛钱收的,咱们卖六毛,转手就翻一倍。” 周福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看着那堆在他眼里一文不值的破烂,仿佛看见了一张张崭新的票子。 他正想说点什么,门口人影一晃,东厢房那个穿跨栏背心的大妈又端着个盆过来了,盆里是刚洗完的菜叶子。 “哟,建军回来了?”她眼神往地上一扫,看见那堆旧货,嘴一撇,“这是干嘛去了?学校里捡破烂也能挣钱?” 这话说的尖酸刻薄,周建军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周福刚想理论,陈兰芝已经抢先一步迎了上去,脸上带着愁苦的笑:“大姐,您说笑了,哪是挣钱啊,这不是孩子马上开学了,要住校了嘛,啥都得花钱。我寻思着,学校里那些快毕业的老生,总有些不要的旧东西,就让建军去问问,能收点便宜的就收点,总比买新的省钱。您看这暖瓶,带补丁,人家才要了五毛钱,这不就省下一顿饭钱了。”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那个豁了口的脸盆,叹了口气:“我们乡下人,不讲究,东西能用就行,孩子脸皮薄,本来还不愿意去,是我逼着他去的,没钱,就得把脸皮扔地上踩,没办法。” 那大妈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愣,再看看周建军那一脸的窘迫,倒信了七八分。 穷人家为了省钱,干出点丢人的事也正常。 “也是,上大学花销大。”她嘴上应着,心里那点怀疑也散了,觉得这家子人也就是穷折腾,成不了什么气候。 她把菜叶子倒在院角的垃圾堆,扭着腰走了。 人一走,周福才松了口气,冲陈兰芝竖了个大拇指:“兰芝,还是你厉害,死的都能让你说成活的。” 陈兰芝白了他一眼:“少拍马屁,赶紧把这些东西拿去水龙头那边,给我刷干净了,尤其是这个暖瓶,里面的水垢都给我抠下来!” 接下来的两天,一家人的分工明确。 早上,陈兰芝和周福出摊卖早点。 下午,周建军就拿着名单,穿梭在理工大的各个宿舍楼里,像个勤劳的小蜜蜂,把那些即将被当成垃圾扔掉的旧货,一点点地往回搬。 他的脸皮越来越厚,砍价的本事也越来越高。 从一开始的羞于开口,到后来能面不改色地跟人为了两分钱磨半天。 他发现,母亲说得对,这些学长根本不在乎这点小钱,他们只想赶紧把东西处理掉。 而周福的任务,就是把这些收回来的破烂清洗干净。 “我的娘哎,这脸盆比咱家茅坑还味儿!”他捏着鼻子,用刷子使劲刷着一个满是污垢的搪瓷盆。 “有味儿才好,说明用得久,咱们两毛钱收的,你把它刷干净了,它就值五毛。”陈兰芝在一旁监督着,顺手把一个擦得锃亮的旧茶缸摆在木板床上。 三天下来,那张简陋的木板床,已经快被各种新旧家当给堆满了。 新的塑料脸盆和旧的搪瓷脸盆摞在一起,崭新的毛巾和半旧的蚊帐挤在一块儿,还有十几个新旧不一的暖瓶,小小房子俨然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杂货仓库。 这天晚上,周建军开学报到的前一天,陈兰芝把所有的货都清点了一遍。 她点着煤油灯,拿着个小本子,一边记账一边盘算。 周福在旁边看着这些东西,忍不住疑惑问道:“兰芝,东西是齐了,可咱们咋卖啊?就在这屋里,人家新生能找到这儿来?” “谁说要让他们找来了?”陈兰芝放下笔,吹了吹上面的墨迹,眼睛在灯火下亮得吓人,“明天,建军去学校报到,你,就负责去拉客!” “我?”周福指着自己的鼻子,脸都白了,“我咋拉客?” “明天一早,你就去校门口,看见那些背着大包小包,一脸迷茫的新生和家长没有?”陈兰芝敲了敲桌子,“你凑上去,就跟他们说,学校小卖部东西又贵又坑人,你家亲戚在附近开了个新生服务点,东西都是厂里拿的,又好又便宜,问他们要不要去看看。” “记住,别说卖,就说服务点,把人领到咱们后门这儿,我来招呼。”陈兰芝看着目瞪口呆的父子俩,嘴角一勾。 “咱们的新生供应站,明天,正式开张!”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所有人就跟上了发条的闹钟一样,彻底动了起来。 陈兰芝把一锅茶叶蛋煮上,又把昨天蒸好的白馒头放在笼屉里热着,豆浆的香气很快就弥漫了整个屋子。 周建军穿上了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脚上的鞋也擦得能照出人影。 他今天要正式成为一名大学生了,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精气神。 “妈,那我先走了。”他背上那个破旧的书包,里面只放了几本书和录取通知书。 “去吧。”陈兰芝把一个热乎乎的馒头和茶叶蛋塞他手里,“先去把名报了,宿舍安顿好,别管家里的事。” 第198章 第一个目标 周建军点点头,又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一脸生无可恋的周福,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转身出了门。 他一走,屋里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周福坐立不安,一会儿搓搓手,一会儿又站起来走两步,把本就不大的屋子踩得地动山摇。 “兰芝,我……我真不行。”他哭丧着脸,凑到陈兰芝跟前,“我一见着生人就舌头打结,你让我去跟人拉拉扯扯,人家不得把我当成人贩子抓起来啊?” “瞧你那点出息。” 陈兰芝把锅盖重重一盖,溅起点点热水道,“人贩子有你这么窝囊的?我让你去拉客,又不是让你去抢劫,词儿我都给你想好了,你照着背就行!” 她清了清嗓子,模仿着一个热心肠又带点狡黠的语气,现场教学起来。 “哎,大兄弟、大妹子,送孩子上学啊?可别去学校里买东西,那儿的售货员眼睛都长头顶上,东西死贵!我跟你们说,我外甥就在这大学里念书,去年刚来的时候被坑惨了!我知道一地儿,就在这胡同里,人家是厂里直接拿的货,脸盆毛巾暖瓶啥都有,便宜又好使,我带你们去瞅瞅?” 她学得惟妙惟肖,连表情都带上了戏。 “就这么几句话,你给我背熟了,见到人就说,说错了,说漏了,今天晚饭你就别吃了!” 周福听得头皮发麻,只能苦着脸,像个小学生一样,跟着陈兰芝一遍一遍地念叨。 “大兄弟……送孩子上学啊,别去学校买死贵……我外甥……”他念得磕磕巴巴,颠三倒四。 陈兰芝看他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把早点摊子往他面前一推。 “先去把早点卖了,卖完就去校门口蹲着,什么时候拉来第一个客人,什么时候再回来!” 周福被赶鸭子上架,只能推着车,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理工大学门口,今天比任何时候都热闹。 从全国各地来的新生和家长,背着大包小包,操着南腔北调的口音,汇成一股巨大的人潮。 校门口挂着热烈欢迎新同学的巨大横幅,红得刺眼。 周福卖完早点,把车藏在胡同里,一个人溜达到校门口,看着这阵仗,腿肚子都软了。 他找了个墙根蹲下,从兜里摸出半个早上剩下的凉馒头,一边啃,一边偷偷观察。 他看见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父亲,正低声下气地跟一个校门口维持秩序的学生干部打听小卖部在哪。 他看见一个母亲,正心疼地数着手里的一沓零钱,旁边站着的女儿一脸局促。 他看见一个跟他一样,一看就是从乡下来的汉子,扛着两个比人还高的麻袋,累得满头大汗,茫然四顾。 每一个人,都像是他昨天、前天的影子。 陈兰芝教他的那几句词,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 去,还是不去? 去了,要是被人当成骗子骂一顿,这脸可就丢到首都来了。 可要是不去……他想起了陈兰芝那双能看穿人心的眼睛,又想起了昨天晚上,陈兰芝给他看的那一沓崭新的工业券和钱。 他一咬牙,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干了! 他深吸一口气,学着周围那些京市人的样子,背着手,慢悠悠地在人群里晃荡,眼睛却像鹰一样,搜寻着目标。 很快,他锁定了一对父子。 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儿子瘦瘦高高的,戴着个眼镜,两人正对着一张学校地图发愁。 周福心里默念了一遍台词,凑了上去。 “咳,大兄弟。” 那父亲警惕地抬起头。 周福心里一慌,差点忘了词,但话赶话,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送……送孩子上学啊?” “是啊,同志,你有事?” “我跟你们说,可别去学校里买东西!”周福一开口,顺溜多了,甚至还带上了几分过来人的优越感,“那儿的售货员,牛气得很,东西死贵!我外甥就在这念书,去年刚来,一个破暖瓶就要三块钱,坑死人了!”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那父子俩对视一眼,脸上的愁容更深了。 “那……那咋办啊?总不能不用吧?” “我知道一地儿!”周福见有戏,赶紧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就在这胡同里,人家是厂里直接拿的内部处理品,脸盆毛巾暖瓶啥都有,便宜又好使,我刚带我亲戚去买完,我带你们去瞅瞅?” 那父亲犹豫了,看了看儿子。 周福赶紧又加了一把火:“去看看又不花钱,你们自己瞧,要是不好,扭头就走,我还能绑着你们买不成?” 这话实在。 那父亲终于点了点头:“那……那就麻烦你了,同志。” 成了! 周福心里一阵狂喜,脸上却不动声色,装出一副热心肠的样子:“不麻烦,不麻烦,都是出门在外,能帮一把是一把,跟我来!” 他领着父子俩,七拐八拐,进了大杂院的后巷,来到那扇不起眼的后门前。 他敲了敲门,三长两短,这是跟陈兰芝对好的暗号。 门“吱呀”一声开了,陈兰芝正系着个围裙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 “哎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父子俩一进屋,都愣住了。 只见这小小的屋子里,靠墙的木板床上,从脸盆毛巾到暖瓶茶缸,从蚊帐饭盒到肥皂牙刷,各种生活用品摆得整整齐齐,琳琅满目,活像一个缩小版的百货商店。 “大兄弟,你看看,这脸盆,塑料的,摔不坏,才一块二一个,百货商店卖一块五呢!”陈兰芝拿起一个红色的塑料盆,热情地介绍。 “还有这暖瓶,你看看,新的,二块钱一个,你要是觉得贵,咱还有旧的,八毛钱,就是有点补丁,但保证不漏水,我们自己家用都行!” 那父亲看得眼花缭乱,他拿起一个茶缸,又摸了摸毛巾,发现质量确实不错。 “嫂子,你这东西……真是厂里拿的?” 第199章 一沓钱 “那可不!”陈兰芝脸不红心不跳,“我男人就在厂里上班,这都是我们托关系拿的瑕疵品,商标都撕了,不然不让往外卖,就是挣个辛苦钱,比供销社可便宜多了,你们自己看,相中哪个拿哪个!” 那父亲彻底信了,跟儿子商量了一下,最后挑了一个新暖瓶,一个塑料脸盆,两条毛巾,一个饭盒,还有肥皂牙刷。 陈兰芝拿出个小本子,在上面飞快地算着:“暖瓶二块,脸盆一块二,毛巾一块,饭盒一块八,肥皂牙刷一块,总共是七块钱,我给你再优惠优惠,算六块八!” 那父亲一听,比自己心里算的还便宜,连忙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钱,感激涕零地递过去。 “嫂子,真是太谢谢你了,你可帮我们大忙了!” “客气啥。”陈兰-芝麻利地收了钱,又顺手塞给他两个茶叶蛋,“拿着,路上给孩子垫垫肚子。” 第一笔生意,开门红! 周福在旁边看着,眼睛都直了。 等他把那对千恩万谢的父子俩送走,一转身回来,就看见陈兰芝正把那六块八毛钱,一张一张地抚平,放进铁盒子里。 “看见没?”陈兰芝抬起头,看着他,“钱,就是这么挣的。” 周福的呼吸都粗重了,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在往脑门上涌。 “还愣着干什么?”陈兰芝把空了的货架补上,“赶紧去,接着拉人去,今天能拉来十个,晚上我给你炖肉吃!” “好嘞!” 周福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脚下生风,那副窝囊样儿,早被他忘到了九霄云外。 陈兰芝的新生供应站生意火爆得超出预期。 周福一开始还有些扭扭捏捏,但尝到甜头后,整个人都变了。 他在校门口来回晃悠,眼睛贼亮,一看见背着大包小包的新生和家长,立马凑上去,那套台词说得比谁都溜。 “大兄弟,送孩子上学啊?可别去学校里买东西,那儿的售货员眼睛都长头顶上,东西死贵,我外甥就在这大学里念书,去年刚来的时候被坑惨了!” 他一天拉来十几拨人,每一拨都是实打实的钱。 陈兰芝在屋里招呼客人,笑容可掬,嘴上的话一套一套的,手上的算盘打得飞快。 她把那些旧货说得天花乱坠,那些新生和家长,大多是第一次进京,对物价一无所知,听她这么一忽悠,都觉得捡了大便宜。 “兰芝,咱们这一天挣多少了?”周福晚上回来,一屁股坐在门槛上,腿都酸了。 陈兰芝正在数钱,头也不抬:“四十六块八毛。” “多少?”周福一下子跳了起来,“四十六?” “嘘!”陈兰芝狠狠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你嚷嚷什么?想让全院子的人都知道?” 周福赶紧捂住嘴,但眼睛里的兴奋怎么也藏不住。 四十六块八!这可比他一个月的工资都高了啊! “明天还能挣这么多吗?”他搓着手,眼巴巴地问。 “明天?”陈兰芝把钱收好,“明天生意只会更好。” 她说得没错。 第二天,周福一大早就守在校门口,拉来的客人比昨天还多。 陈兰芝的货架上,那些新旧物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着。 到了下午,周建军从学校回来,看见屋里挤满了人,都在挑挑拣拣,讨价还价。 他愣在门口,一时不敢进去。 “建军回来了?”陈兰芝眼尖,一眼就看见了儿子,“快进来,帮妈招呼客人!” 周建军这才走进屋,挤到母亲身边,小声问:“妈,这么多人,都是来买东西的?” “可不是。”陈兰芝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你爸今天拉来的,都是你们学校的新生。” 周建军看着那些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学生,心里有些复杂。 他们中有些人穿着体面,一看就是城里人,有些则跟他一样,衣着朴素,一看就是从农村来的。 但此刻,他们都在这间破旧的倒座房里,挑选着那些新旧不一的生活用品。 “同学,这个暖瓶怎么卖?”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问。 周建军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一块八。”陈兰芝接过话茬,“这是新的,保证不漏水。” “能便宜点吗?”那学生有些为难,“我就带了十块钱来。” 陈兰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建军,笑道:“看在你跟我儿子是同学的份上,一块五吧,不能再少了。” 那学生感激地点点头,掏出钱来。 周建军在一旁看着,忽然明白了什么。他走到另一个正在挑毛巾的女生面前,轻声问:“同学,你需要什么?” “我想买条毛巾和一块肥皂。”女生怯生生地说。 “这条怎么样?”周建军拿起一条新毛巾,“五毛钱,肥皂三毛,一共八毛。” 女生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好,我要了!” 就这样,周建军也加入了行列。 他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适合这个角色。 他知道新生需要什么,也知道该怎么说话让他们放松警惕。 到了晚上,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陈兰芝坐在灶台边,一边煮着香喷喷的肉汤,一边数着今天的收入。 “六十三块四毛!”她把钱放进铁盒子,满意地拍了拍,“比昨天多了将近二十块!” 周福在一旁搓着手,眼睛都放光:“兰芝,这么下去,咱们不得发财啊?” “发什么财?”陈兰芝白了他一眼,“这生意也就这几天热闹,等新生都安顿好了,还有谁来买?” 周福一听,顿时蔫了:“那咱们这些钱?” “这些钱,一部分留着咱们生活,一部分……”陈兰芝看向周建军,“给建军置办些像样的东西。” 周建军一愣:“妈,我不用。” “怎么不用?”陈兰芝打断他,“你现在是大学生了,给你的钱你自己留着用就行。” 她从铁盒子里抽出一沓钱,递给周建军:“明天你去百货商店,给自己再买套像样的衣服,再买个新书包,还有几本笔记本,剩下的,你自己留着零花。” 周建军看着那一沓钱,手都在抖:“妈,这太多了。” 第200章 投胎投得好 “多什么多?”陈兰芝瞪了他一眼,“你是我儿子,我不给你花,给谁花?” 周福在一旁看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也不敢说什么。 他知道,这些钱大部分都是陈兰芝挣的,她想怎么花,他没资格管。 “对了,建军。”陈兰芝忽然想起什么,“你宿舍安顿好了吗?室友都是些什么人?” 周建军点点头:“安顿好了,我住的是四人间,有两个北京的,一个是天津来的。” “北京的?”陈兰芝眼睛一亮,“那可是有门路的,你得跟他们处好关系。” 周建军苦笑:“妈,他们都是干部子弟,家里条件好,看不上我这种乡下来的。” “放屁!”陈兰芝一拍桌子,“什么看不上?他们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投胎投得好吗?你周建军要是有他们那条件,早就上大学了,哪用等到现在?”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建军,你记住,在这世上,没有什么人天生就比你高贵,你现在条件差,那是因为你没机会,不是因为你不行,你只要抓住机会,一样能比他们强!” 周建军看着母亲那双坚定的眼睛,心里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了,别说这些了。”陈兰芝端起锅,把肉汤倒进碗里,“今天都累了一天了,赶紧吃饭,明天还得继续干呢!” 一家三口围着小灶台,吃着香喷喷的肉汤,连周福都忘了抱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谁啊?”周福警惕地问。 “开门!”一个粗犷的声音传来,“查户口!” 陈兰芝和周福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 “完了。”周福小声嘀咕,“咱们这生意,让人举报了?” 陈兰芝没说话,只是迅速把桌上的钱和账本收进贴身的口袋,然后才慢悠悠地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一个穿制服的人影就堵在了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同志,有事吗?”陈兰芝脸上挂着礼貌的笑。 那人上下打量了一眼这间破旧的房子,又看了看缩在角落里的周福和周建军,眉头皱了起来。 “听说你们在这里开黑店?” “黑店?”陈兰芝一愣,随即笑了,“同志,您这是哪儿听来的风声?我们就是乡下来的,送孩子上学,哪有什么黑店?” 那人冷哼一声,直接推开陈兰芝,大步走进屋内。 他环顾四周,看到墙角堆着的脸盆毛巾,床上摆着的暖瓶茶缸,眼睛一眯:“这些东西哪来的?” 周福吓得腿都软了,结结巴巴道:“这、这都是自家用的。” “自家用?”那人冷笑,“一家三口用得着这么多脸盆暖瓶?” 陈兰芝不慌不忙,走到那人面前:“同志,您误会了。这些东西,有一部分是我们从老家带来的,有一部分是给孩子上学准备的,还有一部分是我们收的旧货。” “收旧货?”那人挑眉。 “对啊。”陈兰芝叹了口气,“我们刚来京市,手头紧,就想着收点旧货,修修补补,自己用,省点钱。您看这暖瓶,都是补过的,这脸盆,都掉瓷了,谁家会买这种东西啊?” 那人将信将疑,拿起一个暖瓶仔细查看,果然看到了补丁的痕迹。 “那这些新的呢?”他指着那些崭新的塑料脸盆和毛巾。 陈兰芝早有准备:“这是我们托人从厂里买的内部处理品,便宜,给孩子用的。” 她指了指周建军:“我儿子刚考上理工大,住校,总得有点像样的东西,不然让人笑话。” 那人看了看周建军,又看了看这破败的房子,脸色缓和了些:“你们有暂住证吗?” “有有有!”周福赶紧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去。 那人接过看了看,又问:“你们租这房子有手续吗?” “有!”陈兰芝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房东给的收据,我们一次付了三个月的房租。” 那人检查了一遍,没发现什么问题,脸色才彻底缓和下来。 “行吧,有人举报说你们在这开黑店,卖假货,看来是误会了。”他把证件还给陈兰芝,“不过我提醒你们,这里可不是你们乡下,规矩多,别干什么违法的事。” “不敢不敢。”周福连连点头,“我们就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哪敢干违法的事啊。” 送走了那几个人,周福瘫坐在地上,出了一身冷汗:“吓死我了,还以为咱们完了。” 陈兰芝却若有所思:“有人举报?谁会举报咱们?” 周建军想了想:“会不会是学校小卖部的人?我们这几天拉走了不少他们的生意。” “不对。”陈兰芝摇头,“小卖部的人不知道咱们住哪,更不会知道咱们在卖东西。” 她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忽然眯起眼睛:“是院里的人。” 周福一愣:“院里的人?谁啊?” “还能有谁?”陈兰芝冷笑,“就那个整天端着盆到处晃悠的大妈呗。她肯定是看咱们这两天人来人往的,猜到咱们在做生意,眼红了。” 周建军皱眉:“那咱们明天还做不做?” “做!”陈兰芝斩钉截铁,“不过得换个法子。” 她想了想,对周福说:“明天你别去校门口了,改去后门那条巷子,看见有背行李的,就问问是不是理工大的新生,是的话就带过来。” “那要是再有人来查怎么办?”周福担忧道。 陈兰芝冷笑:“来查就来查,咱们又没犯法,再说了,咱们这些东西,今明两天也就卖完了,等风头过了,咱们再想别的法子。” 第二天一早,周福就按陈兰芝的吩咐,去了学校后门那条巷子。 这里比正门冷清多了,但也有零星的新生和家长经过。 他蹲在巷口,看见有拎包的,就凑上去搭讪。虽然人少了,但胜在没人盯梢,反而更安全。 陈兰芝则在家里继续招呼客人。 她把那些新货都藏在了床底下,明面上只摆着些旧货,看起来就像是真收废品的。 周建军今天没去学校,在家帮母亲。 他发现,那些来买东西的新生,大多是跟他一样的农村孩子,手里的钱不多,但又急需置办东西。 “同学,这个暖瓶怎么卖?”一个瘦小的男生问。 “一块五。”周建军报了个比昨天低的价,“你要是嫌贵,我们还有旧的,八毛钱,有补丁但不漏水。” 那男生犹豫了一下,掏出一块钱:“能便宜点吗?我就带了这么多。” 周建军看了看母亲,陈兰芝点点头。 “一块就一块吧。”周建军把暖瓶递给他,“咱们都是农村来的,互相帮衬。” 第201章 再遇高远 男生感激地接过暖瓶,连声道谢。 陈兰芝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只是眼里的光又深了几分。 新生报到的热潮,来得快,去得也快。 三天后,校门口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那张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木板床,也终于露出了它原本的面貌,只剩下一些零零碎碎卖不掉的旧货。 这天晚上,陈兰芝把这几天的收入全都倒在了床上,一沓沓的票子,混杂着各种面额的毛票,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芒。 周福的眼睛都看直了,他蹲在床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那样子活像个刚进城的土财主。 “总共是一百八十七块六毛。”陈兰芝把账本合上,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满足,“刨去成本,净挣了一百二十块出头。” “一百二!”周福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数字对他来说,不亚于天文数字。 陈兰芝没理会他的大惊小怪,她把钱分成三份。 最大的一份,她用手帕仔细包好,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另一份稍小的,她数出五十块钱,连同一些工业券,推到周建军面前。 “建军,这钱你拿着。” “妈,太多了,我用不了这么多。”周建军连忙推辞。 “拿着!”陈兰芝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是大学生了,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跟同学出去吃个饭,买本书,都得花钱,别学你爸那副小家子气,兜里没钱,腰杆子都挺不直。” 周福在旁边听着,脸一红,想反驳,但看了看床上的钱,又把话咽了回去。 “剩下的这些。”陈兰芝指了指最后那一小份钱和卖剩下的旧货,“老周,你明天去趟废品站,把这些卖了,换来的钱,就当咱们这个月的生活费。” 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 周建军正式开始了大学生活。 他像一块干涸的海绵,一头扎进了知识的海洋。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操场跑两圈,然后去食堂啃两个馒头,就一头钻进图书馆,直到闭馆才回宿舍。 宿舍里的两个北京室友,是干部子弟,穿着时髦,出手阔绰,嘴里聊的都是周建军听不懂的电影和音乐会。 他们对这个从农村来的,穿着洗得发白旧衣服的室友,谈不上排挤,但骨子里的疏离和客气,像一道无形的墙。 周建军不在意,他牢牢记着母亲的话,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学习上。 这天下午,他从图书馆出来,准备去水房打壶热水。 刚走到拐角,就看见两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人,正抬着一个旧书柜,嘿咻嘿咻地往楼上搬。 其中一个,身形有些眼熟。 那人背对着他,身形消瘦,头发也有些乱了,汗水浸透了后背的衣裳,勾勒出单薄的肩胛骨。 “哎,我说小高,你使点劲儿啊!这破玩意儿死沉!”另一个膀大腰圆的工人抱怨道。 “来了来了。”那人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嘶哑。 他侧过身,想换个姿势,一张脸正好暴露在周建军的视野里。 周建军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那张脸,虽然瘦削了许多,也黑了不少,但那副熟悉的眉眼,那即便是干着粗活也下意识想去推眼镜的动作……是高远。 那个意气风发,在钢铁厂指点江山,满嘴都是爱情和理想的上海工程师。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穿着后勤工人的衣服,干着搬东西的粗活? 周建民脑子里“嗡”的一声,母亲那带着几分讥诮的分析,又一次清晰地回响起来。 “没了钢铁厂这块招牌,他那点技术想换钱,就得去看人家的脸色。” “他以为他是市场的香饽饽,实际上,在人家眼里,他就是一块有点污点的肉。” 高远也看见了他。 他抬起头,擦了把汗,目光和周建军在空中相撞。 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情,有震惊,有难堪,还有一丝慌乱。 他下意识地松了手,想把沾满灰尘的手在裤子上擦一擦。 “哎!你松手干嘛!”旁边的工友被书柜的重量坠得一个趔趄,差点没骂出声来。 “对不住,对不住。”高远连忙重新抬好,和工友一起,把书柜费力地搬进了楼上的杂物间。 周建军站在原地,没走。 他想起了母亲的叮嘱,离他们家的事远一点。 可眼下这场景,冲击力实在太大。 高远从楼上下来,看见周建军还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他身上那股属于知识分子的清高和书卷气,已经被汗水和灰尘冲刷得所剩无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颓唐。 “你是周建国他弟?”高远先开了口,声音干涩。 “嗯。”周建军点了点头。 “你考上这儿了?” “嗯。” 气氛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 高远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沾满泥点的解放鞋,许久,才自嘲似的笑了笑:“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你。” 周建军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高远似乎想解释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苦笑,“我回上海了,工作不太好找。” 何止是不好找。 周建军从他那闪烁的眼神和憔悴的脸色里,几乎能想象出全部的画面。 一个档案里写着作风问题,自动离职的工程师,在那个年代,想再进任何一个像样的国营单位,都难如登天。 “后来,家里托了关系,说大学里缺个管后勤的,就到这儿来了。”高远的声音越说越低,像蚊子哼哼,“管管仓库,搬搬东西,也算是有个落脚的地方。” 说完,他抬起头,看着周建军,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寻求某种认同,又像是在自我安慰:“其实也挺好的,这里都是文化人,环境好,清净。” 周建军想起了他曾经在钢铁厂办公室里,对着厂长慷慨陈词的模样。 “我们之间的感情是纯洁的,是高尚的!” “我是在为爱情和自由抗争,我没有错!” 那些掷地有声的话,如今配上他这副模样,显得无比讽刺。 第202章 回家 “你一个人在这儿?”周建军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高远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他避开周建军的目光,含糊地“嗯”了一声。 周建军心里全明白了。 那个被他许诺了崭新世界的女人,那个他要带去上海住楼房穿新衣裳的李桂花,大概是没能陪他熬过画大饼的阶段。 当激情褪去,理想被现实打得粉碎,所谓的灵魂伴侣,最终还是败给了柴米油盐。 “我、我还有活儿,先走了。”高远像是再也待不下去,匆匆丢下一句,转身就走,背影仓皇得像是在逃跑。 周建军提着暖瓶,站在原地,看着高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忽然觉得,母亲说得最对的一句话是。 真正的聪明,是知道自己要什么,然后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去走。 而不是像高远这样,把人生当成一场戏,演到最后,才发现自己连个跑龙套的都不如。 …… 周建军是周日回的家。 这是他上了大学后,第一次回来。 兜里揣着母亲给的五十块钱,他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路过副食品商店的时候,他犹豫了半天,还是走进去,称了一斤猪头肉,又买了两瓶京市本地的汽水。 钱虽然是母亲给的,可这东西是他自己买的。 意义不一样。 拎着东西推开院门,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 院里的大妈正端着盆浆洗衣裳,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扯着嗓子喊:“哎哟,大学生回来啦?” 周建军不习惯这种热情,只点了点头,快步走向自家的倒座房。 屋里,周福正躺在木板床上哼哼唧唧,说腰酸背痛。 陈兰芝没理他,坐在小马扎上,正借着从门口透进来的光,拆一件旧衣服。 她手脚麻利,剪刀使得又快又稳,准备把拆下来的好布料拼凑一下,给周建军做双新鞋垫。 “妈,我回来了。” 听到儿子的声音,陈兰芝手上的动作一停,立刻抬起头,脸上露出了笑。 那笑意从眼角一直蔓延到眉梢,把眼角的几丝细纹都挤了出来。 “回来啦?快进来。”她站起身,接过儿子手里的东西,一看是猪头肉和汽水,嘴上嗔怪道:“乱花钱干什么?妈给你的钱是让你在学校吃好点,不是让你往家买东西的。” 话是这么说,但她把猪头肉仔细用盘子装好的动作,却透着一股子高兴。 床上的周福也一骨碌爬了起来,看见肉,眼睛都亮了:“嘿,建军会办事儿,知道你爹我馋肉了。” 周建军把汽水放到桌上:“爸,妈,你们尝尝。” 陈兰芝把猪头肉切了一半,用油纸包好,另一半切成片,撒上点蒜末酱油,端上桌:“晚上吃,这会儿先垫垫肚子。” 她又给周建-军倒了碗凉白开,“在学校怎么样?吃得惯吗?宿舍的人好不好处?” 一连串的问题,都是周建军早就料到的。 他一一答了,说食堂的饭菜还行,就是油水少,宿舍的同学也都客客气气。 “客气?”陈兰芝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那就是处不来呗?” 周建军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陈兰芝也没追问,她给儿子纳鞋垫的针脚又密了几分:“处不来就处不来,咱不去巴结谁,也不怕谁,把自个儿的事做好,书念出个名堂来,比啥都强。” 一家三口就这么坐着,说着话。 周福喝了口汽水,甜得直咂嘴,一脸没出息的享受模样。 聊了一会儿学校的琐事,周建军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放下水碗,迟疑地开口:“妈,我在学校碰见一个人。” “谁啊?”周福随口问。 “高远。” 这两个字一出口,周福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手里的汽水瓶都忘了放下。 陈兰芝的反应却平淡得多,她甚至连头都没抬,手里的针线穿梭如飞,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像是在问,然后呢? 周建军看着母亲平静的侧脸,把他看到的情景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他说高远穿着后勤工人的衣服,跟人一起抬一个又重又破的旧书柜,汗流浃背,形容憔悴。 他说高远看见他时,脸上那种震惊、难堪又慌乱的神情。 “他说他回了趟上海,工作不好找,托关系才进了大学后勤,管仓库,搬东西。”周建-军的声音很低,“看着跟以前在厂里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陈兰芝手里针尖穿透布料的“簌簌”声。 半晌,周福才把那口汽水咽下去,一拍大腿,幸灾乐祸地开了腔:“该,真是老天开眼,让他当初那么狂,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以为离了钢铁厂地球就不转了?现在怎么样,还不是得干粗活。” 他越说越来劲,仿佛亲眼看到高远落魄的样子,自己也跟着扬眉吐气了一把:“还上海工程师呢,我呸,我看他连咱们乡下泥瓦匠都不如!还带着李桂花去上海住楼房?我看到底是谁跟着谁吃了糠。” 陈兰芝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她没看周福,而是抬眼看着自己的儿子,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不紧不慢地问:“建军,你怎么看?” 周建军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母亲会问他,想了想,老实道:“觉得挺可怜的,也觉得,妈你当初说的话,都说中了。” “可怜?” 陈兰芝嗤笑一声,那笑里没什么温度,“他有什么可怜的?路是他自己选的,当初他要是老老实实在钢铁厂待着,凭他的技术,现在还是人人敬着的工程师,是他自己非要把一脑袋浆糊当爱情,把别人的算计当真情,一头扎进去,谁拉得住?” 她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剪断线头,将做好的鞋垫放在一边。 “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一腔热血的蠢,他以为他抛弃一切是为了爱情,是为了自由,实际上,他就是个没看清自己有几斤几两的傻子,没了单位那块铁招牌,他那点技术在别人眼里算个屁?人家凭什么要一个档案上有污点,还自作主张离职的人?” 周福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只觉得解气,却没想过这么多道道。 第203章 再见宋老师 周建军点了点头,一脸认真道:“妈,我知道了。” “行了行了,不说他了,今天你难得放学回来,妈给你炖了肉,晚上好好解解馋。”陈兰芝停下了手里的活,起身去了厨房。 晚饭虽然简单,但胜在可口,好吃的周福连话都顾不上说。 陈兰芝不是很饿,没怎么动筷子,她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还在盘算着下一笔生意。 京市遍地都是机会,就看能不能抓得住了。 周日下午,周建军拿着陈兰芝烙的几个白面饼回了学校宿舍。 宿舍里,两个室友正围着收音机听着邓丽君的歌,见他进来,两人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算是打了招呼。 周建军习惯了他们,也不在意,顺手把饼子放进自己的柜子,拿起脸盆和暖瓶就去了水房。 洗漱完时间还早,周建军就又去泡图书馆了。 图书馆是里所有人都埋着头认真学习,安静得只听得见翻书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簌簌声。 周建军喜欢这种感觉。 他正对着一道数学难题冥思苦想,笔在草稿纸上划拉了半天,还是没理清头绪,有些烦躁地抬起头,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目光习惯性地在周遭扫了一圈。 就在这时,他视线里闯进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斜对面不远处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剪成了齐耳的短发,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桌上的书,握着笔的手指,干净而修长。 周建军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认得那个侧脸,是宋老师。 当时唯一劝过母亲要让他去上大学,也是对他帮助很大的好老师。 她怎么会在这里? 周建军的呼吸都停了,他盯着那人看了半天,直到对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注视,微微侧过头,有些疑惑地朝他这边望过来。 四目相对。 宋老师先是愣了一下,似乎在辨认眼前眸子亮得惊人的年轻人是谁。 周建军站了起来,迟疑地,试探地叫了一声:“宋老师?” 宋老师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她也站了起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讶:“周建军?” “是我,老师。”周建军快步走了过去,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老师,您已经回来京市了?” “是啊,前段时间知青回城,我就回来了。”宋老师笑了笑,笑容还是和以前一样温和。 “那您现在在哪儿工作?” 宋老师的笑容里带上了一点不好意思,她指了指桌面上放着的书:“没工作呢,跟你一样,在看书。” 周建军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想起了她桌上摊开的书,好像是高中的数理化课本。 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闪过,他有些不确定地问:“老师,您这是?” “我也想考大学。”宋老师没有隐瞒,坦然道,“在乡下待了那么多年,很多知识都忘了,现在捡起来吃力得很,这不,听说理工大的学习氛围好,就托关系办了个阅览证,天天跑来占座。” 周建军彻底怔住了。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却从没想过,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和自己的老师成为同学。 “老师,您一定能考上的。”他认真地道。 “借你吉言。”宋老师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感慨,“说起来,还是你给了我动力,当初在村里看你那么聪明,却差点上不了学,我就觉得不公平,不过好在你上了大学。” “老师,以后有什么不会的题,您就问我。”周建军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转移了话题,“我现在天天跟这些公式打交道,熟得很。” 宋老师被他逗笑了:“行啊,那我可就不客气了,以后就指望你这个大学生辅导了。” 告别了宋老师,周建军回到座位上,之前那道百思不得其解的数学题,此刻再看,思路竟豁然开朗。 他提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下解题步骤,一气呵成。 晚上回到宿舍,收音机依旧在唱着情情爱爱。 周建军第一次觉得,这歌声不再那么刺耳了。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不再是高远的颓唐和母亲的冷酷分析,想起了宋老师温和而坚定的笑脸。 …… 日子步入正轨,陈兰芝的早餐摊生意是越来越好了。 她还给自己定了休息日,每逢周天不出摊。 劳逸结合,不能为了挣钱累坏自己的身体。 周福忙惯了,到了星期天还有些闲不住,在京市又是人生地不熟,干啥都束手束脚,只好蹲在门口看来来往往的行人,嘴里念叨着还是出摊好。 陈兰芝懒得理他。 这些日子忙着儿子的事,忙着挣钱,几乎都快把手腕上那个银镯子给忘到九霄云外了。 看着周福没注意自己,陈兰芝闭上眼,心神沉入手腕的镯子里。 手镯里,空间依旧还是那么大,东西也没什么变化,最显眼的,就是在广城卖石头从九爷那里得来的金条,这可是她的底气呢。 当她的意念触碰到空间边缘的时候,脑子里忽然涌入了一股陌生的信息。 信息不是文字,也不是声音,反而像是一种本能,一种本就属于她的东西的感觉。 一个方子,清晰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养颜方。 方子十分简单,只需珍珠粉,蜂蜜,再加上一点当归粉,调和成糊状。 最关键的一步是需将调好的药糊放入这空间之内,静置十二个小时,等到它吸纳了空间里的某种气息,才可以使用。 陈兰芝的心神猛地从空间里退了出来,睁开眼,心跳都有加快了。 养颜?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皮肤粗糙,眼角和额头上是岁月留下纹路。 这张脸,早已不是年轻时的模样了。 重生回来,她一门心思都扑在了儿子身上,扑在了挣钱上,哪里有功夫顾及自己的容貌。 可哪个女人不爱美? 她也曾是十里八乡水灵灵的姑娘,只是被生活磋磨得失了颜色。 用了这方子,会不会变年轻? 陈兰芝说干就干,打发了无所事事的周福,自个儿出门拐进了附近的一家老药铺。 第204章 你的脸咋回事? 药铺里一个老师傅正慢悠悠地称着药,听到动静抬头问道:““同志,要点什么?” “师傅,珍珠,当归,蜂蜜这三样,每样都给我来一些。”陈兰芝笑了笑,回答道。 “这珍珠粉可是不便宜,你是要入药吗?”老药师打量了陈兰芝一眼,看她穿着朴素,不像是用得起贵东西的人,便多问了一句。 “不是,家里老人想用来抹脸,听说能祛斑。”陈兰芝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防人之心不可无,养颜方太过匪夷所思,还是不要声张的好。 老药师一听是孝敬老人,便没再多问,点了点头,转身去药柜抓药。 “珍珠要现磨吗?还是直接拿整颗的?” “磨成粉吧,越细越好。” 老药师手脚麻利,很快就把当归称好,装了半斤蜂蜜,最后把珍珠捣成了细腻的粉末。 “一共是十三块五毛钱。” 陈兰芝付了钱,道了声谢,拿着东西转身就走。 十三块五,这几乎是她卖一天早点的纯利润了,要是这方子没用,那可就亏大了。 不过,富贵险中求,变美这种事,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诱惑力实在太大。 回到家,周福正坐在小马扎上,对着墙角发呆。 听到开门声,他回头看了一眼,见陈兰芝提着一包东西,忍不住问:“你又买啥了?神神秘秘的。” “女人的东西,你少打听。”陈兰芝白了他一眼,径直进了屋。 周福被噎了一下,撇了撇嘴,没敢再追问。 现在的陈兰芝,他是越来越看不懂,也越来越不敢惹了。 陈兰芝进了里屋,把门从里面插上。 她将买来的东西一一摆在桌上,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避开周福,完成这最关键的一步。 晚饭过后,陈兰芝借口累了,早早就回了房。 夜深人静时,陈兰芝确认周福已经睡熟,呼吸均匀,才悄悄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点亮了桌上的煤油灯,将灯芯调到最暗,只留一豆如萤的微光。 她拿出白天买的药材,找了个干净的碗,按照脑子里那个方子的配比,先倒入了细腻的珍珠粉,又小心地加入当归粉,最后,将粘稠的蜂蜜缓缓倒入。 她用一根干净的筷子,将三者慢慢调和。 很快,一碗看起来黄中带白的粘稠糊状物就做好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蜂蜜的甜香和药材的微苦。 陈兰芝看着这碗东西,心脏不争气地加速跳动起来。 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她闭上眼,集中精神,心念一动,手里的碗连同里面的药糊,瞬间消失在了原地,进入了手镯的空间之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 方子上说,要静置十二个小时。 现在是晚上十点,那就要等到明天早上十点。 陈兰芝重新躺回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这方子要是真的有用,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能不能回到二十多岁的模样? 辗转反侧了许久,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她是被周福的嚷嚷声吵醒的。 “都几点了还睡,今天不出摊?” 陈兰芝睁开眼,外面天已经大亮,因为心里惦记着空间里的东西,也睡不住了,索性起了床。 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才早上七点。 离十点,还有三个小时。 这三个小时,过得格外漫长。 陈兰芝心不在焉地出了摊,结束后,又把周福打发出去溜达了。 周福乐得清闲。 好不容易等到了十点,陈兰芝立刻锁好门,拉上窗帘,整个屋子瞬间暗了下来。 她迫不及待地将心神沉入手镯,意念一动,装着药糊的碗便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碗中发黄的药糊,此刻呈现出温润的玉色,凑近一闻,有一股清雅香气。 真的成了! 陈兰芝的心狂跳起来,立刻找来一面小镜子,用手指沾了药糊小心翼翼地往脸上抹去。 药糊触感冰凉,敷在脸上异常舒服。 她均匀地涂抹了一遍后,就靠在床头,静静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脸上的药糊开始慢慢变干,皮肤传来一阵阵轻微的收紧感。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脸上的药糊已经完全干透,变成了一层硬壳。 陈兰芝端来一盆温水,用毛巾浸湿,一点一点地将脸上的硬壳润湿,然后轻轻地擦拭掉。 当最后一点药糊被洗掉,她拿起镜子,屏住了呼吸。 镜子里,映出了一张脸。 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 皮肤不再是原先的蜡黄粗糙,而是变得白皙细腻,像上好的羊脂玉,透着健康的光泽。 眼角那些细密的皱纹,竟然淡去了大半,额头上那几道能夹死蚊子的抬头纹,也变得不再那么明显。 整张脸的轮廓都仿佛柔和了许多,虽然依旧是三十多岁的模样,但看起来,却足足年轻了五六岁不止! 陈兰芝她不敢置信地伸出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 滑腻,紧致。 这是她自己的脸吗? 她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是村里有名的俊俏姑娘,皮肤白净,不知道多少小伙子偷偷看过她。 只是后来嫁了人,生了孩子,被繁重的农活和操不完的心,硬生生磋磨成了现在的样子。 没想到,真的没想到,她还有能找回青春的一天! 巨大的喜悦冲让她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周福的敲门声。 “拦住,你锁着门在里面干啥呢?” 陈兰芝回过神来,连忙把镜子和碗都收好,走过去拉开了门栓。 周福正一脸不耐烦地站在门口,见门开了,微微有些抱怨:“你一个人在屋里磨蹭啥呢,我……”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周福愣愣地看着眼前的陈兰芝,瞪大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 他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看了一眼。 没错啊,是陈兰芝。 可又好像不是。 “你、你……”周福指着陈兰芝的脸,结结巴巴地,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的脸咋回事?” 第205章 年轻了十岁 “脸怎么了?”陈兰芝心里乐开了花,面上没有表现出来,还故意没好气地反问道。 “不是不是。”周福急得直摆手,往前凑了两步伸长脖子,把陈兰芝的脸从上到下,从下到上,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好几遍。 甚至还凑过去,拿鼻子闻了闻。 “你干啥呢?属狗的啊!”陈兰芝满脸嫌弃地将他推开。 “不对劲!” 周福连连摇头指着陈兰芝的眼角,“你这儿的褶子呢?咋没了?还有你额头上的道道,也浅了!” 一边说,一边还在自己脸上比划着,一脸不可思议。 “你这脸滑溜溜的,跟剥了壳的鸡蛋一样,你到底干啥了?”周福总算想出个形容词,说完后知后觉地发现,陈兰芝看着年轻了快十岁。 陈兰芝看他那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有些无语。 今天要是不给他个说法,他能念叨一整天。 她清了清嗓子,走到桌边坐下,慢悠悠地倒了杯水才开口道:“前两天去药铺,听里头的老药师说,有个方子,用珍珠粉和几味药材调了抹脸能去皱养颜,我寻思着,就买了一点回来试试。” “珍珠粉?那玩意儿多贵,你就为了抹脸,就买了?”周福大了眼睛,珍珠粉怕得十几块钱啊,够他们吃多少顿肉了,就这么糊在脸上了? “贵?”陈兰芝斜了他一眼,“钱是我挣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再说了,你看看我这张脸,这钱花得值不值?” 周福下意识地又看向陈兰芝的脸,白嫩细滑,确实是值。 可一想到要花钱,他又心疼得不行:“值是值,可咱们挣钱不容易啊。” “你懂个屁。” 陈兰芝把水杯重重往桌上一放,“我这张脸,就是咱们家的招牌,以后我出去谈生意,跟人打交道,是顶着一张黄脸婆的脸有说服力,还是现在这样有说服力?” “你以为在京市做生意,跟咱们在乡下刨地一样?这里看的就是个脸面!,我打扮得体面点,人家才高看咱们一眼,才愿意跟咱们做生意,你以为人家那些大老板,愿意跟一个看着就穷酸的土包子谈事情?” 周福被怼的哑口无言。 他虽然听得一知半解,但最后一句他是听懂了,现在陈兰芝好看了,好像确实是件好事。 “行了,这事你别管了。”陈兰芝看他被唬住了,不耐烦地摆摆手,“以后我脸上的事,你少打听,也别出去瞎说,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 周福哪敢不从,连连点头,缩到一旁不敢再吭声了。 打发了周福,陈兰芝回到里屋,重新拿起那面小镜子。 镜子里的人,让她感到既熟悉又陌生。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自己的脸颊,那光滑紧致的触感,让她嘴角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 值!太值了! 这哪里只是十几块钱的事?这简直就是一座挖不尽的金山。 她自己用了效果都这么好,要是卖给别人呢? 京市是什么地方?达官贵人,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多得是。 那些女人,哪个不爱美?哪个不希望自己年轻漂亮?为了这张脸,她们花起钱来,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什么雪花膏,什么蛤蜊油,跟她这养颜方一比,全是垃圾。 陈兰芝的心脏因为激动而剧烈地跳动着。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沓沓的大团结,像雪花一样朝她飞来。 早餐摊子是能挣钱,但那是辛苦钱,风里来雨里去的,一天到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可这养颜方不一样,这是巧钱,是能挣大钱的生意。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东西效果太好,好得有些惊世骇俗,不能贸然拿出去卖。 首先,得有个说法。 就说是秘方?这个名头好,听着就金贵。 其次,得有个定价。 这东西成本其实不高,贵就贵在珍珠粉上。 但卖的时候,绝不能按成本来。 得卖出天价,越贵,那些有钱人就越觉得是好东西,越舍得买。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得找个人试试效果,做个活广告。 找谁呢? 陈兰芝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就是院里那个整天端着盆,嘴巴比谁都碎,还跑去举报她的那个大妈。 陈兰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就她了。 那个大妈,陈兰芝打听过,姓王,男人是附近一个不大不小的单位里的小干部,家里条件在院里算是不错的。 可这王大妈偏偏为人尖酸刻薄,又爱占小便宜,尤其见不得别人比她好。 她之前举报自己,不就是眼红自己生意好,人来人往的挣了钱吗? 对付这种人,光硬碰硬不行,得让她亲身感受到好处,让她从心里服你,甚至反过来为你所用。- 王大妈年纪不小了,脸上那褶子,比周福还多,皮肤又黑又黄,一看就是操劳出来的。 要是这养颜方能让她那张脸都有改善,那说服力可就太强了。 到时候,根本不用自己吆喝,王大妈这张嘴,就能把这养颜方的名声传遍整个家属院,甚至更远的地方。 想到这里,陈兰芝立刻行动起来。 她从那碗已经见底的药糊里,小心地刮出剩下的一点,大概只够用一两次的量,找了个干净的小瓷瓶装好。 做完这一切,她打开房门,看了一眼天色。 这个时间,王大妈应该刚洗完衣服,正在院子里晾晒。 陈兰芝深吸一口气,脸上挂上了一副和善又带点讨好的笑容,捏着那个小瓷瓶,朝着院子里那个正在费力拧着床单的身影走了过去。 “王大姐,忙着呢?” 王大妈正费力地拧着一条吸满了水的旧床单,听见声音,头也没抬,不耐烦地应了一声:“喊什么喊,没看正忙着吗?” 这院里就没她看得上的人,尤其是这个刚搬来没多久,整天神神秘秘搞东搞西的陈兰芝。 前几天人来人往,一看就不是干什么正经事,她举报了,结果人家屁事没有,倒显得她多管闲事,心里正憋着一股火呢。 陈兰芝也不恼,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就那么站在一旁,也不说话。 第206章 失眠了 王大妈拧干了床单,哼哧哼哧地准备往晾衣绳上搭,一转身,就看见了陈兰芝竟然没有走。 “你……”王大妈刚要出口刻薄话,看清楚陈兰芝的脸以后,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手里的床单也掉在了地上。 “王大姐,你这是怎么了?床单掉了。”陈兰芝好心地帮她把床单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故作不知道。 王大妈猛地回过神,一把抢过床单,眼睛一直盯着陈兰芝的脸上下打量。 “你……你脸上抹了什么东西?这大白天的,抹这么厚的粉?”王大妈还以为陈兰芝抹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八卦意味十足。 肯定是抹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然怎么可能一下子变了样? 百货商店卖的雪花膏她也用过,可没这个效果。 “粉?”陈兰芝笑了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把手伸到王大妈眼前,“王大姐你看,这哪有粉?我刚洗的脸,什么都没抹。” 王大妈定睛一看,陈兰芝的手指干干净净,脸上也确实看不出任何涂脂抹粉的痕迹。 那种从皮肤里透出来的白净和水灵,根本不是靠粉能抹出来的。 这下,王大妈心里的震惊就变成了惊涛骇浪。 怎么可能?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粗糙的脸皮,再看看陈兰芝那张脸,一股子酸溜溜的嫉妒,从心底里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你……你到底怎么弄的?”王大妈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陈兰芝等的就是她这句话,,压低了声音,朝王大妈招了招手,示意她靠近点。 王大姐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把耳朵凑了过去。 陈兰芝语气轻盈十分诚恳,“王大姐,咱俩虽然之前有点小误会,可毕竟是一个院里住着的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实不相瞒,我这是得了个秘方。” “秘方?”王大妈一脸惊讶,有些不理解,这年头还能有秘方。 “是啊,我一个远房亲戚祖上传下来的养颜膏,这方子传男不传女,到了他这一代眼看要失传,才破例告诉了我,我前儿个弄了点材料试了试,您看,这效果……” 陈兰芝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指了指自己的脸认真道。 王大妈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她看着陈兰芝那张年轻了好几岁的脸,心里的那点怀疑瞬间忘到了九霄云外,“那……那东西……” 陈兰芝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小的白色瓷瓶,在王大妈眼前晃了晃。 “就是这个。”她打开瓶盖,一股清雅的香气顿时飘了出来。 王大妈伸长了脖子,只见瓶子里是玉色的膏体,看着就不是凡品。 “大姐,我知道你之前举报我是怕我在院里搞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影响不好,我懂,都是为了这个院好,这事都过去了我也不计较,这瓶里还剩下一点,是我自己用剩下的,你要是不嫌弃,就拿去试试,也算咱们邻居一场,我交你这个朋友。” 说着,她就把小瓷瓶往王大妈手里塞。 王大妈一愣,她没想到陈兰芝非但不记仇,还主动示好,拿这么金贵的东西给她,心里那点防备顿时松懈了大半,伸手就要去接。 可她的手刚碰到瓶子,陈兰芝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把手缩了回去。 王大妈抓了个空,脸上有些挂不住。 “不过……”陈兰芝面露难色,“大姐,不是我小气。” “实在是这东西太金贵了,光是里头一味叫珍珠粉的材料,就得十几块钱,还得托人去大药房里磨成最细的粉末,配上其他几味药,工序复杂得很,我这自己用也就罢了,要是送人……” 王大妈一听钱心凉了半截。 “这样吧,大姐,你要是真想要,我也不让你吃亏,我这瓶里剩下的,怎么也够你抹个两三次的,你就给我十块钱,就当是给我的本钱,你看成不?” “十块钱!” 王大妈的嗓门瞬间又拔高了八度,“就这么一小瓶底,你就要十块钱?你怎么不去抢啊!十块钱,都够我买好几斤肉了,就为了抹脸上这点玩意儿,我疯了?” “王大姐,这是两回事,我的这秘方听说以前都是宫里的娘娘用的,真论起价钱来一百块都不止,也就是看在邻居一场我才给你这个价,你要是觉得贵那就算了当我没说。”陈兰芝把瓷瓶收回口袋,笑容也淡了些。 说完,转身就要走。 王大妈定定看着她的背影,回想起她那张光滑的脸,心里跟猫抓似的。 理智告诉她,十块钱太贵了,简直是敲竹杠。 可情感上,那变年轻的诱惑又实在太大。 “你……你等等。”王大姐咬了咬牙,还是有些心动的。 陈兰芝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能不能便宜点?” 王大妈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商量的意味。 “王大姐,真不能再少了,这已经是成本价了,再少我就得往里贴钱了。您想啊,这东西要是没用,我能自己往脸上抹吗?十块钱换个年轻好几岁,这买卖上哪儿找去?” 陈兰芝十分为难,死活是不松口。 王大妈不说话了,神色变幻不定地站在原地。 十块钱,实在是让她肉疼。 她一个月生活费拢共也就三十来块,这一下就去了三分之一。 “算了算了,大姐您再考虑考虑吧,我不勉强。”陈兰芝见拱火拱的差不多了,摆了摆手,径直回了自己家,把门一关。 王大妈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那张湿漉漉的床单,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晚上,王大妈破天荒地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一样睡不着。旁边她男人打着震天响的呼噜,她听着只觉得心烦,摸黑下了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凑到了屋里那面唯一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蜡黄憔悴的脸。 眼角的鱼尾纹,嘴角的法令纹,还有额头上那几道深深的纹路,在模糊的光线下,像一道道丑陋的沟壑。 她才四十五岁,怎么就老成这个样子了? 第207章 狠下心买了 同样都是四十多的女人,陈兰芝现在看着跟三十多岁没什么区别。 王大姐是越想,越不甘心。 十块钱,不是小数目,可要是真能换来年轻几岁的容貌,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床上的男人翻了个身,呼噜声更响了。 王大妈回头看了一眼,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男人王志强在单位里虽然只是个小干部,可架不住年轻时候长得还算周正,这些年也没少有女同事献殷勤。 她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早就憋着一股子劲儿。 要是自己也能年轻个几岁,那些骚蹄子还敢打她男人的主意? 王大妈越想越觉得这钱花得值。 她悄悄走到梳妆台前,从最底下的抽屉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数了数里面的钱。 十二块五毛。 这是她这个月攒下的私房钱,本来想着以备不时之需,但现在…… 算了,先给自己投资一回。 第二天一大早,王大妈就守在了陈兰芝家门口。 陈兰芝正准备出门摆摊,一开门就看见王大妈红着眼睛站在那儿,吓了一跳。 “王大姐,你这是怎么了?” “兰芝,昨天那个……那个养颜膏,我要了。”王大妈的一夜没睡好,都有些沙哑。 陈兰芝心里暗笑,故意表现出一副意外的表情,“王大姐,你考虑好了?我可得提前说清楚,这东西虽然效果好,但也不是仙丹,不可能一夜之间让你变成十八岁的小姑娘。” “我知道,我知道,能让我年轻个三五岁就行,我这有十块钱。”王大妈连连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 “王大姐啊,这可是秘方,用完了可就没了,你要是后悔,现在还来得及。”陈兰芝接过钱,一张一张地数着慢悠悠地道。 “不后悔,不后悔。”王大妈急忙摆手,生怕陈兰芝反悔似的。 “那行。”陈兰芝把钱收好,从屋里拿出那个小瓷瓶,递给王大妈,“记住了,晚上洗干净脸,把这个抹匀了,第二天早上用温水洗掉就行,这里面够你用两次的,用完了再来找我。” 王大妈双手接过瓶子,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藏进怀里。 “那我先去忙了,王大姐你慢用。”陈兰芝推着小车就要走。 “诶,兰芝妹子。”王大妈忽然叫住她,“这个养颜膏,你还能弄到吗?” 陈兰芝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怎么,你还要?” “不是不是。”王大妈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我是想问,要是效果真的好,我能能不能介绍给别人?” 这话正中陈兰芝下怀,脸上却故意露出为难的表情:“王大姐,不是我不愿意,实在是这东西做起来太麻烦了,材料又贵,我一个人哪里忙得过来?” “你看这样行不行,要是有人要,你就说是我介绍的,我能不能从中间拿点好处?”王大妈试探性地问道。 陈兰芝心里乐开了花,这个王大妈,还真是个做生意的料。 “这样啊。”她故作沉吟,“也不是不可以,要是你真能介绍到客人,我给你一块钱的介绍费,怎么样?” 王大妈眼睛一亮:“真的?” “当然真的,不过得是真买了的才算。” “好好好,一言为定!” 陈兰芝笑着点点头,推着车走了。 留下王大妈一个人站在原地,捧着怀里的小瓶子,心脏激动得砰砰直跳。 十块钱买了养颜膏,还能做介绍费的生意,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当天晚上,王大妈早早就催着家里人睡觉。 “妈,这才八点,我还要听收音机呢。”她儿子不情愿地抱怨。 “听什么听,早睡早起身体好!”王大妈一把关了收音机,“赶紧回屋睡觉去!” 等家里人都睡下了,王大妈才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个小瓷瓶。 她先是仔细地洗了脸,然后对着镜子,用手指沾了一点养颜膏,轻轻地往脸上抹。 膏体一接触皮肤,立刻带来一股清凉的感觉,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舒适感,就好像皮肤在大口大口地呼吸。 王大妈小心翼翼地把养颜膏抹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会不会真的有用?会不会真的能年轻几岁?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夜都没睡踏实。 第二天一大早,王大妈就迫不及待地爬起来,顾不上刷牙洗脸,直接冲到了镜子前。 镜子里的脸上,昨晚的养颜膏已经完全干透,形成了一层薄薄的膜。 王大妈按照陈兰芝的嘱咐,打了一盆温水,用毛巾慢慢地把脸上的膜洗掉。 当最后一点残留被洗干净,王大妈抬起头,看向镜子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愣住了。 镜子里的脸,还是她,但又不完全是她。 皮肤明显白了一个色号,那种蜡黄粗糙的感觉消失了大半。 最让她震惊的是,眼角的鱼尾纹竟然真的淡了,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绝对比昨天要淡得多。 王大妈伸出手,颤抖着摸了摸自己的脸。 滑,真的滑! “这真的有用!”她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 “妈,你在里面干什么呢?我要上厕所!” 王大妈赶紧收拾好东西,开了门。 她儿子小王刚要往里冲,看见她的脸,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妈,你脸上抹了什么东西?怎么看着不一样了?” 王大妈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不动声色:“什么不一样?瞎说什么呢,赶紧上你的厕所去。” 可小王哪里肯走,围着她转了一圈:“真的不一样,妈,你是不是偷偷买化妆品了?” “买什么化妆品,我哪有那个闲钱。”王大妈嘴硬,心里却乐开了花。 连自己的儿子都看出来了,那效果是真的好! 这一天,王大妈走到哪里都觉得别人在看她,虽然大部分人可能根本没注意,但她就是觉得自己变漂亮了,走路都带风。 晚上,王志强下班回来,看见她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看着好像精神了不少?” 第208章 打开销路 “可能是睡得好吧。”王大妈心里甜得冒泡,嘴上却淡定地道。 当天晚上,王大妈又用了一次养颜膏。 第二天早上,效果更明显了。 不光是皮肤变好,连整个人的气色都好了许多,看着年轻了至少三岁。 这下,王大妈彻底信了。 她拿着空瓶子,一大早就敲响了陈兰芝家的门。 “兰芝,还有吗?我还要!” 陈兰芝看着王大妈那张明显年轻了好几岁的脸,心里暗自得意,面上却装出一副惊讶的表情。 “王大姐,你这变化也太大了吧?” “是吧是吧,我昨天照镜子的时候都不敢相信,这效果真的太好了,你这个方子简直就是神药啊!”王大妈兴奋得像个孩子,手舞足蹈道。 “神药倒不至于,就是祖传的方子比较灵验罢了。”陈兰芝谦虚地摆摆手,“王大姐,你还要来一瓶?” “要要要!这次我要两瓶!”王大妈连连点头,从怀里掏出钱。 “两瓶?”陈兰芝故作为难,“王大姐,不是我不愿意卖,实在是这东西做起来太费工夫了,我昨天刚做了一批,现在手里也就剩下三瓶了。” “那我全要了。”王大妈想都没想道。 “王大姐,三瓶可就是三十块钱,你确定?”陈兰芝被她的豪爽给惊到了。 “确定。”王大妈咬咬牙,“我这些年攒的钱都拿出来了,就为了这张脸!” 陈兰芝心里乐开了花,三瓶养颜膏的成本也就十几块钱,这一下就净赚十几块,比她摆一个星期的早餐摊都赚得多。 “那行,你等着。” 陈兰芝进屋拿了三个小瓷瓶出来,递给王大妈。 王大妈接过瓶子,如获至宝地收好,忽然想起了什么:“兰芝,我昨天跟几个邻居提了提这个养颜膏的事,她们都特别感兴趣,你看……” “真的?”陈兰芝眼睛一亮,“有几个人?” “现在有三个比较有意向的,还有几个在犹豫。”王大妈压低声音,“你也知道,十块钱一瓶对她们来说也不是小数目,但是看到我的效果,她们都心动了。” “那你跟她们说,就说这是限量的,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想要的话,明天就来找我。”陈兰芝点点头,认真道。 “好好好,我这就去跟她们说。”王大妈兴冲冲地就要走。 “诶,王大姐。”陈兰芝叫住她,“你之前说的介绍费,我可没忘,真有人买了,我给你两块钱的好处费。” 王大妈眼睛都亮了:“真的?那我可得好好宣传宣传!” 看着王大妈兴冲冲地跑远了,陈兰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个王大妈,还真是个天生的销售员。 有了她这个活招牌,还愁卖不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院子里就像炸了锅一样。 王大妈逢人就夸陈兰芝的养颜膏,让人看她的效果。 白皙光滑的皮肤,年轻好几岁的容貌,比任何广告都有说服力。 很快,就有人按捺不住了。 先是住在东厢房的刘大妈,她男人在邮局工作,家里条件还算不错。 看到王大妈的变化,心里痒痒得不行,咬咬牙买了一瓶。 接着是楼上的小媳妇张丽,才二十多岁,本来皮肤就不错,但女人嘛,谁不想更漂亮?也买了一瓶试试。 然后是隔壁院子的几个大妈,听说了这事,特意跑过来看王大妈的效果,看完之后也纷纷掏钱。 短短一个星期,陈兰芝就卖出去了二十多瓶养颜膏,净赚了两百多块钱! 这个数字让陈兰芝都有些不敢相信。 两百多块,相当于她摆两个月早餐摊的收入! 而且,随着用过的人越来越多,效果越来越明显,名声也传得越来越广。 不光是本院的,连附近几个院子的女人都开始打听这个养颜膏。 陈兰芝意识到,这是个真正的商机。 她开始有计划地扩大生产。 每天晚上,等周福睡着了,她就开始调制养颜膏。 虽然一次只能做几瓶,但胜在利润丰厚。 更重要的是,她开始琢磨着升级自己的销售策略。 十块钱一瓶的价格,虽然对普通人家来说不算便宜,但对那些真正有钱的太太小姐来说,简直就是白菜价。 京市这地方,达官贵人多得是,他们的老婆女儿,哪个不爱美?哪个不想年轻? 陈兰芝开始打听,哪里能接触到那些真正的有钱人。 机会很快就来了。 这天,王大妈兴冲冲地跑来找她:“兰芝,我跟你说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我表妹的老公在百货大楼上班,认识不少有钱人家的太太,我表妹看到我的变化,非要打听这个养颜膏,我跟她说了,她特别感兴趣,想要十瓶!” “十瓶?她要这么多干什么?”陈兰芝眼睛一亮,有些惊讶。 “她说要送给那些有钱太太试试,要是效果好,人家肯定还要。” 王大妈压低声音,“兰芝,那些有钱人家,十块钱在人家眼里就跟一块钱一样,你要是能搭上这条线……” 陈兰芝心脏都开始加速跳动了。 十瓶,那就是一百块钱的生意。 要是真能打开有钱人的市场,那可就是一座金山啊! “你表妹人在哪儿?我想见见她。” “就在前门大街那边住,要不我现在就带你去?” “好!” 陈兰芝立刻回屋收拾了十瓶养颜膏,跟着王大妈就往前门大街去了。 一路上,王大妈还在给她介绍情况:“我表妹叫吴丽珍,人挺精明的,她老公在百货大楼当售货员,专门卖那些高档货,认识不少有钱人,她自己也挺会来事,经常给那些太太们介绍一些稀罕玩意儿,从中赚点好处费。” 陈兰芝点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跟这个吴丽珍合作了。 到了地方,王大妈先进去通报了一声,然后把陈兰芝带了进去。 吴丽珍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长得不算漂亮,但很精明,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个不停。 “就是你做的那个养颜膏?效果真有我表姐说的那么好?””吴丽珍上下打量着陈兰芝。 “你看看她的脸就知道了。”陈兰芝指了指王大妈的脸淡淡道。 吴丽珍仔细看了看王大妈的脸,眼睛逐渐亮了起来:“还真是,看着年轻了不少,这东西,真是你自己做的?” 第209章 拿五瓶试试水 “祖传秘方,童叟无欺。” “那……能不能便宜点?十块钱一瓶,确实有点贵。”吴大姐想讲讲价。 “吴大姐,这价格已经是我的底线了,光是材料成本就得七八块钱,再加上人工,我也没赚多少。”陈兰芝摇摇头语重心长道。 “这样吧,我先拿五瓶试试水,要是卖得好,咱们再谈长期合作。”吴丽珍想了想,打算先少拿几瓶试试水。 “行。”陈兰芝爽快地答应了。 拿了五十块钱,陈兰芝心情大好。 这还只是个开始,要是真能打开高端市场,那以后的日子,可就真的不愁了。 吴丽珍拿着五瓶养颜膏,心里也在打着小算盘。 她在百货大楼工作这么些年,最清楚那些有钱太太们的心思。 别看平时一个个端着架子,可为了变美,花起钱来眼睛都不眨。 尤其是那个叫宋美华的,老公是某个部委的司长,家里有钱有权,人又爱臭美,动不动就买些稀罕玩意儿往脸上抹。 吴丽珍决定先拿她开刀。 第二天,吴丽珍就托人给宋美华带了个话,说有个好东西要给她看看。 宋美华果然来了,还带着两个跟班似的太太。 “丽珍,你说的好东西呢?”宋美华一进门就问,语气里带着点高高在上的味道。 吴丽珍赶紧迎上去:“宋太太,您看看我最近有什么变化?” 宋美华仔细打量了她一眼,还真发现了不同:“你这皮肤……好像比以前白了?” “不止白了,您再仔细看看。”吴丽珍把脸凑近了些。 宋美华身边的两个太太也围了过来,其中一个惊讶地道:“丽珍,你这脸上的斑好像淡了不少啊!” “是啊,而且皮肤看着紧致了很多,你用了什么好东西?”另一个也跟着问。 吴丽珍心里暗喜,这效果比她想象的还要好,神秘兮兮地道:“宋太太,我最近用了一个特别的养颜膏,效果好得不得了。” “什么养颜膏?哪里买的?”宋美华立刻来了兴趣。 “这可不是买的,是一个朋友祖传的秘方。”吴丽珍越说越玄乎,“听说以前慈禧太后用的就是这个方子。” 一听到慈禧太后用过的,几个太太的眼睛都亮了。 “真的假的?” “我这脸就是最好的证明,我用了还不到一个星期,你们看看效果。” 宋美华仔细看了看,确实看得出明显的改善,心里开始痒痒了:“这东西能买到吗?” “能是能,就是不便宜。”吴丽珍故作为难,“人家祖传的方子,材料又金贵,一小瓶就要五十块钱。” “五十块?”其中一个太太倒吸了一口气。 但宋美华却没觉得贵:“五十块钱就能买到宫廷秘方?这还算便宜的,丽珍,你能帮我弄一瓶吗?” 吴丽珍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却道:“我试试看吧,人家那个做养颜膏的,脾气挺古怪的,不是谁的钱都收。” “你跟她说,我是宋美华,让她给个面子。”宋美华有些不耐烦了。 “行行行,我一定帮您问问。” 等几个太太走了,吴丽珍立刻就去找陈兰芝了。 “兰芝,成了!”吴丽珍一进门就兴奋地说,“那个宋太太要一瓶,还有另外两个也有意向,不过……” “不过什么?” “我跟她们说的是五十块钱一瓶。”吴丽珍有些不好意思,“我想着,反正她们有钱,多收点也无所谓。” 陈兰芝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吴大姐,你这脑子真活,五十块就五十块,不过咱们得重新分成。” “怎么分?” “我拿三十,你拿二十,怎么样?” 吴丽珍想了想,点了点头:“行,这样分还算公道。” 陈兰芝心里美滋滋的,一瓶养颜膏成本也就三四块钱,卖五十块,这利润简直暴利啊! “不过,既然卖五十块,包装得再精致点,我去买些好看的瓶子,再弄个漂亮的盒子装着,看着就值那个价。”陈兰芝想了想认真道。 “对对对,有钱人就喜欢这些虚的。”吴丽珍连连点头。 当天下午,陈兰芝就去买了一批精美的小瓷瓶,还买了丝绸做内衬的小木盒,重新包装之后,养颜膏立刻显得高档了许多。 吴丽珍拿着重新包装的养颜膏去找宋美华,宋美华一看包装就满意了:“这看着就像是宫廷用品。” “那是,人家祖上就是给皇宫做这个的。”吴丽珍继续忽悠。 宋美华二话不说就掏了五十块钱,还跟吴丽珍约定,用完了效果好的话,再来买。 接下来的几天,吴丽珍陆续又卖出去了四瓶,每瓶都是五十块钱。 一个星期下来,她就赚了一百块钱。 这个数字让吴丽珍兴奋得睡不着觉。 她开始琢磨着,要不要辞掉百货大楼的工作,专门卖这个养颜膏。 陈兰芝这边更是乐得合不拢嘴。 五瓶养颜膏,净赚了一百五十块钱,这比她一个月摆早餐摊赚得都多。 更让她高兴的是,吴丽珍又来找她了。 “兰芝,那些太太用了之后,效果都特别好,现在好多人都在打听这个养颜膏。”吴丽珍兴奋地道,“我估计这个月能卖出去二十瓶!” 二十瓶,那就是六百块钱的生意,她能净赚四百多。 陈兰芝强压着心中的狂喜,淡定地道:“那你得提前跟我说,我好准备材料,这东西做起来挺费时间的。” “没问题,我这就给你下订单,先来十瓶,下个星期还要十瓶。”吴丽珍掏出一个小本子,边记边说。 “行,不过吴大姐,咱们这生意做得这么好,你有没有想过扩大一下?” “怎么扩大?” “京市这么大,有钱的太太这么多,就靠你一个人跑,能跑几家?”陈兰芝眼中闪着精明的光,“咱们可以发展下线啊。” 吴丽珍眼睛一亮:“你是说找更多的人帮咱们卖?” “对!比如说,你认识的那些售货员,还有其他跟有钱人有接触的人,都可以发展成咱们的销售员,他们每卖出去一瓶,咱们给他们十块钱的提成。” 第210章 心乱了 吴丽珍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这样一来,咱们就不用亲自跑了,坐在家里就能赚钱!” “就是这个道理,不过,这事得保密,不能让太多人知道咱们的底细。”陈兰芝笑着点头,提醒道。 “放心,我知道分寸。” 两人一拍即合,开始琢磨着怎么建立自己的销售圈子。 陈兰芝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了。 要是真能建立起一个销售圈子,那她这个养颜膏的生意,就真的要发大财了。 不过,她也知道,树大招风的道理。 这么赚钱的生意,早晚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她得想个办法,保护好自己的秘密。 还有手镯空间,这才是她最大的依仗,只要空间还在,她就不怕任何竞争对手。 陈兰芝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而在大学校园里的周建军,生活也悄然发生着变化。 秋日的午后,阳光透过图书馆的玻璃窗,洒下一片温暖的光晕。 周建军正埋头在一堆厚厚的书籍里,为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做准备。 他看得专注,连周围有人坐下都没有察觉。 “周建军同学。”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周建军猛地抬头,看到宋老师正带着微笑坐在他对面。 “宋老师。”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坐直了身体。 “还在看书呢?真用功。”宋老师的目光落在他面前摊开的书本上,“遇到什么难题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在其他人面前总是沉默寡言的周建军,在宋老师面前却总能很自然地放松下来。 “有几个地方的逻辑关系还不太理解。”他指了指书上的一个章节。 宋老师凑过来看了看,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几个简单的图示,耐心地给他讲解起来。 周建军听得十分认真,原本困扰他许久的问题,被她三言两语就点透了。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谢谢宋老师。”他由衷地感谢道。 “不客气,你很聪明,一点就通。”宋老师笑了笑,把笔收起来,“不过,学习也要劳逸结合,不能总把自己绷得太紧。” 周建军点点头:“我知道。” “这个周六,你有什么安排吗?”宋老师忽然问道。 周建军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有,打算在图书馆看书。” “那正好。”宋老师的眼睛里闪着一丝期待的光,“这个周六,香山公园的枫叶应该红得正当时,我想去看看,你要不要一起?” 香山公园? 周建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来京市这么久,除了学校和家,最远的地方就是去火车站。 公园这种地方,他从来没想过去。 那都是城里人休闲才去的地方。 “我……”他有些犹豫。 “怎么?不愿意吗?”宋老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失落。 “不是不是。”周建军急忙摆手,脸颊有些发烫,“我就是……我就是没去过,而且……” 而且他一个乡下来的穷学生,怎么好意思跟老师一起去逛公园。 虽然她现在也算是学生,可到底是给他带过课的老师。 宋老师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温和地道:“就当是陪老师去散散心,好不好?我一个人去也挺没意思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周建军再拒绝就显得太不识好歹了。 “好。”他低声应道,心脏却不争气地砰砰直跳。 这算是……约会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给掐灭了。 想什么呢,宋老师是京市本地人,只是看他学习辛苦,带他放松一下而已。 可即便如此,周建军的心里还是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甜意。 周六那天,周建军特意起了个大早。 他从箱子底翻出了自己最好的一件衣服,虽然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但却是最干净整洁的。 对着宿舍里那面小小的破镜子,他反复整理着自己的头发和衣领,生怕有一点不妥帖。 同宿舍的同学看到他这副模样,都忍不住打趣。 “建军,你这是要去相亲啊?穿这么精神。” “去去去,别胡说。”周建军红着脸把他们推开。 他和宋老师约在校门口见面。 当他赶到时,宋老师已经等在那儿了。 她今天没有穿平时在学校里常见的素色长裤,而是换上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外面罩着一件白色的针织开衫。 长发用一根发带松松地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柔美和俏丽。 周建军看呆了。 “等很久了吗?”他走过去,声音有些干涩。 “没有,我也刚到。”宋老师冲他笑了笑,那笑容比秋日的阳光还要灿烂。 “我们走吧。” 两人并排朝着公交车站走去。 一路上,周建军都有些拘谨,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偷偷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宋老师,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好看,皮肤白皙,鼻梁挺直。 他赶紧收回目光,心跳又开始加速。 到了香山,漫山遍野的红叶像火一样燃烧着,美得让人心醉。 游人很多,但他们似乎都自动成了背景。 宋老师显然心情很好,像个小女孩一样,指着远处的红叶,兴奋地对周建军道:“你看,那里好漂亮!” 周建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两人沿着石阶慢慢往上爬,一边走一边聊。 他们聊文学,聊诗歌,聊各自的家乡。 宋老师说起她小时候在京市胡同里长大的趣事,周建军则说起乡下田野里的稻香和蛙鸣。 他从没想过,自己小时候那些平淡无奇的乡村生活,在宋老师听来,竟然是那么有趣和充满诗意。 “真羡慕你,能看到那么美的星空。”宋老师感叹道,“城里的晚上,永远都看不到几颗星星。” “以后有机会,我们可以再去看看。”周建军脱口而出。 说完他就后悔了。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像是一种邀请? 他有些紧张地看向宋老师,生怕她误会。 宋老师却只是眼睛一亮,笑着说:“好啊,一言为定。” 周建军的心,彻底乱了。 第211章 叫我的名字 中午,两人在山腰的一处亭子里休息。 宋老师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两个白面馒头和一些酱菜,“我早上自己做的,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谢谢,你尝尝这个红薯,很甜。”周建军看着那白得晃眼的馒头,心里一暖,也从自己的挎包里拿出了东西。 两个烤得金黄的红薯,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去一个。 这是他专门准备的,就是害怕两个人逛一逛会饿。 宋老师接过来,红薯还带着温热。 她咬了一口,眼睛弯成了月牙:“嗯,真甜。” 周建军看着她的笑脸,也跟着笑了起来,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洋洋的。 下山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两人赶到公交车站,等车的人排起了长队,终于等来车后,才发现车上人特别多。 他们好不容易才挤了上去,车上几乎是人贴着人。 周建军站在宋老师的身后,为了不让她被后面的人挤到,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了旁边的扶手,将她整个人圈在了自己的臂弯里。 他能闻到她头发上传来的淡淡洗发水的清香,还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 周建军的脸瞬间就红透了,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宋老师似乎也察觉到了这有些过分亲密的姿势,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动。 耳朵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泛起了一层可疑的红色。 公交车摇摇晃晃,每一次颠簸,两人的身体都会有轻微的接触。 那感觉,像是有一股微弱的电流,从接触的地方窜起,瞬间传遍了周建军的四肢百骸。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一直到下车,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今天,谢谢你陪我。”走到校门口,宋老师停下脚步,低着头轻声道。 “是我该谢谢您。”周建军的声音有些沙哑。 “那我……先回去了。”宋老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 “宋老师。”周建军忽然叫住了她。 “嗯?” 他从挎包里拿出一本用牛皮纸包好的书,递了过去,“这个,送给您。” 宋老师愣住了,接过来一看,是一本泰戈尔的诗集。 “我上次听您说起过,就去旧书市场找了找。”周建军解释道,“希望您喜欢。” 宋老师捧着那本有些泛黄的旧书,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轻声道:“我很喜欢,谢谢你,建军。” “宋老师你客气了。”周建军笑了笑,对她这么亲密的称呼还有些不适应。 宋老师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轻声道:“很晚了,我回去了。” “我、我送您。” “不用了,就几步路。”宋老师摇摇头,脚步却没有动,反而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周建军被她看得又是一阵紧张,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像个等待训话的小学生。 “建军。”她又叫了一声。 “嗯?”周建军的心又提了起来。 “以后别叫我宋老师了。” 周建军彻底懵了,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不叫宋老师?那叫什么? “您……您是老师啊。”他结结巴巴地道,感觉自己的舌头都打了结。 “在学校里,在课堂上,我是老师。”宋老师的语气很温柔,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耐心,“但是现在,我们是同学,不是吗?你叫我老师,总感觉我们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 周建军的心里泛起一丝苦涩。 他们之间的距离,何止是一个称呼那么简单。 她是京市人,是天上的云。 而他,只是一个从乡下泥地里爬出来的穷学生。 他们之间,隔着的是一道看不见的天堑。 “可是……”他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宋老师打断了他,语气坚持,“我叫宋清婉,清水的清,婉约的婉。” 宋清婉。 清婉。 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滚过,却不敢发出声音。 他觉得这个名字真好听,像一首诗,配她这个人,刚刚好。 “你可以叫我清婉。”宋清婉说完,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路灯昏黄的光线落在她的侧脸上,给她白皙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连耳垂都透着淡淡的粉色。 周建军的心跳得更快了。 叫她清婉? 他怎么敢! 这个名字太亲密了,亲密到让他感到恐慌。 这不应该是他一个乡下小子能叫出口的。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看着他这副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的模样,宋清婉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了?我的名字很难叫吗?”她歪着头,带着一丝俏皮的笑意问他。 “不、不是。”周建军急忙摆手,脸更红了,简直要滴出血来。 “那就叫一声听听?”她似乎觉得他这副样子很有趣,故意逗他。 “我……”周建军感觉自己快要被蒸熟了。 清婉两个字就在嘴边,可他就是叫不出口。 他怕自己一叫出口,这个美好的梦就会碎掉。 他怕自己一叫出口,就越过了那条不该越过的线。 看到他实在为难,宋清婉也不再逼他,善解人意地道:“好了,不逗你了,今天太晚了,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周建军如蒙大赦,胡乱地点了点头。 “那我……回去了。”宋清婉抱着书,对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朝教职工宿舍的方向走去。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冲他笑了笑。 “晚安,建军。” 周建军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脑子里只剩下清婉那两个字,他一直站到手脚都有些冰凉,才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转身朝自己的宿舍走去。 回去的路上,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端。 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香山上漫山的红叶,一会儿是公交车里她身上淡淡的清香,一会儿是她递过来的白面馒头。 第212章 调侃 推开宿舍门,里面吵吵嚷嚷的。 “哎呦,回来了,怎么样,约会顺利吗?”同宿舍的李明眼尖,第一个发现他,立刻大声嚷嚷起来。 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 “别胡说。”周建军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快步走到自己的床铺边。 “还说没有?你看你这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 “就是,老实交代,是不是跟那个漂亮的女学生?” “建军可以啊,不声不响的,就干了件大事!” 面对室友们的起哄和调侃,周建军一反常态地没有激烈反驳,只是低着头整理自己的东西,耳朵却红得彻底。 他的沉默,在室友们看来,就是默认。 宿舍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更热烈的狼嚎。 “哇,真的啊!” “建军,你是我偶像!” 周建军不理他们,脱了鞋,爬上自己的床铺,用被子把自己蒙了起来。 被窝里,隔绝了外界的喧闹,也隔绝了灯光。 黑暗中,他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砰,砰,砰。 一声比一声响。 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床板,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他想,他完了。 他好像真的喜欢上宋老师了。 不。 是宋清婉。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感到一阵巨大的喜悦,紧接着,又是更深的恐慌和自卑。 他配得上她吗? 他一个穷小子,家里还有一堆烂摊子,母亲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指望他毕业后能出人头地,改变一家人的命运。 他现在有什么资格去想这些风花雪月的事情? 他拿什么去喜欢人家? 周建军彻夜未眠,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图书馆。 他强迫自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书本上,可那些铅字看在眼里,却一个都进不了脑子。 他满脑子都是一个问题。 下次见面,他该怎么称呼她? 是继续叫宋老师,假装昨天晚上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还是真的鼓起勇气,叫她清婉? 他正心烦意乱,忽然,旁边有人递过来一本书。 周建军一愣,抬头看去,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宋清婉正站在他的桌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俄语词典。 她今天穿着一件米色的毛衣,长发披在肩上,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早。”她轻声说。 “宋……老师,早。”周建军慌忙站起来,舌头又开始打结。 宋清婉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把那本词典放在他面前。 “我帮你借的,你不是说最近在看原版书吗?应该用得上。” 周建军看着那本词典,心里又是一暖。 他昨天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没想到她就记住了。 “谢谢。”他低着头,不敢看她的脸。 “我们之间,不用说谢谢。”宋清婉的声音很轻,“快坐下看书吧,不打扰你了。” 说完,就转身准备离开。 周建军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天人交战。 他知道,如果今天不开口,以后可能就更没有勇气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那个在心里念了一晚上的名字,终于冲破了所有的胆怯和犹豫。 “清……清婉。” 声音很轻,连他自己都差点听不见。 宋清婉正准备离开的脚步顿住了,她转过身,看着周建军,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那讶异就化作了比窗外阳光还要明亮的笑意。 她没有说话,只是弯起眼睛,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才转身,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周建军僵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书架尽头,他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下子坐回椅子上。 他成功了。 他叫出了那个名字。 她听到了,而且,她笑了。 周建军低下头傻笑着把脸埋进书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整天,周建军都处在一种飘忽的状态里。 人坐在图书馆,手里拿着书,眼睛盯着文字,可脑子里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陈兰芝是下午到的学校。 这小子这个周末没回家,她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生意上的事再忙,儿子也是第一位的。 她索性把摊子交给王大妈先看着,自己揣了些钱和票,又装了些家里做的肉酱,坐车来了学校。 她找人一打听,知道周建军在图书馆。 图书馆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她在一排排高大的书架间穿行,在靠窗的一个位置,她看到了自己的儿子。 然后,她就看到了让她目瞪口呆的一幕。 她那个平日里闷得像个葫芦似的儿子,此刻正对着一本书,咧着嘴笑得像个二傻子。 那笑容,纯粹又带点憨气,一看就是心里藏了事。 陈兰芝没急着上前,就在不远处的书架后头看着。 她看着儿子一会儿摸摸书,一会儿又对着空气傻笑,那副神不守舍的样子,哪有半点看书的模样。 这小子,不对劲。 她悄无声息地走过去,站到周建军身后,他竟然都没发现。 “咳。”陈兰芝清了清嗓子。 周建军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清是陈兰芝,脸上的表情从惊吓瞬间变成了慌乱:“妈?你怎么来了?” 他做贼心虚似的,赶紧把面前的俄语词典合上,坐直了身体。 “我再不来,我儿子怕是就要被人勾了魂了。”陈兰芝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把手里的布包放在桌上,眼睛却一直盯着他。 “妈,你胡说什么呢。”周建军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眼神躲闪,不敢看她。 “我胡说?”陈兰芝挑了挑眉,“那你跟我说说,你刚才对着本书笑什么呢?那书里是夹了金元宝,还是印着个大美人?” “我……我在思考问题。”周建军结结巴巴地辩解。 “思考问题能笑成你这样?建军啊,你是我生的,你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陈兰芝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老实交代,是不是谈对象了?” “没有!”周建军矢口否认,脖子都红了。 看着儿子这副纯情的模样,陈兰芝心里好笑,也不再逼他。 她打开布包,把里面的肉酱和一小沓钱票推过去:“这个周末怎么没回家?钱够不够花?别舍不得吃,看你瘦的。” 第213章 去追 “妈,我钱够用,学校有补助,我平时也不怎么花钱。”周建军看着那沓钱,推了回去。 “够用?够用到脸都瘦脱相了?”陈兰芝眼睛一瞪,把钱和票又塞回他手里,“让你拿着就拿着,哪儿那么多废话,你现在是大学生,是周家的脸面,吃穿上不能太寒酸,不然让人看不起。” “再说了,你要是真想跟人家姑娘处对象,兜里没钱,腰杆子都挺不直。” 周建军的脸颊好不容易才降下去的温度,瞬间又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红了,“妈,真没有的事,你别乱想。” “行,没有。”陈兰芝点点头,语气却一百个不信。 她也不急着拆穿,只是慢悠悠地环顾了一下安静的图书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出来一下。” 周建军不敢不从,只好跟在母亲身后,在一众学生好奇的目光中,走出了图书馆。 两人在图书馆外找了个僻静的长椅坐下。 “说吧,是哪个姑娘?”陈兰芝开门见山。 “……”周建军埋着头,压根不想多说一句话。 “还不说是吧?你不说我也知道,是不是之前在咱们村当知青的那个宋老师?””陈兰芝哼了一声,猜测道。 周建军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震惊。 看到儿子这副表情,陈兰芝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妈,你……你怎么知道的?”周建军十分不解,询问道。 “我怎么知道的?你是我儿子,你心里想什么我能不知道?”陈兰芝心里得意,神秘兮兮地道。 “妈,你别担心,我跟她没什么,我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我不会乱想的。”周建军的脸瞬间垮了下来,眼神也黯淡了低声道。 他以为母亲是来警告他,让他安分守己,不要有非分之想。 毕竟,宋老师是城里人,而他,只是个农村来的穷学生。 他们之间的差距,比天还大。 陈兰芝看着儿子那副自卑又失落的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更多的是心疼。 她伸出手,一巴掌拍在周建军的后背上,力道还不轻,“你这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谁说你不能想了?” 周建军被拍得一愣,茫然地看着母亲。 “宋老师多好的姑娘啊!” 陈兰芝一改刚才的严肃,语气里满是赞许,“有文化,有礼貌,长得又周正,心地还善良,当初在村里,就她一个人真心为你说话,劝我别让你退学,这么好的姑娘,打着灯笼都难找,你要是能把她娶回家,那是咱们老周家祖坟冒青烟了!” 周建军彻底懵了。 他预想过一百种母亲的反应,可能是严厉的斥责,可能是苦口婆心的劝说,让他以学业为重。 怎么也没想到,等来的竟然是如此直白热烈的鼓励和支持。 “妈,你……”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我什么我?” 陈兰芝看着他那不开窍的样子就来气,“这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你还在这自怨自艾,说自己配不上?你哪里配不上了?你是我儿子,是大学生,以后毕业了就是干部,怎么就配不得她了?” “她家是京市的。”周建军小声地辩解。 “京市的怎么了?京市的姑娘就不嫁人了?”陈兰芝一拍大腿,“我告诉你,建军,这做人啊,尤其是在处对象这件事上,脸皮就得厚,你越是缩手缩脚,人家姑娘越是看不上你,你得主动,得拿出你的诚意来。” 看着儿子还是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陈兰芝决定亲自下场指导。 “你跟妈说实话,你们俩现在到哪一步了?一起吃过饭没?逛过公园没?” 周建军的脸又红了,支支吾吾地把昨天去香山的事情说了。 当然,公交车上那段,他是打死也不敢说的。 “逛公园了?那不挺好嘛!”陈兰芝一听,觉得有戏,立刻来了精神,“那送过东西没?” 周建军老实回答:“送了一本诗集。” “书?”陈兰芝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一下他的脑门,“你个书呆子,人家姑娘以前是老师,天天跟书打交道,还缺你这一本?女孩子喜欢什么?喜欢的是漂亮衣服,是能让自个儿变美的东西!” 她说着,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生意,眼睛一亮。 “等着,妈给你拿个好东西。” 陈兰芝打开自己的布包,从最里面掏出一个用手帕精心包裹着的小瓷瓶。 那瓷瓶小巧精致,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是什么?”周建军好奇地问。 “这可是宝贝。”陈兰芝神秘兮兮地把瓷瓶塞到他手里,“这叫养颜膏,妈自己做的,纯天然的材料,效果好得很,你拿去送给宋老师,就说是你特意托人给她找的,能美容养颜,哪个女人不爱美?她用了效果好,心里能不念着你的好?” 这简直是一举两得,既能帮儿子追媳妇,又能给自己的产品打个活广告,还是打到大学去! 周建军拿着那个冰凉的小瓷瓶,手足无措:“妈,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只要能把你媳妇追到手,这都不是事儿。”陈兰芝豪气地一挥手,又把那沓钱拍在他腿上,“还有这钱你拿着,别不舍得花,请人家姑娘吃点好的,看个电影买条新裙子,男人追女人不能抠抠搜搜的,钱没了妈再给你挣,媳妇跑了可就真没了!” “妈,我……”看着母亲这么为自己着想,周建军的眼眶有些发热。 “行了,别跟个娘们似的。”陈兰芝最看不得他这副样子,“你只要记住,你是我陈兰芝的儿子不比任何人差,喜欢就去追,拿出点爷们儿的样来,要是连追个女人的胆子都没有,以后还怎么在社会上立足?”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我就是不放心你,过来看看,肉酱记得吃,钱省着点花,但也别太省,我先回去了。” 陈兰芝说走就走,干脆利落,只留下周建军一个人坐在长椅上,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照了进来,暖洋洋的。 他攥紧了手里的瓷瓶,心脏砰砰直跳。 原来,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的身后,站着他的母亲。 或许,他真的可以试一试。 第214章 送礼物 陈兰芝出了校门,回头看了一眼那气派的大门,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她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脑子太死,脸皮太薄。 对付这种人,就得用猛药。 什么配不配得上,都是虚的。 只要人够出色,腰杆子够硬,天上的仙女也能下凡呢! 她今天来这一趟,不止是给儿子打气,也是给自己投石问路。 她那养颜膏要是真能入了宋清婉这种文化人的眼,那以后往京市推广,就有了最好的招牌,那广告效果,可比她说到口干舌燥都强。 一想到这,陈兰芝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儿子追媳妇,自己搞事业,两不耽误,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的买卖。 校园的长椅上,周建军还愣愣地坐着。 手里的钱和票有些烫手,那个精致的小瓷瓶更是沉甸甸的。 母亲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脸皮就得厚。” “拿出点爷们儿的样来。” 周建军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却干净的裤子,又摸了摸手里的瓷瓶,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不能再这么缩着了。 周建军站起身,把钱票和瓷瓶小心地放进挎包,大步流星地走回图书馆。 可他转了一圈,那个熟悉的位置已经空了,他怎么忘了,她已经走了呢。 他站在书架间,犹豫了片刻,转身又出了图书馆。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她,只能凭着一股冲动在校园里乱转。 教学楼,办公楼,他像个无头苍蝇。 就在他快要放弃,准备回宿舍的时候,迎面看到了从一栋小楼里走出来的宋清婉。 她身边还跟着两个女学生,三人正有说有笑地聊着什么。 周建军的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下意识地想躲,可脚下却像生了根。 眼看着宋清婉就要和她同事一起走远了,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冲着那个背影喊了一声。 “清婉!” 宋清婉的脚步停住了。 她身边的两个女学生也好奇地回过头,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的周建军。 宋清婉转过身,看到他通红的脸和紧张得不知往哪儿放的手,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她跟其他两个然低声说了两句,那两人就笑着先走了,走之前还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们一眼。 “有事吗?”宋清婉朝他走了过来。 周建军感觉自己的脸烧得更厉害了,在她的注视下,他磕磕巴巴地从挎包里掏出那个小瓷瓶,递了过去。 “这个给你。” 宋清婉看着他手心里那个小巧玲珑的白瓷瓶,有些意外。 “这是什么?”她接了过来,入手微凉。 “养颜膏。”周建军的舌头总算捋直了,“我妈……我托人找的,说是对皮肤好。” 他不敢说是他妈做的,怕她觉得是乡下土方子,看不上。 “养颜膏?”宋清婉打开瓶塞,一股清雅的药草混合着花朵的香气扑面而来,很好闻,一点也不俗气。 里面的膏体是玉色的,看着很舒服。 她看着周建军窘迫又期待的眼神,心里一暖。 这个木头一样的人,竟然会想到送女孩子这种东西。 “你一个大男生,怎么会想到买这个?”她故意逗他,嘴角噙着笑。 “我……”周建军的脑子一片空白,胡乱找了个借口,“我就是看书看累了,逛街的时候,正好看到。” 这借口拙劣得他自己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宋清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这一笑好看的不得了,周建军直接看呆了。 “谢谢你,我很喜欢。”宋清婉把瓶子小心地收好,语气认真。 周建军的心落回了肚子里,紧接着,又是一阵狂跳,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发紧地问:“你……你晚上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吃饭。” 说完,他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紧张地等待着审判。 宋清婉明显愣了一下。 如果说送礼物是朋友间的关心,那正式地邀请吃饭,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看着他眼神里的紧张不安,宋清婉的心,莫名地软了一下,点了点头,很轻答应道:“好啊。” 周建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傻傻地看着她,直到宋清婉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偏过了头,他才反应过来。 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他。 “那……那我们现在就去?”他急切地问,生怕她反悔。 “现在还早吧?”宋清婉看了看天色。 “不早了不早了,食堂一会儿人就多了。”周建军找了个蹩脚的理由,只想立刻把这件事定下来。 宋清婉看着他急不可耐的样子,又忍不住想笑。 “好,那就现在去吧。” 两人并排走在去食堂的路上,谁也没说话,但气氛却和上次去香山时完全不同。 周建军不再是那个拘谨地跟在老师身后的学生。 他走在宋清婉的身边,虽然还是紧张,但腰杆却不自觉地挺直了许多。 陈兰芝从学校出来,坐上回城的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她那个傻儿子,平日里闷得像个锯了嘴的葫芦,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没想到动了情是那副德行,脸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 不过,也好,不开窍的石头终于让她给点开了窍。 宋清婉那姑娘,她是真心满意。 有文化,家境好,人也端正。 要是真能成了自家的儿媳妇,那可不光是周建军的福气,更是她陈兰芝的脸面。 更何况,这事儿办成了,一箭双雕。 她送出去的那瓶养颜膏,可不是普通的礼物,而是一块探路石。 宋清婉是本地人,眼光高,见识广,要是连她都说好,那这养颜膏的名声,可就不是在随便吆喝两声能比的了。 这叫什么?这就叫高端客户认证。 陈兰芝越想,嘴角的笑意越深,甚至已经能想象到,以后吴丽珍她们跟人推销的时候,可以挺着胸脯道:“这可是京市老师都说好的东西!” 这广告词,多硬气! 车子摇摇晃晃到了站,陈兰芝下了车,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还没到自家院子,就先听见了王大妈爽利的大嗓门。 “哎,我说妹子,你别不信,这东西真好使,你看我这张脸,是不是比前些天光滑多了?我可没骗你,就是兰芝妹子自己做的,用的都是好东西!” 第215章 各干其事 陈兰芝走到门口探头一看,就见王大妈正拉着两个面生的中年妇女,指着自己的脸当活广告呢。 那两人半信半疑,一脸探究。 “真有那么神?我这脸上的斑,好多年了,啥都试过都没用。”其中一个妇女犹豫道。 “试试呗,一瓶又不贵,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要是没用,你回来找我!”王大妈拍着胸脯保证。 陈兰芝看得直乐,也不进去打扰,就靠在门框上看着。 王大妈这人,虽然嘴碎了点,但办事是真上心,这股热情劲儿,天生就是做销售的料。 那两个妇女被说得动了心,最后一人买了一瓶,揣在怀里宝贝似的走了。 王大妈送走客人,一转身看见陈兰芝,立刻眉开眼笑地迎上来:“妹子,你可回来了,你猜怎么着?你走这半天,我又卖出去五瓶!” “辛苦嫂子了。”陈兰芝笑着递过去一瓶汽水,“快歇歇,润润嗓子。” “不辛苦,这有啥辛苦的。”王大妈接过汽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一抹嘴,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刚刚纺织厂的刘姐又来了,说她上次买的那瓶用完了,效果特别好,她办公室好几个人都托她来问呢。” “哦?”陈兰芝眼睛一亮。 “可不是嘛,她说,她们那些人想买,又不好意思自己跑来,问咱们能不能给送到厂里去。” 这正中陈兰芝的下怀。 她和吴丽珍琢磨的销售圈子,不就是这个路数吗? “这事好办。”陈兰芝心里有了计较,“嫂子,你跟刘姐说,让她把要的人数统计一下,下次我多备点货,直接给她送过去,而且她帮咱们卖,不能让她白忙活,每卖出去一瓶,我给她提两毛钱。” “一瓶提两毛?”王大妈吃了一惊,“那她要是卖个十瓶,不就挣两块钱了?” “就是这个道理。”陈兰芝点头,“咱们自己跑断腿,一天也就能卖这么多,让她们帮着卖,咱们坐在家里就把钱挣了,省下来的力气,还能多做点货,这叫双赢。” 王大妈听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才咂摸出味儿来,冲着陈兰芝竖起大拇指:“妹子,你这脑子真是绝了,我活了半辈子,就没见过你这么会算账的。” 陈兰芝笑了笑,这算什么,以后花样还多着呢。 正说着,吴丽珍也找了过来,一脸兴奋:“兰芝,我那边也联系好了两个,都是一个院里住着的大姐,人缘好,嘴巴也甜,我跟她们说了,卖一瓶给提成,她们乐得什么似的!” “行啊,动作够快的。”陈兰芝对她的效率很满意。 三个人凑在院子里,就着小马扎,头挨着头,开始合计下一步的计划。 “我觉得,咱们不能光找院里的大姐,工厂里的女工,那才是大头。”吴丽珍分析道,“她们虽然挣得不多,但爱俏,也舍得为脸花钱。” “没错。”陈兰芝补充,“还有各个单位的办公室,坐办公室的文化人,更讲究。就像我今天……” 她话说到一半,故意顿了顿。 “你今天怎么了?”吴丽珍和王大妈都好奇地看着她。 陈兰芝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端起茶缸喝了口水,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今天去建军学校,把咱们的养颜膏,送了一瓶给他们学校的一个老师。” “啥?送给老师了?”吴丽珍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王大妈更是激动得一拍大腿:“我的天,那可是老师,文化高的人!” 看着她们震惊的表情,陈兰芝心里舒坦极了,脸上却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那老师以前在咱们村当过知青,跟建军关系不错,我寻思着让她帮着试试,要是她觉得好,那咱们这东西,可就不愁卖了。” “高,实在是高。”吴丽珍佩服得五体投地,“兰芝,你这招釜底抽薪用得太绝了,这要是传出去,说大学老师都用咱们的养颜膏,那还不得卖疯了?” “八字还没一撇呢。”陈兰芝摆摆手,心里却乐开了花,“这事儿急不来,得等效果,咱们先把眼前的网铺开,把纺织厂食品厂这几个女工多的地方先拿下。” 三人一合计,分工明确。 吴丽珍负责跑她熟悉的几个大院和单位。 王大妈负责对接纺织厂的刘姐。 陈兰芝自己,则坐镇后方,负责生产和研发。 忙活了一下午,送走吴丽珍和王大妈,陈兰芝才终于能喘口气。 她走进屋里,从手镯空间里取出一些新晒干的药材,准备晚上多做一些备货。 药草的清香弥漫在小屋里,她一边熟练地研磨着药材,一边盘算着手里的钱。 卖养颜膏挣的钱,再加上之前卖砚台剩下的一大笔,她手里的资本已经相当可观。 这些钱,不能光存着。她得让钱生钱。 京市这地方,遍地是机会。 她得睁大眼睛,好好看着。 夜深了,陈兰芝躺在床上,却没什么睡意。 脑子里一会儿是傻儿子那副情窦初开的憨样,一会儿又是吴丽珍她们兴奋讨论的场面。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才刚刚开始。 她翻了个身,摸了摸手腕上那个冰凉的银镯子。 这才是她最大的底气。 至于周建军那小子,她该做的都做了,路也给他铺好了。 要是这都不能把媳妇追到手,那可就真是烂泥扶不上墙了。 不过,她转念一想,自己儿子虽然木讷了点,但胜在老实上进人也长得周正。 宋清婉那姑娘看着也不是个嫌贫爱富的,这事儿,八成能成。 想到这,陈兰芝的心彻底踏实了。 大学食堂里永远是热闹的,饭菜的香气混合着人声,鼎沸喧嚣。 周建军领着宋清婉,径直穿过打普通饭菜的长队,走向最里头一个窗口。 那窗口人少,飘出的味道也更霸道,是炒菜的肉香。 “这里菜好,我们吃这个。”周建军头一回主动领着一个姑娘来吃饭,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母亲的话,兜里揣着母亲塞过来的钱,底气都足了不少。 第216章 下次我请你 宋清婉看了一眼窗口上挂着的小黑板,上面写的菜价让她微微蹙了下眉。 一份红烧肉就要八毛钱,再加个素菜,一顿饭就得一块多,顶得上普通学生好几天的伙食费了。 “太贵了,我们去那边吃吧,打两个菜就行。”她拉了拉周建军的衣袖。 “不贵。”周建军梗着脖子,脸颊又开始升温,“我请你。” 他这副样子,像个执拗的孩子,生怕别人看扁了他。 宋清婉心里觉得好笑,又有些暖,没再坚持,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 周建军掏出饭盒,一口气点了两个最好的菜,一个红烧肉,一个番茄炒蛋,还要了四两米饭。 打菜的师傅都多看了他两眼,这年头在食堂这么吃饭的学生可不多见。 他端着沉甸甸的饭盒,找了个靠窗的空桌,把饭盒在宋清婉面前放下。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红烧肉烧得油光锃亮,番茄炒蛋黄红相间,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周建军先用自己的筷子,笨拙地夹了一块最大最肥的肉,放进宋清婉的碗里。 “你吃。”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拿起自己的馒头,就着盘子里的菜汤啃了起来,自己碗里一块肉都舍不得夹。 宋清婉看着碗里那块颤巍巍的肥肉,又看看他啃馒头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夹起那块肉,咬了一小口,然后又夹起一块瘦的,放回周建军的碗里。 “我吃不了这么多,你也吃。” 周建军愣了愣,看着碗里的肉,心里那点因为花钱而升起的微末心疼,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满足感冲得无影无踪。 他埋下头,大口地吃了起来。 这顿饭,两人话说得不多,但气氛却不尴尬。 周围的吵闹似乎都成了背景音,他们自成一个安静的小世界。 周建军不停地给宋清婉夹菜,宋清婉也不再推拒,只是会把自己碗里的,再分一些给他。 吃完饭,周建军抢着去洗了饭盒。 等他回来,宋清婉正坐在位置上,看着窗外,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我送你回去。”周建军站在她面前,声音比来时沉稳了许多。 “好。” 回去的路上,两人走得很慢。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偶尔交叠在一起。 “今天谢谢你的饭。”快到宿舍楼下,宋清婉停下脚步。 “是我该谢谢你。”周建军看着她,鼓起勇气又说了一句,“以后我还能请你吃饭吗?” 宋清婉抬眼看他,路灯的光在她清亮的眸子里跳跃,像落满了星星,“好啊,不过下次,我来请。” 说完,她转身进了宿舍楼。 周建军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宿舍楼的灯熄了好几盏,他才转身离开。 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可他的心却是滚烫的。 宋清婉回到自己小小的单人宿舍,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还在怦怦直跳。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白色的小瓷瓶,放在灯下仔细端详。 瓶身光滑细腻,带着一种玉石般的温润质感,确实不像凡品。 拔开瓶塞,那股清雅的香气再次萦绕在鼻尖,想起周建军送给她时那副紧张又笨拙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个平日里沉默得像块石头的男人,原来也有这样的一面。 她洗了脸,对着镜子,用指尖挑出一点玉色的膏体。 膏体触感清凉,抹在脸上很快就化开了,像一层薄薄的水膜,皮肤传来一种舒缓的感觉,一点也不油腻。 她躺在床上,脸上是好闻的草药香,脑子里却全是周建军那张涨得通红的脸,和他给自己夹肉时认真的眼神。 宋清婉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与此同时,陈兰芝也正忙得热火朝天。 她把从空间里取出的几味关键药材小心地放在石臼里,用捣杵一下一下地研磨。 这些药材外面根本买不到,是她前世在一本古籍上看到的方子,也是养颜膏效果出众的根本。 周福端着搪瓷缸子从外面进来,看见她又在摆弄那些瓶瓶罐罐,一脸的愁容。 “兰芝,你这天天捣鼓这些,能行吗?这要是吃坏了人可怎么办?”他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担忧。 “吃?”陈兰芝头都没抬,手上的动作不停,“这是抹脸的不是吃的,再说了,我心里有数,你少跟着瞎操心。” “可我这心里总不踏实,咱们好好摆个摊挣点钱不就行了,干嘛非要弄这些?”周福叹了口气,一脸的不赞同。 陈兰芝停下手里的活,抬眼看着他,眼神里没什么温度:“摆摊?摆一个月摊,累死累活,能挣几个钱?够建军在学校吃顿好的,还是够他以后在京市买间房?” 周福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只能讷讷地道:“我就是担心。” “担心就回屋睡觉去,别在这儿给我添乱。”陈兰芝不耐烦地挥挥手,“我告诉你周福,这好日子不是靠担心等来的,是靠脑子和胆子挣来的,你没那个脑子,也没那个胆子,就老老实实待着,别拖我后腿就行。” 周福被噎得满脸通红,拿着自己的搪瓷缸子,灰溜溜地回屋去了。 陈兰芝哼了一声,继续忙活自己的。 她将研磨好的药粉,按照严格的比例,与之前熬制好的基础膏体混合,然后用一根细细的玉簪子不停地搅拌,直到膏体变得细腻顺滑,呈现出温润的玉色。 整个过程,她都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马虎。 做完这一切,她开始分装。 吴丽珍那边卖五十块一瓶的,用的是她特意去淘来的青白瓷小罐,看着就古朴雅致。 王大妈这边卖十块的,就是普通的白瓷瓶。 虽然里面的东西一样,但这包装一换,身价立刻就不同了。 她把分装好的瓷瓶一个个码放整齐,像是在检阅自己的士兵。 二十瓶,三十瓶…… 看着桌上这些即将变成真金白银的小瓶子,陈兰芝的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第217章 今天多亏你了 第二天一大早,陈兰芝刚把新做好的养颜膏分装好,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谁啊?大清早的,赶着投胎呢?”王大妈正在院子里洗脸,听到动静不悦地嚷嚷了一句。 门被猛地推开,走进来两个穿着制服,胳膊上戴着红袖章的男人。 院子里原本聊天的几个大妈瞬间噤了声,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谁是陈兰芝?”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目光锐利地扫过院子。 陈兰芝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擦了擦手,从屋里走了出来,“我是,同志,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们是街道纠察队的,接到群众举报,说你在这里私自生产高价贩卖不明物品,搞投机倒把,跟我们走一趟吧。”男人语气公事公办十分冷。 投机倒把?这罪名可不小。 院子里的人都变了脸色,窃窃私语起来。 “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投机倒把?兰芝妹子就是看我们这些老姐妹脸上不好看,用祖传的方子给我们调了点抹脸的,收点辛苦钱,怎么就成投机倒把了?”王大妈第一个不干了,把毛巾往盆里一摔,几步冲到那两个男人面前,嗓门都提高了几度。 “就是,我昨天刚买的,你看我这脸,有啥问题吗?”东厢房的刘大妈也站了出来,指着自己的脸作证。 “对啊,这东西好用得很,我们都用着呢!”楼上的小媳妇张丽也探出头来帮腔。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有没有问题,我们调查了才知道。”年轻点的男人皱了皱眉。试图解释。 “谁举报的?让他站出来,我看是谁这么黑心烂肚肠,见不得别人好!”王大妈气得脸都红了。 “就是我举报的。”一个尖利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众人回头一看,后院的孙寡妇从人堆里挤了出来,一脸的幸灾乐祸地指着陈兰芝道:“同志,就是她,天天在屋里捣鼓些见不得人的东西,用点破草根树皮,就敢卖十块钱一瓶,这不是抢钱是什么?谁知道那里面放了什么,万一把脸抹坏了,找谁说理去?” 孙寡妇前几天也想买,可一听十块钱,又舍不得,看着院里用了养颜膏的女人一个个皮肤变好,她心里就跟猫抓似的,又酸又妒,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给举报了。 “孙寡妇你放你娘的屁!” 王大妈彻底炸了,指着她的鼻子就骂,“你自个儿又穷又酸舍不得花钱,就眼红别人变好看?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我这张脸,比半个月前是不是年轻了好几岁?你再看看刘姐,看看张丽,我们哪个脸坏了?” 孙寡妇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梗着脖子犟嘴:“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托儿?现在看着好,过几天烂脸了怎么办?反正她这就是投机倒把,必须严查!” “你!”王大妈气得想上去撕烂她的嘴。 “王大姐。”陈兰芝拉住了冲动的王大妈,对着她摇了摇头。 她走到那两个工作人员面前,神色平静解释道:“同志,我承认,这养颜膏是我做的,也确实卖了钱,但这并不是投机倒把。” 顿了顿,她继续道:“我这是祖传的方子,用的都是些常见的花草药材,我自己家里人也在用绝对安全无害,就像王大姐说的,一开始我只是自己用,邻里街坊看着效果好,都来问我才帮忙做的。” “这东西做起来费时费力,材料也得花钱买,我收十块钱,赚的也就是个辛苦钱,跟投机倒把根本不沾边。” 她看向孙寡妇,眼神冷了下来:“至于这位大姐说的烂脸,更是无稽之谈,我卖出去二十多瓶,在场的就有好几位用过的,你们可以亲自问问她们,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我能作证,我用了之后脸上的斑都淡了。”刘大妈立刻道。 “我也是,皮肤比以前细多了。” “我婆婆用了都说好,还让我再给她买一瓶呢。” 院子里用过的人七嘴八舌地站出来,个个都是活广告。 两个工作人员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也缓和了不少。 这情况,跟他们想的恶性投机倒把事件不太一样,倒更像是邻里之间的小买卖,顶多算是违规,够不上犯罪。 孙寡妇一看形势不对,急了:“她们都是一伙的,你们别信,你们得把她的东西拿去化验!” 陈兰芝冷笑一声,从屋里拿出一个小瓷瓶,直接递到那个年长的纠察队员面前:“同志,这就是养颜膏,你要是不放心可以拿去检验,要是真查出什么有害的东西,我陈兰芝任凭处置,但要是没问题……” “那这位同志恶意举报,败坏我的名声,这件事该怎么算?” 年长的男人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一股清新的药草香,并不难闻,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一群义愤填膺的女人们,心里已经有了数。 他把瓶子盖好还给陈兰芝,语气缓和了许多:“行了,情况我们了解了,这东西你自己做着街坊邻里用用就算了,毕竟是抹在脸上的,没有经过批准不能这么大规模地卖,更不能发展下线,明白吗?这次念在没有造成严重后果,又是初犯,就口头警告一次,下不为例。” 说完,他瞪了孙寡妇一眼:“以后反映问题要实事求是,不要捕风捉影,浪费公共资源!” 孙寡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没想到最后竟然是这个结果。 两人说完,转身就走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孙寡妇身上。 “呸,黑心肝的玩意儿!”王大妈冲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口。 孙寡妇再也待不住了,捂着脸,灰溜溜地跑回了自己屋里,把门摔得震天响。 陈兰芝看着孙寡妇紧闭的房门,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妹子,你没事吧?”王大妈凑过来,一脸关切。 “我能有什么事。”陈兰芝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王大姐,今天多亏你了。” 第218章 大胆的想法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那个孙寡妇真是个烂了心肝的,看咱们日子好过点,她眼红了。”王大妈拍着胸口,一脸嫌弃道。 “这种人,理她做什么。”陈兰芝压根懒得搭理这种人。 王大妈凑到陈兰芝跟前,压低了声音,一脸愁容:“妹子,刚才那俩人说的话你听见没?不让咱们这么卖了,这可咋办?” “嫂子,不是不让卖,是不让咱们这么大张旗鼓地卖。”陈兰芝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关键。 今天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给她敲响了警钟。 她还是小看了这个年代对投机倒把的敏感,也小看了人性的嫉妒。 “那咱们的生意……” “生意照做,不过得换个法子,院子里这些街坊邻居,以后不能再这么公开卖了,容易招人眼,咱们得把生意做到外面去。”陈兰芝拉着王大妈坐下分析道。 “王大姐,今天多亏院里姐妹们帮忙,我这心里记着呢,这样,我再给你十瓶,你悄悄送给今天帮咱们说话的那几家,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感谢她们仗义执言,不要钱。” 王大妈愣住了:“白送?妹子,这可是十瓶,一百块钱呢!” “钱没了可以再挣,人心要是凉了,就暖不回来了。”陈兰芝拍了拍她的手,语重心长道,“你送的时候,就跟她们说,以后要是还有亲戚朋友想要,可以找你,你帮着带,但千万别说是卖,就说是帮着匀一点。” 王大妈脑子转了转,立刻明白了,“行,我明白了,这事包在我身上!” 说完,拿着东西就去串门了。 陈兰芝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孙寡妇想让她做不成生意?她偏要做,还要做得更大。 她要让孙寡妇亲眼看着,院里所有女人都因为用了她的养颜膏而容光焕发,只有她自己,在嫉妒和悔恨中,一天天变得又老又丑。 这比直接骂她一顿,打她一顿,要解恨得多。 果然,没过多久,院子里就传来了几个女人刻意拔高的说笑声。 “哎呀,兰芝妹子真是太客气了,还专门送了一瓶过来。” “可不是嘛,这东西金贵着呢,我都不舍得用了。” “孙寡妇那黑心肝的,这下傻眼了吧,想挑拨离间,结果人家兰芝妹子根本不把她当回事,还给我们送东西!” 陈兰芝听着外面的动静,只觉得神清气爽。 孙寡妇肯定听见了,只是不敢出来罢了。 她刚收拾好东西,吴丽珍就急匆匆地找了过来。 “兰芝,我听说你这儿出事了?”吴丽珍一进门就拉着她上下打量,满脸焦急。 “没事,已经打发了。”陈兰芝把她拉进屋关上门,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吴丽珍听得心惊肉跳,脸都白了:“那咱们那个计划……岂不是泡汤了?” “汤是泡不了,但得换个锅来炖。”陈兰芝给她倒了杯水,不慌不忙地道,“吴大姐,以后咱们做生意不能提卖,要换个说法。” “什么说法?” “比如你介绍个新客人成交了,我给你的是辛苦费,感谢你跑这一趟,你的朋友再介绍别人那也是一样的道理,咱们这不是组织,就是朋友间互相帮忙,你情我愿的事,谁也抓不住把柄。” 吴丽珍是聪明人,一点就透,眼睛一亮:“对啊,我们不是销售员,我们是帮朋友的我收的不是提成!” “就是这个理。”陈兰芝笑了,“而且以后咱们的重点要彻底转到你那边的高端市场去,那些太太们住得分散圈子私密,买个东西不会到处嚷嚷,我这院子里的生意,以后就停了,太扎眼。” 吴丽珍用力点头,心里对陈兰芝佩服得不行。 出了这么大的事,她非但不怕,反而脑子转得更快,立刻就想好了对策,天生就是干大事的料。 “你放心,我那边已经有眉目了。”吴丽珍压低声音,“宋美华用了之后,效果好得不得了,她那个圈子都传开了,昨天还有个丈夫是部队高层的太太托人来问,出手大方得很,说只要东西好,价钱不是问题。” “那就好。”陈兰芝心里有了底,“包装我还得再改改,五十块钱的东西,得有五十块钱的样子,不能让人觉得咱们是在糊弄。” “这事儿交给我,我认识人,能弄到更漂亮的盒子。”吴丽珍立刻把活揽了过去。 两人又凑在一起商量了半天细节,把所有可能存在的风险都过了一遍,这才各自散去。 送走吴丽珍,陈兰芝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桌上那些还没来得及卖出去的养颜膏,眼神变得深沉。 这次被举报,是一次危机,也是一次机会。靠这种小打小闹的售卖,永远上不了台面,随时都可能被人一竿子打翻。 她需要一个正当的身份,一张合法的护身符。 “没有经过批准……”年轻男人那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 批准?怎么才能得到批准? 她想起前世在电视里看过的那些新闻,改革开放后,有个体户,有私人企业,甚至还有专利法。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陈兰芝的心里悄然。 开工厂!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瞬间在陈兰芝心里烧成了燎原大火。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根本没有一丝睡意。 小打小闹,终究是小打小闹。 今天来的是街道纠察队,明天就可能是工商税务,总有一天会被人抓住把柄,一巴掌拍死。 孙寡妇这样的人,永远不会绝迹。 她不能永远躲在暗处,靠着吴丽珍和王大妈这些朋友帮忙互相匀东西。 她要做的是把养颜膏变成一个正大光明的产品,摆在柜台上卖,让所有人都挑不出错处。 要办厂,就要有批文,有执照。 陈兰芝对这些一窍不通,但她知道,天底下没有凭空掉下来的好事,路都是人问出来的。 这事,不能跟吴丽珍她们商量,她们胆子小,一听要跟公家打交道,非吓得打了退堂鼓不可。 更不能跟周福说,他那点胆识,听了估计能当场撅过去。 这事,只能她自己扛。 第219章 不速之客 天刚蒙蒙亮,陈兰芝就醒了。 她心里装着办厂的大事,睡得一点也不沉。 昨晚在脑子里盘算了一夜,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乱糟糟的,但也理出了一点头绪。 这事急不得,得先去摸摸情况。 她打算今天就出去转转,找人问问,办个正经的厂子,到底需要走哪些门路,见哪些人。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穿衣,生怕吵醒了里屋的周福。 那人帮不上忙不说,听了她的计划,八成又要唉声叹气,念叨着安分过日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晨雾还没散尽,带着一股凉意。 陈兰芝打了盆冷水,胡乱抹了把脸,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正准备回屋拿上干粮和水壶出门,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陈兰芝心里一紧,难道是孙寡妇那搅家精又想出了什么新幺蛾子? 她走到门后,没有立刻开门,而是沉声问了一句:“谁啊?” 门外传来一个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男声:“妈,是我,建国。” 周建国? 陈兰芝愣住了,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怎么来了?大老远跑到京市来,准没好事。 屋里的周福也被敲门声惊醒了,披着衣服迷迷糊糊地走出来:“谁啊大清早的?” “周建国。”陈兰芝冷冷地吐出三个字,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她的大儿子周建国。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工装,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头发也抹了头油,梳得一丝不苟。 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网兜,里面装着些苹果和罐头,只是那副精明算计的眼神,还跟从前一模一样。 “爸,妈。”周建国脸上堆着笑,喊得倒还算亲热。 周福一看是大儿子,顿时又惊又喜,连忙把他往里让:“建国?你怎么来了?快,快进屋坐。” 陈兰芝却堵在门口没动,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你不在厂里上班,跑京市来干什么??” 周建国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妈,先进屋说吧,我这大老远来的,您就让我站门口啊?” 周福在旁边直打圆场:“就是就是,快进来,外面冷。” 陈兰芝这才侧身让开,周建国拎着东西进了院子。 他把网兜往石桌上一放,很是熟稔地说道:“我先去建军学校了,看他挺好的,就过来看看你们。” 这话听着像那么回事,可陈兰芝一个字都不信。 周福已经手忙脚乱地去倒开水了,嘴里还念叨着:“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应该的,孝敬爸妈嘛。”周建国说得冠冕堂皇。 陈兰芝在小马扎上坐下,连口水都懒得给他倒,开门见山地问:“说吧,到底什么事?” 周建国搓了搓手,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妈,我们厂子效益不好,倒闭了。” “倒闭了?”周福端着搪瓷缸子出来,听到这话手一抖,热水都洒了出来。 “嗯。”周建国点点头,脸上却没什么愁容,反而带着几分得意,“不过我运气好,厂里的领导看我平时表现好,能力也突出,就给我推荐了个机会,来京市这边的一个单位上班。” 陈兰芝心里冷笑一声,面上不动声色。 她可太了解自己这个大儿子了,自私自利,从不做亏本买卖。 厂子倒闭,别人都愁眉苦脸,他倒好,还能被推荐到京市来 ?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怎么就偏偏砸他头上了? 周福却信以为真,一脸欣慰地拍着大腿:“真的?哎哟,那可太好了!我就说我们家建国是有出息的!” “什么单位?”陈兰芝一针见血地问。 周建国被问得一噎,含糊其辞道:“就是一个后勤部门,刚来,还在熟悉情况。” “哪个后勤部门?全名叫什么?地址在哪儿?”陈兰芝追问得又快又急,根本不给他思考的余地。 “妈,您问这么清楚干嘛,我还能骗您不成?”周建国眼神开始躲闪,端起周福递给他的水喝了一口,试图掩饰心虚。 “我就是想知道,我儿子到底多大本事,能从一个倒闭的小厂,一步登天进了京市的单位。”陈兰芝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讥讽,“你那点能力,糊弄糊弄你爹还行,在我这儿,你最好说实话。” 周福在旁边听得着急,拉了拉陈兰芝的袖子:“你这人怎么说话呢,建国好不容易来一趟……” “你闭嘴!”陈兰芝瞪了他一眼,“回屋待着去,这儿没你的事。” 周福被吼得缩了缩脖子,拿着自己的搪瓷缸子,不敢再出声了。 周建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没想到,自己编得好好的说辞,在陈兰芝面前竟然这么不堪一击。 陈兰芝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什么推荐工作,八成是假的。 他就是听说了自己和周福来了京市,又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周建军上了大学,觉得他们在这里过上了好日子,特地跑来占便宜的。 “工作的事说不清楚,那住处呢?”陈兰芝换了个问题,“单位给你分宿舍了?” “分了,分了。”周建国连忙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在哪儿?” “就……就在单位附近。” “行啊。”陈兰芝点点头,忽然站了起来,“那你带我们去看看吧,正好认认门,以后你爹想你了,也能去找你。” “啊?”周建国彻底傻眼了,支支吾吾地道:“这不方便吧?我那宿舍小,还跟人合住,乱得很。” “再乱也是个窝。”陈兰芝步步紧逼,“走吧,正好我也没事,跟你去看看,你来京市上班,这是大喜事,我这个当妈的,怎么也得去给你燎燎锅底,去去晦气。” 周建国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没想到陈兰芝这么难缠,软硬不吃,还非要刨根问底。 他哪里有什么单位宿舍,他这几天晚上,是在火车站的候车室里凑合的。 看着周建国那张憋得通红的脸,陈兰芝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打消了。 她重新坐回马扎上,端起自己的茶缸,慢悠悠地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末,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周建国,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老老实实告诉我,你来京市,到底想干什么?” 第220章 住下可以,得交钱 周建国被陈兰芝盯着,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下来,手里的搪瓷缸子微微发抖。 空气安静得可怕,周福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急得嘴唇直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周建国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肩膀猛地垮了下来。 “妈,我说实话。”他抬起头眼神躲闪,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厂子确实不行了,前几个月就发不出工资,上个月彻底关了门,我……我没地方去了。” 陈兰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一丝意外。 这才是她认识的那个周建国,永远把自己的算盘打得噼啪响,一遇到事,就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周福一听,心疼得不行,连忙上前一步:“建国,那你怎么不早说?这……这可怎么办啊?” “我这不是没办法了嘛。”周建国借着他爹给的台阶,立刻卖起了惨,“知道你们和建军都在京市我就想着过来投奔你们,爸,妈,我也不白吃白住,我能干活,什么脏活累活都行,只要给口饭吃,有个睡觉的地方就成。” 他说着,眼圈都红了,一副走投无路的模样。 周福的心彻底软了,拉着他的手,不住地叹气:“你这孩子,受苦了,没事,有爸妈在,还能饿着你?” 陈兰芝冷眼看着他们父子情深,心里没有半分波澜,“想住下?” “嗯。”周建国蹲在地上,闻声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希冀,用力点了点头。 “行。”陈兰芝吐出一个字。 周建国和周福同时愣住了,都没想到她会这么轻易答应。 没等他们高兴,陈兰芝的下一句话就兜头泼了盆冷水下来:“不过,我这儿不是收容所,不养闲人。” 她指了指院子角落里堆着的杂物:“看见那间小屋了吗?原来是堆柴火的,你自己收拾出来住,每个月五块钱,算你的伙食费和住宿费。” “什么?”周建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妈,我工作都没了,哪来的钱?” “我管你哪来的钱?” 陈兰芝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你不是说你能力突出吗?京市这么大,机会有的是,你出去找活干,是去扛麻袋还是去扫大街,我不管,总之一个月后我要看到钱,要是拿不出来,你就给我卷铺盖滚蛋,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周福急了:“兰芝,你怎么能这样?他可是你亲儿子!” “亲儿子就该像个废物一样赖在家里啃老吗?”陈兰芝回头瞪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像冰,“我把他养到十八岁,给他娶了媳妇,仁至义尽了,现在他是个成年人,就该自己养活自己!你要是心疼,行啊,你那点津贴都给他,我没意见,不过到时候你别跟我喊没钱买烟抽。” 周福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那点钱,自己抽烟喝点小酒都不够,哪有多余的给儿子。 周建国彻底傻了,他以为自己卖卖惨,就能在这里混吃混喝,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 没想到,陈兰芝比李桂花还狠,直接把他往绝路上逼。 “你要是觉得我这儿条件苛刻,门在那边,现在就可以走,我绝不拦着。”陈兰芝说完,不再看他,转身回了自己屋。 院子里,只剩下相对无言的父子俩。 周福唉声叹气,拍了拍周建国的肩膀:“你妈就这个脾气,你……你就先住下吧,爹帮你想想办法。” 周建国看着那间黑洞洞的柴房,又看看陈兰芝紧闭的房门,心里又恨又怕。 他知道,这个家,现在是陈兰芝说了算。 他要是敢走,就真的只能去睡火车站了。 最终,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住。” 说完,他认命似的,拎起自己的网兜,朝着那间又小又破的柴房走去。 屋里,陈兰芝听着外面的动静,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她不是圣母,更不会同情这种自私自利的白眼狼。 让他留下,不过是看在他还有把子力气,能当个免费的劳力使唤。 至于找工作挣钱?她倒要看看,这个眼高手低的儿子,离了那个小县城的铁饭碗,到了这偌大的京市,能扑腾出什么水花来。 她重新在桌边坐下,脑子里盘算着办厂的事。 被周建国这么一打岔,出门的计划是泡汤了,但思路却因为刚才的争吵,反而清晰了一些。 厂子倒闭,说明机会来了,前世或许的信息就是她的资源,更不要说她认识九爷。 旧的东西在消失,新的东西在萌芽。 她要办的,就是这种新的东西。 只是,这第一步该怎么走,找谁问,还是个难题。 她正想着,房门被推开,周福端着一杯热水道了歉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手边。 “兰芝,你别生气了,建国他……他也挺可怜的。” 陈兰芝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周福搓着手,在她旁边坐下,犹豫了半天,才又开口:“你刚才说,让他出去找活干,这人生地不熟的,能找着什么活啊?” “那是他的事。”陈兰芝语气淡淡的,“手脚齐全的大男人,总不至于饿死。” 周福的肩膀耷拉下来,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他好歹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 “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多了,建军也是,建业也是,怎么就他周建国这么金贵,长了手脚不能养活自己?” 陈兰芝字字戳心,“当初你生病在床,建军一个小孩子都知道去挖草药换钱给你治病,他这个当大哥的在干嘛?在厂里跟人喝酒吹牛!现在厂子倒了,他不想着怎么凭本事吃饭,倒想着来啃老的骨头,你还心疼他?周福,你的心要是偏到咯吱窝去了,就别怪我把话说绝。” “以后他周建国的事,你少在我面前提,你要是真有本事,就自己想办法给他找个班上,别指望我。” 说完,陈兰芝不再理他,掀开帘子进了里屋。 周福在原地站了半晌,最后也只能摇着头,端着自己的搪瓷缸子,挪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一口一口地抽起了闷烟。 第221章 营业执照 周建国磨蹭了半天,最终还是认命地开始收拾那间小柴房。 门一推开,一股尘土和霉味就扑面而来,呛得他连连咳嗽。 里面堆满了破烂木板和一些废弃的杂物,墙角结着厚厚的蜘蛛网,只有一个小小的窗户,糊着发黄的报纸,光线昏暗。 他嫌恶地皱着眉,找了根木棍,远远地伸进去捅了捅,生怕从里面窜出老鼠来。 王大妈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服出来晾,一眼就看见了在柴房门口探头探脑的周建国,扯着嗓子问周福:“老周,这是?” 周福脸上挂不住,尴尬地笑了笑:“这是我大儿子建国,他妈让他收拾个住的地方。” “住这儿?”王大妈眼睛都瞪圆了,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那柴房,啧啧两声,“哎哟,兰芝妹子可真会疼儿子,这地方冬暖夏凉的,住着肯定舒坦。” 这话明着是夸,暗里那股子嘲讽味儿,谁都听得出来。 院子里几个正在聊天的大妈都捂着嘴笑了起来。 周建国一张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手里的木棍捏得咯吱作响,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他现在是寄人篱下,连个屁都不敢放。 陈兰芝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没有半点动容,她要让周建国知道,这里不是他可以作威作福的地方。 下午,周建国终于把柴房勉强清理出了一块能下脚的地方,陈兰芝换了身干净整洁的灰色布衣,梳好头发,锁上房门,径直出了院子。 她对京市不熟,但她知道,想办正经事,就得找管事的人。 她一路打听,走了差不多半个多小时,终于找到了街道办事处。 办事处不大,就几间平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 陈兰芝推门进去,一个戴着眼镜,正在看报纸的中年男人抬了抬眼皮,语气有些不耐烦:“干什么的?” “同志,你好,我想咨询点事。”陈兰芝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 “说。”男人连头都没抬。 “我想问问,现在个人想开个小作坊,生产点东西卖,需要办什么手续?政策上允不允许?” 男人握着报纸的手顿了一下,终于把目光从文字上挪开,真正落到了陈兰芝身上。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审视,“开作坊?生产东西卖?” “你胆子倒是不小。” 陈兰芝站得笔直,不卑不亢:“胆子小,就只能饿肚子,我想问问,现在这风向,到底让不让我们这些想凭本事吃饭的人,有一条活路。” 男人沉默了片刻,忽然放下了手里的报纸,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你这消息倒是灵通,不是不允许,是正好赶上了时候。” 陈兰芝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洗耳恭听。 “上面的文件刚下来没多久,精神就是要搞活经济。”男人指了指桌上的一摞文件,“看见没?都是学习材料,现在鼓励个体经济,说白了,就是允许你们自己搞点小买卖,解决就业问题,也让市场上的东西多一点。” 他看着陈兰芝,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不过,你是第一个跑到我这儿来问这事的,别人都在观望,怕这是不是一阵风,风头过了,就要被抓典型。” “富贵险中求,等所有人都看明白了,那路就不好走了。”陈兰芝平静地回答。 男人眼里闪过一丝赞许,他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个字。 “你要办的这个,叫个体工商户。”他把纸推了过去,“需要到工商管理部门去申请营业执照,有了执照,你就是合法的,谁也不能说你是投机倒把。” 陈兰芝的心脏砰砰直跳,她苦苦寻求的护身符,就这么清晰地摆在了眼前。 她强压下心头的激动,脑子飞速运转,立刻追问:“同志,那申请这个执照,需要准备些什么?去哪个工商部门办?对生产的东西有什么要求吗?”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又快又清晰,没有半点犹豫。 男人彻底收起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懒散模样,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不是一时头脑发热,而是真的深思熟虑过。 “你先得有个名儿,就是你的作坊叫什么,再就是经营范围,你打算生产什么,卖什么,得写清楚,还有就是经营地点,你不能在自己家院子里搞,那扰民,卫生也不达标,得有个正经的地方。”他顿了顿,补充道,“最重要的是身份证明,还有一份申请书,说明白你为什么要干,准备怎么干。” “税收呢?”陈兰芝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之一。 “当然要交税。”男人笑了,“给国家做了贡献,国家才能保护你嘛,具体的税率,等你执照办下来,税务部门的人会跟你对接。放心,刚开始,都有政策扶持的。” 他站起身,从身后的一个铁皮柜子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几张空白的表格递给陈兰芝。 “这是申请表你先拿回去填,有什么不明白的再来问我。”他看着陈兰芝,忽然问道,“我姓钱,是这儿的主任,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陈兰芝。” “陈兰芝。”钱主任点点头,“行,我记住你了,你要是真能把这事办成了,也算是咱们街道响应国家号召的第一个典型有困难可以来找我。” 这话的分量,陈兰芝掂量得出来。 “谢谢钱主任,我明白了。”陈兰芝郑重地将那几张薄薄的表格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从街道办出来,外面的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陈兰芝走在路上,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回到院子时,天色已经有些擦黑了。 院子里比早上热闹了不少。 周建国灰头土脸地蹲在柴房门口,正跟一堆烂木头较劲,他想把几块破床板拼凑起来,搭个能睡觉的铺。 可那木头朽得厉害,他一用力,就“咔嚓”一声断成两截,气得他把手里的锤子往地上一扔,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 第222章 吃糠咽菜 周福蹲在他旁边,愁眉苦脸地抽着旱烟,一口接一口,烟雾缭绕,呛得人直咳嗽,却也想不出半个好主意。 王大妈和几个邻居端着饭碗,一边吃饭一边对着柴房那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瞧瞧,这是工人,连个床都搭不起来。” “可不是嘛,听说还是厂子倒闭了,跑来啃老的,啧啧,兰芝妹子也是倒霉,摊上这么个儿子。” “要我说,兰芝妹子这招高,让他住柴房,还收他五块钱,我看他能撑几天!” 王大妈眼尖,看见陈兰芝从院门外进来,连忙迎了上去,压低声音道:“妹子,你可回来了,你这大儿子,一下午都在那儿折腾,又是摔又是骂的,跟个炮仗似的。” 陈兰芝淡淡地瞥了一眼柴房的方向,周建国也看见了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怨毒,但很快又低下头去,不敢与她对视。 “让他折腾。”陈兰芝毫不在意,“力气没处使,正好让他跟木头耗着。” 她没再理会院子里的闹剧,径直回了自己屋。 屋里,她反手关上门,将外面的嘈杂隔绝。 她从口袋里珍而重之地掏出那几张申请表,在桌上摊平,又找出纸和笔写写画画。 昏黄的灯光下,陈兰芝的眼睛亮得惊人。 门外,周福终于掐了烟,走到柴房门口,对周建国道:“行了,别弄了,去叫你妈出来吃饭。” “哎,好。”周建国点点头,朝着屋内喊道:“妈,吃饭了。” 饭桌上,气氛比院子里的夜风还要凉。 桌上摆着一盆稀可见底的玉米糊糊,一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还有几个硬邦邦的窝头。 周建国端着碗,筷子在盆里捞了半天,也只捞上来几粒玉米渣。 他看看自己碗里的清汤寡水,再看看周福碗里还算稠实的糊糊,最后把目光投向陈兰芝。 陈兰芝正小口吃着一个窝头,就着咸菜,吃得不紧不慢,仿佛那是什么山珍海味,面前的碗里,糊糊也是最浓稠的。 周建国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妈,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大老远跑来,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陈兰芝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食物,才淡淡开口:“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我这儿的规矩,不干活的,就只能喝汤。” 周福赶紧打圆场,把自己碗里的糊糊往周建国碗里拨:“建国,快吃,快吃,你妈就这脾气,你干了一下午活,饿坏了吧。” “我干的那是活吗?那是人住的地方吗?”周建国声音都拔高了,指着柴房的方向,满脸的屈辱,“让我住猪圈,给我吃猪食,有你们这么当爹妈的吗?” “啪!” 陈兰芝把筷子拍在桌上,目光冷冷地扫过他那张涨红的脸,“猪圈?你要是觉得那是猪圈,明天一早就滚出去,火车站的候车厅宽敞,没人管你。” 周建国被噎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周福在一旁唉声叹气,想劝又不敢劝,只能一个劲地给周建国使眼色,让他服个软。 周建国心里不甘,可眼下也只能咽下这口气,不再多说。 夜深了,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周福在堂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陈兰芝却在里屋的灯下,精神头十足。 她摊开那几张从街道办拿回来的申请表,一字一句地仔细看着。 首先是名字,也就是门头。 她想了想,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两个字:新生。 新生的生命,新生的事业,也是她重获新生的人生,她很满意这个名字。 然后是经营范围。 这个她早就想好了。 前世的记忆里,八十年代中期以后,女人们对美的追求会越来越强烈。 雪花膏蛤蜊油这些东西,会变得非常畅销。 但市面上的产品,要么太油,要么香味刺鼻,效果也一般。 她有自己的优势。 银镯空间里最近多了一口泉,泉水清冽甘甜,带着一股草木清香,她喝了之后,感觉整个人的皮肤都细腻了不少。 用这泉水做基础,加上一些她知道的草药配方,做出一种温和滋润的护肤品,绝对不愁销路。 她提笔,在经营范围一栏写下:护肤香脂生产与销售。 写完这几个字,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剩下的就是最难的,经营地点。 家里的院子太小,人多嘴杂,肯定不行。 她需要一个独立的,最好是带院子的地方,既能当生产车间,又能当仓库。 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打听。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陈兰芝就起来了。 她一出门,就看见周建国顶着两个黑眼圈,正无精打采地拿着扫帚在院子里划拉。 看样子,昨晚在柴房里没少受罪。 陈兰芝没理他,径直走到水缸前,看了一眼,里面已经快见底了。 她对着柴房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水缸空了。” 周建国动作一滞,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最终还是没敢吭声,认命地放下扫帚,拿起扁担和水桶,摇摇晃晃地出了院子。 王大妈正好端着牙缸出来,看见这一幕,眼睛都亮了,凑到陈兰芝身边,压低了声音:“妹子,行啊你,,这儿子让你治得服服帖帖的。” 陈兰芝笑了笑:“小孩子不听话,多半是惯的,打一顿就好了。” 这话把王大妈逗得直乐。 陈兰芝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问道:“王大姐,你在这片儿住得久人头熟,我跟你打听个事儿,这附近有没有那种独门独户的小院子要往外租的?最好是偏一点,清净,院子大点,破点旧点都没关系。” 王大妈一听,八卦的雷达立刻竖了起来:“哟,妹子,你这是要干啥?嫌这儿吵,想搬出去单过?” “不是。”陈兰芝半真半假地解释道,“这不是建军出息了嘛,我寻思着,也不能总让他住宿舍,想给他弄个清净地方,让他安心读书,再说了,我老家还有些土特产,放屋里也碍事,想找个地方存着。” 理由合情合理,王大妈立刻就信了。 第223章 免费劳力 王大妈眼珠子转了转,一拍大腿:“你还真问对人了!我娘家侄子的一个远房亲戚,早年搬走了,在咱们这胡同最里头,靠着废品站那边,留了个小院子一直空着,那地方偏,一般人都不乐意去,,院子倒是不小,就是房子旧了,听说一下雨还漏水呢,你要是真不嫌弃,我帮你问问去?” 陈兰芝心头一喜,这不正是她想要的吗? 偏僻,意味着租金便宜,而且不容易被人打扰。 靠近废品站,以后说不定还能淘到些有用的东西。 “那可太谢谢你了,王大姐,”陈兰芝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要是这事能成,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嗨,说这些就见外了。”王大妈嘴上客气着,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拍着胸脯保证,“你等我信儿,中午之前,准给你问出个结果来!” 看着王大妈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陈兰芝的心情豁然开朗。 场地的问题,似乎也有了着落。 这时,周建国挑着两桶水,哼哧哼哧地从院门外进来。 他肩膀被扁担压得通红,两桶水晃晃悠悠,洒了不少。 他把水倒进缸里,刚想喘口气,陈兰芝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院子还没扫干净,那边墙角的柴火,去给我劈了。” 周建国猛地抬头,看着陈兰芝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还是把满腔的怨愤和怒火,都化作了行动。 他抄起墙角的斧头,对着木桩子,一斧头一斧头地,狠狠劈了下去。 陈兰芝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免费的劳力,不用白不用。 王大妈的效率比陈兰芝预想的还要高,不到晌午,就满面红光地跑了回来,人还没进院,大嗓门就先到了。 “妹子!成了!” 她一把拉住正在晾衣服的陈兰芝,神秘兮兮地凑到她耳边:“我问清楚了,那院子一年租金二十块钱,人家嫌麻烦,说你要是愿意,一次性给五十块,就能租三年!” 一年不到七块钱,这价钱简直跟白捡的一样。 “不过啊。”王大妈话锋一转,面露难色,“那房子是真破,我侄子说,里头耗子都能拉帮结派了,墙皮掉得跟下雪似的,你可得想清楚。” “就它了。”陈兰芝当场拍板,没有丝毫犹豫,“王大姐,这事儿你帮我大忙了,这是十块钱,你拿着,一半是给你的谢礼,一半你帮我交给房主当定金,剩下的我这两天就凑齐。” 王大妈推辞了两下,见陈兰芝态度坚决,便喜滋滋地把钱收下了。 陈兰芝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 场地、执照都有了眉目,剩下的就是启动资金和生产了。 她看着院子角落里,周建国正吭哧吭哧地把劈好的柴火码放整齐,汗水浸透了他那身崭新的工装,看起来又脏又旧。 很好,省下一个劳力的钱。 转眼到了周末。 周建军脚步轻快地走进胡同。 在学校吃了一个星期的食堂,他想念母亲做的饭菜了。 刚一踏进院门,他的脚步就顿住了,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院子角落里,一个穿着破旧工装,浑身脏污,正费力地用一块破布擦拭着水缸外壁的男人,缓缓抬起了头。 那张脸上又是灰又是汗,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涌上一股浓浓的屈辱和怨愤。 “大……大哥?”周建军几乎不敢认。 眼前的周建国,和他记忆里那个在县城里穿着干净工装,头发梳得油亮,走路都带着风的大哥,判若两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这副模样? 周建国看见他,手里的抹布捏紧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又转过头去,更加用力地擦起了水缸,仿佛想把那上面的青苔擦穿。 一股凉意从周建军的脚底板窜上后脑勺。 他瞬间明白了什么,心虚得不敢抬头,尤其是不敢去看从屋里闻声走出来的母亲。 大哥会找到这里,除了他,还能有谁? 前几天,周建国突然找到了学校,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厂子倒闭,自己走投无路。 周建军心软,想着都是亲兄弟,总不能看着他流落街头,就把家里的地址给了他。 他当时还特地嘱咐大哥,来了之后要好好跟妈说,别惹她生气。 可眼下这情景,显然不是好好说的结果。 “回来了?”陈兰芝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手里拿着一根纳了一半的鞋底,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一扫而过。 “妈。”周建军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周福也从屋里出来了,看见周建军,脸上露出笑容,可再看看院子里这诡异的气氛,那笑又僵在了脸上。 “杵在门口干什么,挡着光了。”陈兰芝用手里的鞋底指了指屋里,“建军,你进来一下。” 周建军的心猛地一沉,知道这顿审问是逃不掉了。 他不敢看周建国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神,硬着头皮,跟着陈兰芝进了屋。 房门被关上,隔绝了院子里的一切。 陈兰芝没让他坐,自己先在桌边坐下,拿起针线,继续不紧不慢地纳着鞋底,一针一线,有条不紊。 她不说话,屋子里的空气就仿佛凝固了,压得周建军喘不过气来。 “妈,我……”他终于忍不住,想开口解释。 “他先去找的你。”陈兰芝打断了他,说的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 周建军的头垂得更低了,脸颊火辣辣地烫。“嗯。” “把家里的地址给了他,还让他来找我?” “妈,我当时看大哥他太可怜了,他说他好几天没吃饭了……”周建军的声音里带着愧疚,“我想着,总归是一家人。” “一家人?”陈兰芝停下手里的活,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着他,“建军,你记住,有些人,就算流着一样的血,也不是一家人。” “你这个大哥,从小到大,什么时候把你当过弟弟?你替他下地挣工分,他把你的功劳抢了去讨好李桂花,家里有点好吃的,他什么时候让你先动过筷子?我跟你爹病了,他想的是分家,你考上大学,他连个屁都没放,这种人,他的可怜,是演给你看的。” 第224章 鲜明的对比 陈兰芝的话狠狠扎在周建军心上,让他无力反驳,因为母亲说的,全都是事实。 “你心地善良是好事,但善良要有锋芒,心软要看对谁,对这种喂不熟的白眼狼,你越是退让,他越是觉得你好欺负,只会变本加厉地从你身上吸血。”陈兰芝的语气缓和了一些,站起身走到周建军面前,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领。 “我让他留下,不是因为他是你大哥,也不是因为他姓周,是因为他还有一把子力气,能挑水能劈柴,能当个不用给工钱的长工,我是要让他明白一个道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想活下去就得靠自己的一双手而不是靠别人的同情。” “你看着他可怜,可你想过没有,如果今天坐在这个家里的,不是我,还是以前那个偏心眼到糊涂的陈兰芝,你大哥会怎么做?他会心安理得地住进你的屋子,吃你的,喝你的,花着我给你挣的钱,最后再把你赶出这个家门。” “你信不信?” 周建军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妈,我……我错了。” “你没错,你只是还没学会怎么看人。”陈兰芝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多看多学,脑子不光要用在书本上,更要用在识人辨事上,咱们娘俩以后的路还长着呢,要面对的人和事,比你这个大哥复杂一百倍。” 周建军重重地点了点头,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瞬间涌上心头。 …… 谈话过后,午饭的气氛变得异常诡异。 周建国干了一上午的活,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可当他坐上饭桌,心就凉了半截。 桌上有一盘炒白菜,一小碗金黄的炒鸡蛋,还有一盆白米饭。 陈兰芝先给周建军的碗里堆了半碗米饭,又把那盘炒鸡蛋大半都拨了进去,剩下的一点,分给了自己和周福。 轮到周建国时,她只用饭勺给他舀了浅浅一碗米饭,至于那盘鸡蛋,像是没看见他这个人一样,直接跳了过去。 周建国捏着筷子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建国,吃,吃白菜。”周福见状,连忙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大儿子碗里,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 周建国一声不吭,埋着头,把碗里的米饭扒得像是跟谁有仇。 周建军碗里的鸡蛋堆得像座小山,他看着大哥那副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犹豫了一下,夹起一筷子鸡蛋,想往周建国碗里放。 筷子刚伸到一半,就迎上了陈兰芝看过来的眼神。 眼神不冷不热,没什么情绪,却让周建军的手僵在了半空,最后只能默默地把那筷子鸡蛋,又放回了自己碗里。 这顿饭,吃得比嚼蜡还难受。 陈兰芝吃得安安稳稳,周福唉声叹气,周建军食不知味,周建国则是一脸的愤恨。 饭后,陈兰芝把碗筷往桌上一推,对着周建国扬了扬下巴:“碗你洗了,缸里水不多了,下午再去挑一趟。” 说完,她就回屋去了。 周建国一声不吭地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 他把碗摞在一起时,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瓷器碰撞,叮当作响,像是在发泄着无声的抗议。 周福看着大儿子的背影,愁得直搓手,想说点什么又不敢,转头看向周建军,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化作一声长叹,自己回屋睡午觉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兄弟两人。 周建军看着大哥在井边费力地打水洗碗,那身工装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背影都透着一股萧索,心里的愧疚和不忍,终于还是占了上风。 他走过去,从周建国手里拿过抹布,“大哥,我来吧。” 周建国甩开他的手,力气大得让周建军踉跄了一下。 “用不着你假好心!”周建国转过身,压低了声音,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死死地盯着周建军,“怎么,看我活得像条狗,你这个大学生心里特舒坦是吧?” “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周建军急忙解释,“妈她……她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 周建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打断他,“为我好就让我住柴房?为我好就让我干这些下人的活?为我好就连口鸡蛋都舍不得给我吃?” 他步步紧逼,把周建军逼到墙角,“周建军,我算是看明白了,你把我骗到这儿来,就是让你妈看我笑话的!你们娘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演得真好啊!” “你现在是大学生了,有出息了,我这个当大哥的,在你眼里就是个累赘,是个要饭的,对不对?” 字字句句,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周建军心上。 “不是的,大哥,你误会了。”他的辩解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误会?”周建国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周建军身上干净的衣服,“你看看你,再看看我,我告诉你,别以为你上了大学就了不起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别有落到我手里的一天!” 说完,他不再理会脸色煞白的周建军,端起洗好的碗筷,重重地放进碗柜,然后抄起扁担水桶,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那背影里,满是决绝和恨意。 周建军靠在墙上,许久都动弹不得。 屋里,陈兰芝坐在窗边,手里纳着鞋底,院子里兄弟俩的对话,她一字不落地都听见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才是刚开始,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她要让周建军亲眼看看,他以前做的那些狼心狗肺的事迟早是会受到应有的报应的。 周建军在墙根下站了很久,大哥的话让他遍体生寒。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陈兰芝拿着鞋底走了出来,看都没看周建军一眼,“心里不好受?” 周建军喉咙发紧,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嗯。” “你的好心换来了一顿臭骂,还被人当成了驴肝肺。”陈兰芝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儿子那张煞白的脸上,“现在,看明白了吗?” 第225章 熟悉的声音 “妈,我懂了。” 周建军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脑子里那团被愧疚和不忍搅浑的浆糊,瞬间变得清明。 “懂了就好。”陈兰芝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屋。 有些路,终究要他自己走,有些跟头,也必须他自己摔。 一下午,周建军没有再试图跟周建国说一句话。 他默默地帮着把院子里的水缸挑满,然后就回到自己那间小屋里,关上门看书。 只是那书本上的字,看了许久,也没翻动一页。 晚饭时,周建军主动把碗里的一块肉夹给了周福,对周建国那空空如也的饭碗,视而不见。 周建国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眼里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饭扒得更快了,像是要把那股怨气连着饭一起吞进肚子里。 送走回学校的周建军,陈兰芝的心思又活络起来。 她把周福叫进屋里,开门见山:“我手里还有点钱,再加上你那点津贴,咱们凑一凑,我想在外面给建军置个地方。” 周福愣住了:“置什么地方?他不是住学校吗?” “现在是住学校,以后呢?等他毕业了,在京市找了工作,总不能还住宿舍吧?再说了,他现在周末回来,跟建国住一个院子,你看看这叫什么事?”陈兰芝说得理所当然。 “我寻思着,先租个小院子,让他有个能安安静静读书的地方,以后真留下了,那也是他的根基。” 一听是为了周建军,周福那点迟疑立刻就烟消云散了。 他一辈子窝囊,以前指望老大老三,现在所有的指望都在老二身上了。 “是这个理,是这个理。”他连连点头,随即又面露难色,搓着手道,“可我……我这点津贴,自己抽烟都不够,哪有钱啊。” “有多少算多少,总比没有强。”陈兰芝伸出手。 周福肉疼得脸都皱成了一团,磨磨蹭蹭地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钱包,数了半天,才不情不愿地拿出十五块钱,剩下的又宝贝似的塞了回去。 陈兰芝接过钱,连个白眼都懒得给他。 指望这个男人,黄花菜都凉了。 第二天,她揣着钱,找到了吴丽珍。 吴丽珍正在家里急得团团转,一看见陈兰芝,跟看见救星似的,“我的好妹子,你可算来了,你那养颜膏,现在是有钱都买不着了!” 她把陈兰芝拉进屋,献宝似的从柜子里拿出几个巴掌大的青瓷小盒,盒盖上还描着淡雅的兰草图案。 “你看看,这盒子怎么样?配你那宝贝,够不够得上档次?” 陈兰芝拿过一个,触手温润,比她之前用的白瓷瓶不知雅致了多少倍,“吴大姐,你费心了。” “费什么心,我这是给自己挣钱呢!”吴丽珍压低声音,兴奋得满脸放光,“宋美华她们那个圈子都传疯了,说你这东西是宫里传出来的方子,比那些洋货好用一百倍,前两天有个大领导的爱人托人递话,说她下个月过生日想订二十瓶当回礼价钱好商量!” 陈兰芝心头一跳,二十瓶,这是笔大买卖。 “东西是好东西,就是里头有几味药材难寻,得花大价钱去收。”陈兰芝顺势做出为难的样子,“我手里的钱都投进去了,这批货,怕是有点难。” 吴丽珍是什么人,一听就明白了,她一拍大腿,“钱不是问题,我先给你一百块定金,你赶紧去备料,可千万不能断了货,那些太太们,可都等着呢!” 一百块,加上周福那十五块,还有自己手头剩下的,租院子的钱绰绰有余,压根用不上她的家底。 陈兰芝心里有了底,面上却不动声色:“行,有吴大姐这话,我就是跑断腿,也得把这事给办了。” 从吴丽珍家出来,陈兰芝直接去找了王大妈。 “王大姐,这是五十块钱,你帮我把那院子定下来,这是租金,剩下的你拿着买点菜,算我谢你的。” 王大妈看着那几张大团结,眼睛都直了,嘴上推辞着,手却很诚实地接了过去,“妹子你太客气了,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今天就给你把钥匙拿回来!” 王大妈办事果然利索,傍晚时分,她就捏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和一张写着租契的薄纸,兴冲冲地跑了回来。 “成了!” 陈兰芝接过那把冰凉的钥匙,紧紧攥在手心。 院子里周建国正蹲在柴房的屋顶上,笨拙地用捡来的破油毡布和沥青,修补着漏雨的屋顶,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狼狈。 再看看东边,周福正坐在小马扎上,美滋滋地抽着烟,对大儿子的窘迫视而不见。 院子里的人来来往往,对这荒诞的一幕早已见怪不怪,甚至还当成了饭后的谈资。 陈兰芝收回目光,看着手里的钥匙,嘴角微微翘起,连带着对周建国那张丧气脸都顺眼了几分。 她把吴丽珍给的定金和新淘换来的青瓷小盒都放进空间,又取出几味珍稀药材,准备趁着夜深人静,赶制一批顶级的养颜膏。 这一忙活,就到了后半夜。 等她把最后一瓶养颜膏封好,放进空间温养,窗外天都泛起了鱼肚白。 陈兰芝累得眼皮打架,沾着床板就睡了过去。 睡得正沉,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嚎,尖利得像是指甲划过铁皮,硬生生把陈兰芝从梦里拽了出来。 “没天理了啊,当娘的把亲儿子亲儿媳往死路上逼啊!” 这声音…… 陈兰芝猛地睁开眼,坐起身,眉头紧锁。 是王翠芬。 她怎么来了?还敢在院子里撒泼? 紧接着,周建业那带着哭腔的哀求声也响了起来:“爸,爸你开门啊,我是建业,我跟翠芬走投无路了,你不能不管我们啊!” 屋里的周福早就被吵醒了,正慌里慌张地穿着裤子,嘴里念叨着:“这、这是怎么了?” 陈兰芝冷着脸下了床,披了件外衣,一把拉开房门。 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邻居,王大妈穿着睡衣就冲在了第一线,正在看热闹。 第226章 都是你害的 院门口,王翠芬一屁股坐在地上,头发散乱,衣裳上还沾着泥点,正拍着大腿干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周建业则跪在她旁边,满脸憔悴,一个劲地冲着屋里磕头,额头都磕红了。 这对落魄夫妻,哪还有半点当初在村里耀武扬威的样子。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写了断亲书,跟我再没半点关系的周建业两口子吗?”陈兰芝冷笑一声,目光直直看向一旁的周建军,除了他,不会再有人告诉老三两口子地址的。 一旁王大妈本就好奇,听见陈兰芝的话后正义感瞬间爆棚,嗓门比王翠芬还亮,“原来是这样啊,怎么着,在外头要不着饭了,又跑回来丢人现眼了?” “你个死老太婆,我们家的事,要你管!”王翠芬一见王大妈,立马从地上蹦起来,指着她鼻子就骂。 “你家?这院子姓陈,跟你有一毛钱关系吗?”王大妈战斗力十足,半点不怵。 周福从屋里出来,看见三儿子这副惨状,心疼得直哆嗦,连忙上前去扶:“建业,快起来,这是怎么了?” “爸!”周建业一见周福,像是见到了救星,抱着他的腿就嚎啕大哭,“爸,我们活不下去了,王家把我跟翠芬赶了出来,说我们没用了,我们俩现在饭都吃不上了,只能来找你了。” “都是你害的!”王翠芬见周福心软,立刻把矛头对准了陈兰芝,“要不是你当初做得那么绝,我们至于落到这个地步吗?你这个当妈的心怎么这么狠啊!” 她说着,又要往地上坐,准备撒泼打滚。 陈兰芝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他们夫妻俩唱双簧,“行了,别嚎了,大清早的,扰了邻居休息,像什么样子。” “我扰人休息?你都要把我逼死了,我还怕扰人休息?”王翠芬梗着脖子喊。 “逼死你?”陈兰芝嗤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我倒是想问问,我凭什么要管你们的死活?” “你是我婆婆,他是我男人亲妈,你不管谁管!”王翠芬理直气壮。 “亲妈?”陈兰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周建业,你来告诉你媳妇,咱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周建业哭声一滞,埋着头不敢说话。 “你不说是吧?行,那我替你说。”陈兰芝转向院里看热闹的众人,朗声道,“各位街坊邻居,都来做个见证。当初,就是这对好夫妻,偷了我二儿子建军的大学名额,还想把我赶出家门,我跟他们,早就在村干部的见证下,按了手印,写了断亲书,从此以后,婚丧嫁娶,再无瓜葛!” 断亲书三个字一出口,院子里顿时一片哗然。 “我的天,还有这事?” “我说呢,怎么闹成这样。” 王翠芬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她没想到陈兰芝会把这事当众说出来。 “那……那也是你逼的!”她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逼的?”陈兰芝笑了,那笑意却冷得像冰,“我逼你偷名额了?还是我逼你把我往外赶了?王翠芬,做人得要脸,你们当初做得有多绝,现在就别怪我心有多硬。” 她不再理会撒泼的王翠芬,目光转向还抱着周福大腿的周建业。 “周建业,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现在就带着你媳妇,从这个院子里滚出去,咱们就当没见过。” “第二,你们要是不走,也行,我现在就去派出所报案,就说有外来人员,无故闯进我们院里寻衅滋事。。” 周建业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恐。 周福也急了,拉着陈兰芝的袖子求情:“兰芝,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好歹是一家人……” “闭嘴!” 陈兰芝甩开他的手,眼神冷厉,“你要是再敢说一家人这三个字,就跟他一起滚出去,我陈兰芝说到做到。” 周福吓得一哆嗦,再也不敢吭声了。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王翠芬粗重的喘息声。 她看着陈兰芝那张没有丝毫感情的脸,又看看周围邻居鄙夷的目光,终于意识到,今天这一趟,她们是彻底栽了。 “好,好,你够狠!”王翠芬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指着陈兰芝,咬牙切齿地道,“你等着,我们走着瞧!” 说完,她拉起还跪在地上的周建业,两人在众人的注视下,像两条丧家之犬,灰溜溜地逃出了院子。 院子里,顿时爆发出了一阵议论和哄笑。 陈兰芝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 走着瞧? 她等着呢。 热闹散了,人也走了,院子里只剩下冷风打着旋儿,卷起几片枯叶。 王大妈临走前还拉着陈兰芝的手,压低了声音,一脸的后怕加解气:“我的乖乖,这叫什么事儿啊,一窝子白眼狼,也就妹子你镇得住!换了旁人,早被他们吸干血了!” 陈兰芝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笑,目送着王大妈扭着腰身回了自家院子。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气氛却比刚才王翠芬撒泼时还要凝重。 周福耷拉着脑袋,蹲在墙角唉声叹气,活像一只斗败了的老公鸡。 周建国靠在柴房门口,抱臂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却在周建军和陈兰芝之间来回打量,透着一股看好戏的玩味。 陈兰芝的目光,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落在了周建军身上。 周建军从头到脚都僵住了,他低着头,恨不得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 他知道,自己又办了蠢事。 “周建军,你跟我进来。” 陈兰芝语气平静,但这份平静,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让周建军心头发颤。 他挪动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跟着陈兰芝进了屋。 房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 陈兰芝没有坐,就那么站在屋子中央,看着他。 “妈,我……”周建军的嘴唇哆嗦着,刚想解释,就被打断了。 “他给你写信了?”陈兰芝问。 周建军的头埋得更低了,脸上一阵阵地发烧,声音细若蚊蝇:“嗯。” “信上写了什么?是不是说他们在王家过得猪狗不如,天天挨打受骂,饭都吃不饱,就快要饿死了?” 第227章 新院子 周建军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着母亲。 她怎么会知道? 看着儿子那震惊的表情,陈兰芝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依旧平静:“你是不是看着信,就觉得他到底是你亲弟弟,血浓于水,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外面,所以就把地址给了他,还给了他几块钱路费?” “还专门一大早的,带着他们两个找过来?” 周建军的嘴唇彻底失去了血色,他知道,母亲什么都猜到了。 他是不想来的,可是三弟一直说害怕,他才带着他们找了来。 “妈,我错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懊悔,“我当时就是,就是一时心软。” “心软?”陈兰芝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周建军,你还记不记得你大哥是怎么找上门来的?你的心软,换来的是什么?是他在背后骂你假好心,骂咱们娘俩演戏给他看!” “今天,你又心软了,你的心软换来了什么?换来了王翠芬堵在咱们家门口,指着我的鼻子骂,让整个胡同的人都来看咱们家的笑话!” 陈兰芝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断亲书那张纸,不是写着玩的,那是用墨水给你划下的一道底线,那道线那边的人,就不是亲人,是仇人!你对仇人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这个道理,我还要教你多少遍,你才能刻进骨子里?” 句句诛心,字字如刀。 周建军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最后只剩下灰败。 他无力地靠在门板上,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我……我真的错了,妈。” “兰芝,你少说两句吧,建军他也是好心……”屋外,周福听着不对劲,忍不住在门口小声地帮腔。 “你给我闭嘴!” 陈兰芝猛地回头,冲着门外喝道,“你要是再敢多说一个字,就跟你那好儿子一起,滚出去喝西北风!” 门外的声音戛然而止。 屋里,陈兰芝看着周建军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的火气也消了些。 她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我不是要怪你,我是怕,我怕我哪天要是不在了,你这性子,会被人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这个家,现在已经不是家了,是个狼窝。”陈兰芝手指了指外面,“你那个大哥,看着老实,心里指不定怎么盘算着从你身上捞好处,你那三弟三媳,今天被赶走了,明天就可能换个法子再找上门来,就像闻着血腥味的苍蝇,赶都赶不走。” “你住在这里,永远别想有安生日子过。” 周建军听着母亲的话,心里一片冰凉,眼神也黯淡了下去。 是啊,这个家,让他感到窒息。 “所以。”陈兰芝话锋一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放在了桌上,“我给你在外面,重新找了个地方。” “叮当”一声轻响,像是在周建军死寂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石子。 他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桌上那把钥匙。 “胡同最里头,靠着废品站,有个独门独院,虽然破了点旧了点,但胜在清净,没人打扰。”陈兰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等你放假回来,就住到那边去,安安静静地读书,做你的学问,不用再理会这些乌七八糟的破事。” “以后,那里才是你的家。” 周建军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千言万语,都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最终,周建军只是伸出微微颤抖的手,紧紧握住了桌上那把冰凉的钥匙,然后对着母亲,重重地点了点头。 周建军是请假带三弟他们来的,这会没事了,自然就赶紧回了学校。 走的时候,周建国正从柴房里探出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周建国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诮和怨恨,周建军却只是平静地移开视线,仿佛他只是院里的一根木桩。 周建军一走,院子里那股压抑的火药味似乎也淡了一些。 周福凑到陈兰芝跟前,看着她手里的钥匙,欲言又止:“兰芝,你真给建军弄了个地方啊?那院子……得不少钱吧?”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陈兰芝把钥匙揣进口袋,“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周福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只能又缩回墙角,继续长吁短叹。 陈兰芝懒得理他,回屋换了身利索的衣裳,就拿着钥匙出了门。 那院子确实如她所说,在胡同的最里头,紧挨着一个废品回收站,门口堆着些旧报纸和烂铜烂铁,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尘土味。 院门上的锁早就锈住了,陈兰芝费了点劲才把门打开。 “吱呀”一声,一个荒凉但宽敞的院子展现在眼前。 院子是标准的老四合院格局,只是规模小得多,东西南三面各有两间厢房,北边是三间正房。 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墙角结着蜘蛛网,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呼呼地往里灌着风。 确实是破了点,旧了点。 但对陈兰芝来说,这地方简直是风水宝地。 她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南边那两间厢房,收拾出来,给建军住。 一间当卧室,一间当书房,窗明几净,谁也打扰不了他。 至于剩下的…… 陈兰芝的目光落在宽敞的北正房上,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她租这个院子,可不单单是为了给周建军一个清净的读书环境。 那只是说给别人听的幌子,一个让他们谁也挑不出错来的理由。 她真正的目的,是为了这个地址,然后去工商所申请营业执照。 有了执照,她就是正儿八经的“个体工商户”。 到时候,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挂个牌子,雇人帮忙,把养颜膏的生意从地下转到明面上来。 这个破败的院子,就是她事业的起点。 她走进北屋,用手抹去桌上厚厚的一层灰。 这三间房打通了,空间很大,完全可以隔出一间当库房,一间当制作室,外面那间就当个小小的会客厅。 再把院子里的杂草清了,种上些花花草草,摆上石桌石凳,谁来了不说一声雅致? 第228章 带他们去吃饭 陈兰芝越想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以后财源滚滚的场景。 她甚至想好了铺子的名字,就叫兰芝堂,简单又好记。 她正规划得起劲,院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陈兰芝警觉地回头,只见周建国正扒着门缝,鬼鬼祟祟地往里瞧。 他大概是看陈兰芝半天没回,好奇跟过来的。 当他看到这个破败荒凉的院子时,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那丝错愕就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原来是这么个破地方。 他还以为陈兰芝发了多大的财,能给周建军置办什么金屋银屋呢,搞了半天,就是个没人要的垃圾堆。 周建国心里那点不平衡,瞬间舒坦了不少,轻蔑地瞥了一眼院里正看着他的陈兰芝,扯了扯嘴角,转身就走,连招呼都懒得打。 陈兰芝看着他那副小人得志的背影,心里只觉得好笑。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让他笑话去吧,等他知道这个垃圾堆将来能变成一座金山的时候,不知道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陈兰芝不再理会这些无关紧要的人,挽起袖子,从院角找了把破扫帚,开始动手打扫。 她得先把南边那间屋子给儿子收拾出来,等他下次放假回来,就能直接住进来了。 陈兰芝干得热火朝天,一点也不觉得累。 周建国离开后并没有回去,他心里那股子被压下去的火,又被刚才看到的破院子给拱了起来。 原来是这么个地方。 他一路走,一路回味着那院子里的荒凉景象,嘴角的弧度越扯越大。 他还以为他妈真发了什么横财,能给周建军置办金屋银屋,搞了半天,就是个没人要的垃圾堆。 这说明什么?说明那老太婆手里根本没多少钱了,之前那点卖砚台的钱挥霍得差不多了。 现在给周建军找的这个破地方,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快撑不住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周建国的心思就活泛开了。 他脚步一转,朝着城里另一头走去。 他得去找个人,一个能帮他把这潭水搅得更浑的人。 周建业和王翠芬被赶出来后,身上的钱没几天就花光了。 两人没法子,只能在城里最便宜的招待所租了个床位。 周建国找到他们的时候,两人正缩在昏暗的房间里,为下一顿饭发愁。 “大哥?”周建业看见周建国,先是一愣,随即眼里就冒出了光,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稻草。 王翠芬也赶紧从床上爬起来,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大哥,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们。”周建国把手背在身后,一副长兄如父的派头,嫌弃地扫了一眼这巴掌大的房间,“怎么住这种地方?” 周建业的脸瞬间涨红了,讷讷地说不出话。 还是王翠芬脸皮厚,抹了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哭诉道:“大哥,你可得给我们做主啊,妈……她太狠心了,把我们赶出来,一分钱都不给,我跟建业都快饿死了!” “行了,别嚎了。”周建国不耐烦地打断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毛票,“走,大哥带你们去吃口热乎的。” 一听有饭吃,周建业和王翠芬的眼睛都直了,也顾不上装可怜,忙不迭地跟在周建国身后。 三人找了个街边的小饭馆,周建国大方地点了三碗肉丝面,又要了一碟花生米。 热腾腾的面条一上来,周建业和王翠芬就跟饿死鬼投胎似的,埋头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连口汤都舍不得剩。 周建国慢悠悠地夹着花生米,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吃相,眼里的轻蔑一闪而过。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只有把他们逼到绝路,他们才会死心塌地地听自己的话。 等两人吃得差不多了,周建国才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三弟,不是大哥说你,你跟妈硬顶,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周建业放下碗,打了个饱嗝,脸上有了点血色,嘴里却还是愤愤不平:“大哥,你不知道,她偏心偏到胳肢窝了,什么都给老二,我们就像是捡来的一样!” “我知道,我怎么不知道。”周建国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我今天,去看了一眼妈给老二找的那个新家。” “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好?”王翠芬立刻竖起了耳朵,酸溜溜地问。 在她想来,陈兰芝那么宝贝周建军,肯定得给他找个神仙住的地方。 “好?”周建国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好个屁,那地方在胡同最里头,挨着废品站,院子里草长得比人都高,屋子破得四面漏风,我看啊,比咱们家以前的柴房好不到哪去。” “真的?”周建业和王翠芬异口同声地问,脸上满是意外。 “我骗你们干什么。”周建国喝了口面汤,慢条斯理地分析道,“依我看,妈她也是外强中干手里没什么钱了,如今不过是死要面子,想把老二摘干净,现在钱花得差不多了,只能弄那么个破地方糊弄事。” 这话像是给周建业和王翠芬打了一针强心剂。 王翠芬一拍大腿:“我就说嘛,那老不死的哪来那么多钱,肯定是把卖砚台的钱藏起来了,就等着以后全给周建军那个书呆子!” 周建业的眼珠子转了转,他比王翠芬想得更多一层,放下筷子,凑近了些:“大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周建国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她是咱们的妈,她的钱,就是咱们周家的钱,凭什么她一个人说了算,全给老二?” “可……可她现在油盐不进,我们连家门都进不去。”周建业泄了气。 “所以要用脑子。”周建国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她不是宝贝老二,指望他光宗耀祖吗?她不是在外面给老二弄了个清净地方读书吗?咱们就偏不能让她如意。” 周建国压低声音,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你们现在没地方去,正好,你们就去那个破院子附近待着,不用天天去,隔三差五去闹一闹,就说你们没饭吃,没地方住,她这个当妈的不管,非要逼死亲儿子。” “她不是要脸面吗?咱们就在街坊邻居面前,把她的脸皮撕下来!” 第229章 说亲 “她要是报警怎么办?”王翠芬有点怕。 “报警?”周建国笑了,“家务事,警察怎么管?再说了,你们就哭就闹就说日子过不下去了,谁还能把你们怎么样?她越是想让周建军安生读书,你们就越要去烦他,他一天读不好书,妈就一天不能安心。” 这个主意,简直是为周建业和王翠芬量身定做的。 耍赖,撒泼,正是他们的强项。 周建业的眼睛越来越亮,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陈兰芝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只要拿捏住了周建军这个软肋,还怕她不乖乖把钱交出来? “大哥,这法子好。”王翠芬兴奋得脸都红了,“咱们就这么干,让她知道,想甩开我们,没那么容易!” 周建国满意地点点头,又补充道:“你们记住,别跟她动手,也别骂太难听的话,就摆出一副可怜相,让所有人都觉得是她这个当妈的狠心,我也会帮你们宣传宣传,就说妈偏心眼,把两个儿子逼得走投无路,到时候,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 一顿饭的工夫,一个针对陈兰芝和周建军的恶毒联盟悄然形成。 周建业和王翠芬吃饱喝足,心里又有了盼头,对周建国感恩戴德。 “大哥,你放心,这事包在我们身上。”周建业拍着胸脯保证。 “大哥,以后我们都听你的。”王翠芬也赶紧表态。 周建国付了面钱,看着两人重新燃起斗志的脸,心里一阵舒坦。 他施施然地站起身,丢下句机灵点,便背着手,哼着小曲走了。 他觉得自己这步棋走得实在是高明。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陈兰芝那个老太婆,以为把周建军藏起来就万事大吉了?做梦! 他周建国,才是这个家里最聪明的人。 等着瞧吧,用不了多久,所有的一切,都得回到他这个长子的掌控之中。 陈兰芝在破院子里忙活了好几天,总算把南边那两间给周建军预备下的屋子收拾出了人样。 杂草拔了,破窗户用新纸糊了,屋里屋外扫得干干净净。 她还从废品站淘换来一张旧书桌和一把椅子,擦洗干净了摆在窗下,看着倒也有了几分书香气。 这天下午,她正哼着小曲,用抹布擦拭着桌腿,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王大妈拎着个小布包,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一进院就咋咋呼呼地嚷开了:“我的老天爷,妹子,你这是把这垃圾堆变成龙王殿了啊,真有你的!” 她绕着院子转了一圈,嘴里啧啧称奇,最后凑到陈兰芝跟前,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神神秘秘地把她拽到屋檐下的台阶上坐下。 “妹子,我跟你说个正事。”王大妈清了清嗓子,脸上那表情,活像揣着个天大的秘密。 陈兰芝给她倒了碗凉白开,好整以暇地等着下文。 “你家建军,今年多大了?” “二十了。” “二十,好年纪啊。”王大妈一拍大腿,音调都高了八度,“我们家那口子厂里,有个姑娘,跟你家建军正般配!” 她身子往前一探,压低了声音,嘴皮子动得飞快:“那姑娘叫李小红,纺织厂的正式工,模样长得,十里八乡都挑不出第二个,水灵得跟朵花儿似的,家里头也清净,爹妈都是老实工人,就她一个闺女,那真是当眼珠子疼的。” 王大妈越说越兴奋,比划着双手:“最要紧的是啥?人家姑娘人品好,手脚麻利,勤快能干,谁娶了谁有福!我寻思着,你家建军是大学生,以后就是吃国家饭的铁饭碗,她是个正式工,俩人这条件,门当户对,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她说完,一脸期待地看着陈兰芝,等着她点头。 这条件,放在眼下,确实是顶尖的好亲事。 大学生配正式工,说出去都面上有光。 陈兰芝脸上挂着笑,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王大妈是好心,这姑娘听着也不错。 可她给周建军谋划的,远不止于此。 周建军将来是要在京市扎根,甚至可能走上仕途的。 他的妻子,不能只是一个勤快能干的工厂女工。 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在他事业上提供助力的贤内助,一个有见识、有格局,能撑得起场面的女人。 李小红很好,但她不合适。 见陈兰芝不说话,王大妈有点急了:“妹子,你倒是给个话啊,这么好的亲事,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人家姑娘眼光高着呢,要不是我夸你家建军夸上了天,人家还不一定乐意呢。” “王大姐,你瞧你,急什么。”陈兰芝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不紧不慢地开口,“这事,我先替建军谢谢你的心意,你说的这姑娘,确实是万里挑一的好姑娘,能看上我们家建军,是他的福气。” 她先是把对方捧了一通,见王大妈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才话锋一转。 “不过啊,王大姐,你是不知道,建军这孩子从小读书就一根筋,好不容易考上大学,他自己心里憋着一股劲儿呢,说要好好学习,将来报效国家,不能分心。” 陈兰芝叹了口气,做出一副既欣慰又无奈的模样:“我这个当妈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你说,他有这个上进心,我总不能拖他后腿吧?这会儿要是给他谈对象,万一耽误了学业,那不是我的罪过吗?” “国家培养一个大学生不容易,咱们不能因为自家的事,耽误了国家的大事,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王大妈被她这番话给说愣了,张了张嘴,半天没找出反驳的词儿来。 是啊,大学生是天之骄子,是国家的栋梁,学习是顶顶重要的大事。 跟这个比起来,谈对象好像是显得不那么要紧了。 “这……这倒也是。”王大妈咂摸了半天,觉得理是这么个理,可又觉得哪里不对,只能干巴巴地说道,“还是妹子你想得长远。” “不是我想得长远,是孩子自己有志气。”陈兰芝把功劳全推到了周建军身上,“等他毕业了,工作稳定了,到时候再谈也不迟,要是那姑娘真跟我们家建军有缘分,多等两年又何妨?”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王大妈也只能悻悻地把这事揭了过去。 她又坐着拉了会儿家常,眼看天色不早,才拎着自己的小布包走了。 第230章 卖惨无效 送走王大妈,陈兰芝脸上的笑意淡去。 她回到屋里,看着那张崭新的书桌,眼神变得深远。 她要给周建军找的,绝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妻子,而是一个能与他并肩前行,甚至能成为他助力的战友。 宋老师就很不错,而且最主要的是建军喜欢。 她收回思绪,目光落在了空荡荡的北屋。 那三间正房,将是她兰芝堂的起点。 她正盘算着怎么改造屋子,去哪里买设备,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鬼鬼祟祟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破锣似的嗓子响了起来,带着哭腔,在寂静的胡同里显得格外刺耳。 “老天爷啊,开开眼吧,当妈的住着大院子,儿子儿媳却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啊……” 是王翠芬那把破锣嗓子。 陈兰芝手上的动作停住,眉梢微微挑起,脸上却不见半点意外。 她就知道,那对狗皮膏药,甩掉一次,还会黏上来第二次。 她不急着出去,慢条斯理地把抹布洗干净,晾在绳子上,又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才踱步到院门口,拉开了门栓。 门外,果然是周建业和王翠芬。 两人比上次在四合院门口时瞧着更狼狈。 衣裳皱巴巴的,像是从咸菜缸里捞出来的,头发油得能打绺,脸上带着一种长期吃不饱饭的菜色。 王翠芬一屁股坐在地上,还是老一套,拍着大腿,干嚎着重复那几句词儿。 周建业垂头丧气地站在一旁,像个斗败了的鹌鹑,眼神却不住地往院子里瞟,打量着这个新地方。 这胡同最里头本就人少,但这么大的动静,还是很快引来了些看热闹的。 隔壁废品站的几个工人探头探脑,胡同里也有几个纳凉的老头老太太端着茶缸子凑了过来。 “妈,我们实在没地方去了。”周建业见陈兰芝出来,立刻挤出几滴眼泪,声音沙哑地卖惨,“我跟翠芬两天没吃上一口热乎饭了,您就发发慈悲,给我们一口吃的吧。” 王翠芬的哭嚎声也适时地拔高了一个调:“你这个当妈的心怎么就这么狠,把亲生儿子往死路上逼啊,大家快来看啊,大学生他妈,就是这么对待自己儿子的,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她想道德绑架陈兰芝。 周围的议论声果然响了起来。 “这是她儿子?” “看着怪可怜的,怎么闹成这样。” 陈兰芝抱起胳膊,靠在门框上,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她也不跟他们夫妻俩对骂,而是扬声对着围观的人群开了口。 “各位街坊邻居,让大家看笑话了,地上坐着的这位,和我旁边站着的这位,以前确实是我儿媳和我儿子。”陈兰芝声音清亮,不急不躁。 以前是?众人都是一愣。 “只不过,为了偷我另一个儿子的大学名额,他们两口子当初把我这个当妈的往死里作践,还要把我赶出家门,这事儿,村干部都做了见证,我们早就签了断亲书,按了红手印,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陈兰芝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建业和王翠芬那两张瞬间僵住的脸,继续道:“所以啊,他们现在是死是活,跟我陈兰芝,跟我们家,没有一文钱的关系,他们现在跑到这儿来哭来闹,说白了,就是看我儿子考上大学,眼红了,想上门来打秋风,当无赖讹钱呢。” 人群里顿时一片哗然,看周建业两口子的眼神,立刻就从同情变成了鄙夷。 “我的天,偷亲兄弟的名额?这还是人吗?” “我说呢,原来是这么回事,真是不要脸。” 王翠芬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她没想到陈兰芝把话说得这么绝,一点脸面都不给留。 她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指着陈兰芝的鼻子尖叫:“你胡说,我们什么时候讹钱了?我们就是活不下去了,来找你这个当妈的要口饭吃,天经地义!” “要饭吃?”陈兰芝笑了,她往前走了两步,指了指隔壁的废品站,“行啊,我给你们指条明路。” 她对着废品站那边扬了扬下巴:“看到没?废品回收站,正缺人手,去那儿分拣废铁和报纸,一天能挣八毛钱,管一顿中午饭,你们俩有手有脚,年纪轻轻,不去干活挣钱,跑我这儿来躺在地上撒泼打滚,像什么样子?” “你们要是真饿得走不动道了,我借你们二分钱,去买个窝头先垫垫肚子,然后,麻溜地去干活,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这话没听过?” 这番话,简直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抽在了周建业和王翠芬的脸上。 让他们去废品站干那种又脏又累的活? 开什么玩笑! 王翠芬的尖叫声卡在了喉咙里,周建业也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哄笑。 “就是啊,有手有脚的,干点啥不能糊口?” “还以为多可怜呢,原来是懒骨头,想吃白食。” 废品站的站长,一个光头大哥,也乐了,叼着烟卷冲他们喊:“哎,那两口子,真要干活不?我这儿正好缺人,不嫌脏的话,现在就能上工!” 这下,周建业和王翠芬彻底成了笑话。 他们站在这里,就像两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接受着所有人的嘲笑和指点。 王翠芬气得浑身发抖,她想骂人,可看着陈兰芝那双冰冷又带着讥讽的眼睛,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她知道,今天再闹下去,只会更丢人。 “我们走!” 王翠芬狠狠地瞪了陈兰芝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她拽了一把还愣在原地的周建业,两人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再一次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跑了。 “哈哈,这对活宝,真是笑死人了。” “那女的也是厉害,几句话就把人怼走了。” 看热闹的人议论着,慢慢散了。 陈兰芝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她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冬的冰。 周建国出的主意?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除了他,没人会给这两个蠢货出这种馊主意。 想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法子来烦建军,让他读不好书?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可惜,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她陈兰芝,最不怕的就是麻烦。 她转身回了院子,关上大门,将外面的喧嚣隔绝。 第231章 等消息 院子里又恢复了宁静,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 陈兰芝陈兰芝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她比谁都清楚,周建业和王翠芬就像茅厕里的苍蝇,赶走一次,下次闻着味儿还会再来,指望他们要脸,那是天方夜谭。 想让他们彻底死心,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他们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 第二天天刚亮,陈兰芝就起来了。 她没去那个破院子,而是把自己关在屋里。 周福看她神色郑重,也不敢多问,自己悄悄去了院里抽闷烟。 周建国从柴房出来,看见陈兰芝屋门紧闭,撇了撇嘴,拿起扁担挑水去了,心里还琢磨着,老三两口子昨天那一闹,肯定让老太婆焦头烂额,今天八成是躲在屋里生气呢。 屋里,陈兰芝在桌上摊开那几张从钱主任那里拿回来的申请表。 她找出家里唯一一支还能出水的钢笔,又把墨水瓶拧开,摆得端端正正。 她提笔,在名称一栏,一笔一画,写下三个字:兰芝堂。 新生是她的过往,是她重活一世的秘密。 而兰芝,是她这一世安身立命的招牌。 经营地址,她填上了那个破院子的门牌号。 经营范围,她略一思索,写下:护肤香脂生产、销售。 最后是申请理由。 她没有长篇大论,只写了短短几行字:响应国家号召,搞活个体经济,解决自身就业问题,愿凭祖传手艺,为丰富市场供应,满足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的需求,贡献绵薄之力。 字迹工整,言辞恳切位置摆得也很端正。 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她才小心地将表格吹干,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陈兰芝换了身最干净的灰色布衣,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这才出了门。 路过院子时,周建国刚挑水回来,看见她这副要出远门的样子,阴阳怪气地问了句:“妈,这是要去哪儿啊?看您这架势,是要去见什么大人物?” 陈兰芝脚步都没停,只淡淡地甩下一句:“去办正事。” 周建国看着她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 办正事?一个农村老娘们,能办什么正事。 陈兰芝一路打听,坐了两趟公交车,才找到工商管理部门的办公楼。 楼是灰色的,门口挂着国徽,透着一股让人不敢造次的庄严。 她走进大厅,里面人不多,个个都穿着制服,走路带风,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 陈兰芝找到办事窗口,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正低头整理着文件,头也不抬地问:“什么事?” “同志,你好,我来申请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陈兰芝把叠得整整齐齐的申请表从窗口递了进去。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这才抬起头。 他大概没想到,来办这事的,会是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中年妇女。 他接过表格,粗略地扫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兰芝堂?生产护肤香脂?”他把表格往桌上一拍,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大姐,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开玩笑开到这儿来了?抹脸的东西是能随随便便生产的吗?出了问题你负得起责吗?” 这年头,敢自己出来单干的,多是修鞋配钥匙,或者开个小饭馆,像陈兰芝这样,一上来就要搞生产,还是生产化妆品的,简直是闻所未闻。 陈兰芝不慌不忙,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同志,我不是开玩笑,我既然敢来申请,就对我的东西有信心,再说了,政策不是鼓励咱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吗?我这正是响应号召。” “你……”年轻人被她噎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小王,怎么回事?”里间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个头发微秃,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看着应该是领导。 被称作小王的年轻人连忙站起来,把手里的申请表递过去:“刘科长,这儿有个人,要申请办厂生产化妆品,我觉得这事太不靠谱了。” 刘科长接过表格,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兰芝堂三个字上,又看了看申请理由那几行字,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他抬眼打量着陈兰芝,见她衣着朴素但干净利落,站在那里不卑不亢,没有半点农村妇女的局促。 “你叫陈兰芝?”刘科长问。 “是,刘科长好。” “你这个兰芝堂,听着倒像个正经铺子。”刘科长手指在表格上点了点,“你说你有祖传手艺,这东西,你自己用过吗?给别人用过吗?” “回科长的话,我自己家用了几十年了,街坊邻居用了,也都说好。”陈兰芝不疾不徐地回答,“我用的都是正经花草药材,绝不掺和半点害人的东西,要是科长不放心,可以随时抽查检验,要是查出一点问题,我甘愿受罚。” 刘科长沉默了片刻,他见的申请人多了,大多是畏畏缩缩,说话都说不利索的看,像陈兰芝这样条理清晰,有胆有识的,还是头一个。 “想法是好的,胆子也不小。”刘科长把表格递还给小王,“不过流程还是要走,小王,你把章程跟她讲清楚。” “是。”小王虽然心里还犯嘀咕,但领导发了话,他也不敢再多说,只能公事公办地对陈兰芝道:“申请我们先收下,但要等审批,审批通过后,我们还要派人去你的经营地址实地考察,查看卫生条件和生产环境,全部合格后,才能发执照。” “还有。”他补充道,“执照发下来,你每个月都要按时来税务所报税,偷税漏税,后果很严重。” “我明白。”陈兰芝认真地点头,“谢谢科长,谢谢同志,我等你们的消息。” 说完,她转身就走,干脆利落。 刘科长看着她的背影,对身边的小王道:“这个同志不简单,你多留意一下,要是真能办成,也算是咱们区里响应政策的第一个典型。” 小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再看向门口时,那个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阳光里。 陈兰芝走出办公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实地考察这一关。 不过她不怕,那个小院子,就是她特意准备的战场。 第232章 想不通 回到四合院时,已经是下午。 周建国正蹲在门口,跟两个游手好闲的邻居吹牛,说自己在原来的厂子里是多么受领导器重,技术是多么过硬,要不是厂子倒了,现在早就是车间主任了。 看见陈兰芝回来,他立刻住了嘴,眼神里带着探究。 陈兰芝懒得理他,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周建国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里直犯嘀咕,这老太婆出去大半天,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不应该啊。 他想不明白。 按理说,周建业和王翠芬那两块狗皮膏药,只要沾上身,不扒掉一层皮是绝对甩不掉的。 怎么老太婆回来,跟个没事人一样?难道是自己那两个没用的东西,雷声大雨点小,被人三两句话就打发了? 周建国越想越烦躁,嘴里的牛皮也吹不下去了,草草跟邻居告了别,一头扎回自己那屋。 在屋里转了两圈,心里那股子好奇和不甘跟猫爪子似的,挠得他心痒难耐。 不行,他得去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等到天色擦黑,周福也回屋睡了,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周建国这才跟做贼似的,蹑手蹑脚地推开门,闪身进了胡同。 他熟门熟路地朝着周建业两口子的地方走去。 离得老远,周建国就听见里面传来王翠芬尖利的咒骂声,中间夹杂着周建业有气无力的辩解。 “都怪你那个好大哥,出的什么馊主意?现在好了,全胡同的人都知道我们是偷名额的贼,是不要脸的懒骨头,我的脸都丢尽了。” “你小点声!还嫌不够丢人?” “我丢人?周建业你还有脸说我?要不是你没用,我们至于落到这个地步吗?让你去闹,你倒好,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屁都放不出一个。” 周建国一脚踹开那几块破木板,黑着脸走了进去。 窝棚里一股酸臭味,两人正为了半个黑乎乎的窝头撕扯。 看见周建国进来,他们俩都吓了一跳,讪讪地松了手。 “大哥,你……你怎么来了?”周建业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看着像是刚被挠过。 周建国懒得跟他废话,目光跟刀子似的刮过两人:“我让你们去闹,去要钱,你们就是这么闹的?闹到最后,把自己闹成了全城的笑话?” 一听这话,王翠芬的火气“噌”地一下又上来了。 她也顾不上怕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开始拍大腿,只是这次没干嚎,而是真的带上了哭腔和怨气:“大哥,你可别提了,你那法子根本不管用,那个老虔婆,她现在是铁石心肠,脸皮比城墙还厚!” 她把下午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她让我们去捡破烂,大哥,你听听,这是当妈的能说出来的话吗?她还说借我们二分钱买窝头,这不是埋汰人是什么?周围那些人,一个个都拿眼白瞧我们,笑得那个大声,我这辈子都没这么丢过人!”王翠芬越说越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周建业也在一旁垂头丧气地补充:“妈……她,她把断亲书的事都说出来了,说我们跟她没关系了,我们再闹,就是无赖讹钱。” 周建国听得额角青筋直跳。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陈兰芝会关门不理,想过她会气急败坏地对骂,甚至想过她会心软给点钱打发人。 唯独没想过,她会用这种四两拨千斤的方式,把他们当成一个笑话,轻描淡写地给解决了。 不光解决了,还顺手把周建业两口子的名声彻底搞臭,断了他们以后再用同样法子闹事的可能。 “废物,两个十足的废物!”周建国气得破口大骂,指着周建业的鼻子,“我让你们去哭去闹,是让你们装可怜博同情,谁让你们跟她辩论了?她说什么你们就听着?你们的嘴是用来吃饭的吗?” 他又转向王翠芬:“还有你,就知道坐在地上嚎,除了这招你还会什么?人家给你指路去废品站,你就该顺势躺倒,说你饿得没力气走不动道,看她怎么办?猪脑子,真是猪脑子!” 周建国气得胸口起伏,他觉得自己高明的计策,全被这两个蠢货给糟蹋了。 王翠芬被骂得一愣,随即不服气地顶嘴:“我们怎么知道她会来这招?说得轻巧,当时那么多人都看着,你换你你去试试!” “我?”周建国冷笑一声,背着手在窝棚里踱了两步,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智珠在握的神情,“我要是你们,今天就能从她手里刮下一层油来,可惜啊,好牌都让你们打得稀巴烂。” 他现在看这两口子,越看越觉得碍眼。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周建业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小声嘟囔:“那……那大哥,现在怎么办?我们真去捡破烂啊?” “捡你个头!”周建国烦躁地一挥手,“没钱了就去找你丈母娘要,别来烦我,等我想出新办法再说。” 他多一秒都不想在这个又臭又破的地方待下去,更不想看这两张写满愚蠢的脸。 丢下这句话,周建国转身就走,留下周建业和王翠芬面面相觑。 “什么人啊这是,主意他出的,现在倒怪起我们来了!”王翠芬气得把手里的半个窝头狠狠摔在地上。 周建业看着那在地上滚了一圈,沾满泥土的窝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弯腰捡了起来,吹了吹上面的土,小心地塞进嘴里。 王翠芬看着他那没出息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扑上去又抓又挠:“吃,吃!你就知道吃,没用的东西!” 窝棚里,再次响起了尖利的咒骂和无力的争吵声,伴随着锅碗瓢盆被摔碎的动静,在寂静的夜色里传出很远。 而另一边,走出胡同的周建国,脸上的怒气渐渐被一种更深的阴沉所取代。 陈兰芝这个老太婆,比他想象的还要难对付。 周建国心里那股邪火,烧了好几天都没消停。 他想不通,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明明是他运筹帷幄,遥控指挥,怎么到了最后,反倒是他那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弟弟弟媳,成了全胡同的笑柄,而陈兰芝却毫发无伤? 第233章 妈在外面有野男人 这几天,陈兰芝跟个没事人一样,每天早出晚归,也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有时候回来晚了,身上还带着一股子尘土味,脸上却不见疲色,反倒像是有点兴奋。 她越是这样,周建国心里就越是像被猫爪子挠。 他总觉得,这个老太婆在背着所有人,谋划着什么大事。 这天早上,陈兰芝又换了身利索的旧衣裳,锁上门就往外走。 周建国在柴房门口磨蹭了半天,眼看着她的背影就要消失在胡同口,心一横,把手里的斧子往柴火堆上一扔,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倒要看看,这个老太婆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像个贼一样,远远地缀在后面,利用墙角和电线杆子做掩护。 陈兰芝的腿脚利索,步子迈得又快又稳,周建国跟得有点吃力,心里把她骂了个狗血淋头。 七拐八拐,眼看着陈兰芝走进了胡同最里头,在一个破败的院门前停了下来,掏出钥匙开了锁,闪身就进去了。 周建国愣住了。 这不就是他上次发现的那个垃圾小院吗? 他悄悄摸到院门口,从门缝里往里瞧。 只见院子里的杂草已经被清理干净了,露出了光秃秃的黄土地。 陈兰芝正拿着把破扫帚,在清扫南边一间屋子门口的台阶,扫得格外认真,连墙角的蜘蛛网都不放过。 周建国满脑子都是问号。 一个破院子,值得这么下功夫?她到底想干什么?难不成她还真打算让周建军住这种鬼地方? 他正百思不得其解,隔壁废品站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条汗巾的壮汉走了出来,看见陈兰芝,大着嗓门喊了一声:“陈大姐,又来收拾屋子啦?” “是啊,王站长。”陈兰芝停下手里的活,笑着应道,“这院子太空,寻思着种点东西,你那有没有不要的破木板子,我拿来围个菜畦。” “有啊,多的是,回头我给你挑几块结实的送过去。”王站长为人爽快,又指了指她院里,“大姐,你这一个人忙活也太累了,要不我让我手底下的小工抽空过来帮你搭把手?” “那哪成,耽误你们挣钱。”陈兰芝摆摆手,“我自个儿慢慢弄就成,不着急。” 两人就在门口隔着几步远,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几句,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可这一幕落在门缝后的周建国眼里,味道就全变了。 他的眼睛都瞪圆了。 一个中年寡妇,一个光膀子壮汉,在这偏僻无人的胡同尽头,有说有笑,言语熟稔。 这…… 周建国脑子里“轰”的一声,一个荒唐又刺激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而且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想起陈兰芝这些天早出晚归,想起她脸上那股子莫名的兴奋劲儿,想起她手里突然多出来的大笔钱……所有的线索,在这一瞬间,全都串联了起来。 好啊! 原来是在这儿偷人! 这个破院子根本就是个幌子,是他们幽会的据点! 这个念头让周建国浑身的血液都兴奋地沸腾起来。 他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一个足以将陈兰芝彻底打垮的把柄。 他强压着心里的狂喜,又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只见那王站长已经回了废品站,陈兰芝也重新拿起扫帚干活,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可周建国已经认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觉得陈兰芝的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子心虚和伪装。 他蹑手蹑脚地退了回来,一路往回走,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之前心里的憋闷和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大功告成的快意。 他没有直接回四合院,而是在胡同口的小卖部,破天荒地花一毛钱买了包最次的烟,又买了两颗水果糖。 回到院里,周福正坐在小马扎上,对着墙根发呆,嘴里唉声叹气,也不知道在愁些什么。 “爸。”周建国走过去,把一颗水果糖递到周福面前,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孝顺和关切,“您怎么又一个人在这儿叹气?” 周福愣了一下,看着手里的糖,又看看大儿子,有点受宠若惊:“没……没啥。” “爸,有啥事您跟我说,别老一个人憋在心里。”周建国自己点上一根烟,蹲在周福身边,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架势,“咱们是爷俩,我是您大儿子,我不向着您谁向着您?” 周福被他这番话说的眼眶都有点热,憋了半天,才叹道:“还不是愁你三弟他们,也不知道现在在哪儿,过得怎么样……” “爸,您就别操心他们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周建国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神情变得凝重起来,“我现在担心的,是别的事。” “什么事?” 周建国猛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眼睛盯着地面,像是经过了剧烈的思想斗争,才艰难地开了口:“爸,我跟您说个事,您可得挺住,千万别生气。” 他这副样子,成功地把周福的心给提到了嗓子眼。 “我瞅着妈最近……好像有点不对劲。” “她怎么了?”周福急忙问。 “她天天往外跑,您知道是去哪儿吗?”周建国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今天跟着去看了,在胡同最里头一个破院子,她好像跟一个男的走得挺近。” 周福的脸瞬间就白了,手里的水果糖都差点掉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你……你可别胡说,你妈不是那种人!” “爸,我也不想信啊。”周建国一脸的痛心疾首,“可我亲眼看见的,那男的是隔壁废品站的,长得五大三粗,两人在那院门口有说有笑的,那样子我都不好意思学。” 他故意把话说得含糊又引人遐想,“您想啊,妈一个妇人家,平白无故地租那么个破院子,天天往那跑,还跟个外男打得火热,这要是传出去,咱们周家的脸往哪儿搁?建军以后在学校里还怎么做人?” 字字句句砸在周福的心上,他本就窝囊多疑,被大儿子这么一煽动,脑子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他想起陈兰芝最近的变化,想起她的脸,想起她不容置喙的态度,那点怀疑的种子,立刻就生根发芽,疯狂滋长。 周建国看着父亲失魂落魄的背影,嘴角扯出一个阴冷的笑。 第234章 正经事 周建国那点阴暗的心思,陈兰芝自然是不知道的。 她忙活了一下午,把那间准备给建军当书房的南屋彻底清扫干净,又用石灰水把墙壁刷了一遍,遮住原本的污渍和霉味。 虽然累得腰酸背痛,但心里却格外敞亮。 回去时,天边正烧着晚霞。 陈兰芝推开院门,一眼就看见了院子里的周福。 他没像往常一样唉声叹气地发呆,而是背着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那姿势模仿着周建国,却因为身板太单薄,显得有些滑稽,而且走得又急又快,脚下的青砖被他踩得“嗒嗒”作响,像只没头苍蝇。 陈兰芝放下手里的布袋,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院子里的气氛不对。 太安静了,连周建国屋里都没传出半点动静,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回来了?”周福停下脚步,转过身,一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那眼神里没有往日的懦弱,反而带着一种审视和诘问。 “嗯。”陈兰芝淡淡应了一声,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 周福跟了过来,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像是怕被谁听见,又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你这一天到晚的,都上哪儿去了?一个女人家,总在外面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 陈兰芝洗手的动作顿了顿。 这话里的酸味和火药味,可不像周福平日里敢说的。 她擦干手,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我出去办正经事,碍着谁了?” “正经事?”周福的音量猛地拔高,随即又心虚地压了下去,脸色涨得通红,“什么正经事需要天天往胡同最里头的破院子跑?那地方荒无人烟的,你跟谁在那儿办正经事?” 陈兰芝眸色一暗,他怎么知道她去了哪里? 她不动声色,目光越过周福,落在他身后那扇紧闭的柴房门上。 答案不言而喻。 她没理会周福的质问,反而轻飘飘地问了一句:“周建国今天跟你说什么了?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周福一噎,像是被人戳穿了心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一种被煽动起来的屈辱和愤怒所取代,梗着脖子声音都有些发颤:“你别管谁跟我说的,你只说,你是不是背着我们,在外面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那个废品站的男人,跟你什么关系?” 闻言,陈兰芝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了一下,那笑意却冷得像冰碴子。 她活了两辈子,什么脏的臭的没见过,却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自己这个窝囊了一辈子的丈夫,用这种话来侮辱。 而这一切的源头,不过是周建国那点上不得台面的挑拨。 她不怒反笑,笑声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周福耳朵里,让他莫名地打了个哆嗦。 “周福啊周福。”陈兰芝上前一步,目光逼视着他,“我嫁给你这么多年,我是什么人,你心里没数吗?” 周福被她看得连连后退,嘴里却还在强撑:“我……我怎么知道?人心隔肚皮……” “人心是隔着肚皮,可猪油也蒙不了人心一辈子。”陈兰芝的声音陡然转冷,字字句句都像淬了冰的刀子。 “周建国说什么你都信?他让你去东你不敢往西,他给你画个饼你就能当饭吃。今天他跟你说我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你就跑来质问我,明天他要是跟你说建军不是你亲生的,你是不是还要拉着建军去滴血认亲?” “你……你胡说八道!”周福的脸瞬间白了,这话戳中了他最隐秘的恐惧和最不堪的软弱。 “我胡说?”陈兰芝冷笑一声,环视着这个她住了大半辈子的院子,“这个家里,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质问我了?我怀着建国的时候,你在哪儿?我生建军难产,差点没命的时候,你又在哪儿?建业跟人打架,我低声下气去给人家赔不是的时候,你躲在哪个角落里叹气?这个家是我一砖一瓦撑起来的,你除了会听你那好大儿的挑唆,在这个家里添堵,你还会干什么?” 陈兰芝一步步逼近,周福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 他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告诉你周福。”陈兰芝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份平静比暴怒更让人心寒,“我陈兰芝要做什么事,还轮不到任何人来指手画脚,尤其是你和你的好儿子,你要是安分守己地过日子,等建军出息了,有你一口饱饭吃,你要是再听风就是雨,跟着周建国瞎折腾,那就别怪我把你们父子俩,一并当成周建业和王翠芬那样,扫地出门!” 说完,她不再看周福一眼,径直回了自己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周福像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顺着墙根滑坐在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看着陈兰芝紧闭的房门,又看看柴房的方向,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一个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的跳梁小丑。 柴房里,把耳朵贴在门板上的周建国,将院里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脸上的得意和期待,早已被一片铁青所取代。 他本以为抓住了陈兰芝的死穴,只要让周福这个当丈夫的出面一闹,陈兰芝一个妇道人家,为了名声也得乖乖就范,到时候还不是任由自己拿捏? 可他万万没想到,陈兰芝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她不解释,不辩白,甚至不屑于为自己的名声说一句话,反而直接掀了桌子,把周福这个工具人骂得体无完肤,顺带连他这个幕后黑手也一起敲打了一顿。 这个老太婆,她是真的敢! 周建国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一种被彻底看穿和蔑视的羞辱感,比任何一次失败都让他难以忍受,非但没能伤到陈兰芝分毫,反而偷鸡不成蚀把米,让周福这个本可长期利用的棋子,也开始动摇了。 他靠在冰冷的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常规的法子对付不了她,那就得来点更狠。 …… 第235章 造亲妈黄谣 周福一夜没睡好,眼窝深陷,天蒙蒙亮就起来扫院子,看见周建国的柴房门,直接躲着走。 陈兰芝推门出来的时候,周福手里的扫帚一抖,差点脱手。 他埋着头,把院子里的几块砖恨不得扫出火星子来,就是不敢看陈兰芝一眼。 陈兰芝也没搭理他,自顾自地洗漱完,拿了两个窝头,揣上水壶,跟往常一样锁门出了院子。 最近忙着办证,早餐摊就没有弄了。 她走后没多久,柴房的门开了。 周建国顶着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走出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看了一眼在院角装鹌鹑的周福,眼里闪过一丝鄙夷。 没用的东西,指望他,黄花菜都凉了。 他没在院里多待,也跟着出了门,绕到胡同里另一头,在一家杂货铺门口停了下来。 铺子门口,几个无所事事的老娘们正聚在一起,嗑着瓜子,东家长西家短。 周建国换上一副愁容,凑了过去,先是给几个最近混熟的大娘递了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长长地叹了口气。 “建国,这是怎么了?一大早的就唉声叹气的。”刘的胖大娘是附近出了名的广播站,嗓门大,嘴巴快,哪家有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她。 “刘大娘,别提了。”周建国一脸的欲言又止,眉头拧成个疙瘩,“还不是家里的事。” 他这么一说,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我这心里堵得慌,也不知道该跟谁说。”周建国狠狠吸了口烟,压低声音,用一种实在憋不住的为难口气道:“我妈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跟变了个人似的,天天早出晚归,手里还突然阔绰起来,我问她钱哪来的,她也不说。” “前两天我实在不放心,就偷偷跟了出去,发现她在胡同最里头那个废弃的院子里,跟一个男的……唉,那男的我瞅着眼生,听说是隔壁废品站的。一个妇道人家,天天往那么个偏僻地方跑,还跟个男人混在一起,这要是传出去,我爸的脸往哪儿搁啊?” “哎哟,不能吧?兰芝妹子不是那样的人啊。”有人将信将疑。 “谁说不是呢!”周建国一脸痛心,“我也希望是我看错了,可那院子破得跟鬼屋一样,她天天去那收拾,说是要给我弟住,谁信啊?给大学生住那种地方?再说了,就算收拾屋子,用得着跟一个光膀子的大老爷们有说有笑的吗?我爸为这事都气病了,我这做儿子的,真是愁得头发都白了。” 说完,他把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狠狠碾了碾,仿佛在碾碎自己的孝心和无奈,然后摆摆手,一脸烦闷地走了。 他一走,那几个老娘们立刻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陈兰芝看着挺本分一个人啊。” “这可说不好,知人知面不知心,她最近是挺奇怪的,花钱也大手大脚。” “就是,还把老三两口子赶出去了,心硬着呢,保不齐就……” “那个废品站的王站长我见过,长得人高马大的,确实是个壮汉。” “啧啧啧,这可真是……” 流言就像长了脚,从这个小小的杂货铺门口开始,迅速传遍了整个胡同。 版本也逐渐演变成了有鼻子有眼的事实。 有的说亲眼看见两人拉拉扯扯,有的说那院子就是两人幽会的老巢,更难听的,直接把陈兰芝手里那笔钱的来路,说得肮脏不堪。 陈兰芝对此一无所知。 她到了小院,王站长已经把几块厚实的木板给她搬了过来,还顺手带了锤子和钉子。 “陈大姐,你看这几块行不?都是从旧柜子上拆下来的,结实着呢。”王站长为人实在,说话敞亮。 “行,太行了,真是谢谢你了王站长。”陈兰芝笑着道谢,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菜畦围起来。 “客气啥,邻里邻居的。”王站长帮她把木板立起来比划着,“我帮你钉上吧,你一个人弄费劲。” “那怎么好意思,又耽误你工夫。” “没事,我今天活儿不多。” 两人就在院子里,一个扶着木板,一个挥着锤子,忙活了起来。 天快黑时,陈兰芝才回了家。 路上,她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往日胡同里几个平日见了面总会热情打招呼的大娘,今天看见她,眼神都有些躲闪,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表情古怪得很。 直到在胡同口碰见了关系比较好的李嫂。 李嫂看见她,先是左右看了看,然后快走几步把她拉到墙角。 “兰芝,我问你个事,你可别生气。”李嫂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同情和一丝看热闹的兴奋,“你……你最近是不是跟废品站那个王站长走得挺近啊?” 陈兰芝心下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啊,他帮我弄了几块木板围菜园子,怎么了?” “哎哟我的好姐姐!” 李嫂一拍大腿,声音更低了,“现在外面都传疯了,说你俩在那个破院子里……哎呀,那话说的可难听了,是你家建国早上在胡同口跟人说的,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现在整个胡同都知道了!” 陈兰芝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周建国。 好啊,真是她的好儿子。 明着来不行,就开始在背后捅刀子,想用唾沫星子淹死她。 这种下三滥的招数,也只有他想得出来。 “我知道了,谢谢你啊李嫂。”陈兰芝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那你可得赶紧想个办法澄清一下,这名声上的事,可不是闹着玩的。”李嫂还在那絮絮叨叨。 陈兰芝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家。 她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嘲讽。 想用流言蜚语来对付她?周建国还是太嫩了点。 他以为这是打蛇打七寸,却不知道,他打的这地方,对如今的陈兰芝来说,早就是一身坚不可摧的鳞甲。 回到院里,周福又在唉声叹气,看见陈兰芝,眼神复杂,想问又不敢问。 陈兰芝懒得理他,径直回了屋。 她坐在桌边,倒了杯凉水,慢慢地喝着。 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第236章 找他干什么? 解释?没用。 跟一群热衷于传播八卦的人解释,只会越描越黑。 吵闹?更没用。 那正中了周建国的下怀,坐实了她心虚的罪名。 对付流言最好的办法,从来都不是辩解,而是把事实掰开了揉碎了,大大方方地摊在所有人面前,让他们自己看,自己品。 陈兰芝放下水杯,眼神里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闪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才有的,冷静又锐利的光。 她走到门口,对着院子喊了一声:“周福,你进来一下。” 在院里坐立不安的周福一个激灵,磨磨蹭蹭地进了屋,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你去,把建军叫回来。”陈兰芝的语气不容置喙,“就说家里有重要的事。” 周福得了令,腿肚子都发软,一想到要去那个全是文化人的大学里找人,他就觉得头皮发麻。 可陈兰芝的眼神冷得像冰碴子,他只能揣着一肚子惴惴,挪着步子出了门,摸到了周建军的宿舍楼下。 宿管阿姨拦住了他,盘问了半天。 周福嘴笨,颠三倒四地说不清,急得满头是汗。 幸好有个跟周建军同系的同学路过,认出了他口中描述的的人,帮忙上楼去喊了。 周建军下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一股墨水和旧书纸的味道,看见周福,眉头微微蹙起:“爸,你怎么来了?” “建军啊。”周福一把拉住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你妈……你妈让你赶紧回去一趟,家里出大事了!” 周建军的心猛地一沉。他 这个爹,向来是天塌下来都只会唉声叹气的性子,能让他急成这样,事情肯定小不了。 他没多问,转身回宿舍换了身衣服,跟老师请了假,然后和周福匆匆往家赶。 一路无话,周福几次想开口,都被周建军沉静的侧脸给堵了回去。 他这个二儿子,自从上了大学,话更少了,但那股子沉稳劲儿,却让人没来由地安心,又没来由地敬畏。 回到家,院子里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妈,我回来了。出什么事了?”周建军一进屋,就开门见山地问。 陈兰芝抬起眼,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等周建军坐下,她才把周建国早上干的那些事,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 周福站在门口,听得心惊肉跳,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周建军听完,脸色一点点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搁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大哥,为了逼母亲拿出钱,竟然用这种最肮脏的手段来污蔑自己的亲妈。 “畜生!” 周建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去找他!” “坐下。”陈兰芝阻止了他。 周建军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头,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挣扎。 “去找他做什么?跟他打一架,然后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是恼羞成怒,坐实了你妈我行为不检?”陈兰芝看着他,眼神锐利,“建军,你是大学生,是读书人,读书人不能像街头混混一样,只靠拳头解决问题。要动脑子。” 周建军重新坐了回去,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然在极力压制情绪。 “妈,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让人戳脊梁骨。” “当然不能。”陈兰芝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你大哥想看我身败名裂,想看我被唾沫星子淹死,我偏不如他的意,不但不能死,我还要风风光光地,把这盆泼过来的脏水,烧开了再给他浇回去。” 她看向周建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要办一场乔迁宴。” “乔迁宴?”周建军和门口的周福同时愣住了。 “对,乔迁宴。”陈兰芝的眼睛里闪着光,“就在胡同里头那个院子办,你大哥不是说那院子是我跟野男人幽会的地方吗?那我就请全胡同的人都去看看,他不是说我跟王站长不清不楚吗?那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大方方地感谢他,给他包个大红包,谢谢他这个热心邻居对我儿子的帮助。” 周建军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流言最怕见光。 母亲这是要把所有藏在暗处的东西,全都掀到太阳底下来,让那些长舌妇们自己看,自己品。 这法子,釜底抽薪,比一百句解释都有用。 “妈,我明白了。”周建军重重点头,“怎么做,你吩咐。” 陈兰芝要的就是他这句话,看向门口还在发懵的周福:“你去供销社,把家里所有布票都拿出来,扯几块最鲜亮的棉布回来,再买两床新棉被,钱不够就先记账,回头我拿给你。” “买、买这些干啥?”周福结结巴巴地问。 “给建军铺床。” 陈兰芝看他一眼,那眼神好像在看一块不开窍的木头,“我儿子住新家难道要用旧被褥?不光要新的还要最好的,你只管去买,挑人多的时候去,越大声越好。” 周福品了品这话里的意思,浑身打了个哆嗦,好像懂了,又好像没全懂。 “建军。”陈兰芝又转向二儿子,“你去废品站,找王站长,就说家里要办乔迁宴,请他务必赏光,顺便问问他,能不能借几套桌椅板凳,咱们院里那几张不够用。” 周建军立刻领会:“我这就去。” “等等。” 陈兰芝叫住他,从炕柜里摸出纸笔,“你再去趟副食品商店,就照着这单子上的买,记住,别怕花钱,拣好的买,猪肉要五花三层的,鱼要活蹦乱跳的,鸡也挑肥的抓。” 周建军接过单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菜名,光是肉就有好几斤,还有各种平日里见都见不到的精贵点心。 这哪里是办乔迁宴,这简直是要办婚宴的架势。 “妈,这是不是太破费了?” “破费?你大哥想让我身败名裂,一辈子抬不起头,我要是抠抠搜搜的,人家只会觉得我心虚是装样子,咱们不但要办,还要办得风风光光,让所有人都看看,我陈兰芝到底有没有那份底气。” 周建军拿着单子的手紧了紧,喉头有些发哽,千言万语最后只化成一个字:“好。” 第237章 乔迁宴 父子俩领了任务,一前一后地出了门。 周福揣着布票,心里像揣了个火炉,烫得他手心直冒汗。 他在胡同里磨蹭了半天,最后心一横,眼一闭,几乎是冲进了人头攒动的供销社。 “同志,给我扯布!”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售货员抬了抬眼皮:“喊什么,排队。” 周福老脸一红,乖乖排到队尾。 轮到他时,他把布票往柜台上一拍,努力做出底气十足的样子:“把你们这最好最鲜亮的布,给我来几块,我儿子要搬新家了,得用新被面!” 他这一嗓子,周围好几个正在挑东西的妇女都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探究。 售货员见他票给得足,态度也好了些:“要多大的?” “大的,越大越好。”周福也不知道要多大,只记得陈兰芝说的,要大声。 …… 周建军的行动就利落多了,他去了废品站,王站长正在那儿指挥人卸一车废铁。 “王叔。”周建军喊了一声。 “哎,建军来了。”王站长看见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院子收拾得怎么样了?” “都差不多了。王叔,我妈让我来跟您说一声,我们打算后天在那个院子办个乔迁酒,请您务必过来喝一杯,谢谢您这段时间的帮忙。”周建军说得不卑不亢,坦坦荡荡。 王站长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嗨,多大点事儿,还办酒!行,后天我肯定到!” “另外,还想跟您借几套桌椅,家里不够用。” “没问题,我那儿有几张好好的八仙桌和长条凳,后天一早给你送过去!”王站长拍着胸脯答应了。 从废品站出来,周建军直奔副食品商店。 严格按照陈兰芝的单子,五花肉切了五斤,后臀尖切了三斤,又称了一条三斤多重还在蹦跶的大鲤鱼,两只肥硕的老母鸡被捆了脚,咯咯地叫着。 他这么个半大青年,一次买这么多好东西,付钱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引得整个商店的人都对他行注目礼。 “小伙子,家里办喜事啊?买这么多肉。”管肉案的师傅跟他混熟了,笑着问。 “我搬新家,我妈给办个乔迁宴。”周建军平静地回答,然后提着沉甸甸的肉和鸡,在众人或羡慕或惊奇的目光中,走出了商店。 消息比人腿跑得快。 周家要办乔迁宴的消息,像一阵风,一下午就刮遍了整个胡同。 前脚周福刚在供销社喊完,后脚周建军就在副食品商店大采购,这事儿根本瞒不住。 杂货铺门口,刘大娘她们又聚在了一起,只是这次,嗑瓜子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听说了吗?陈兰芝家要办乔迁宴,就在那个破院子!” “听说了,她家老二亲自去买的菜,光是肉就买了七八斤!我的天,那得花多少钱!” “这是唱的哪一出啊?早上建国不还说他妈跟那个王站长,怎么下午就要办酒了?” 刘大娘把瓜子皮一吐,眉头拧成了个疙瘩:“这里头有事儿,你们想,要是真有啥见不得人的,敢这么大张旗鼓地请全胡同的人去看吗?那不是把脸伸过去让人打?” “可建国说的也有鼻子有眼的,还说他爸都气病了。” “那谁知道呢?兴许是儿子跟妈有矛盾,故意往他妈身上泼脏水呢?”另一个脑子活泛点的猜测道。 一时间,风向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原本已经板上钉钉的丑闻,突然多了一个庆祝的由头,让这些热衷于咀嚼流言的人,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下口了。 周建国自然也听到了风声,脸上的笑容当场就僵住了。 乔迁宴? 陈兰芝疯了? 她怎么敢!她哪来的胆子! 他本以为自己那一招釜底抽薪,能逼得陈兰芝走投无路,乖乖把钱交出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陈兰芝非但没躲,反而架起了炉灶,点起了大火,要把这盆脏水烧开了,当着所有人的面,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一种被看穿被戏耍的恼怒涌上心头。 周建国把手里的搪瓷缸子重重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装模作样!”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倒要看看,他这个好母亲,要怎么把这场戏唱下去。 等到了那天,他也要去,他要亲眼看着她怎么在全胡同人面前,把自己作死! …… 乔迁宴这天,天还没亮透,周家小院就亮起了灯。 陈兰芝像个没事人一样,在灶台前忙活。 周福则跟在她身后,一会儿递个瓢,一会儿挪个柴,手脚发慌,眼神躲闪,活像一只被猎人盯上的兔子,偏偏那猎人是他自己媳妇。 “行了,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陈兰芝头也不抬地吩咐,“你去胡同口那儿等着王站长,他今天要把桌椅送过来,你帮着搭把手,机灵点。” 周福如蒙大赦,赶紧溜出了院子。 没过多久,天光大亮,王站长果然带着两个工人,用板车拉着四张擦得锃亮的八仙桌和十几条长凳过来了。 他嗓门洪亮,人还没到胡同里头,声音先传了过来:“建军他爸,我来啦!” 周福赶紧迎上去,点头哈腰地帮忙卸车。 这动静自然瞒不过早起的邻居。 窗户后面,门缝里头,一双双眼睛都在悄悄地往外瞧。 周建军也早早起来,把那个小院又打扫了一遍,虽然院子简陋,但这么一拾掇,竟也有了几分喜气。 上午,陈兰芝让周建军把炖好的肉炸好的鱼,分装在几个大盆里,端去了小院。 浓郁的肉香味,像长了钩子,一路飘散,把半个胡同里孩子的馋虫都勾了出来。 临近中午,客人们陆陆续续地到了。 说是客人,其实都是些街坊四邻,尤其是以刘大娘为首的那几个广播站,一个不落地全来了,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把院子里的角角落落,桌上的盘盘碗碗,扫了个遍。 “哎哟,兰芝妹子,你这可真是大手笔啊!这得是整只鸡炖的汤吧?香得嘞!”刘大娘凑到一口大锅前,伸长了脖子。 第238章 打脸 “这算什么,给孩子办乔迁,图个吉利。”陈兰芝笑呵呵地掀开锅盖,一股更浓郁的鸡汤香味混着香菇的气息扑面而来,刘大娘的口水差点没当场流下来。 桌上已经摆好了几个凉菜,花生米拍黄瓜,虽然是家常菜,但分量十足,油水也足。 主菜还没上,光看着就让人眼馋。 “建军这孩子有福气,有你这么个疼他的妈。”一个姓张的嫂子羡慕地道,“我家那小子要是有这待遇,做梦都得笑醒。” 众人七嘴八舌地附和着,话里话外的风向,已经跟昨天截然不同。 谁也不是傻子,谣言再有鼻子有眼,也比不过眼前这实实在在的鸡鸭鱼肉来得真切。 要是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谁家会蠢到把丑事摆在台面上,请全胡同的人来参观? 王站长也来了,还特地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手里拎着一瓶西凤酒。 “陈大姐,恭喜恭喜啊!”他把酒往桌上一放,笑得爽朗。 “王站长快坐,今天可得好好喝两杯,多亏了你帮忙。”陈兰芝热情地招呼他上座。 “王叔。”周建军也恭恭敬敬地喊了声”,给他倒茶。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更是坦荡得不能再坦荡。 王站长一脸憨厚实在,周建军又是个品学兼优的大学生,陈兰芝更是从容大方,这三个人站在一起,怎么看怎么跟那些腌臢的传闻不沾边。 就在院子里气氛热烈的时候,一个不合时宜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周建国来了,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往门口一站,院子里的嘈杂声瞬间小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更有等着看好戏的兴奋。 “哟,这么热闹啊。”周建国慢悠悠地走进院子,目光在那些丰盛的菜肴上扫过,最后落在陈兰芝身上,“妈,您这是发了什么大财了?办这么大的席面,也不跟儿子说一声。” 听着是客气话,实则句句带刺。 陈兰芝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脸上的笑容不变:“你一天游手好闲,通不通知有什么区别?坐吧。” 她指了指王站长旁边的一个空位。 周建国脸色一沉,但看见人多只当是没听懂陈兰花话里的讽刺,大马金刀地坐了过去,跟王站长只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他这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看看他俩能演出什么花来。 人到齐了,陈兰芝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 “今天请大伙儿来没别的事。”她清了清嗓子,“就是给我家老二建军,温个锅,这孩子上大学了,家里地方小又吵,我寻思着给他收拾个清静地方,让他安安心心念书,将来好有大出息。” 她说着,看了一眼身边的周建军,眼神里满是慈爱和期盼。 周建军站起身,对着众人鞠了一躬:“谢谢各位叔叔阿姨,大娘大婶。” “这第一杯酒。”陈兰芝端起酒杯,“我得敬我们家的大恩人,王站长!”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到了王站长身上。王 站长自己都愣住了,端着酒杯有点不知所措:“陈大姐,你这……我就是帮了点小忙,算什么恩人。” 周建国的嘴角翘起一个嘲讽的弧度,等着看陈兰芝怎么往下编。 “这可不是小忙。” 陈兰芝的表情严肃起来,“大家都知道,这院子荒了多少年又脏又破,我一个老婆子,建军又要念书,哪有工夫和力气收拾?是王站长热心肠,前前后后,又是帮着清垃圾,又是帮着找木料,出人又出力,一分钱工钱都不要。” “这年头,亲兄弟还明算账呢,王站长一个外人,能做到这份上,这不是恩人是什么?这就是活雷锋。” 说完,从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纸包,双手递到王站长面前:“王站长,我们家也没什么好谢你的,这点心意你必须收下,这不是钱,这是我们娘俩的一片心,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 王站长一个粗人,哪见过这阵仗,脸都涨红了,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邻里邻居的应该的。” “必须收下。”陈兰芝把红纸包硬塞到他手里,转头对着众人,声音又高了几分,“我就想让大伙儿给评评理,有王站长这么好的邻居,是不是我们周家的福气?可偏偏就有那心眼子比针尖还小,心肠比墨水还黑的人,看不得别人家好,把好心当成驴肝肺,在背后嚼舌根,说些上不得台面的脏话。” “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我陈兰芝行得正坐得端,我儿子的前程,比我的命都重要,谁要是敢因为这点破事,在背后给我儿子使绊子,坏我儿子的名声,我第一个跟他拼命!” 院子里鸦雀无声。 刘大娘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兰芝妹子说得对,这年头就怕那些烂了心肝的玩意儿在背后捣鬼,王站长这事办的敞亮,这红包该收!” “就是,以后谁敢胡说八道,我第一个撕烂他的嘴!”王大妈也义愤填膺地帮腔。 风向,彻底逆转。 周建国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变成一片铁灰。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站在舞台中央,接受着所有人的审视和鄙夷。 陈兰芝的每一句话,都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脸上。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说什么?说王站长不是活雷锋?说陈兰芝给红包是欲盖弥彰? 任何辩解都只会显得自己更加阴暗和可笑。 “来,大家吃菜,吃菜!”陈兰芝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笑呵呵地招呼众人。 院子里又恢复了热闹,只是这次,再也没有人敢窃窃私语,只有大口吃肉大声说笑的喧闹。 周建国坐在那儿,周围的欢声笑语都像在嘲讽他,面前的酒杯是满的,菜是热的,可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还有事,先走了。” 第239章 不死心 周建国几乎是逃出了那个小院。 身后的欢声笑语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心口上,胡同里熟悉的景物都变得面目可憎,他以为自己布下的是天罗地网,结果人家直接掀了桌子,还用桌子腿把他敲了个头破血流。 陈兰芝那个老不死的,她怎么敢?她怎么能? 胸口那股郁气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没回家,那个冷冰冰的院子只会让他更烦躁。 怒火需要一个出口,耻辱需要有人分担。 他那个蠢货三弟,还有他那个贪婪的弟媳王翠芬,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 他们是同一条船上的落水狗,只有让他们也感受到这份被抛弃被掠夺的愤怒,心里才能平衡点。 到了地方,就见王翠在煮没有油水的菜。 “哟,弟妹,忙着呢?”周建国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王翠芬猛地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上的怨气更重了,手里的棒槌往盆里一扔,水花溅得到处都是,“你来干什么?来看我们笑话的?” “看笑话?我哪有那个闲工夫。”周建国环视了一圈这破败的院子,啧啧两声,“我刚从一个顶热闹的地方过来,想着有好事得跟你们通个气。” 周建业总算抬起了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期盼:“大哥,什么好事?” “好事?”周建国拉长了调子,故意吊着他们胃口,“对咱妈和老二来说,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他走到周建业身边,一脚把那个小板凳踢开,自己从屋里拖了条长凳出来,大马金刀地坐下,“你们猜我刚才在哪儿?” 不等两人回答,他便自顾自地道:“在妈给老二新置办的院子里,吃乔迁宴呢!” “乔迁宴?”王翠芬的嗓子瞬间拔高了八度,“就是那个破院子?” “不可能!” 王翠芬尖叫起来,“她哪来那么多钱和票?上次为了建军上学的事,家里不是都掏空了吗?那老虔婆肯定是把家底都藏起来了!” “谁说不是呢。”周建国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雾,“不光是吃席,妈还当着全胡同人的面,给那个废品站的王站长包了个大红包,说是感谢人家帮忙收拾院子。那红包厚的,少说也得有五十块。” 五十块! 王翠芬和周建业两口子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直了。 他们俩现在全身上下掏不出五块钱,陈兰芝随手就送出去五十? 周建国看着他们的表情,心里舒坦多了,继续添柴火:“哦对了,妈还去供销社扯了好几块最时兴的料子,给老二做新被褥,说是大学生住新家,不能用旧东西,得用最好的,那派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干部呢。” “她凭什么?” 周建业猛地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我也是她儿子,她把我赶出来,让我跟我媳妇在娘家受气,她倒好,拿着钱给老二又是买房又是办酒,那钱是家里的钱,凭什么全给他一个人?” “就是!”王翠芬也跳了起来,叉着腰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那死老太婆心都偏到胳肢窝里去了,我们在这儿喝西北风,他们在那儿大鱼大肉!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建国哥,你是大哥,你得给咱们做主啊!” 王翠芬脑子转得快,知道光靠他们两口子回去闹,只会被陈兰芝打出来。 但要是拉上周建国这个大儿子,那就不一样了。 周建国要的就是她这句话。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了碾,脸上露出一副为难又愤懑的神情。 “我能怎么办?我早上去胡同口抱怨了几句,说妈最近行为反常,跟那个王站长走得近。结果呢?”他一拍大腿,满脸的痛心疾首,“妈直接办了这场乔迁宴,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是小人之心,故意往她身上泼脏水坏老二的前程,现在整个胡同都觉得我是个不孝的混账东西,想害自己亲弟弟。” 那点龌龊心思,被他包装成了一片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的委屈。 王翠芬一听,气得直跺脚:“这个老狐狸精,太有心计了!” 周建国叹了口气,看向周建业:“建业,不是我说你,你好歹是个男人,现在老二有学上,有新房住,风风光光的。你呢?被赶出家门,连工作都丢了,你甘心吗?那断亲书是写了,可那钱是哪来的?那是我们三兄弟的,凭什么她陈兰芝一个人说了算,全便宜了老二?” 这话字字句句都戳在周建业的肺管子上。 他想起自己最近过的日子,丈母娘的白眼,邻居的指指点点,再想想周建军如今的风光,一股巨大的怨恨和嫉妒像是毒藤一样,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 “大哥,你说怎么办?” 周建业的眼睛里冒出凶光,声音都变了调,“我都听你的!” 周建国等的就是这句话,凑过去,压低了声音,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弧度。 “硬闹是闹不过她的,她现在有钱,又抓着老二那张大学生的王牌,在胡同里名声好得很,咱们得想个别的法子。”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口子贪婪又愚蠢的脸上一扫而过,“咱们得知道,她那笔钱,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又有多少,只要抓住了根,还怕她翻了天?” 王翠芬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立刻明白了:“大哥的意思是,我们去查?” “不是查。”周建国摇了摇头,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你们是儿子儿媳,回去看看她,关心关心她,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只有你们不在意被人的目光,就回去找她,被赶一次,就多去一次。” “我就不信,她还能回回赶走你们?到时候邻里街坊都会看不下去的。” 周建业和王翠芬对视一眼,瞬间心领神会。 是啊,断亲书写了,可他们还是周家的种。 回去孝顺孝顺老娘,谁也说不出个不字来。 只要进了那个院子,还怕找不到机会吗? 第240章 演不下去了 乔迁宴的喧闹声渐渐散去,宾客们心满意足地抹着油光锃亮的嘴巴走了,院子里只剩下杯盘狼藉和浓郁的肉香。 周建军默默地收拾着桌上的碗筷,动作有些沉闷。 今天这场宴席,他心里清楚,母亲是为了他才这样大动干戈。 “妈,今天这事……”他端着一摞碗,欲言又止。 “今天这事办得很好。”陈兰芝正在把剩菜归拢到一个个碗里,头也不抬地打断他,“建军,你要记住,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也能捧起人,你大哥想用唾沫淹死我们,我就得让所有人的唾沫都反过去淹他。” 她把一盘几乎没怎么动的烧鸡推到周建军面前,“吃,今天你一口没吃好,光顾着给人倒茶倒酒了。” 周建军看着那只油亮的烧鸡,摇了摇头:“妈,我不饿,给王站长那么多钱,值得吗?” 五十块,足够一个普通家庭大半年的开销了。 “值,太值了。”陈兰芝把碗筷洗得哗哗响,“这钱不是给他的,是给胡同里所有长舌头的人看的,让他们看看,咱们家知恩图报行事敞亮,也让那个王站长知道帮我们办事有实实在在的好处,以后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就是咱们的顺风耳和挡箭牌。” 她擦干手,看着儿子因为愧疚而紧绷的脸,放缓了声音:“你别想这些,你的任务就是读书,把书读出个名堂来,比什么都强,家里的这些事,有妈给你顶着。” 周建军眼圈一热,点了点头,把所有情绪都咽回了肚子里,他能回报母亲的,就是争气。 就在母子俩收拾得差不多时,院门口探出两个鬼鬼祟祟的脑袋。 周建业和王翠芬来了。 两人换了身干净点的衣服,王翠芬甚至努力在脸上挤出了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 “妈……”周建业先开了口,声音放得又低又软,带着几分讨好。 陈兰芝像是没听见,弯腰把最后一点垃圾撮进簸箕里,动作不紧不慢。 王翠芬见状,赶紧上前一步,把篮子往前递了递:“妈,我跟建业听说家里请客,怕您忙不过来,特地过来看看能不能搭把手。” 她的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往桌上那些剩菜瞟,尤其是在看到那只完整的烧鸡时,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那眼神里的贪婪,把她脸上那点伪装的恭顺冲得一干二净。 陈兰芝总算直起了身子,用眼角瞥了他们一眼,指了指墙角的水桶和抹布,“既然是来搭把手的,那正好,把桌子和板凳都擦了。” 周建业和王翠芬都愣住了。 他们预想过陈兰芝会破口大骂,会直接赶人,却没想过她会真的让他们干活。 这跟想的不一样啊。 周建业的脸僵了一下,但想起大哥的嘱咐,还是忍着气,对王翠芬使了个眼色。 王翠芬再不情愿,也只能放下菜篮子,拿起抹布,胡乱地在桌子上抹了两下。 周建业则凑到陈兰芝身边,摆出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妈,我知道我们错了,写断亲书是我们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我们心里还是念着您的,您就原谅我们这一回吧。” “是啊妈。”王翠芬也赶紧帮腔,手上的动作停了,嘴上抹了蜜似的,“您是我们亲妈,哪有儿子儿媳不孝顺亲妈的道理?我们以后一定好好孝敬您。” 陈兰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拿出了一张纸。 正是那封写得清清楚楚,还按着红手印的断亲书。 她把纸“啪”地一声拍在桌上,正好拍在王翠芬擦过的地方。 “念着我?孝敬我?”她指着那张纸,“白纸黑字,红手印,写着从此两不相干,死生不复相见。怎么,你们俩不识字了?还是觉得我老太婆眼花了,记不清上面写了什么?” 周建业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王翠芬的伪装也彻底绷不住了,她看着桌上的剩菜,又看看那张碍眼的断亲书,心里的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妈,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再不对也是你儿子儿媳!你看看你,给老二又是买院子又是办酒席,大鱼大肉的,我们俩只能吃糠咽菜,你的心也太偏了!” “偏心?”陈兰芝冷笑一声,目光从周建业脸上刮到王翠芬脸上,“我就是偏心了,怎么样?我偏心我那个知道上进知道孝顺的儿子,不像某些人,是人是狗都分不清,只认钱不认娘,闻着肉味就摇着尾巴过来了。” “你……你个死老太婆!”王翠芬彻底撕破了脸,指着陈兰芝的鼻子就骂,“有你这么当妈的吗?这些东西你宁愿喂狗也不给我们吃!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好啊。”陈兰芝不怒反笑,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她转身抄起墙角的扫帚,不是要打人,而是慢悠悠地开始扫地,扫帚一下一下,带着灰尘,直往周建业和王翠芬的脚下扫去。 “院子脏了,该扫扫了。吃饱喝足,也该把垃圾都清出去了。” 这比直接打人还侮辱人。 胡同里本就没睡死的邻居,听到这边的吵嚷声,早就悄悄开了窗户缝往外看。 他们只看到王翠芬像个泼妇一样叉着腰叫骂,而陈兰芝则一声不吭地扫着地,那副受了委屈又隐忍不发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句,这儿媳妇太不是东西。 周建国教的卖惨计策,在王翠芬失控的尖叫声中,彻底沦为了一场闹剧。 “你……你敢扫我!”王翠芬气得直跳脚。 周建业的脸已经没法看了,他一把拽住王翠芬的胳膊,又羞又怒地低吼:“够了!还嫌不够丢人吗?走!” 今天这趟是白来了,不但没占到便宜,反而把大哥交代的事全办砸了。 “我不走,那鸡是我们的!”王翠芬还在不甘心地嚎叫,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烧鸡,像是要用意念把它吞进肚子里。 周建业使出吃奶的劲儿,几乎是拖着她往外走。 陈兰芝站在院子中央,看着他们狼狈不堪的背影,不紧不慢地扬声道:“下次来之前,记得把戏排练熟了再来,这哭穷卖惨的本事,还没你那骂街的本事一半利索呢!” 第241章 小事暖人心 噗嗤一声,不知是哪家邻居没忍住,笑了出来。 周建业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头也不回地拖着王翠芬的身影消失在了胡同口。 院子里终于彻底安静了。 周建军走出来,看着母亲挺直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陈兰芝把扫帚靠回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 她转过身,对周建军说:“进去看书吧。”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外面的疯狗,妈来打。” …… 周建业拖着王翠芬,直到拐过胡同口,彻底看不见那个小院,他才猛地甩开王翠芬。 “你是不是疯了!”他压着嗓子,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火气和羞愤,“大哥怎么交代的?让你去卖惨,不是让你去撒泼!你那一嗓子嚎出来,全胡同都看咱们笑话!” “我撒泼?”王翠芬揉着被抓红的胳膊,也炸了,声音尖得刺耳,“周建业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你妈都指着鼻子骂我们是狗了,你连个屁都不敢放!那桌上的鸡,你看见没?她宁可放着,也不给我们一口!还有你那个好大哥,出的什么馊主意,他自己躲在后面看戏,让我们去前面挨骂,他安的什么好心?” 两人在胡同口就这么吵了起来,谁也不让谁。 一个骂对方是蠢货,坏了大事;一个骂对方是窝囊废,没本事还赖媳妇。 …… 与此同时,胡同另一头的阴影里,周建国掐灭了手里的烟头。 他根本没走远,刚才院里的吵闹,他听得一清二楚。 看着周建业和王翠芬那狼狈的样子,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骂了一万遍的蠢货。 烂泥扶不上墙。 他本想让这两条疯狗去咬人,就算咬不到肉,也能恶心恶心陈兰芝,探探虚实。 结果倒好,人家一根骨头没扔,这两条狗自己先咬起来了,还把脸丢得干干净净。 陈兰芝是越来越邪门了,滴水不漏,还手又快又狠。 周建国靠在墙上,眯起了眼睛。 硬闯不行,卖惨也不行,那两条蠢狗是指望不上了。 但他不信,陈兰芝能凭空变出钱来,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陈兰芝最近的行动轨迹,除了废品站,就是供销社,再就是那个新买的院子。 王站长那边已经被她用一个大红包给堵死了,现在谁去问,王站长都只会夸陈兰芝仗义,夸周建军有出息。 这条线断了。 那钱的源头到底在哪?周建国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 既然明着不行,那就只能来暗的。他得自己去查。 …… 小院里,喧嚣过后的宁静显得格外珍贵。 周建军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橱柜,看着母亲平静的侧脸,心里那股翻腾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妈。” “行了。”陈兰芝打断他,把那只几乎没动的烧鸡用油纸包好,又装了些炸丸子和鱼块,“拿着,给你王叔家送去。” 周建军一愣:“不是已经给过钱了吗?” “钱是钱,人情是人情。”陈兰芝把油纸包塞到他手里,眼神里透着一股洞察世事的精明,“钱是给王站长看的,是堵胡同里那些人的嘴的,这吃的是送给你王大娘的。男人在外面办事,女人在家里持家。你把东西送过去,嘴甜点,就说我特地留的,感谢他们一家子帮忙。以后你王大娘在外面听见什么闲话,不用我们开口,她自己就会帮我们说话。” 周建军看着手里的东西,恍然大悟。 他以前只知道读书,从没想过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道道。 “快去快回,回来把门插上,看书。”陈兰芝摆摆手。 周建军点点头,提着东西出了门。 院子里只剩下陈兰芝一个人,她搬了条板凳,坐在院子中央。 月光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没有看天上的月亮,而是望向周家老宅的方向,目光沉静,却锐利如刀。 老三和那个蠢媳妇不过是被人当枪使的马前卒,真正躲在后面,想置他们母子于死地的是老大,周建国。 那个儿子,从小就比另外两个有心眼,也更冷漠自私。 他今天吃了这么大一个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陈兰芝知道,今晚的胜利只是个开始。 周建国那条毒蛇,肯定会蛰伏起来,寻找下一个攻击的机会。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斗了半辈子,她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 既然老天让她重活一回,她就不怕再跟这些妖魔鬼怪斗上一场。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倒要看看,她这个大儿子,还有什么招数。 周建军提着那个沉甸甸的油纸包,脚步都带着几分不真实。 开门的是王大娘,她身上还系着围裙,看到周建军,先是一愣,随即热情地把他拉了进去,“是建军啊,快进来,这么晚了有事?” “王大娘。”周建军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里的油纸包递过去,“这是我妈特地给您留的,感谢您和我王叔一直以来的照顾。” 油纸包一入手,王大娘就感觉到了那扎实的分量。 她打开一角,浓郁的肉香混着酱料的香气瞬间就飘满了整个屋子。 一只完整的烧鸡,还有大块的炸鱼和金黄的丸子,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 王大娘嘴上客气着,眼睛却亮了。 她是个实在人,钱是男人间的事,但这实实在在的吃食,却是最贴心的人情。 她立刻把东西接了过去,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你妈也太客气了,都是街坊邻居,帮点小忙算什么,快,进来坐,喝口水。” 王站长正坐在里屋看报纸,闻声走了出来,看到桌上的东西,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他拍了拍周建军的肩膀,力道很足,“建军,你妈是个敞亮人,你以后也要像你妈一样,做事有章法,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你的任务就是读书,争口气。” “我知道了,王叔。”周建军用力点了点头。 第242章 打探情况 周建国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有些发麻。 他脑子里像是有台飞速运转的机器,把所有可能性都过了一遍。 祖上没留下什么宝贝,这一点他很清楚。 亲戚里更没有能拿出这笔巨款的人。 她一个没工作的老太太,总不能是去抢了。 唯一的肯,就是她最近总往废品站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周建国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废品站能有什么?一堆破铜烂铁,几张烂纸板子,一天能挣几毛钱都算不错了。 靠那个买院子?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除了这个,再没有别的解释。 陈兰芝的行事作风,向来是无利不起早。 她花那么多时间在废品站,绝不是为了锻炼身体。 周建国眼中闪过一抹冷光。 王站长那边已经被五十块钱堵死了嘴,再去问就是自讨没趣。 但废品站那么多人,总有不拿钱也爱嚼舌根的。 他掐灭了烟头,心里有了计较,不能直接去问,那样太蠢,目标太大。 他得找个由头,装作不经意地去打听。 …… 第二天,周建国起了个大早。 他一晚上没睡踏实,闭上眼就是小院里那些人看他的眼神,有嘲笑有鄙夷,更多的是把他当成一个笑话的玩味。 陈兰芝就那么几句话,一个红包,就把他辛辛苦苦营造出来的舆论给翻了个底朝天,还把他自己钉在了不孝不义的耻辱柱上。 他越想越气,胸口那股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不能就这么认输。 他从柴房里出来,周福正拿着个破碗,喝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看见他,眼神躲躲闪闪的,像老鼠见了猫。 “爸。”周建国喊了一声。 周福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碗都差点掉了,“哎,建国啊,起来了。” “妈呢?”周建国明知故问。 “出去了,天没亮就走了。”周福小声说,生怕被谁听见。 周建国心里冷笑,又是去那个破院子,跟那个野男人私会去了吧。 他没再搭理周福,自己盛了碗清汤寡水的糊糊,三两口喝完抹了抹嘴,也出了门径直朝着胡同最里头的废品站走去。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那两条蠢狗是指望不上了,想把陈兰芝拉下马,还得靠他自己。 他就不信,陈兰芝能凭空变出钱来。 唯一的线索,就是那个废品站。 到了废品站门口,一股子铁锈和旧纸张混合的怪味扑面而来。 几个工人正光着膀子,费力地把一堆废铁往车上装,叮叮当当的声音格外刺耳。 王站长不在。 周建国眼珠子转了转,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门口蹲了下来,从兜里掏出昨天买的那包劣质烟,抽出一根点上,装作一副等人又无聊的样子。 他得找个由头,不能让人看出他是特地来打探消息的。 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小工,干活累了,直起腰擦了把汗,正好看到蹲在门口的周建国。 “哎,哥们,有火吗?”小工走了过来,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 “有。”周建国赶紧站起来,热情地给他把烟点上,还顺手又递过去一根,“抽我的,兄弟在哪儿高就啊?看着面生。” “啥高就啊,就在这儿卖力气。”小工吸了口烟,吐出个烟圈,“我叫二柱,刚来没多久,你呢?” “我叫周建国,就住这胡同里。”周建国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这不是厂子倒闭了,没活干,闲得浑身难受嘛。” 他一边说,一边状似无意地往院里瞟,“你们王站长人呢?我找他有点事。” “站长啊,去街道开会了,估计得中午才回来。”二柱是个实在人,没什么心眼,“你找他啥事啊?要不我帮你跟他说一声?” “也不是什么大事。”周建国摆摆手,顺势把话题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引,“我就是看你们这儿挺忙的,想问问还缺不缺人,我以前在厂里也是干力气活的,别的不会,搬个东西,分个铁块啥的,肯定没问题。” 他这么一说,立刻就拉近了跟二柱的距离。 “这活儿可累,一天下来骨头都散架了,挣得也不多。”二柱摇摇头,“不过你要是真想干,等站长回来问问,他这人好说话。” “唉,累点怕什么,就怕没活干,手停口停的。”周建国又递过去一根烟,压低了声音,“对了,兄弟,我跟你打听个事儿,你们这儿……最近是不是有个大姐,总往这跑?” 二柱想了想:“大姐?你说的是陈大姐吧?就住隔壁那个院子的。” “对对对,就是她。”周建国心里一喜,鱼儿上钩了。 “陈大姐人可好了。”二柱提起陈兰芝,脸上还带着笑,“前两天我们帮她搬了几块木板,她还给我们一人塞了俩大白馒头呢,夹着肉酱,香着呢。” 周建国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心里暗骂,嘴上却附和道:“是吗?那她总来这儿干嘛啊?我瞅着她也不像是卖废品的啊。” “她不是来卖废品的,她是来买废品的。”二柱随口说道。 “买?”周建国愣住了,这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买这些破铜烂铁干什么?” “谁知道呢,就买些旧书,破家具什么的。”二柱也觉得奇怪,“站长让她随便挑,她还非要给钱,给的还不少呢。前两天还拉走一个破桌子,那桌子腿都快断了,也不知道要了干嘛。” 旧书?破家具? 周建国脑子飞快地转着。 陈兰芝一个不识字的农村老娘们,买旧书干什么?烧火吗? 还有破家具,那个院子他看过,空荡荡的,确实缺家具,可买些破烂回去,图什么? 难道…… 周建国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之前在老家,陈兰芝把一块破砚台卖了大价钱的事。 难道这些破烂里头,还藏着什么宝贝? 这个念头一出来,周建国的心就跟着火烧一样。 他觉得他抓到关键了。 陈兰芝的钱,肯定就是这么来的!她不知道从哪儿学了些歪门邪道的眼力,专门在这些没人要的垃圾里淘宝贝。 第243章 我现在是老板了 “那……那她都买了些什么样的书啊?”周建国强压着心里的激动,装作好奇地问。 “那谁看得懂啊,都是些线装的,纸都黄了,看着就跟古董似的。”二柱摇摇头,“站长说那些都是以前收上来的,一直堆在库房里没人要,她要去翻,站长就让她自己去翻了。” 古董! 周建国的心脏砰砰直跳。 他全明白了。 什么给老二学习,那都是幌子。 真正的秘密,就藏在废品站的仓库里。 陈兰芝这个老不死的,竟然瞒着所有人,偷偷摸摸地发这种横财。 一股巨大的愤怒和嫉妒瞬间淹没了他。 这些钱,本来都应该是他的,他是长子,这个家的一切都该是他的。 “建国哥?建国哥?”二柱看他半天不说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啊?哦,没事。”周建国回过神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就是想起点事,那个……兄弟,我先回去了,等你们站长回来了我再来。” 说完,他扔掉手里的烟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得赶紧回去,他得好好合计合计。 这个秘密,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周建业那两口子,那俩蠢货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到时候就没他什么事了。 他得想个办法,把这条财路,从陈兰芝手里抢过来。 或者,就算抢不过来,他也得想办法把这条路给堵死!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陈兰芝靠着这个,把周建军捧上天。 周建国一边走,一边盘算,眼神里的阴狠越来越浓。 他走得急,没注意到,在他身后不远处,废品站的库房门口,王站长正叼着烟,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周建国一连好几天都跟丢了魂似的,白天在柴房里闷着,也不出去找活干,吃饭的时候就扒拉两口,一句话不说。 周福看他这样,心里又急又怕,可想起陈兰芝那天的话,又一个字都不敢劝。 院子里的气氛,因为周建国的沉默,反而透着一股诡异的压抑。 陈兰芝却跟个没事人一样,每天依旧早出晚归去小院。 因为工商管理部门的人随时可能来实地考察,她得把那儿保持得干干净净。 她现在每天都往街道办和工商局跑。 这不是小事,虽然钱主任和刘科长都给了方便,但各种手续和章程,她一个门外汉,必须得自己一点点啃下来。 比如生产场地的卫生标准,消防安全要求,还有以后产品包装上需要标注些什么,这些都是学问。 一来二去,街道办的人都认识了认真敢干勤劳胆大的陈兰芝,大家对她的态度,也从一开始的看热闹,变成了几分实实在在的佩服。 周建国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那股邪火就越烧越旺。 他认定了陈兰芝是在废品站里淘宝贝发的财,可他去废品站转悠了好几次,都一无所获。 王站长看见他就跟防贼似的,那几个小工也被敲打过了,嘴巴一个比一个严实。 他想进仓库看看,更是门儿都没有。 眼看着这条路走不通,周建国心里的焦躁和不甘,几乎要把他逼疯了。 他开始像个幽灵一样,每天盯着陈兰芝。 他要知道她到底在干什么。 这天早上,陈兰芝又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出了门。 周建国立刻像条闻着腥味的狗,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以为陈兰芝还会去废品站,没想到,她直接上了一辆公交车。 周建国赶紧掏出几毛钱,也跟着挤了上去。 车上人多,他找了个角落站着,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陈兰芝的后脑勺。 陈兰芝在工商局附近下了车。 周建国心里咯噔一下,她来这儿干什么? 他不敢跟得太近,只能远远地看着陈兰芝熟门熟路地走进了那栋灰色的大楼。 他在门口来回踱步,心里七上八下的。 等了差不多一个多小时,久得他腿都站麻了,才看见陈兰芝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脸上带着笑,步子都比平时轻快了不少,手里还拿着几张盖了红章的纸。 周建国的心猛地一沉。 他躲在一棵大树后面,等陈兰芝走远了,才敢出来。 他看着那栋庄严的办公楼,又想想陈兰芝刚才那副喜气洋洋的样子,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炸开。 她不是在淘宝贝,她这是要当个体户! 周建国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失魂落魄地往回走,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不可能的,她一个农村老娘们,怎么可能跟工商局这种地方扯上关系? 可她手里的红头文件,她那副春风得意的样子,都在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回到院子,把自己关进柴房,一坐就是一下午。 傍晚,陈兰芝回来了。 她心情很好,晚饭甚至还多炒了个番茄鸡蛋。 饭桌上,她难得地开了口。 “工商局的执照,批下来了。” “啥?啥执照?”周福手里的窝头“啪嗒”一声掉在桌上,眼睛瞪得像铜铃。 周建国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陈兰芝,眼神里全是震惊和不敢置信。 “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陈兰芝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自己碗里,“从今天起,我那个小院,就是正儿八经的兰芝堂了,我生产的养颜膏,也可以正大光明地拿出去卖了。” “我,陈兰芝,现在是老板了。” 老板! 这两个字,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周建国脸上。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读书人,是工人阶级,在这个家里高人一等。 他看不起陈兰芝这个农村妇女,觉得她没见识,没文化,只能耍点小聪明。 可现在,这个他看不起的农村妇女,摇身一变,成了京市里第一批吃螃蟹的个体户,成了老板! 而他呢?他是个下岗工人,是个无业游民,是赖在家里啃老的废物! 巨大的落差和羞辱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不可能!”他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你怎么可能办下执照?你什么都不懂!” 第244章 销售员 “我是什么不懂,可我长了腿,长了嘴,我可以去问,可以去学。”陈兰芝放下筷子,冷冷地看着他,“不像某些人,识几个字,就以为自己是天王老子了,结果呢?厂子倒了,就只会在家里怨天尤人,算计自己亲妈口袋里那几块钱。” “周建国,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靠你识多少字来决定高低的,是靠你的脑子,和你的胆子。” 陈兰芝的话把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割得鲜血淋漓。 周福在一旁已经吓傻了,张着嘴,半天都合不拢。 兰芝……当老板了? 他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周建国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倒,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死死地瞪着陈兰芝,那眼神里有嫉妒,有怨恨,更有深深的恐惧。 他意识到,他跟陈兰芝的差距,已经不是一点半点了。 如果真让她把这个厂子办起来,那以后这个家,就更没有他说话的份了。 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图谋,都将成为一个笑话。 不行,绝对不行,他不能让她成功! 他转身冲出了屋子,一头扎进了柴房,然后重重地摔上了门。 他靠在门板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 执照批下来了,但还没开张。 工商局的人还要去实地考察。 对,考察,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他要把这个机会,死死地抓在手里,要让陈兰芝的工厂,还没开张,就彻底倒闭。 一个恶毒的念头,在他心里疯狂地滋长。 他要毁了那个院子,毁了陈兰芝所有的心血! 周建国在柴房里待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推门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是变了一副模样。 脸上的阴沉和怨毒不见了,眼神也变得空洞,像是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 他默默地挑水,劈柴,扫院子,干活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卖力,却一句话都不说。 周福看着他这样,心里七上八下的,想去问问,又不敢。 陈兰芝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 狗急了会跳墙,人被逼到绝路,要么彻底认命,要么就会做出最疯狂的事。 周建国显然是后者,他在酝酿一个大招。 陈兰芝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她不知道周建国会用什么法子,但她知道,他一定会在工商局来考察之前动手。 这几天,陈兰芝没有再去那个小院。 她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另一件事上——跟吴丽珍和王大妈,重新梳理销售渠道。 既然执照马上要到手,那她就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样,偷偷摸摸地匀东西了。 她要建立一个正规的销售模式。 “兰芝,你的意思是,以后咱们不给提成了?”吴丽珍听了她的新想法,有些吃惊。 “不是不给,是换个名头给。”陈兰芝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以后,你们就是我兰芝堂的销售员,我给你们发工资。” “工资?”王大妈和吴丽珍都愣住了。 “对,工资。”陈兰芝点头,“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底薪,不管你们卖出去多少,每个月我先给你们十块钱,算是你们跑腿的辛苦费。” 一个月十块! 王大妈的眼睛都亮了。 这年头,一个正式工人的工资,也就三四十块钱。 光是底薪就有十块,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另一部分,就是奖金。”陈兰芝继续道,“你们每卖出去一瓶,我还是给你们提成,但这个不叫提成,叫销售奖金,卖得越多,奖金越高。” “而且,以后咱们的产品,也要分等级。”陈兰芝把地上的图划拉开,“王大姐你这边,还是卖十块钱一瓶的普通装,针对的就是咱们这些街坊邻居,普通工薪阶层。” “吴大姐你那边,就要走高端路线。”她看向吴丽珍,“你那些太太客户,不差钱,差的是面子和独一无二,以后,我专门给你供一种特供版养颜膏。” “特供版?”吴丽珍来了兴趣。 “对。”陈兰芝的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膏体里,我会多加几味珍稀的药材,效果比普通版的更好,包装咱们用更精致的瓷瓶,外面再配上锦盒,价格就定在一百块一瓶。” “一百块?”吴丽珍倒吸一口凉气,“这……能卖得出去吗?” “怎么卖不出去?”陈兰芝笑了,“你忘了宋美华她们了?对她们来说,东西越贵,越难买到,才越显得珍贵,你告诉她们这特供每个月就那么几瓶,是专门给她们这种身份的人用的,别人想买都买不到。” “这叫什么?这就叫身份的象征。” 吴丽珍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反应过来,一拍大腿:“高,实在是高!兰芝,你这脑子,真是天生做生意的料!” 陈兰芝笑了笑,这算什么,后世那些奢侈品的营销套路,她随便拿出来一个,都够这个年代的人学半辈子了。 她把自己的计划,跟两人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 以后,她们不再是偷偷摸摸的二道贩子,而是兰芝堂的正式员工。 陈兰芝甚至还像模像样地给她们写了聘书,虽然上面的字是她口述,让吴丽珍代笔的,但盖上她自己刻的兰芝堂的萝卜章,看着也有模有样。 吴丽珍和王大妈拿着那张薄薄的聘书,心里又是激动又是踏实。 她们感觉自己不再是小打小闹,而是真的在干一份正经事业了。 就在陈兰芝紧锣密鼓地布局自己的商业帝国时,周建国也在进行着他最后的疯狂计划。 他等了两天,摸清了陈兰芝的活动规律。 她现在白天基本都在家,或者在吴丽珍和王大妈家串门,很少再去那个小院。 这正是他下手的最好时机。 他需要帮手。 一个人,动静太大,也干不了多少事。 他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周建业和王翠芬。 虽然他打心眼儿里瞧不起这两个蠢货,但眼下,只有他们跟他是一条心,也只有他们,够蠢,够贪,够狠,敢干这种事。 第245章 恶毒计划 这天晚上,等周福睡下了,周建国又一次摸黑出了门。 他找到周建业两口子住的那个破窝棚时,两人正为了一块发霉的饼子吵架。 “大哥?”看见周建国,周建业像见了鬼一样。 王翠芬更是直接把脸扭到一边,连个好脸色都懒得给。 “怎么,不欢迎我?”周建国也不生气,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扔在他们面前的破桌上。 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只烧鸡,还有几个白面馒头。 是他在国营饭店,用自己那点私房钱买的。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周建业和王翠芬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两人已经好几天没闻过肉味了。 王翠芬第一个没忍住,伸手就抓了个鸡腿,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 周建业也拿起一个馒头,大口地往嘴里塞。 周建国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们吃,直到他们把所有东西都风卷残云般地消灭干净,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好吃吗?” “好吃。”周建业抹了抹嘴上的油,有些不好意思地答道。 “想不想以后天天吃?” 周建业和王翠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渴望。 “大哥,你又想让我们去干啥?”王翠芬啃着鸡骨头,含糊不清地问,但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冲了。 “我不是让你们去干啥,我是来给你们指一条明路,一条能让你们翻身的明路。”周建国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神情。 “你们知道吗?妈她,已经拿到开厂的执照了。” “什么?”王翠芬手里的鸡骨头掉在了地上。 “工商局的人,后天就要去那个小院考察,只要考察通过,她的厂子就能正式开张,到时候,她就是老板,财源滚滚,跟咱们就更没有半点关系了。”周建国一字一句,把这个残酷的事实,砸在他们面前。 周建业的脸,瞬间就白了。 “她会住进大房子,吃香的喝辣的,把周建军捧成个人上人,而我们呢?”周建国冷笑一声,“我们就只能一辈子待在这个破窝棚里,为了一个发霉的饼子打架,最后不是饿死,就是病死。” 王翠芬浑身打了个哆嗦,她不敢想象那种日子。 “大哥,你到底想说什么?”周建业的声音都在发颤。 “很简单。”周建国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我们不能让她开张。” “后天考察,我们明天晚上,就动手。” 他凑过去,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们去那个院子,把里面所有东西都砸了,把她辛辛苦苦收拾好的地方,变成一个垃圾堆,一个猪圈!” “我要让工商局的人看到,她那个所谓的兰芝堂就是个笑话,我要让她所有的心血,都付诸东流!” 这个计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恶毒,都要疯狂。 周建业和王翠芬都听傻了。 “这……这是犯法的!”周建业结结巴巴地道。 “犯法?”周建国嗤笑一声,“大半夜的,谁看见了?再说了,儿子砸了自己妈的东西,这叫家务事,警察都懒得管!” “只要她开不了厂,她就还是那个没钱没势的老太婆,到时候,还不是得靠着我们这些儿子?这钱,早晚都得是我们的!” 周建国的话,像魔鬼的低语,一点点侵蚀着他们最后的理智。 一边是吃香喝辣,一边是万劫不复。 王翠芬的眼睛里,贪婪最终战胜了恐惧。 她一咬牙:“干了!不把那老不死的逼到绝路,她就不知道我们是谁!” 周建业看着媳妇,又看看大哥,最后也重重地点了点头。 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跟着大哥,赌一把! 周建国看着两人终于上了钩,心里那块大石头落了地。 这两个人虽然蠢,但办起坏事来,那股子狠劲儿和不要脸的劲儿,是谁也比不上的。 “好,既然决定了,咱们就得好好合计合计,不能再像上次那样,被人当猴耍了。”周建国摆出一副运筹帷幄的架势,开始分派任务。 “明天晚上,等过了十二点,胡同里的人都睡死了,咱们再动手。”他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透着阴冷,“建业,你负责去撬门,那院子的门锁早就锈了,找块砖头一砸就开。” 周建业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王翠芬,你力气小,就负责干点细致活。”周建国看向她,眼里闪过一丝轻蔑,“你进去之后,别管别的,就去找她放养颜膏的瓶瓶罐罐,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再往瓶子里灌上脏水,撒上土。” “她不是靠那个东西挣钱吗?我就让她所有的货都变成一堆垃圾!” 王翠芬一听这个,眼睛都亮了。 这活儿她爱干,光是想想陈兰芝看到那些被毁掉的宝贝时那张脸,她心里就一阵痛快。 “那你呢?” 周建国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狡猾的笑容,“我自然是给你们放风总揽全局,你们记住,动静一定要小,干完活,立刻就走,别留下任何东西。”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加重了语气,“这事,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要是以后出了什么事,谁要是敢把另外两个人说出去,那可别怪我不讲兄弟情分,不念叔嫂情谊。” 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一一扫过,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周建业和王翠芬心里都是一凛,连连点头保证。 “大哥你放心,我们嘴巴严实着呢。” “就是,打死我们都不会说的。” 周建国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把他们两个彻底绑在自己这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商量完细节,周建国没再多待,趁着夜色又溜回了家。 他躺在柴房那张冰冷的破木板上,却一点都感觉不到冷,心里反而烧着一团火。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天晚上,那个小院一片狼藉的样子,看到了陈兰芝那张最后绝望的脸。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陈兰芝的厂子彻底黄了,他要怎么以一个孝顺长子的身份,去安慰她。 到时候,周福这个窝囊废,周建军那个书呆子,都得看他的脸色过活。 整个周家,都将是他的天下。 周建国想着想着,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在黑暗中发出了无声的笑。 …… 第246章 砸! 第二天,陈兰芝接到了工商局的正式通知。 刘科长亲自打来的电话,打到了街道办,让钱主任转告她,明天上午九点,他和另一位同志会准时到兰芝堂进行实地考察。 “兰芝同志,你可得好好准备啊。”钱主任在电话里叮嘱道,“刘科长他们对你这个项目很重视,要是考察通过了,你就是咱们区里第一个拿到化妆品生产执照的个体户,这可是独一份的荣誉。” “我知道了,钱主任,您放心,保证没问题。”陈兰芝笑着应下。 挂了电话,她心里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她没有声张,跟往常一样,回家,做饭。 饭桌上,周建国依旧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埋头扒饭,一句话不说。 陈兰芝看在眼里,心里冷笑。 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 吃完饭,陈兰芝对正在收拾碗筷的周福说:“你去把建军叫回来。” 周福一愣:“又叫他回来?他这天天往家跑,不耽误学习吗?” “不耽误。”陈兰芝的语气不容置喙,“明天厂子考察,这么大的事,他这个未来的大学生必须在场,给我撑场面。” 这个理由,周福无法反驳,只能又一次苦着脸,往大学的方向走去。 周建军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妈,考察定在明天了?”他一进屋就问,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嗯,明天上午九点。”陈兰芝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却不像周建军想的那么高兴,反而带着几分凝重。 “妈,你怎么了?是不是有啥心事?”周建军看出了不对劲。 “建军,你大哥这几天,太安静了。”陈兰芝看着他,缓缓道。 周建军愣了一下,随即也反应了过来。 是啊,太安静了。 自从乔迁宴那天被当众打脸之后,周建国就像个哑巴一样,每天除了干活就是待在柴房里,连句阴阳怪气的话都懒得说了。 这完全不像他的性子。 “事出反常必有妖。”陈兰芝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猜,他今晚,一定会有动作。” “那……那我们怎么办?”周建军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要不,我今晚去那个院子守着?” “不行。”陈兰芝立刻否定了,“他要是真想搞破坏,肯定不是一个人,你一个人去,万一吃了亏怎么办?再说了,咱们要是守在那儿,他不就不来了吗?我不光要让他来,我还要让他把事做绝,做得人赃并获,再也翻不了身!” 周建军听得心惊肉跳,他看着母亲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妈,那我们……” “我们什么都不用做。”陈兰芝打断他,“你今天晚上,就睡在家里,哪儿也别去,明天一早,你跟我一起,去那个院子。” “我倒要看看,他能给我唱一出什么样的大戏。” 周建军看着母亲笃定的样子,虽然心里还是惴惴不安,但那颗慌乱的心,却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他知道,母亲既然这么说,就一定有了万全的对策。 他要做的,就是相信她,听她的安排。 这一夜,周家大院里,几个人,几样心思。 周福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总觉得要出大事。 周建军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陈兰芝睡得很沉,仿佛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而柴房里,周建国也在等着。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盘算着晚上的计划,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他听着院子里渐渐没了声息,听着更夫打过三更的梆子声,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时间,差不多了。 他从床板下,摸出一根早就准备好的铁棍,又用一块黑布蒙住了脸,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推开了柴房的门,闪身消失在了浓重的夜色里。 夜,黑得像一盆泼翻的墨。 周建国弓着腰,贴着墙根,像一只昼伏夜出的老鼠,熟练地避开胡同里偶尔亮着灯的窗户。 他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病态的兴奋。 他很快就到了和周建业约好的那个破败的窝棚。 窝棚里没有灯,黑漆漆的,只有两双在黑暗中闪着光的眼睛,透着贪婪和紧张。 “大哥。”周建业的声音都在发抖。 “别废话,东西都带了吗?”周建国压着嗓子问。 “带了,砖头,还有这个。”王翠芬从怀里掏出两个布袋,一个里面装着鸡粪和烂菜叶子,另一个,装着几只死老鼠。 这是她白天特地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一想到能把这些东西弄到陈兰芝那些宝贝瓶子里,她就兴奋得直哆嗦。 “很好。”周建国满意地点点头,“走,按计划行事,记住,速战速决。” 三个人,三个鬼影,迅速地朝着胡同最里头的那个小院摸去。 小院在夜色中静静地矗立着,像一只沉睡的巨兽。 周建国停下脚步,躲在远处的一棵大槐树后面,对着周建业使了个眼色。 周建业深吸一口气,从地上捡起半块砖头,蹑手蹑脚地走到院门口。 他看着那把锈迹斑斑的旧锁,心里一阵发虚。 “快点,磨蹭什么?”王翠芬在后面不耐烦地催促。 周建业心一横,眼一闭,举起砖头,对着那把锁头就狠狠地砸了下去。 “哐当!” 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周建业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砖头都差点掉了。 “干什么吃的!那么大声!”远处的周建国气得差点骂出声来。 幸好,周围没有亮起灯,也没有狗叫声。 周建业定了定神,又砸了两下,那把本就不结实的旧锁,应声而断。 他推开一道门缝,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从里面飘了出来。 那是陈兰芝的养颜膏独有的味道。 王翠芬闻到这个味道,眼睛都红了,一把推开周建业,第一个挤了进去。 院子里比外面更黑,只有一点微弱的月光,勉强能看清物体的轮廓。 南边那两间给周建军准备的屋子,窗户上糊着崭新的白纸,看着格外整洁。 北边的三间正房,才是他们的目标。 “砸!” 王翠芬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捡起地上的一根木棍,就朝着北屋的窗户狠狠捅了过去。 第247章 求情 “哗啦!” 窗户纸应声而破。 周建业也像是被点燃了,他冲进院子,一脚踹开北屋的房门。 屋里,一股更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借着月光,他们看到,屋子中央的桌子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精致的青瓷小盒,还有一些白色的瓷瓶。 这,就是陈兰芝的命根子! “砸,全都给我砸了!” 王翠芬尖叫一声,像个疯子一样冲了过去,挥舞着手里的木棍,对着桌上的瓶瓶罐罐就是一通猛砸。 “啪!” “啪!” “啪!” 清脆的碎裂声不绝于耳。 青色的,白色的瓷片四处飞溅。 玉色的膏体,混着深色的药草,被甩得到处都是,墙上,地上,桌子上,一片狼藉。 那股原本清雅的香气,在这一刻,变得刺鼻而又充满了毁灭的气息。 周建业也杀红了眼,他搬起屋里的一条板凳,对着那些还没被砸到的瓷瓶狠狠地砸了下去。 他要把这段时间所有的怨气,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嫉妒,都发泄在这些东西上。 王翠芬砸完了瓶子,还不解气。 她扔掉木棍,拧开自己带来的那个装着鸡粪和烂菜叶的布袋,把里面肮脏恶臭的东西,一股脑地倒在了那些被毁掉的膏体上。 然后,她又抓起那几只死老鼠,一只一只地扔在屋子最显眼的地方。 “我看你还怎么卖,我看你还怎么当老板!”她喘着粗气,脸上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 屋子里,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地上是碎瓷片,膏体,脏水,烂菜叶,还有死老鼠,散发着一股香臭混杂的古怪味道,令人作呕。 “行了,快走!”远处的周建国看到屋里的灯光晃动,知道他们干得差不多了,赶紧发出撤退的信号。 周建业和王翠芬也知道不能久留。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杰作,脸上都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他们跟着周建国,迅速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他们以为自己干得天衣无缝。 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隔壁废品站的院墙上,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翻了下来。 是王站长。 他走到被砸开的院门口,看着里面的一片狼藉,皱了皱眉,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点上一根,蹲在门口,默默地抽了起来。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陈兰芝就起来了。 她没叫醒还在熟睡的周建军,自己一个人,锁上门,朝着那个小院走去。 她的步子很稳,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越是靠近那个院子,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毁灭气息的古怪味道就越是浓郁。 她走到院门口,看到了那把被砸断的锁,看到了那扇虚掩着的门。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一片狼藉。 北屋的门大开着,窗户破了几个大洞,像一张张怪笑着的嘴。 她一步一步,走到北屋门口。 当她看清屋里的情景时,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满地的碎瓷,黏腻的膏体混着污泥和秽物,还有那几只僵硬的死老鼠,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她所有的努力和心血。 任何一个女人,看到自己最珍视的东西被糟蹋成这样,都会崩溃,会尖叫,会痛哭。 但陈兰芝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屋里的每一个角落,像是在勘察一个犯罪现场。 她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平静之下,是滔天的,足以将一切都焚烧殆尽的怒火。 周建国,周建业,王翠芬。 好,很好。 这是你们自己,走上的绝路。 她没有去动屋里的任何东西,甚至连脚都没有踏进去。 她转身,关上院门,用一根木棍从外面别住。 然后,她朝着街道办的方向,大步走去。 她不是去报案。 报案太便宜他们了。 她要去请君入瓮,她要让所有人都亲眼看看,她这几个好儿子好儿媳,到底是一副什么样的蛇蝎心肠。 她要让他们在最得意的时候,从云端,狠狠地摔进泥里,摔得粉身碎骨,再也爬不起来! 陈兰芝到街道办的时候,天刚大亮。 钱主任正拿着个搪瓷缸子,一边喝茶一边看报纸,看见陈兰芝进来,笑着打招呼:“兰芝同志,来这么早?是不是太激动,一晚上没睡好啊?” 在他看来,今天对于陈兰芝来说,是个大喜的日子。 “钱主任。”陈兰芝的声音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歉意,“我来,是想跟您说个事,今天上午的考察,可能……得麻烦刘科长他们,白跑一趟了。” “什么?”钱主任愣住了,放下了手里的报纸,“出什么事了?你不是都准备好了吗?” “是准备好了。”陈兰芝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无奈,“可我那几个不争气的儿子,不愿意让我过好日子啊。” 她把昨天晚上的事,轻描淡写地讲了一遍,没说得太详细,只说是有人闯进院子,把里面弄得一塌糊涂。 “什么?”钱主任听完,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脸都气红了,“还有这种事?简直是无法无天了!你那几个儿子他们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来?” 钱主任是知道周家那点破事的,之前周建国散播谣言,后来周建业两口子去闹事,他都有所耳闻。 他没想到,这些人竟然敢直接动手搞破坏。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家庭矛盾了,这是恶意的破坏生产经营,是犯罪!”钱主任气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兰芝同志,你报警了没有?必须报警,把这几个混账东西抓起来!” “钱主任,您先别生气。”陈兰芝拦住了他,摇了摇头,“这事,毕竟是家丑,我不想闹得太大,让人看笑话。” “糊涂啊!” 钱主任痛心疾首,“你这是姑息养奸,你越是忍让,他们就越是得寸进尺!” “我知道。”陈兰芝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所以我今天来,就是想跟您,跟刘科长他们求个情。” “求什么情?” 第248章 亲自去 “我希望,今天上午的考察,能照常进行。”陈兰芝看着钱主任,一字一句地道。 钱主任愣住了,“照常进行?你那地方都给砸成那样了,怎么考察?卫生条件,生产环境,全都不合格啊!” “我知道不合格。”陈兰芝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我就是想让刘科长他们,亲眼去看一看,我这个厂子,不是因为我自己没本事,没能力,办不起来,而是被人,被我那几个好儿子,活生生地给毁掉的。” “钱主任,我一个农村妇女,没文化,但我知道一个道理,国家给了我们政策,让我们凭本事吃饭,我们不能给国家丢脸,今天这事,我认栽,这个厂子,我不办了。” 她说着,眼圈微微泛红,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哽咽。 “我就是心里不甘,我就是想让领导们知道,我陈兰芝,努力过,我不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一个努力想要响应国家号召,自力更生的妇女,却被自己不孝的儿子们,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毁掉了所有的希望。 这已经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了。 这简直是在公然挑衅政策,是在打他们这些基层干部的脸。 钱主任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顶到了脑门上。 “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重重地一拍桌子,“考察,必须照常进行,不光要进行,我还要亲自去。”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工商局的号码。 “喂,是工商局吗?我找一下刘科长。刘科长啊,我是街道办的老钱啊,对对对,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一下,关于今天上午兰芝堂的考察,情况是这样的……” 钱主任对着电话,把刚才陈兰芝说的话,加上自己的理解和愤怒,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的刘科长,听完之后,也沉默了。 半晌,他才沉声道:“老钱,你放心,我们九点准时到。另外,你现在,马上去派出所一趟,把情况跟他们说明,让他们派两个同志,跟我们一起去现场。” 还不忘转头对陈兰芝道:“兰芝同志,你先回去,在那个院子门口等着我们,你放心,今天这事,我们一定给你一个公道。” 陈兰芝看着钱主任风风火火的背影,眼里的那点委屈和不甘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街道办出来,天已经大亮了。 胡同里开始有了人烟,上班的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响着,买早点的端着碗,热气腾腾地走着。 回到自家院子,周福已经把周建军叫了回来,父子俩正站在院子中央,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凝重。 周建国也从柴房里出来了,他换了身干净的工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拿着个搪瓷缸子喝水,眼睛却不住地往陈兰芝身上瞟,眼神里是压都压不住的幸灾乐祸和期待。 他等着看陈兰芝崩溃,等着看她哭天抢地,等着看她辛苦经营的一切化为泡影后,那张绝望的脸。 “妈,怎么样了?”周建军第一个迎了上来,声音里全是担忧。 陈兰芝看了他一眼,又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周建国,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院子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还能怎么样,都砸了,全完了。” 周福一听,腿肚子都软了,扶着墙才没坐到地上去,“全……全完了?那可怎么办啊?那得是多少钱啊。” 周建国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低下头掩饰住嘴角那抹控制不住的笑意。 成了。 他心里一阵狂喜,这个老太婆,终于栽了。 “妈,您别急,东西没了可以再弄,人没事就好。”周建军赶紧扶住陈兰芝,话是这么说,可他脸上的焦急和心疼,却是实打实的。 “再弄?拿什么弄?”陈兰芝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无声地哭泣,“我那点家底,全都投进去了,现在连个渣都不剩了。” “我刚才去街道办了,跟钱主任说了,今天上午工商局的考察,怕是过不去了。”陈兰芝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跟钱主任说,这厂子,我不办了,我没那个命。” 周建国听得心里乐开了花。 不办了?这就对了!她一个农村老娘们,还真以为自己能当老板?做梦! 他心里痛快极了,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放一挂鞭炮庆祝一下。 但他忍住了,他还要演戏,他要演一个关心母亲,痛心疾首的好儿子。 “妈,您怎么能不办了呢?”周建国走上前来,脸上全是震惊和不解,“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您跟我说,我是您大儿子,我给您想办法!” 他演得情真意切,任谁看了,都得夸一句孝顺。 陈兰芝抬起头,用泛红的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伤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 “你能有什么办法?”她推开周建国,“我累了,我不想折腾了,就这样吧。” 说完,就由周建军扶着,慢慢地回了屋。 周建国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也打消了。 看来是真的完了,这个老太婆,已经被彻底打垮了。 他心情大好,连带着看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都觉得顺眼了不少。 他决定了,今天上午哪儿也不去,就要守在家里,等着看工商局的人来了之后,陈兰芝是怎么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自己失败的。 他要亲眼见证,她从云端跌落泥潭的那一刻。 屋里,陈兰芝一关上门,脸上的悲伤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妈,您这是……”周建军看得一愣一愣的。 “演戏,自然要演全套。”陈兰芝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悠悠地喝着,“你大哥现在,心里肯定乐开了花,正等着看咱们的笑话呢。” “那咱们还真等着?”周建军还是不放心。 “等着。”陈兰芝放下水杯,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运筹帷幄的笃定,“不光等着,还要把戏台子搭得更大一点,把观众都请来。” 她凑到周建军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 第249章 暗暗窃喜 周建军听着眼睛越睁越大,心里的那点担忧,彻底变成了敬畏和佩服。 他妈这一环扣一环的计策,简直比书里写的那些兵法还厉害。 快到九点的时候,胡同里开始热闹起来。 周建国搬了个小马扎,就坐在自家院门口,装作晒太阳的样子,眼睛却一直盯着胡同口。 没过多久,一辆吉普车,竟然开进了胡同。 车在周家大院门口停下,车上下来几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街道办的钱主任,他今天特地换了件半新的中山装,表情严肃。 跟在他身后的,是工商局的刘科长,也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手里还拎着个公文包。 而最让周建国心里咯噔一下的,是跟在他们最后面的两个人。 那两个人,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警服,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工商局考察,怎么还把警察给带来了? 周建国心里犯起了嘀咕,但随即又被一阵狂喜给压了下去。 肯定是陈兰芝报警了。 好啊,报警好啊,警察来了,正好可以证明那院子被砸了,坐实了她办不成厂的事实。 到时候,她就是想瞒都瞒不住了。 “钱主任,刘科长,还有两位公安同志,怎么敢劳烦你们亲自跑一趟。” 陈兰芝和周建军从院里迎了出来,陈兰芝的眼睛红肿着,像是哭了一晚上,声音也沙哑着,脸上全是过意不去的表情。 周建军扶着她,低着头,一副深受打击,沉默寡言的样子。 周建国在不远处看着,心里冷笑。 “兰芝同志,你别这么说。”钱主任一脸的义愤填膺,“我们今天来,不光是来考察的,更是来给你撑腰的!走,带我们去现场看看,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王八蛋,敢这么胆大包天!” 钱主任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半个胡同都听见了。 左邻右舍的窗户后面,门缝里头,顿时多出了无数双好奇的眼睛。 “走吧。”陈兰芝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了一样,领着一行人,朝着胡同最里头的那个小院走去。 周建国赶紧从马扎上站起来,跟了上去。 他身后,不少看热闹的邻居,也悄悄地跟了上来。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朝着胡同最里头走去。 周建国混在人群里跟在后面,他脸上装出一副担忧焦急的样子心里却乐开了花。 警察都来了,这下事情闹大了,陈兰芝那个老太婆想捂都捂不住了。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会儿到了现场,他要怎么冲上去,安慰伤心欲绝的母亲,痛斥那些丧尽天良搞破坏的人,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再顺便刷一波孝子的人设。 越想,他心里越是美滋滋的。 很快,一行人就到了那个破败的小院门口。 离得老远,一股香臭混杂的怪味就钻进了众人的鼻子里。 “什么味儿啊这是?这么难闻。” “好像是东西馊了,又混着点别的什么味儿,真恶心。” 人群里响起一阵小声的议论。 陈兰芝走到门口,停下了脚步。 那把被砸断的锁头,还孤零零地挂在门上,门虚掩着,像是被人蹂躏过后,再也合不拢的嘴。 “领导,同志,里面……里面太脏了,别熏着你们。”陈兰芝转过身,脸上全是羞愧和难堪,她伸出手,像是想拦住众人,不让他们进去看自家的“丑事”。 “我……我还是不办了,这事就这么算了吧,我认了。”她声音都在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周建军也红着眼扶着母亲,低着头一言不发,那副样子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句,这娘俩太可怜了。 周建国在后面看着,心里佩服得不行。 这老太婆,演戏的本事是真高啊!他差点都信了。 “兰芝同志,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代表的是咱们街道响应国家号召的个体户的脸面!”钱主任一脸正气,大手一挥,“这门必须进,这现场必须看,我们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些破坏分子到底干了些什么人神共愤的事。” 刘科长也点点头,表情严肃:“对,我们工商部门的职责,不光是审批发证,更有责任保护合法经营者的权益。今天这个现场,就是证据,我们必须固定下来。” 两个警察同志更是二话不说,直接走上前,推开了那扇破败的院门。 “吱呀”一声,门被彻底推开。 当院门后的景象,完完整整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时,人群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院子里的景象,已经不能用”来形容了。 原本被清理干净的地面上,到处都是碎裂的青色白色瓷片,黏腻的膏体混着黑色的泥土,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污秽之物,糊得到处都是。 尤其是北边那三间正房,门被踹得歪歪斜斜,窗户纸全被捅烂,像几个黑洞洞的窟窿。 屋里更是惨不忍睹。 桌子翻了,板凳倒了,满地都是被砸烂的瓶瓶罐罐。 最恶心的是,在那一堆狼藉之中,几只死老鼠僵硬地躺在那里,肚子鼓鼓的,苍蝇在上面嗡嗡地飞着。 那股香臭混杂的怪味,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我的天哪!这是人干的事吗?” “太缺德了,这是往死里整人啊!” “可怜见的,兰芝妹子辛辛苦苦弄好的东西,就这么全毁了。” 人群里,几个心软的大娘已经开始抹眼泪了。 刘大娘更是气得直哆嗦,指着院子里骂:“哪个天杀的王八蛋干的?这么干要遭天打雷劈的!” 周建国混在人群里,看着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杰作,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变态的满足感。 砸得好,砸得妙,比他想象的还要彻底! 他强忍着笑意,脸上挤出悲愤的表情,正准备按照计划冲上去,扮演他的孝子角色。 就在这时,那两个警察同志动了。 他们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光顾着震惊和咒骂,而是直接戴上了白手套,走进了院子。 “保护现场,无关人员不要靠近。”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警察沉声道。 另一个年轻点的,则从包里拿出了纸和笔,开始记录。 第250章 亲眼目睹 “门锁被暴力破坏,锁头断裂。” “院内有三组不同大小的脚印,很凌乱,其中一组是女性的小脚印。” “北屋门窗被破坏,室内物品被恶意损毁,现场发现大量碎瓷片,以及……鸡粪、烂菜叶、死鼠等秽物。” 脚印? 周建国心里咯噔一下,昨天晚上天太黑,他们光顾着砸东西,根本没注意脚下。 王翠芬那个蠢娘们,脚那么小,肯定留下了明显的印子。 不过,他很快又镇定了下来。 光有脚印怕什么?又没有直接证据。 他正想着,刘科长发话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钱主任,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破坏财物了,这是对我们国家搞活经济政策的公然挑衅。” “陈兰芝同志是咱们区第一个申请化妆品生产执照的个体户,她的兰芝堂是我们重点扶持的典型,可现在发生了这种事,说明了什么?说明有人在背后捣鬼,有人不想让我们国家的政策顺利实施下去!” 闻言,周建国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 他只是想毁了陈兰芝的厂子,让她当不成老板,没想过跟国家政策对着干。 这帽子要是扣下来,那可是要命的。 “刘科长说得对。”钱主任也跟着附和,指着满地的狼藉,“我们必须严查彻查,把这颗藏在人民群众中的毒瘤给挖出来,给兰芝同志一个公道,也给国家的政策一个交代。” 两个领导一唱一和,直接给这件事定了性。 周围的邻居们听得是心惊肉跳,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恐惧。 陈兰芝站在一旁,伤心地用袖子擦着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心里却在冷笑。 两个警察同志勘察得很仔细,一个负责记录,一个负责取证。 周建国看着那个证物袋,心跳得像打鼓一样。 他以为这只是儿子砸妈的东西,是家务事,警察就算来了,也就是和和稀泥,批评教育几句就完事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陈兰芝这个老太婆,竟然把街道办和工商局的领导都给请来了。 更没想到,这两个领导三言两语就把这件事上升到了一个他想都不敢想的高度。 他现在感觉自己不是砸了个破院子,而是捅了个天大的马蜂窝。 他想溜了,想趁着大家注意力都在院子里的时候,悄悄地退出去。 可他刚一动脚,就感觉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他。眼神里有怀疑有审视,还有一种看好戏的玩味。 周建国腿肚子有点发软,再也不敢动了,只能僵在原地,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像平地惊雷一样响了起来。 “警察同志,等一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隔壁废品站的王站长,正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犹豫,又带着几分豁出去了的决绝。 “王站长,你有什么事吗?”钱主任认识他,开口问道。 周建国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王站长,他怎么出来了?他要干什么? “钱主任,刘科长,两位公安同志。”王站长走到众人面前,先是冲领导们点了点头,然后又看了一眼旁边以泪洗面的陈兰芝,叹了口气。 “我……我本来不想多管闲事的,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王站长搓着手,一副很为难的样子,“可这事闹得也太不像话了,这已经不是家务事了,这是犯罪,我昨天晚上,好像……好像看见了点什么。” “什么?!” “你看见了?” 人群里瞬间就炸开了锅。 两个警察同志的眼睛也亮了,立刻走了过来:“这位同志,你慢慢说,你昨天晚上看见了什么?” 周建国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看见了?怎么可能?他明明选在半夜三更,还专门找了棵大树躲着,怎么可能会被人看见? “昨天晚上,大概三更天那会儿吧。”王站长回忆道,“我起夜,听到隔壁院子传来哐当一声响,声音还挺大的,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这院子还没人住,大半夜的能有什么动静?” “我就悄悄地爬上我们院墙,往这边看了一眼。” 王站长指了指自家那堵高高的院墙。 “天太黑,看不太清楚脸,但我看见有三个人影,鬼鬼祟祟地在院子里。” “三个人?”警察同志立刻追问,“能看清是男是女,高矮胖瘦吗?” “能!”王站长肯定地点点头,“一个男的,个子挺高,但人有点瘦,就他,拿着砖头砸的锁。” “还有一个男的,个子不高,有点壮实,踹的门。” “最后一个是个女的,个子小,一头长头发,她最狠,在屋里又叫又骂的,好像还往里头扔了什么东西。” 王站长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 他描述的这三个人,一个高瘦的男人,一个矮壮的男人,一个长头发的女人…… 这不就是周建国,周建业,和王翠芬吗?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都集中到了周建国的身上。 周建国瘦,个子也高,完全符合第一个人的特征。 周建国的脸已经不能用白来形容了,那是死人一样的灰败。 他浑身都在发抖,牙齿上下打着颤,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不是我!”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胡说,你血口喷人,我昨天晚上一晚上都在家睡觉,我哪儿也没去。” “是吗?”王站长冷笑一声,看着他,“我虽然没看清脸,但我可看清你们是从哪个方向跑的了,你们三个就是从胡同西边那个破窝棚的方向来的,最后又跑回了那个方向,警察同志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问那窝棚里住的是谁。” 胡同西边的破窝棚,住的不就是前两天被陈兰芝赶出去的三儿子周建业和儿媳妇王翠芬吗? 这下,所有的线索,全都对上了。 老大周建国嫉妒母亲和弟弟,先是散播谣言,被当众打脸后怀恨在心。 然后,他找到了同样对陈兰芝怀恨在心的老三周建业两口子。 三个人一拍即合,趁着夜深人静,跑到小院里来搞破坏,想毁了陈兰芝的厂子。 整个逻辑链,清晰得不能再清晰了。 第251章 不打自招 “带走!” 年纪稍长的那个警察同志,懒得再跟他废话,直接一挥手。 两个警察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周建国的胳膊。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你们抓错人了!”周建国疯狂地挣扎着,两条腿在地上乱蹬,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爸,爸你救我,我是冤枉的!”他向人群里的周福投去求救的目光。 周福已经彻底傻了,看着被警察架住的大儿子,又看看旁边哭得快要断气的陈兰芝,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冤枉?”陈兰芝终于止住了哭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周建国,“周建国,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你到底冤不冤枉?我到底哪点对不起你了,你要这么往死里整我?这个厂子,是我办的,也是想给你们留条后路,等你哪天想通了,回来还能有口饭吃。” “可你呢?你把我当仇人,你联合你弟弟,来砸我的厂,毁我的心血!”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啊!” 陈兰芝泣血的控诉,彻底击溃了周建国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也让周围所有邻居心里的那杆秤,彻底倒向了她这边。 “带走!”警察同志不耐烦地低喝一声,不再给他任何狡辩的机会,架着他,就往胡同外的吉普车走去。 周建国被拖着,双脚在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院子,看到了陈兰芝那张布满泪痕却透着冰冷快意的脸。 他忽然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 一个从头到尾,都为他量身定做的,天罗地网。 周建国被警察像拖死狗一样拖走了。 胡同里,所有人都没从这巨大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谁能想到,早上还人模狗样地坐在门口看热闹的周建国,转眼就成了阶下囚。 更没人想到,这场看似简单的家庭矛盾,背后竟然牵扯出这么恶毒的阴谋。 “这……这真是建国干的?” “八九不离十了,你看他刚才那心虚的样子,还有那个王站长,人家可是亲眼看见了。” “我的娘啊,这还是亲儿子吗?为了钱,连自己亲妈都害,简直是畜生!” 议论声,鄙夷的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还愣在原地的周福身上。 他看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周围邻居指指点点的样子,一张老脸臊得通红,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他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可是他一向引以为傲的大儿子啊,是钢铁厂的工人,是他们老周家最有出息的人。 怎么就…… “周福。”陈兰芝的声音,冷冰冰地在他耳边响起。 周福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对上陈兰芝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吓得腿肚子直哆嗦。 “兰芝,我、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建国他会干出这种事……”他结结巴巴地解释,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现在知道也不晚。”陈兰芝没兴趣听他辩解,“警察同志还要去找另外两个人,你带路吧。” “我?”周福的脸瞬间白了,“我、我不去,我怎么能……” 那是他三儿子和三儿媳啊,他怎么能亲手把他们送进警察局? “你不去?”陈兰芝冷笑一声,“行啊,你不去,那我就告诉警察同志,这事你也有份,是你这个当爹的,眼红我办厂,所以指使你那两个好儿子干的。” “我没有!”周福几乎是尖叫出声,他吓得魂都飞了,“兰芝,你可不能害我啊。” “我害你?”陈兰芝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脸上,“周福,你给我听清楚了,从今天起,这个家要么你听我的,要么你就跟你那三个好儿子一起从我眼前消失,我陈兰芝说到做到!” 周福彻底崩溃了,他瘫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嚎起来:“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他知道,陈兰芝是真的敢。 这个家,早就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家了。 陈兰芝懒得再看他那副窝囊样子,转身对还在现场的警察同志道:“公安同志,麻烦你们了,我这个不成器的老头子,现在就带你们过去。” 警察同志点了点头,他们见多了这种家庭纠纷,对周福这种窝囊废,也是见怪不怪。 于是,一副滑稽又可悲的景象出现了。 周福在前面,哭丧着脸,一步三晃地带路。 两个警察同志跟在后面,表情严肃。 陈兰芝和周建军,还有钱主任刘科长,以及一大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街坊邻居,浩浩荡荡地跟在最后面。 这阵仗,比过年赶集还热闹。 周建业和王翠芬住的那个破窝棚,在胡同最西头的垃圾堆旁边。 一行人还没走到,就听见里面传来王翠芬尖利的骂声。 “都怪你那个废物大哥,出的什么馊主意,现在好了,连个屁的动静都没有,白让我们高兴一场!” “你小点声,万一被人听见……”是周建业有气无力的声音。 “听见怎么了?谁知道是我们干的?我告诉你周建业,今天要是再弄不来钱,我就回我娘家,这日子没法过了!” 警察同志对视一眼,直接上前,一脚踹开了那扇用几块破木板搭成的门。 “警察,都别动!” 窝棚里,正在撕扯的周建业和王翠芬,瞬间就僵住了。 当他们看清门口站着的一身警服的警察,以及警察身后乌泱泱的人群时,两人的脸,刷的一下,全白了。 尤其是王翠芬,她做贼心虚,看到警察的第一反应,就是尖叫起来。 “不关我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昨天晚上哪儿也没去!” 她这不打自招的话,让周围的邻居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们没说你去了哪儿,我们是来找你们了解一下情况。”年纪稍长的那个警察同志,面无表情地说道。 “了解什么情况?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王翠芬还在嘴硬,她眼珠子乱转,忽然看到了人群中的陈兰芝,立刻找到了攻击目标。 第252章 狗咬狗,一嘴毛 “是你,你这个死老太婆,是你报的警?你安的什么心?我们不就是砸了你点东西吗?那也是你欠我们的,你凭什么报警抓我们?” 王翠芬还是以前那种吵架撒泼的套路,殊不知,她这句话一出口,就等于把所有罪名都认了。 “哦?原来是你砸的啊。”警察同志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王翠芬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慌乱地摆着手,“我、我没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已经晚了。 旁边的周建业,早就吓得腿软了。 他这个人心思比王翠芬多,一看这阵仗,就知道事情已经败露,再狡辩只有死路一条。 “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抱着警察的大腿就嚎啕大哭起来。 “警察同志,冤枉啊,这事不赖我,都是我大哥,都是周建国逼我们干的!” 他这一跪一哭,直接把王翠芬给卖了个干干净净,也把周建国给出卖得彻彻底底。 “是他,都是他。”周建业鼻涕眼泪一把抓,“他找到我们,说妈办了厂,发了大财,却一分钱都不给我们,还说只要我们把厂子砸了,妈就没办法了,到时候钱就都是我们的了。” “他还说,这事是家务事,警察不会管的!警察同志,我们是被他骗了,我们是一时糊涂啊。” 一场狗咬狗的大戏,就这么赤裸裸地在所有人面前上演了。 王翠芬看着跪在地上,把自己卖得一干二净的丈夫,气得浑身发抖,她扑上去,对着周建业又抓又挠。 “周建业你这个王八蛋,你敢出卖我,我跟你拼了!” “是你个蠢婆娘,什么都往外说,要不是你,我们能被抓吗?”周建业也豁出去了,跟她撕打在一起。 窝棚里,顿时乱成一团。 警察费了老大劲,才把这两个跟疯狗一样的男女给分开。 “都带走!” 警察同志懒得再看他们演戏,直接下了命令。 周建业和王翠芬,一个哭嚎着,一个咒骂着,也被警察一人一个,架着胳膊,带走了。 人群里,一片唏嘘。 “真是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自己干了坏事,还咬起自己人来了。” “活该!这种人,就该抓进去好好改造改造!” 陈兰芝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她早就料到了,这三个人,根本不是铁板一块,只要稍稍施加压力,他们自己就会从内部瓦解。 吉普车拉着三只斗败了的公鸡,一路开向了派出所。 派出所里,审讯室的气氛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阴沉。 周建国、周建业、王翠芬三人被分开关押审讯。 警察也是有经验的,这种团伙作案,最怕的就是攻守同盟,但只要打开一个缺口,剩下的就跟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拦都拦不住。 他们第一个审的,是王翠芬。 王翠芬这种人,看着泼辣其实最是外强中干。 她那点胆子,全靠着撒泼耍赖撑着,一进了派出所这种地方,看到穿着制服的警察,那点气焰早就灭了一半。 审讯她的,是那个年轻的警察同志。 他也不吓唬她,就坐在她对面,慢条斯理地翻着手里的记录本。 “姓名。” “王……王翠芬。” “年龄。” “二十……二十四。” “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儿吗?” “我……我不知道。”王翠芬还在嘴硬,眼神却飘忽不定。 年轻警察笑了笑,把记录本往桌上一合,“不知道?你刚才在门口,不是喊得挺欢的吗?” 王翠芬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行了,王翠芬,别装了。”年轻警察的语气严肃起来,“你的两个同伙,都已经招了。” “什么?”王翠芬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震惊和不敢置信,“他们……他们招了?不可能!” 她不信周建业敢出卖她,更不信一向精明的周建国会这么快就认罪。 “不可能?”年轻警察从旁边拿过两份笔录,在她面前晃了晃,“你自己看看,这是你丈夫周建业的口供,这是你大伯子周建国的口供,两人都指认,昨天晚上的事,是你提议的,也是你动手砸得最凶,还往里面扔了死老鼠。” 这当然是诈她的。 周建国那边嘴硬得很,一个字都不肯说。 但对付王翠芬这种人,根本不需要真凭实据,只需要攻破她的心理防线就够了。 王翠芬看着那两份写满了字的纸,虽然看不懂上面写了什么,但那鲜红的指印,却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睛生疼。 她的大脑瞬间就炸了。 周建业那个王八蛋,真的把她卖了! 还有周建国,那个怂恿他们干坏事,自己躲在后面的阴险小人,竟然也把脏水全都泼到了她身上。 一股被背叛的巨大愤怒,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和恐惧。 “我招,我全招!”王翠芬“哇”的一声就哭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警察同志,我是冤枉的,我全都是被他们逼的。” “是周建国,都是他。”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得一干二净。 “他找到我们,给我们买了烧鸡和馒头,说妈发了大财,办了厂子,当了老板,却不管我们死活,他说只要我们把厂子砸了,妈就开不成业,到时候就得靠着他们这些儿子,钱就都是我们的了。” “他还说,这事是家务事,警察不管,我们才敢去的,扔死老鼠的主意也是他出的,他说要让妈恶心死,让她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王翠芬一边哭,一边添油加醋地把周建国的罪行全都抖了出来,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蛊惑,被利用的无知受害者。 “警察同志,我就是个农村妇女,我哪懂什么法律啊,都是他,他读过书的,他故意一步一步教我们怎么干的,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年轻警察一边记录,一边在心里冷笑。 到了这个时候,还在耍心眼,避重就轻。 不过,目的达到了。 她供出了主谋周建国。 第253章 定罪 隔壁审讯室里,周建业正坐立不安。 他不知道王翠芬那边怎么样了,心里七上八下的。 审讯他的,是那个年长的老警察。 老警察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看得他心里发毛。 “周建业。”老警察终于开口了,“你媳妇,已经全招了。” 周建业浑身一震。 “她说,昨天晚上的事,是你大哥周建国一手策划的,是吗?” 周建业的嘴唇哆嗦着,他想否认,可一对上老警察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那点勇气瞬间就消失了。 他知道,王翠芬那个蠢货肯定是什么都说了。 他要是再扛着,倒霉的只有自己。 “是、是。”他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 “大声点!” “是!”周建业吓得一个哆嗦,声音都变了调,“警察同志,这事真的不赖我啊,我……我就是个窝囊废,我什么都听我大哥和我媳妇的。” 他开始了他的表演,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起来。 “我大哥找到我们,说妈偏心,把钱都给了老二,我们连饭都吃不上。他说只要我们听他的把厂子砸了,以后就能吃香的喝辣的,我当时也是被猪油蒙了心,就答应了。” “到了那儿,我本来不敢动手,是我媳妇,是王翠芬,她第一个冲进去砸的,还骂我不是男人,我才跟着动了手。” “警察同志,我就是个从犯,我就是被他们给利用了,求求你们,看在我上有老下有小的份上,从轻发落吧!” 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所有的锅,都甩给了周建国和王翠芬。 最后,轮到了周建国。 当警察把周建业和王翠芬那两份新鲜出炉,还带着泪痕和指印的口供拍在他面前时,周建国彻底傻了。 他看着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看着那些指认他是主谋的供词,他感觉自己像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们串通好了,他们要陷害我,”周建国猛地抬起头,冲着警察嘶吼,“我才是被他们利用的,是周建业,他嫉妒他二哥,是王翠芬,她贪得无厌,他们俩早就想对他妈下手了,他们是看我老实,才拉我下水的!” 他开始疯狂地反咬,把他之前教给周建业和王翠芬的那套说辞,全都用在了他们身上。 可惜,他的辩解,在另外两份内容高度一致的口供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一个主谋,两个从犯。 一个为了嫉妒和贪婪,不惜毁掉自己母亲事业的恶毒长子。 两个愚蠢又贪婪,被人当枪使的帮凶。 整个案件的脉络,清晰无比。 周建国看着警察那越来越冷的眼神,彻底蔫吧了。 派出所的审讯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周建国被认定为主谋,周建业和王翠芬为从犯。 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天之内就传遍了整个大院和附近的几条胡同,铺天盖地的同情和对周家那三个白眼狼的唾骂,沸沸扬扬。 “我的老天爷,这还是人吗?亲儿子亲儿媳,合起伙来这么害自己的妈!” “兰芝妹子也太可怜了,好不容易想干点事,全被这帮畜生给毁了。” “周建国平时看着人模狗样的,没想到心这么黑!还有老三那两口子,简直就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活该!抓起来才好,这种人就该送去吃牢饭,好好改造改造!” 舆论的风向,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周建国三个人,则被钉在了道德的耻辱柱上,成了人人唾弃的畜生。 周福在得知老大老三全被抓起来之后,当场就晕了过去。 等他醒过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一夜之间,头发白了一大半。 他呆呆地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不吃不喝,一句话不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地面,活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 他想不明白,也接受不了。 他想去派出所看看,可他没那个胆子。 他想求陈兰芝,可他一看到陈兰芝那张冷得像冰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终于意识到,这个家,他是真的说不上话了。 他这个当爹的,当丈夫的,窝囊了一辈子,最后,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家,变得支离破碎。 这天晚上,他终于撑不住了,挪到陈兰芝的屋门口,“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兰芝,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老泪纵横,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是我没用,是我窝囊,是我没管好那几个畜生,才让他们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你打我吧,你骂我吧,只要你能消气。” “求求你,你跟警察说说,放了建国他们吧,他们再不对,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总不能真让他们去坐牢啊!” 屋里,陈兰芝正在灯下,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个从空间里拿出来的青瓷小盒。 这是她为特供版养颜膏准备的新包装,比之前那些雅致得多。 听到门外的哭嚎和磕头声,她手上的动作,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周建军坐在旁边,看着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几次想开口,都被陈兰芝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妈……”他终于还是没忍住。 “看你的书。”陈兰芝头也不抬,“外面的事,跟你没关系。” 门外的周福,哭嚎了半天,也没得到半点回应。 屋里的灯光,透过门缝,照在他那张满是泪痕和绝望的脸上,显得那么冰冷,那么无情。 他终于明白了。 陈兰芝的心,已经死了。 被他,被他那几个好儿子,亲手给杀死了。 他瘫坐在地上,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浑浊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 几天后,判决下来了。 因为案件性质恶劣,社会影响极坏,属于顶风作案判得极重。 周建国作为主谋,故意毁坏公私财物罪,外加一条寻衅滋事,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周建业,作为从犯,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王翠芬,同样是从犯,但考虑到她认罪态度良好,酌情处理,判处有期徒刑两年。 当街道办的同志把判决书送到周家时,周福看了一眼,两眼一翻,又一次晕了过去。 第254章 无需贷款 陈兰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把它和那张断亲书,一起收进了箱底。 从此以后,周建国,周建业,王翠芬这三个人,跟她陈兰芝,再无瓜葛。 他们是死是活,是病是痛,都与她无关了。 她走出屋子,看着院子里那几个闻讯赶来看热闹,又假惺惺安慰她的邻居,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让大家看笑话了,家门不幸,出了几个孽障,这事,过去了,以后谁也别再提了,我这老婆子,丢不起这个人。” 说完,她转身回屋,重重地关上了门。 院子里,众人面面相觑,最后也只能叹着气,摇着头散了。 屋里,周建军看着母亲那挺得笔直的背影,眼眶又红了。 他觉得他妈心里肯定比谁都难受。 可他不知道,关上门之后,陈兰芝的脸上没有半分悲伤。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西沉的太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三个趴在她身上吸血的蛀虫,终于被她亲手拔掉了。 虽然过程曲折了点,但结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她的兰芝堂,她的事业,再也没有了绊脚石。 天,终于要亮了。 周家那三个白眼狼被判刑的消息,像一阵龙卷风,席卷了整个片区。 陈兰芝大义灭亲的形象,成了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大家在唾骂周建国三人的同时,也对陈兰芝报以了极大的同情。 “兰芝妹子真是命苦,摊上这么一家子吸血鬼。” “是啊,好不容易想干点正事,全被搅黄了,那得赔多少钱啊。” “我听说她把家底都投进去了,这下怕是血本无归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陈兰芝会就此一蹶不振,事情,又一次迎来了转机。 这天上午,街道办的钱主任和工商局的刘科长,再次联袂而来。 但这一次,他们不是坐着吉普车,而是骑着自行车来的,身后还跟着几个穿着制服,但看着像是技术人员的同志。 他们直接找到了那个被砸得一塌糊涂的小院。 陈兰芝和周建军正在院子里,默默地收拾着那些碎瓷片。 娘俩谁也不说话,院子里的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兰芝同志。”钱主任人还没进院,大嗓门就先到了。 陈兰芝抬起头,看到他们,连忙放下手里的扫帚,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和不好意思。 “钱主任,刘科长,你们怎么来了?这里这么脏,快别进来了。” “怎么能不来?”刘科长一步跨进院子,看着满地的狼藉,和那间被毁得不成样子的北屋,脸上的怒气又上来了。 “兰芝同志,我们今天来,就是来给你解决问题的。”刘科长斩钉截铁地道。 “解决问题?”陈兰芝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刘科长,谢谢您的好意,可您也看到了,都这样了,还怎么解决?我的本钱全都砸在这儿了,现在是一分钱都没有了,这个厂子,我是真的办不下去了。”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钱确实损失了不少,尤其是那些精致的青瓷小盒,几乎全毁了。 但要说一分钱没有,那是演戏。 她就是要卖惨,她要看看,这两位领导,到底能给她多大的支持。 “谁说办不下去了?”钱主任一瞪眼,“兰芝同志,你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吗?你是咱们街道响应国家号召的第一个典型,我们街道,绝对不能让你这个典型倒下去!” 刘科长也接着说道:“对,我们工商部门,也不能让一个有想法,有干劲,还遵纪守法的个体户,被几个犯罪分子给毁了!要是这样,以后谁还敢出来搞活经济?我们怎么跟上面交代?” 两位领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坚决。 这件事,已经不仅仅是陈兰芝一个人的事了。 这是他们工作上的一个污点,也是一个机会。 如果能把陈兰芝扶起来,那不仅是挽回了损失,更是树立了一个标杆,一个在政府支持下,个体经济战胜困难,蓬勃发展的标杆。 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 “兰芝同志,你听我说。”刘科长清了清嗓子道,“我们今天带了评估的同志,第一,是来评估你的损失,第二,是来帮你规划,看看这个厂子,要怎么重新建起来。” “钱的问题,你不用担心。”钱主任拍着胸脯保证,“我们街道办,经过开会研究,决定从街道的扶持基金里,拨出一笔款子,作为无息贷款,专门用来支持你!” “无息贷款?”陈兰芝的眼睛,适时地亮了一下。 “对,无息贷款!”钱主任加重了语气,“这笔钱,专门用来给你重建厂房,购买原料,等你以后赚了钱,再慢慢还给我们,这算是我们街道,对你这种敢为人先的创业者的支持!” “不光是钱。”刘科长也开口了,“你的营业执照,我们已经特事特办,给你加急批下来了,以后你这个兰芝堂,就是有正式身份的,我们工商局,还会帮你联系,跟市里的百货大楼,还有那些国营的副食品商店对接,等你的产品做出来了,可以直接进他们的柜台销售!” 进百货大楼的柜台!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能把东西摆进去,那就等于有了金字招牌,不愁卖不出去。 陈兰芝的心脏,砰砰地跳了起来。 “钱主任,刘科长……”陈兰芝的眼圈又红了,但这一次,不是演的,是真的激动。 她“噗通”一声,就要往下跪。 “我……我陈兰芝谢谢政府,谢谢领导!我给你们磕头了!” “哎,兰芝同志,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钱主任和刘科长赶紧上前,一把扶住了她。 “你是咱们的先进典型,我们扶持你是应该的,你以后只要把厂子好好办下去,为社会多做贡献,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感谢了!” 陈兰芝被扶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领导们放心,我陈兰芝就是豁出这条命,也一定把这个厂子办好,绝不给你们丢脸!” 第255章 新生 周建军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母亲在几个大领导面前不卑不亢,游刃有余地周旋,最后还争取到了这么大的利益,心里的那点敬畏,已经变成了滔天的崇拜。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个人的力量,可以这么强大。 原来,脑子真的比拳头,有用一百倍。 他看着母亲那不算高大,却异常坚挺的背影,默默地攥紧了拳头。 他也要变强,他要变得像母亲一样强,以后,换他来为母亲遮风挡雨。 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街道办很快就批下了一笔五百块的无息贷款。 五百块! 在这个年代,这可是一笔巨款,足够一个普通家庭生活好几年了。 工商局的同志,也现场办公,帮着陈兰芝规划厂房的布局。 哪儿是生产区,哪儿是仓储区,哪儿是办公区,卫生标准是什么,消防设施要怎么配,都给她讲得明明白白。 甚至,连兰芝堂的招牌,刘科长都拍板说,要找个好木匠,做一块气派的,钱从他们工商局的办公经费里出。 这待遇,简直比亲儿子还亲。 周围的邻居,隔着门缝,看着院子里这热火朝天的景象,一个个都看傻了。 他们本以为周家要完蛋了,陈兰芝要倒霉了。 谁能想到,这一个跟头摔下去,非但没摔死,反而摔出了一场天大的富贵。 这陈兰芝,到底是什么神仙下凡? 有了钱,有了政策,陈兰芝的兰芝堂,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新生。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建。 她没有自己动手,而是直接找到了隔壁废品站的王站长。 “王站长,你那儿的兄弟们,手脚都利索,我想请他们过来帮我干几天活,工钱我按市场价,一天一块钱,还管一顿午饭,你看成不成?” 王站长手底下那几个小工,都是从农村来城里讨生活的,能有个挣外快的机会,一个个都高兴得不行。 “成啊!怎么不成!”王站长一口就答应了,“兰芝大姐你放心,我亲自给你监工,保证把这院子给你拾掇得漂漂亮亮的!” 他现在对陈兰芝,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个女人,不光有胆识,有手段,还懂得人情世故。 上次那个大红包,不光堵了悠悠众口,也让他王某人在手底下这帮兄弟面前,赚足了面子。 现在,陈兰芝有事找他,他自然是义不容辞。 于是,一帮光着膀子的大老爷们,就在小院里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清理垃圾,修补墙壁,粉刷屋子,更换破损的门窗…… 周建军只要没课,就跑过来帮忙。他虽然力气不大,但端茶倒水,递个工具,也能帮上不少忙。 他看着母亲指挥着一群工人,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各项工作,那份从容和笃定,让他越发觉得,自己以前真的是太幼稚了。 他以为的善良,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而母亲这种带着锋芒的善良,才是真正的处世智慧。 院子很快就焕然一新。 北边那三间正房,被彻底打通,然后用木板隔成了三个区域。 最里面一间,是生产制作室,墙壁刷得雪白,地上铺了新的红砖,还按照工商局的要求,安了通风的窗户和专门的下水道。 中间一间,是仓储和包装室,靠墙打了一排排的货架,用来存放原料和成品。 最外面一间,则被布置成了一个小小的会客厅兼办公室。 陈兰芝从废品站淘来了一套半旧的八仙桌和太师椅,擦洗干净了摆在屋子中央,墙上挂了一副周建军从学校里求来的山水画,虽然是学生习作,但挂在那儿,也平添了几分雅致。 南边那两间给周建军准备的屋子,更是被收拾得窗明几净。 陈兰芝用周福在供销社扯来的新布,亲手给周建军做了两床崭新的被褥,一床是时兴的牡丹富贵图案,一床是素雅的蓝印花布。 周建军看着那蓬松柔软的新被子,眼圈又红了。 除了硬件上的升级,陈兰芝也没忘了她的产品。 她拿着街道办批下来的贷款,通过吴丽珍的关系,又联系上了那个能烧制青瓷小盒的窑厂。 这一次,她直接下了五百个的订单。 而且,她还提出了新的要求。 普通版的,还是用原来的青瓷小盒。 而那个定价一百块的特供版,她要用更好的料,在盒盖上,除了兰草图案,还要烧上兰芝堂三个篆字。 这一下,档次感就完全出来了。 吴丽珍拿着陈兰芝画的样子,对她是佩服得不行。 她觉得陈兰芝这脑子,简直是为做生意而生的,总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地方去。 一切准备就绪,就差最后一步了。 这天,刘科长亲自带着一个老师傅,送来了一块崭新的牌匾。 牌匾是上好的松木做的,刷着黑色的亮漆,上面是三个龙飞凤舞的烫金大字——兰芝堂。 字是刘科长特地请市里一位有名的书法家写的,笔力雄健,气势不凡。 “兰芝同志,你看怎么样?”刘科长一脸的得意。 “好,太好了!”陈兰芝看着那块牌匾,眼睛都在放光。 这块牌匾,就是她兰芝堂的脸面,是她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的根基。 王站长带着几个工人,找了梯子,叮叮当当地把牌匾挂在了小院的正门上方。 当红布揭开,露出“兰芝堂”三个大字时,周围响起了一片叫好声。 阳光下,那三个字,熠熠生辉。 陈兰芝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块牌匾,心里百感交集。 从一个任人欺凌的农村妇女,到一个拥有自己产业的陈厂长,她只用了短短几个月的时间。 这其中的艰辛和算计,只有她自己知道。 但她不后悔。 而且,这只是一个开始,以后的未来会更加精彩的。 …… 周福自从那天之后,就彻底垮了,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唉声叹气,有时候看着墙壁,能发呆发一天。 陈兰芝也不管他,每天给他留出饭菜,他爱吃不吃。 这个男人,已经废了。 第256章 声音都飘了 兰芝堂开业这天,天气格外晴朗。 陈兰芝起了个大早,换上了一身她压箱底的,用的确良做的深蓝色布拉吉。 这是她专门为了开业做的,显得人十分精神。 她没让周建军请假,读书是正事,不能耽误。 但她把周福从屋里给拽了出来。 “换上这身衣服。”她把一套半新的中山装扔给周福,“今天兰芝堂开业,你不要摆出一副死人脸。” 周福看着那身衣服,又看看陈兰芝,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还是默默地接了过去。 到了小院,王大妈和吴丽珍早就到了。 两人今天也特地打扮了一番,一个穿着碎花衬衫,一个烫了时髦的卷发,俨然就是兰芝堂的左膀右臂。 院子里,按照陈兰芝的吩咐,没有大操大办,只是在门口挂了两串小小的鞭炮,院里摆了几张桌子,上面放着些瓜子花生和糖果。 但气氛,却比上次的乔迁宴还要隆重。 因为今天来的客人,分量不一样。 不到九点,钱主任和刘科长就联袂而至。 两人今天都没穿制服,换了便装,但领导的气场还是让周围的邻居们不敢大声说话。 “兰芝同志,恭喜恭喜啊!”钱主任一进门,就拱手道贺。 “钱主任,刘科长,快请进,快请进!”陈兰芝笑得合不拢嘴,把两人往主位上让。 紧接着,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缓缓地停在了胡同口。 这车一出现,比上次那辆吉普车引起的轰动还大。 车门打开,吴丽珍的丈夫,那位在市里某个部门当领导的吴科长,陪着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气度不凡的老人走了下来。 吴丽珍赶紧迎了上去:“宋老,您怎么亲自来了?” “丽珍啊,你那个朋友,办了这么大一件好事,我能不来捧捧场吗?”宋老笑呵呵地道。 他正是宋美华的父亲,一位已经退居二线,但影响力依旧巨大的老领导。 宋老的出现,让场面瞬间提升了好几个档次。 “宋老。”钱主任和刘科长看到他,也赶紧站了起来。 周围的邻居们在远处小声议论着。 “那老头是谁啊?看着好大的官。” “不知道,但你看钱主任他们那样子,肯定是个大人物。” 陈兰芝心里也是一惊,她没想到吴丽珍竟然能把这位请来,但面上不显,大大方方地迎了上去。 “宋老,您能来,真是让我们这小庙蓬荜生辉啊。” “你就是陈兰芝同志吧?”宋老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赞许地点了点头,“不错,不错,不卑不亢,有胆有识,是个干大事的料。” 他又看了一眼那块兰芝堂的牌匾,笑道:“我听美华说了,你的那个养颜膏,效果很好,是祖传的方子?” “是,都是些不值钱的草药,自己瞎琢磨的,让您见笑了。”陈兰芝谦虚道。 “这可不是瞎琢磨。”宋老摆摆手,“能把老祖宗的东西发扬光大,为人民群众服务,这就是大本事。国家现在鼓励个体经济,就是要多一些像你这样,有想法,敢创新的同志。” 宋老这番话分量极重。 刘科长赶紧抓住机会,拿出一把剪刀和一条红绸子。 “宋老,钱主任,今天兰芝堂开业,我们想请您二位,给剪个彩,讨个好彩头。” 宋老和钱主任也没推辞,一人一边,拿着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红绸。 门口,王站长适时地点燃了那两串小鞭炮。 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兰芝堂,正式开业了。 仪式虽然简单,但意义非凡。 有市里的老领导亲自剪彩,有街道办和工商局的领导站台,这兰芝堂的背景,在所有人眼里,瞬间就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剪彩过后,吴丽珍把宋美华和她那个圈子的几个太太小姐,请进了会客厅。 当她们看到那个专门为她们准备的,用锦盒包装的特供版养颜膏时,眼睛都亮了。 “哎哟,兰芝妹子,你这可太会了,这盒子也太好看了。”宋美华第一个拿起一盒,爱不释手。 “喜欢就好。”陈兰芝笑道,“这特供版的,里面多加了几味名贵的药材,效果比普通版的要好上不少,最要紧的是,这东西,每个月产量有限,就那么几十瓶,专门供几位姐姐用的。” 物以稀为贵的道理,这些太太小姐们比谁都懂。 一听是限量版,是身份的象征,一个个都来了兴趣。 “兰芝妹子,这怎么卖啊?” “一百块一瓶。”陈兰芝报出了价格。 “一百?”几个太太都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对她们来说,一百块虽然也不算小数目,但能买到独一无二,能让她们在圈子里有面子的东西,那就值。 “我要五瓶!”宋美华第一个开口,“我带回去送人。” “我也要三瓶!” “给我来两瓶试试。” 一时间,订单像雪花一样飞来。 光是这一个小小的会客厅,不到半个小时,陈兰芝就卖出去了二十多瓶特供版,两千多块钱,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进了口袋。 外面的院子里,王大妈也没闲着。 她拉着那些街坊邻居,唾沫横飞地介绍着普通版的养颜膏。 “我跟你们说,这东西是真的好用,你们看我这张脸,是不是比前两个月看着年轻多了?我就是用的这个。” “十块钱一瓶,看着是贵,但能用好几个月呢,平均下来一天也就几分钱,几分钱就能换张年轻漂亮的脸,十分划算呢!” 王大妈那张嘴跟抹了蜜似的,把养颜膏的好处说得天花乱坠,加上她自己那张确实看着光滑不少的脸就是活广告,不少动了心思的女人,咬咬牙,也掏了钱。 “兰芝妹子,给我来一瓶,我这脸最近干得起皮,正好试试。” “我也来一瓶,十块钱就十块钱,过日子省点,这脸面上的钱可不能省。” 一天下来,光是王大妈这边,就卖出去了三十多瓶。 等到送走最后一波客人,天都擦黑了。 院子里,陈兰芝、王大妈、吴丽珍三个人,看着桌子上那一堆零零散散的钞票,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吴丽珍还好,她见惯了大场面。 王大妈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堆在一起,她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手在半空中抖得跟筛糠似的。 “我的老天爷,兰芝,咱们这是发财了?”王大妈的声音都在飘。 第257章 百货大楼的孙经理 陈兰芝心里也激动,但面上还算镇定,她把钱仔仔细细地分成三堆。 一堆是特供版的,一共是两千三百块。 一堆是普通版的,三百二十块。 她把那三百二十块钱推到王大妈面前,又从里面数出三十二块钱,单独放在一边。 “王大姐,这是今天你卖出去的钱,一共三十二瓶,三百二十块,按照咱们说好的,每瓶给你一块钱奖金,这是你的三十二块。” 王大妈看着那三十二块钱,眼睛都直了。 她辛辛苦苦在厂里上班,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十多块。 今天就一下午的工夫,就挣了她一个月的工资? “这……这也太多了。”王大妈有点不敢接。 “不多。”陈兰芝笑了笑,又从那一堆钱里,抽出十块钱,跟那三十二块放在一起,“这是你这个月的底薪,十块钱。以后每个月都有,不管你卖没卖出去东西,这十块钱都是你的辛苦费,所以加起来,你今天一共挣了四十二块。” 四十二块! 王大妈感觉自己脑子嗡的一声,幸福得快要晕过去了。 她看着陈兰芝,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接着,陈兰芝又看向吴丽珍。 她把那两千三百块钱推过去,又从中数出两百三十块钱,放在一边。 “吴大姐,今天特供版卖了二十三瓶,这是你的销售奖金,两百三十块。” 吴丽珍虽然有心理准备,但看到那厚厚一沓钱,呼吸还是一窒。 两百三十块,这都快赶上她丈夫半年的工资了。 “另外,这是你的底薪。”陈兰芝又抽出十块钱,放在那堆奖金上。 “兰芝,这……”吴丽珍看着那二百四十块钱,心里也是翻江倒海。 她帮陈兰芝卖东西,一开始只是觉得这东西好,顺手帮个忙,又能赚点零花钱,还能在太太圈里做个人情。 她从没想过,这东西能这么赚钱。 “拿着吧,这是你们应得的。”陈兰芝把钱分别推到两人面前,“咱们是正经的兰芝堂,我是老板,你们是销售员,发工资发奖金,天经地义。” 她顿了顿,看着两人激动的脸,又补充道:“以后,咱们的生意会越做越大,你们挣的钱,也只会越来越多。” 王大妈和吴丽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激动和庆幸,她们这是跟对人了。 陈兰芝不光有本事,还大方,不亏待自己人。 这样的老板,跟着她干,心里踏实。 两人把钱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口袋里,那沉甸甸的感觉,让她们觉得跟做梦一样。 “行了,今天都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陈兰芝把剩下的钱收好,又把桌上没动过的点心和糖果分给她们,“拿回去给孩子吃。” 送走两人,陈兰芝回到院里,把门插上。 她坐在那张淘来的八仙桌旁,就着灯光,把今天挣来的钱,仔仔细细地又数了一遍。 两千五百多块。 这在以前,是她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可现在,这些钱就实实在在地躺在她面前。 她没有太多的狂喜,心里反而异常的平静。 这只是一个开始。 她把钱小心地收进空间里,又拿出纸笔,开始写写画画。 兰芝堂开业了,但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生产,销售,人员管理,财务,哪一样都不能含糊。 她现在只有王大妈和吴丽珍两个销售员,以后肯定要扩大队伍。 产品也只有养颜膏一种,太单一了。 她得琢磨琢磨,再开发点别的,比如洗头发的,擦手的,甚至是给男人用的。 她脑子里有无数的想法,像雨后春笋一样往外冒。 …… 开业的第二天,整个胡同都还沉浸在昨天那场热闹的余韵里。 谁家要是不知道兰芝堂,不知道陈兰芝这个女老板,那简直就是落伍了。 尤其是当王大妈和吴丽珍,一个穿着新做的的确良衬衫,一个烫着时髦的大波浪,昂首挺胸地从院里走出来的时候,胡同里那些老娘们儿的眼睛都快黏在她们身上了。 “哎哟,王大姐,你这是要去哪儿啊?穿这么精神。” “上班去。”王大妈挺了挺胸脯,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我们兰芝堂的正式销售员,有工资的。” “还有工资?多少钱啊?” “底薪十块,还有奖金呢。”王大妈故意把声音拔高了几分。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十块钱底薪,这都赶上厂里学徒工的工资了,而且听这意思,卖得好还有的拿。 一时间,羡慕嫉妒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往王大妈身上飞。 陈兰芝的成功,就像一块石头,在胡同这潭死水里,砸出了巨大的波澜。 有人羡慕,自然就有人嫉妒。 离周家大院不远的一栋筒子楼里,百货大楼化妆品柜组的经理孙海,正黑着脸听着手下的柜员汇报。 “经理,咱们这个月的雪花膏,到现在就卖出去不到二十瓶,连上个月的零头都不到。”一个年轻的柜员小声地道。 “怎么回事?”孙海把手里的报纸往桌上重重一拍。 “还不是因为那个兰芝堂。”柜员撇撇嘴,语气里全是酸味,“现在胡同里的人都疯了,天天往那儿跑,十块钱一瓶的养颜膏,跟不要钱似的抢,咱们这几毛钱一瓶的雪花膏,谁还看得上啊。” “兰芝堂?”孙海皱起了眉头,这个名字他昨天就听说了。 他本来没当回事,一个农村老娘们,在胡同里搞的小作坊,能翻起什么浪来? 可他没想到,这浪头来得这么快,这么猛,直接拍在了他这个国营百货大楼的脸上。 “我听说,昨天开业,连市里退下来的宋老都亲自去剪彩了。”另一个年纪大点的柜员补充道,“还有街道办的钱主任,工商局的刘科长,都跟捧菩萨似的捧着她。” 孙海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这个百货大楼的经理,听着风光,可说白了也就是个看门管货的。 钱主任和刘科长这种实权人物,他想见一面都得托关系。 那个宋老,更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大人物。 一个农村妇女,何德何能,能请动这么多大佛? “那东西,真有那么好?”孙海不信邪。 第258章 搞配方 “好不好不知道,但听说用过的都说好。”柜员小声道,“王大妈那张脸,就是活广告,现在胡同里谁见了不羡慕。” 孙海心里那股子火,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他辛辛苦苦在百货大楼干了十几年,才爬到这个经理的位置。 他一直觉得,化妆品市场就是他们百货大楼的天下。 可现在,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陈兰芝,一个破烂胡同里的小作坊,竟然敢虎口夺食,还抢得这么理直气壮。 这不光是抢生意,这简直是在打他的脸。 “经理,要不,咱们也降降价?”年轻柜员提议道。 “降价?”孙海冷笑一声,“降到一毛钱一瓶,有人买吗?人家现在要的不是便宜,是时髦,是面子。” 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所在。 陈兰芝的兰芝堂,现在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化妆品了,它成了某种身份的象征。 用兰芝堂的东西,就代表着你有钱,有门路,跟得上潮流。 “那……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生意都被她抢走吧?” 孙海没说话,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眼睛里闪烁着阴沉的光。 明着来,肯定不行。 人家有领导撑腰,有大人物站台,他一个芝麻绿豆大的经理,去跟人家硬碰硬,那是鸡蛋碰石头。 那就只能来暗的。 他就不信,她那个所谓的祖传秘方,能有多神奇。 “小李。”他忽然停下脚步,对那个年轻柜员道,“你去找个可靠的人,想办法,去给我弄一瓶那个兰芝堂的养颜膏回来,记住,要普通的,不要那个什么一百块的特供版。” “经理,你要那个干什么?”小李不解。 “我自有我的用处。”孙海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我倒要看看,这十块钱一瓶的东西,到底是用什么金子做的。” 他心里已经有了个计划。 他认识化工研究所的一个朋友,只要把东西拿过去,让他们分析一下成分,不就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了吗? 等他把配方搞到手,他完全可以自己生产。 他有百货大楼这个正规渠道,有国营的牌子,到时候,他把价格定在五块钱一瓶,甚至三块钱一瓶。 他就不信,到时候那些图便宜的老百姓,还会去买陈兰芝那个十块钱的。 至于那个一百块的特供版,他暂时不打算碰。 能买得起那种东西的人,他得罪不起。 但只要他能把陈兰芝的大众市场给抢过来,就等于砍掉了她的左膀右臂。 一个瘸了腿的兰芝堂,还怎么跑得起来? 孙海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心里那股子憋闷气,也顺畅了不少。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陈兰芝发现自己的生意一落千丈时,那张错愕又绝望的脸。 “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孙海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 陈兰芝对此一无所知,她正忙着清点兰芝堂的家底。 经过王站长手下那帮工人的改造,小院已经彻底变了样。 北屋的生产车间,按照卫生标准,所有的墙壁都贴上了白色的瓷砖,地面也换成了水磨石的,方便清洗。 她还托人从一个倒闭的食品厂,淘换来了一批不锈钢的桌子和盆盆罐罐,用来制作和盛放养颜膏,看着就专业又卫生。 中间的仓库里,货架上已经码放上了一批新的青瓷小盒和特供版的锦盒。 最外面的办公室,也被她布置得像模像样。 她甚至还花钱扯了一根电话线,装了一部黑色的转盘电话。 这年头,电话可是稀罕物,整个胡同,除了街道办,就她这里有。 这不光是为了方便联系业务,更是为了撑门面。 她坐在那张擦得锃亮的太师椅上,看着眼前这一切,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这就是她的王国,是她亲手一砖一瓦建立起来的。 “妈。”周建军放学回来了,一进院子,就看到母亲正坐在办公室里,对着账本发呆。 “回来了?”陈兰芝抬起头,脸上带着笑,“今天学校里怎么样?” “挺好的。”周建军把书包放下,走到她身边,“妈,您又在算账啊?” “是啊。”陈兰芝把账本合上,“咱们的兰芝堂,现在可是个正经的厂子了,这账目必须得清清楚楚,一分钱都不能错。” 她拿出两本新的账本,一本递给周建军。 “这本是支出,这本是收入。以后,咱们厂里的账,就由你来记。” “我?”周建军愣住了,“妈,我不懂这个啊。” “不懂就学。”陈兰芝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期许,“建军,你是大学生,有文化,学这个比妈快。妈以后要管生产,要跑外面,这厂里的内务,妈想交给你。” “妈是想让你,提前学着怎么当一个家,怎么管一个摊子,你以后是要走得更高,看得更远的,这些最基本的东西,你必须得会。” 周建军看着母亲信任的眼神,听着她语重心长的话,心里一阵发热。 他知道,母亲这是在为他的将来铺路。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妈,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学。” 陈兰芝欣慰地笑了。 她的建军,正在一点点地褪去青涩,变得有担当,有城府。 这比她挣多少钱,都让她高兴。 小李的办事效率很高。 第二天下午,他就提着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鬼鬼祟祟地敲开了孙海办公室的门。 “经理,弄来了。”小李把布包往桌上一放,打开来,里面是一个青色的瓷盒。 正是兰芝堂卖的普通版养颜膏。 孙海拿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不难闻,但也没什么特别的。 他用小拇指的指甲盖,抠了一点膏体出来,在手背上抹了抹。 膏体是玉色的,很细腻,抹在皮肤上,感觉凉凉的,很快就被吸收了,不油腻。 “就这玩意儿,卖十块钱?”孙海撇撇嘴,一脸的不屑。 在他看来,这东西跟他们百货大楼卖的几毛钱一瓶的雪花膏,除了包装好点,味道不一样,也没什么本质的区别。 “经理,这东西可不好买。”小李邀功似的道,“我托了我二姨家的表姐,排了半天队才买到的,听说现在每天就限量卖一百瓶,去晚了就没了。” 第259章 孙经理的仿冒计划 “限量?”孙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陈兰芝,是有点营销的脑子。 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是珍贵。 这套路,把那些女人的心思拿捏得死死的。 “行了,这事你办得不错。”孙海从抽屉里拿出两块钱,递给小李,“这钱拿着,算是你的辛苦费,记住,这事不许跟任何人说。” “谢谢经理,谢谢经理。”小李接过钱,眉开眼笑地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孙海一个人。 他看着桌上那盒小小的养颜膏,眼神变得阴狠起来。 他把养颜膏重新用布包好,揣进怀里,锁上办公室的门,直接去了城西的化工研究所。 他那个朋友叫赵光明,是研究所里一个搞日化产品分析的研究员。 孙海找到他的时候,他正穿着白大褂,对着一堆瓶瓶罐罐发愁。 “老赵,忙着呢?”孙海笑着走了进去。 “是你小子啊。”赵光明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你这个百货大楼的大经理,可是稀客啊。” “这不是有事求你嘛。”孙海也不跟他客气,把怀里那个布包拿了出来,放在实验台上。 “这是什么?”赵光明好奇地问。 “你帮我分析分析,这东西里面,到底都有些什么成分。”孙海压低了声音。 赵光明打开布包,看到那个青瓷小盒,愣了一下,“兰芝堂?这不是最近市里传得挺火的那个养颜膏吗?听说效果特别好,还挺贵的。” “再好也就是一瓶擦脸的。”孙海不以为然,“你帮我看看,能不能把它的配方给弄出来。” 赵光明一听这话,眉头就皱了起来。 “老孙,你这是要干什么?仿制人家的产品,这可是犯法的。”赵光明是个技术人员,胆子小,也爱惜自己的羽毛。 “什么叫仿制?”孙海不乐意了,“我这是学习借鉴,取长补短。再说了,她一个体户,无非就是把几种草药混在一起,有什么技术含量?我把配方搞清楚了,用更科学的方法,更卫生的设备生产出来,那是技术革新,是为人民群众提供更物美价廉的好产品,怎么能叫仿制呢?” 孙海把一套歪理说得理直气壮。 赵光明被他噎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老赵,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这点小忙你都不帮?”孙海开始打感情牌,“我跟你说实话,这兰芝堂一出来,我们百货大楼的雪花膏都卖不出去了,我这经理的位置都快坐不稳了,你就当帮兄弟一把,只要你把配方给我弄出来,我保证亏待不了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赵光明手里。 赵光明捏了捏,感觉里面厚厚的一沓,少说也有一百块。 他心动了。 他一个月工资也就五十多块,这一百块,顶他两个月的收入了。 “这……好吧。”赵光明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把信封收了起来,“不过我可说好了,我只负责分析成分,至于你怎么用,出了什么事,可跟我没关系。” “你放心,绝对牵连不到你。”孙海见他收了钱,心里的大石头也落了地。 “这东西成分要是简单还好,要是复杂,可能需要点时间。”赵光明拿起那盒养颜膏,又闻了闻,“这里面,好像有几种中草药的味道。” “不管是什么,你尽快给我个结果。”孙海拍了拍他的肩膀,“事成之后,我再给你包个大红包。” 从研究所出来,孙海的心情好极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条金光闪闪的康庄大道。 只要赵光明能把配方分析出来,他就立刻去找个小作坊,先把产品做出来。 名字他都想好了,就叫“美肤宝”,又洋气又好记。 包装就用最普通的玻璃瓶,成本低。 价格嘛,就定在三块钱一瓶。 这个价格,比兰芝堂的便宜了一大半,又比普通的雪花膏显得高档,正好能卡在一个最微妙的位置上。 到时候,他利用自己在百货大楼的关系,把这“美肤宝”铺到各个柜台。 他就不信,陈兰芝那个小作坊,能斗得过他这个国营的大经理。 孙海哼着小曲,骑着自行车,感觉连风都是甜的。 他完全没注意到,就在他走后,赵光明拿着那盒养颜膏,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确实是爱钱,但他更爱惜自己的前途。 孙海让他干的这事,说小了是商业竞争,说大了,就是盗窃商业机密。 那个兰芝堂,能请得动宋老站台,背景肯定不简单。 万一这事要是败露了,他这个小小的研究员,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赵光明在实验室里来回踱步,心里天人交战。 最后,他一咬牙,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把养颜膏的膏体取了一半出来,小心地封存好,准备拿去分析。 而剩下的一半,他则找了一些最常见,最便宜的化工原料,比如甘油,香精,还有一点点劣质的薄荷脑,重新调制了一下,灌回了那个青瓷小盒里。 他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他会把那个真正的配方分析出来,但不会马上给孙海。 他会先用这个假的配方去糊弄他。 如果孙海用这个假配方生产出来的东西,卖得好,没出事,那他就把真配方烂在肚子里,就当没这回事。 如果孙海用假配方出了事,那也跟他没关系,他可以说孙海自己找的作坊技术不过关,胡乱添加东西。 而如果孙海不死心,非要真配方,那他就可以拿着真配方,去跟那个兰芝堂的老板,谈谈条件了。 赵光明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瓷盒,觉得自己这步棋,走得实在是高。 他既拿了孙海的钱,又不用担太大的风险,还能在关键时刻,给自己留一张王牌。 我真是个天才。赵光明推了推眼镜,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他哪里知道,他这点小聪明,在陈兰芝这种活了两辈子的人精面前,根本就不够看。 而他这个自作聪明的决定,也为他自己,埋下了一颗巨大的雷。 第260章 假货风波初现 兰芝堂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王大妈那边,普通版的养颜膏每天限量一百瓶,不到中午就被抢购一空。 胡同口天天排着长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供销社在发什么紧俏物资。 王大妈现在在胡同里的地位,那是水涨船高。 谁见了她不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王姐,求她给留一瓶。 她每天揣着鼓鼓囊囊的钱包回家,走路都带风。 吴丽珍那边更是不得了。 特供版的养颜膏,在那些太太小姐圈子里,已经成了最时髦的奢侈品,谁要是能弄到一盒,那简直比分到一套新房子还值得炫耀。 吴丽珍现在都不用主动去推销,订单就跟雪花片一样飞过来。 她每天骑着自行车,穿梭在各个干部大院之间,俨然成了一个神秘又尊贵的美妆顾问。 陈兰芝每天就在小院里,指挥着几个从村里招来的,手脚麻利又老实的妇女,按部就班地生产。 有了政府的支持,她还买了一台小型的搅拌机和一台半自动的灌装机,生产效率比以前纯手工高了不知道多少倍。 周建军只要没课,就会过来帮忙记账,或者搬搬东西。 他看着那一笔笔进账的数字,看着母亲越来越从容自信的样子,心里对母亲的敬佩,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周福也像是变了个人,不再整天唉声叹气,而是主动承担起了院子里的杂活。 扫地,烧水,给工人们做饭,干得不亦乐乎。 虽然他还是怕陈兰芝,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敬畏和讨好。 整个家,都在朝着一个好的方向发展。 这天下午,王大妈却一脸愁容地找了过来。 “兰芝,出事了。”王大妈一进门,就火急火燎地道。 “怎么了王大姐,慢慢说。”陈兰芝正在核对一批新到的药材,闻言抬起了头。 “咱们的养颜膏,好像……好像有假货了。”王大妈压低了声音,脸上全是焦急。 “假货?”陈兰芝的眉头皱了起来。 “是啊。”王大妈一拍大腿,“我今天去卖货的时候,听好几个人说,咱们胡同西边那个菜市场,有人在偷偷卖一种叫什么美肤宝的雪花膏,包装跟咱们的雪花膏差不多,也是个小瓶子,但价格便宜得很,才三块钱一瓶。” “有人贪便宜买回去用了,说感觉跟咱们的差不多,也是凉凉的香香的,现在好多人都动心了,今天排队的人都少了一大半。”王大妈急得直跺脚。 陈兰芝的眼神,瞬间就冷了下来。 美肤宝?三块钱一瓶? 她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这才开业多久,仿冒品就出来了,这速度也太快了。 而且,对方很聪明,没有完全照搬她的包装和名字,而是打了个擦边球,用低价来吸引那些贪便宜的客户。 这摆明了是要抢她的生意,掘她的根。 “你见过那个什么美肤宝吗?”陈兰芝问道。 “没见过,我也是听人说的。”王大妈摇摇头。 “行,我知道了。”陈兰芝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王大姐,你先别急,这事我来处理,你明天照常去卖货,要是有人问起这事,你就跟他们说,一分钱一分货,咱们兰芝堂是政府扶持的,有正规执照的质量有保证,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谁知道里面掺了什么,万一用坏了脸,哭都没地方哭去。” “哎,行,我知道了。”王大妈看陈兰芝这么镇定,心里也安定了不少。 送走王大妈,陈兰芝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 她走到电话旁边,拿起话筒,拨通了吴丽珍家的号码。 “喂,是吴大姐吗?我是兰芝。” “兰芝啊,什么事?”电话那头传来吴丽珍爽朗的声音。 “吴大姐,我想请你帮我个忙,你认不认识百货大楼的人?最好是化妆品柜台的。” “百货大楼?”吴丽珍愣了一下,“认识啊,我们家那口子有个远亲表妹的老公,就在百货大楼当经理,管的就是化妆品那块,好像是叫孙海,为人有点……怎么说呢,心高气傲的。” 孙海。 陈兰芝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吴大姐,你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这个孙经理,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或者,百货大楼最近有没有进什么新的化妆品?” 吴丽珍虽然不知道陈兰芝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她很聪明,没有多问。 “行,没问题,我晚上就让我家那口子去问问,一有消息,我马上告诉你。” 挂了电话,陈兰芝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件事,十有八九跟这个孙经理有关。 她挡了人家的财路,人家自然要反击。 不过,她没想到对方的手段这么低劣,竟然直接搞仿冒品。 也好。 陈兰芝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既然你先不讲规矩,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她站起身,走到生产车间。 几个女工正在忙碌着,看到陈兰芝进来,都停下手里的活,恭恭敬敬地喊了声:“陈厂长。” “大家继续忙。”陈兰芝摆摆手,走到一个正在搅拌膏体的女工旁边。 “小芹,今天这批货,先别灌装。”她吩咐道。 “啊?为什么啊厂长?”叫小芹的女工不解地问。 “我准备改良一下配方。”陈兰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狡黠的光芒,“你去,把库房里那几包……颜色深一点的甘草粉,给我拿过来。” 她空间里,存着不少药材。 有些是她从正规药店买的,有些,则是她特地炮制过的,加了点料的。 比如,一些能让人皮肤产生轻微刺痛感,或者发红发痒,但又不会造成实质性伤害的草药粉末。 她原本是准备用来对付更难缠的敌人的。 现在看来,是时候让它们派上用场了。 “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好好玩玩,我倒要看看,当你的美肤宝把人的脸都用烂了的时候,你这个百货大楼的孙经理,要怎么收场。” 陈兰芝的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第261章 将计就计 第二天,王大妈愁眉苦脸地回来了。 “兰芝,不行啊,今天来买东西的人又少了,好几个人都说要去试试那个美肤宝,说要是效果差不多,以后就买那个了,毕竟便宜那么多。” “别急。”陈兰芝递给她一杯水,“我让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打听到了。”王大妈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个简陋的白色玻璃瓶,瓶身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用黑墨水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美肤宝。 “这就是那个假货,我让我侄女去买的,三块钱一瓶,卖货的是个女的,鬼鬼祟祟的,在一个小巷子口摆摊,有人问才从篮子里拿出来。” 陈兰芝接过那个玻璃瓶,拧开盖子。 一股刺鼻的,廉价的香精味混着薄荷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用手指蘸了一点,膏体很粗糙,里面甚至还有一些没有化开的颗粒。 陈兰芝把它抹在手背上,感觉油腻腻的,半天都吸收不了,只有一股凉飕飕的感觉。 “就这破烂玩意儿,也敢冒充我的养颜膏?”陈兰芝气笑了。 这东西,别说养颜了,长期用,不把脸堵出痘痘来才怪。 “兰芝,你看这怎么办啊?要不,咱们报警吧?”王大妈急道。 “报警?”陈兰芝摇了摇头,“报警有什么用?最多就是把那个摆摊的抓了,罚点钱,过两天换个地方她照样卖,咱们要抓,就要抓那个背后做东西的人。” “可咱们也不知道是谁啊。” “我知道。”陈兰芝的眼神,冷得像冰。 就在刚才,吴丽珍打来了电话。 她丈夫已经打听清楚了。 那个百货大楼的孙经理,最近确实行为反常。 前段时间,他去了一趟城西的化工研究所,回来之后,就托关系找了一个城郊的小日化作坊,说是要合作开发一款新产品。 线索,全都对上了。 “王大姐,你听我说。”陈兰芝凑到王大妈耳边,低声交代起来。 “你明天,去找几个咱们胡同里信得过的,嘴巴又严实的大姐,就说我陈兰芝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免费送一批新出的强效版养颜膏给她们试用。” “强效版?”王大妈愣住了。 “对。”陈兰芝从里屋,拿出几个跟普通版一模一样的青瓷小盒,“你就说,这批货,是我特地改良过的,效果比以前的还好,但是药性也猛一点,让她们用的时候,先在耳朵后面试试,没问题再往脸上抹。” 王大妈看着那几个瓷盒,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跟平时的养颜膏,看着也没什么区别啊。 “你放心,这里面的东西,我都调过的,用不坏人,最多就是让皮肤有点发红发痒,过两天就好了。”陈兰芝看出了她的疑虑,解释道。 这批强效版,就是她昨天让小芹加了料的那一批。 “你把东西送出去之后,就什么都别管了,照常卖你的货。”陈兰芝的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 王大妈虽然还是有点不明白,但她对陈兰芝是盲目地信任。 “行,我听你的。”她把那几盒“强效版”养颜膏小心地收好。 “还有一件事。”陈兰芝又叫住她,“你让你那个买假货的侄女,这几天,再去那个小摊转转,就说上次买回去的美肤宝用着不错,还想再买几瓶,顺便跟那个卖货的女人套套近乎,看看能不能打听出点什么。” “打听什么?” “打听她们这货,是从哪儿进的,背后老板是谁。”陈兰芝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不光要把孙海这个罪魁祸首揪出来,还要把他整个产销链条,一网打尽。 …… 孙海最近的心情,好得不得了。 他的美肤宝一上市,效果立竿见影。 那个给他供货的小作坊老板,每天都乐呵呵地跟他汇报销量。 “孙经理,今天又卖出去两百瓶,这东西简直比印钞票还快啊。” “沉住气。”孙海故作深沉地道,“这只是刚开始,等咱们把名声打出去,销量还能翻几番。”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等赚够了钱,就把百货大楼这个破经理给辞了,自己开个大厂子,当真正的大老板。 他正美滋滋地做着白日梦,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化工研究所的赵光明走了进来。 “老赵,来来来,快坐。”孙海热情地站起来,给他泡了杯好茶,“怎么样,我那个美肤宝市场反响不错吧?” “是不错。”赵光明的表情,却不像孙海那么兴奋,反而带着几分凝重,“老孙,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那个美肤宝的配方,我劝你,还是改一改。”赵光明压低了声音。 “改?为什么要改?”孙海不解,“现在不是卖得好好的吗?” “是卖得好,可那东西,有问题。”赵光明严肃地道,“我回去之后,又仔细分析了一下那个兰芝堂的养颜膏,发现里面有几种成分,虽然效果好,但是有轻微的毒性,长期使用,会对皮肤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这当然是他瞎编的。 他只是想给自己之前给假配方的行为,找个合理的借口。 “什么?”孙海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有毒?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是刚研究出来。”赵光明一脸的痛心疾首,“老孙,咱们是朋友,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往火坑里跳啊,这东西赚的是快钱,可一旦出了事,那可是要坐牢的。我劝你,赶紧把市面上的货都收回来,把配方改了,用点温和的原料,虽然效果慢点,但安全。” 孙海的心,一下子就凉了半截。 他没想到,自己花大价钱弄来的配方,竟然是个定时炸弹。 可现在让他收手,他怎么甘心? 钱才刚刚开始赚,他当大老板的梦才刚刚开始做。 “就……就真的那么严重?”孙海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只会比你想的更严重。”赵光明斩钉截铁地道,“你想想,那个陈兰芝,为什么要把她的东西卖那么贵?还搞什么限量?就是因为她心虚,她知道她那东西有问题,不敢大卖。” 第262章 带头闹事 赵光明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孙海一下子就信了七八分。 他颓然地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收手?他不甘心。 继续干?他又怕出事。 而此时,胡同里几个拿了陈兰芝免费强效版养颜膏的大姐,正聚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 “哎,你们说,兰芝妹子这个新出的强效版,是不是真的那么好用啊?” “管他呢,反正是白给的,不用白不用。” “就是,兰芝妹子还能害咱们不成?她说让咱们先在耳朵后面试试,那咱们就试试呗。” 一个姓李的大姐,是个急性子,她当场就打开了瓷盒,用手指抠了一点,抹在了自己的耳后根。 “凉飕飕的,还挺舒服。”她咂咂嘴道。 其他人看她用了没事,也都纷纷效仿。 …… 第二天一大早,胡同里就炸开了锅。 “哎哟,我的脸啊,怎么这么痒啊。” “我也是,你看,都起红点子了。” 昨天那几个试用了强效版养颜膏的大姐,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脸都出了问题。 抹过药膏的耳朵后面,又红又肿,还痒得钻心。 有几个没听劝,直接往脸上抹了的,更是惨不忍睹,整张脸都跟开了染坊似的,红一块白一块,还冒出了不少小疙瘩。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不是说兰芝堂的东西好用吗?” “肯定是那个强效版有问题,药性太大了。” “快,快去找陈兰芝,让她给个说法。” 一群女人,捂着脸,骂骂咧咧地就朝着兰芝堂的小院冲了过去。 王大妈正在门口准备开门卖货,看到这阵仗,吓了一跳。 “李姐,张嫂,你们这是怎么了?” “王大妈,你快让陈兰芝出来!”那个带头闹事的李大姐,指着自己的脸,气急败坏地道,“你看她给我们的好东西,把我的脸都用成什么样了?今天她要是不给我们一个说法,我们就去工商局告她,告她卖假药,害人!” “对,告她去!” “让她赔钱!” 一群女人七嘴八舌,群情激奋。 王大妈被这阵仗吓懵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兰芝堂的院门开了。 陈兰芝从里面走了出来,看到眼前这一幕,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变成了满脸的惊慌和愧疚。 “哎哟,我的好姐姐们,你们这是怎么了?”她快步走上前,拉住李大姐的手,看着她那张花了的脸,一脸的痛心疾首。 “陈兰芝,你还有脸问?”李大姐一把甩开她的手,“都是你干的好事!” “李姐,你先别急,有话慢慢说。”陈兰芝的姿态放得很低,“是不是用了我昨天送你们的那个养颜膏出的问题?” “不是那个还是哪个?” “哎哟,这可真是我的罪过了。”陈兰芝一拍大腿,脸上全是自责,“我昨天不是跟你们说了吗,那个强效版的药性大,让你们一定先在耳朵后面试试,没问题再用,你们是不是……直接就往脸上抹了?” 李大姐被她问得一噎,脸上闪过一丝心虚。 昨天她确实是没听劝,觉得耳朵后面没事,晚上就直接当面霜用了。 “我……我抹了又怎么样?抹了就该出问题吗?你这东西本来就有问题!”李大姐梗着脖子嘴硬。 “是是是,是我的错,是我的错。”陈兰芝连连点头,态度好得不得了,“我没想到这药性这么大,伤着几位姐姐了,这样,你们跟我进来,我给你们看看,我这里有专门去过敏的药水,抹上保证就好了。” 她一边说,一边把这几个闹事的女人,往院子里让。 其他人看她态度这么诚恳,火气也消了一半,半信半疑地跟了进去。 进了办公室,陈兰芝让她们坐下,然后从一个柜子里,拿出几个小瓶子。 “这是我用甘草和金银花熬的药水,专门解这个过敏的,没有副作用。”她用棉签,小心地给每个人红肿的地方都涂了一遍。 清凉的药水一抹上去,那股子火烧火燎的痒意,立刻就缓解了不少。 几个女人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兰芝妹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这东西,怎么还把人脸给用坏了?”一个跟陈兰芝关系还不错的张嫂,小声问道。 陈兰芝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为难表情。 她看了一眼门外,确定没人偷听,才压低了声音,对屋里这几个人道:“几位姐姐,我跟你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事,你们可千万别往外说。” 看她这副神秘的样子,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勾了起来。 “其实,我昨天给你们的那个,根本就不是什么强效版的养颜膏。” “啊?”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我……特地做出来,准备拿去抓那个卖假货的贼的。”陈兰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狠厉。 “最近市面上不是出了个叫美肤宝的假货吗?抢了咱们不少生意,我气不过,就想着,干脆将计就计。” “我做了这批加了料的养颜膏,打算偷偷地跟那个假货换一下,等有人用了假货,脸出了问题,闹将起来,不就把那个卖假货的给揪出来了吗?” “可我没想到,我这还没来得及动手呢,王大姐就把这批货,当成好东西,送给你们了。”陈兰芝说着,一脸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都怪我,没跟王大姐说清楚,才害得几位姐姐受了这无妄之灾。” 她这话半真半假,却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还顺便把王大妈也给摘了出去。 屋里的人,听得是一愣一愣的。 她们这才明白,原来自己这是当了陈兰芝抓贼的诱饵了。 虽然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但气却一下子全消了。 人家是为了抓贼,是为了维护兰芝堂的生意,又不是故意要害她们。 而且,人家现在态度这么好,又是道歉又是给药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李大姐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尴尬得不行。 她刚才还带头闹事,嚷嚷着要去告状,现在想来,简直就是个不分青红皂白的傻子。 “兰芝妹子,对不住,是我们错怪你了。”李大姐主动道了歉。 第263章 我们的货出事了 “是啊是啊,我们不知道这里面还有这事儿。”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哎,说这些干什么,归根结底,还是我的错。”陈兰芝摆摆手,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她把信封打开,里面是崭新的大团结。 她给在场的每个人,都分了二十块钱。 “姐姐们,这二十块钱,是给你们的补偿,算是我的赔礼道歉,你们这几天,就别出门了,在家好好歇着,脸上的事包在我身上,保证给你们治得利利索索,比以前还光滑。” 二十块钱! 这可不是小数目了。 几个女人拿着钱,手都有些抖。 她们本来是来闹事的,结果不但没闹成,还白得了二十块钱。 这陈兰芝,也太会做人了。 一时间,所有人心里那点不舒服,全都烟消云散了,反而成了满满的感动和愧疚。 “兰芝妹子,你放心,这事,我们保证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往外说。”李大姐拍着胸脯保证。 “对,我们帮你保密。” “那个卖假货的,也太不是东西了,兰芝你放心,我们帮你盯着,一有消息,马上告诉你。” 陈兰芝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用最小的代价,不仅平息了一场可能到来的信任危机,还顺便把这几个胡同里的广播站,发展成了自己的眼线和同盟。 送走这几个大姐,陈兰芝脸上的笑容,慢慢地冷了下来。 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孙海这几天,过得是春风得意。 美肤宝的销量节节攀升,那个给他供货的小作坊,已经开始三班倒地连轴转了。 他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听着手下人报上来的销售数字,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按照这个势头下去,用不了半年,他就能攒够开大厂的本钱了。 至于赵光明上次提醒他的,什么配方有毒,会被他选择性地抛到了脑后。 在他看来,赵光明就是个胆小鬼,读书读傻了。 这东西只要能赚钱就行,管他有没有毒。 再说了,就算有毒,那也得用上个一年半载才能看出来,到时候,他早就赚得盆满钵满了,谁还找得到他? 他正做着美梦,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是那个给他卖货的女人打来的。 “孙经理,不好了,出大事了!”电话那头,女人的声音尖利又慌张。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孙海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咱们的货,出问题了!”女人带着哭腔道,“今天早上好几个人捂着脸来我这儿闹,说用了咱们的美肤宝,脸都烂了,又红又肿又痒,跟鬼一样。” “什么?”孙海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们现在就在我这儿闹呢,把我的摊子都给掀了,还嚷嚷着要去工商局,去派出所告我们卖假货害人。孙经理,你快想想办法啊,我快顶不住了。” 孙海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么快? 赵光明不是说,要用很久才会出问题吗?这才几天啊? 他来不及多想,对着电话吼道:“你先稳住她们,告诉她们,这事跟我们没关系,肯定是她们自己用错了东西,想来讹钱,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孙海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他匆匆忙忙地锁上门,骑上自行车,就朝着城西那个菜市场冲去。 他到的时候,那个卖货的小摊,已经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几个女人正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 她们的脸,确实跟鬼一样,红肿不堪,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疹子,看着就吓人。 “大家快来看啊,这就是那个黑心的老板,卖假货害人啊。” “我的脸啊,我以后还怎么见人啊。” “赔钱,必须赔钱,不然我们就去报案,让你去坐牢!” 孙海一出现,立刻就被几个眼尖的受害者给认了出来。 这几个人,自然是王大妈的侄女,按照陈兰芝的吩咐,特地找来的“演员”。 她们一看到孙海,立刻就扑了上去,一个抱腿,一个抓胳膊,哭嚎得更来劲了。 孙海被这阵仗吓得腿都软了,他想跑,可被几个人死死缠住,根本就动弹不得。 “不是我,我不知道,我就是个帮忙的。”孙海还在嘴硬,想把自己摘出去。 “你还敢狡辩?”一个受害者从兜里掏出一个美肤宝的空瓶子,狠狠地砸在他脸上,“就是你这个王八蛋,我们亲眼看见你给这个女的送货,你还敢说不是你?” 周围的围观群众,也开始对着孙海指指点点。 “我的天,原来他就是老板啊,看着人模狗样的,心怎么这么黑。” “这种人,就该拉去枪毙。” “我昨天还差点买了呢,幸亏没买,不然我这张脸也毁了。” 孙海被骂得狗血淋头,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今天这事,是解释不清了。 就在他快要被愤怒的群众给撕了的时候,一个洪亮的声音,像救星一样响了起来。 “大家先别激动,让一让,让一让。” 人群分开一条道,只见街道办的钱主任,带着工商局的刘科长,还有两个穿着制服的工商管理人员,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孙海看到他们,心里咯噔一下,最后一丝血色也从脸上褪去了。 怎么把他们给招来了? “钱主任,刘科长,你们可要为我们做主啊。”那几个受害者一看到领导,立刻就找到了主心骨,哭得更惨了。 钱主任看着那几张惨不忍睹的脸,又看看被众人围在中间,狼狈不堪的孙海,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孙海,这是怎么回事?”钱主任认识他,语气里全是质问。 “钱主任,我……我不知道啊,我是冤枉的。”孙海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冤枉?”刘科长冷笑一声,他指着地上那些美肤宝的瓶子,“这些东西,是不是你找人生产的?” “我……”孙海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们已经接到群众举报,并且调查清楚了。”刘科长拿出一份文件,在他面前晃了晃,“你,百货大楼化妆品柜组经理孙海,私自联系无证作坊,仿冒生产不合格化妆品,扰乱市场秩序,欺骗消费者,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第264章 不经吓 “我……我没有,我不知道什么无证作坊,我也不认识她!”刘科长手里的那份文件,此刻在孙海眼里就像是催命符,因为极力反驳,连声音都变了调。 女人听到孙海的甩锅,浑身一抖,哭得更厉害了:“孙经理,你怎么能不认账啊?明明就是你让我在这卖的,货也是你一趟一趟送来的,你说卖出去一瓶给我提成五毛钱……” “你胡说!” 孙海彻底疯了,想扑过去捂住那女人的嘴,却被旁边两个身材高大的工作人员死死架住,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嘶吼着:“你血口喷人!你是谁派来的?是不是陈兰芝?是不是那个贱人让你来陷害我的!” 他到了这个时候,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把脏水泼到陈兰芝身上。 他觉得这肯定是个圈套,是陈兰芝设计好的,就等着他往里跳。 “陈兰芝?”刘科长听到这个名字,脸上的冷笑更浓了,“孙海,你到现在还想狡辩?你以为我们工商部门是吃干饭的?没有证据,我们会随便来抓人吗?” 他把手里的文件往孙海脸前一递,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子上,“你自己睁大狗眼看看,这是我们从那个无证作坊里搜出来的账本,上面清清楚楚地记着,每一批‘美肤宝’的生产数量,和你的提货记录,每一笔钱,都对得上!” 钱主任也黑着脸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孙海,你作为国营百货大楼的干部,不想着怎么为人民服务,怎么搞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反而搞这些歪门邪道,仿冒我们街道好不容易扶持起来的先进典型,你的思想,你的觉悟,都到哪里去了?” 钱主任是真生气。 兰芝堂现在可是他们街道的脸面,是他的政绩。 孙海这不光是砸陈兰芝的锅,更是在打他钱主任的脸。 周围的群众听到这番话,更是炸开了锅。 “原来他还是百货大楼的经理啊!” “我的天,国家干部带头卖假货,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怪不得呢,我说一个卖假货的怎么这么嚣张,原来背后有靠山。” “这种人就该抓起来,抓起来!” 群众的唾骂声,让孙海感觉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 完了,全完了,这下彻底栽了。 可他不甘心,他不能就这么一个人栽了。 要死,也得拉个垫背的。 “不是我,不是我一个人的错!”他突然想起了赵光明,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是同归于尽的稻草。 “配方,配方是化工研究所的赵光明给我的!”他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是他,是他分析了兰芝堂的养颜膏,把配方卖给了我,你们要去抓,应该去抓他,他才是源头!” 他以为把赵光明供出来,就能减轻自己的罪责。 然而,刘科长和钱主任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非但没有惊讶,反而多了一丝了然。 “赵光明?”刘科长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可怕,“我们知道,你放心,一个都跑不了。” 这平静的语气,让孙海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供出赵光明,根本不是什么将功赎罪,只是帮对方确认了另一个犯罪嫌疑人而已。 人家早就知道了,或者说,早就怀疑了。 自己从头到尾,就是个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小丑。 “带走!”刘科长一挥手,不再跟他废话。 两个工作人员架着已经瘫软如泥的孙海,就往人群外面走。 那个卖货的女人,也哭哭啼啼地被另一个干事押着。 “孙经理,你不能这样啊,我家里还有孩子啊……”女人还在哭喊。 孙海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双眼无神地看着地面,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他完了,这辈子都完了,辛辛苦苦十几年爬上的位置,梦想中的大老板生活,在此刻,化为了泡影。 “抓得好!” “这种黑心烂肝的就该去坐牢!”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叫好声,那几个毁了容的女人,更是冲着孙海的背影,狠狠地啐了几口唾沫。 钱主任走到那几个受害者面前,脸上换上了温和的表情:“几位大姐,你们放心,这件事,政府一定会给你们一个公道,你们的脸,我们也会负责联系医院,给你们治好,这是我们工作的失职,让你们受苦了。” “谢谢领导,谢谢领导为我们做主。”王大妈的侄女,按照陈兰芝事先教的,挤出几滴眼泪,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刘科长也表了态,“对于这种制假售假,坑害消费者的行为,我们工商部门,绝对是零容忍,发现一起查处一起,绝不姑息!” 两位领导在现场又安抚了一阵群众,这才带着人,押着孙海和那个女人离开了菜市场。 围观的群众渐渐散去,但关于百货大楼孙经理制假售假被抓的议论,却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速地传遍了周围的每一条胡同。 那几个陈兰芝安排的“演员”,在人群散去后,也悄悄地溜走了。 她们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 胡同深处,兰芝堂的小院里。 陈兰芝正坐在她的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王大妈推门进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激动。 “兰芝,成了,全成了!”她一进屋,就压低声音嚷嚷起来,“你没去现场看,那场面,真是太解气了!” 她手舞足蹈地把菜市场发生的那一幕,给陈兰芝学了一遍。 “你是没看见孙海那张脸,跟死了爹一样,比猪肝还难看,周围的人都拿唾沫星子淹他,骂他黑心烂肝,祖宗十八代都给问候了一遍。”王大妈说得口沫横飞,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 陈兰芝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在上面的茶叶。 “他还把赵光明也供出来了。”王大妈又想起一个关键细节。 “哦?”陈兰芝抬了抬眼皮,“他倒是比我想的还不经吓。” 第265章 拉拢 “那可不,当时就跟疯狗一样乱咬,说配方是化工研究所的赵光明给他的,让警察去抓赵光明。”王大妈撇撇嘴,“我看刘科长那意思,好像早就知道这事了,一点都不惊讶。” “不惊讶才对。”陈兰芝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我早就让吴大姐把孙海和赵光明勾结的事,捅给刘科长了,今天这场戏,刘科长他们,也是主角之一。” 王大妈听得一愣一愣的,她这才明白,原来这一切,都在陈兰芝的算计之中。 她看着陈兰芝,眼神里除了佩服,又多了几分敬畏,“那……那接下来怎么办?那个赵光明,也会被抓起来吧?” “抓是肯定要抓的。”陈兰芝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不过,我猜,那个赵光明,不会像孙海那么好对付,他是个读书人心眼多,肯定给自己留了后路,说不定还会反咬我一口。” “反咬你?”王大妈急了,“他凭什么反咬你?他偷你的方子,还有理了?” “贼喊捉贼的戏码,自古就有。”陈兰芝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刚刚冒出新芽的葡萄藤,“不过,没关系,我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手段。” …… 孙海被抓走的消息,在百货大楼内部也迅速传开了。 “听说了吗?化妆品柜组的孙经理,因为自己在外头搞假冒伪劣产品,被工商局的人给带走了!” “我的天,真的假的?他胆子也太大了吧?” “千真万确,就在城西菜市场,人赃并获,好几个用了他那假货脸都烂了的女人堵着他闹,工商局和街道办的领导当场就把他给拷走了!” “啧啧啧,这下可完蛋了,国营单位的干部,犯这种事,工作肯定是没了,还得判刑吧?” “那可不,听说他仿冒的,还是那个最近特别火的兰芝堂,那可是街道扶持的典型,他这是顶风作案,罪加一等!” 一时间,整个百货大楼里,从领导到普通员工,议论纷纷。 大家看化妆品柜组的眼神都变了,好像那里是什么瘟疫区一样。 柜组里那几个售货员,更是个个垂头丧气,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以前她们仗着孙海是经理,在楼里也算是有点小小的优越感,现在,她们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走到哪都感觉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百货大楼的总经理,一个姓马的胖子,在办公室里气得拍碎了一个茶杯。 “混账,简直是混账东西!”马经理指着鼻子骂着前来汇报情况的副经理,“我们百货大楼的脸,都被他给丢尽了,国营单位的经理,跑去当个体户的假货贩子,这传出去,我们怎么跟市里交代?” “马总,您消消气。”副经理战战兢兢地道,“这事……这事都怪孙海利欲熏心,我们也没想到他会干出这种事来。” “没想到?”马经理瞪着他,“他手底下柜组的业绩一个月比一个月差,雪花膏都卖不出去,你们就没想过问问是什么原因?现在好了,人家兰芝堂没倒,我们百货大楼的经理先进去了!这叫什么事!” 马经理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越想越气。 这件事影响太坏了,不光是百货大楼声誉受损,他这个当总经理的,也免不了要挨上头的批评,说他监管不力,用人不当。 “立刻!马上!”马经理一拍桌子,“发公告,就说孙海因个人严重违纪违法,即日起开除出百货大楼,我们百货大楼坚决拥护工商部门的决定,对这种害群之马绝不姑息!” 他必须立刻跟孙海划清界限,把影响降到最低。 “另外。”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你,亲自带上点东西,去一趟兰芝堂,找那个陈厂长,代表我们百货大楼,给她赔礼道歉,就说我们用人不明,给她造成了损失和困扰,我们深表歉意。” “啊?我们去给她道歉?”副经理愣住了,他们可是国营百货大楼,去给一个胡同里的小作坊老板道歉,这面子上有点挂不住啊。 “啊什么啊?”马经理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你脑子是不是浆糊?现在是讲面子的时候吗?人家兰芝堂现在是街道和工商局眼里的红人,是先进典型。孙海仿冒人家的产品,我们百货大楼就是有连带责任,你不去把姿态放低,把人家的火气给消了,等着人家捅到市里去,让我们吃不了兜着走吗?” “再说了。”马经理的语气缓和了一点,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这也是个机会。” “孙海不是说兰芝堂抢了咱们的生意吗?那正好你去看看,这个兰芝堂,这个陈兰芝,到底是什么来头。如果她的产品真的那么好,我们为什么不能跟她合作呢?把她的产品,正大光明地请到我们百货大楼的柜台来卖,这不比孙海那种下三滥的手段强一百倍?” 副经理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呢,这简直是一举两得的好事,既能化解恩怨,又能找到新的财路。 “马总英明!”他由衷地佩服道。 “少拍马屁,赶紧去办!”马经理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 兰芝堂的小院里,陈兰芝正在亲自指导那几个“演员”后续的治疗。 她所谓解药,其实就是一些清热解毒的草药水,对皮肤没有任何坏处。 而那几个女人脸上的红疹,本来就是她用特殊药粉弄出来的,药性一过,自己就会消退。 但戏要做全套。 “哎哟,兰芝妹子,你这药水可真是神了,我今天早上起来一照镜子,脸上的红点子就消下去一大半了,也不怎么痒了。”那个带头闹事的李大姐,摸着自己的脸,一脸惊喜地道。 “是啊是啊,我这也好了不少。”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她们现在对陈兰芝是言听计从,佩服得五体投地。 “那就好。”陈兰芝笑了笑,“我跟你们说,这事还没完,那个姓孙的虽然抓了,但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还会反咬我们一口,污蔑我们的养颜膏有问题。” 第266章 百货大楼的邀请 “他敢!”李大姐一拍桌子,“他要是敢胡说八道,我们这几个受害者就去工商局作证,把他的脸皮给撕下来!” “光我们作证还不够。”陈兰芝摇了摇头,“我需要更多的人,相信我们的产品是没问题的。” 她说着,从里屋抱出来一个大纸箱,里面装满了崭新的青瓷小盒。 “姐姐们,这次,我又要拜托你们了。”陈兰芝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这些都是我们兰芝堂正儿八经的养颜膏,我希望你们能帮我一个忙,把这些,送给那些之前用了美肤宝,脸真的出了问题的受害者。” “送给她们?”几个女人都愣住了。 “对,免费送,就说是我陈兰芝的一点心意,看不惯那黑心商人坑害咱们老百姓。”陈兰芝斩钉截铁地道,“并且告诉她们,我们兰芝堂愿意免费为所有美肤宝的受害者,提供后续的治疗,直到她们的脸恢复原样为止!” 这一下,不光是李大姐她们,就连旁边帮忙的王大妈都惊呆了。 “兰芝,你这是……这得花多少钱啊?”王大妈心疼地道。 那些受害者少说也有二三十个,一人一瓶,就是二三十瓶,这可就是二三百块钱啊。 而且后续治疗,那更是个无底洞。 “王大姐,这钱,我们必须花。”陈兰芝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道,“这叫收买人心,孙海毁了她们的脸,我陈兰芝来给她们治好。你说,以后她们会信谁?会帮谁说话?” “而且,这也是最好的广告。”陈兰芝的眼睛里闪着光,“当所有人都看到,那些被美肤宝毁掉的脸,是靠我们兰芝堂的养颜膏治好的,谁还会怀疑我们产品的效果?谁还会相信那些污蔑我们的谣言?” “高!实在是高!”李大姐听完,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她终于明白了,陈兰芝这根本不是在花钱,这是在用钱,下一盘更大的棋。 用一点点成本,换来所有受害者的拥护,换来整个市场的信任,这笔买卖,简直太划算了。 周建军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心里早已是惊涛骇浪。 他看着自己的母亲,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将人心和市场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以前总觉得,母亲变了,变得狠了,变得不认识了。 可现在他才明白,母亲的狠,是对敌人。 而对朋友,对那些可以团结的人,她又是那么的大方,那么的体贴。 这种带着锋芒的善良,这种恩威并施的手段,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默默地攥紧了拳头,将母亲说的每一个字,都牢牢地记在心里。 这些东西,比学校课本上的任何知识,都更加宝贵,更加实用。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周福探头探脑地走进来,小声道:“兰芝,门口来了个人,说是百货大楼的副经理,找你的。” 百货大楼的副经理? 陈兰芝和王大妈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意外。 孙海刚进去,他这个副手就找上门来,这是想干什么?示威?还是求情? “让他进来吧。”陈兰芝很快就镇定下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倒要看看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很快,一个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提着一个网兜,跟在周福身后走了进来。 网兜里装着两条烟,两瓶酒,还有一些罐头点心,一看就是上门拜访的重礼。 男人一进院子,看到陈兰芝,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主动伸出了手。 “您就是兰芝堂的陈厂长吧?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男人的姿态放得很低,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我是百货大楼的副经理,我叫赵建国。” 陈兰芝没有跟他握手,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赵经理客气了,不知道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 她这不冷不热的态度,让赵建国伸在半空中的手显得有些尴尬。 他讪讪地把手收了回来,将手里的网兜往前递了递。 “陈厂长,我今天来,是特地代表我们百货大楼,来给您赔罪的。”赵建国一脸的诚恳,“孙海那个混账东西,干出这种无法无天,损人利己的事情,是我们百货大楼监管不力,用人不当,给您的兰芝堂造成了巨大的困扰和损失,我们感到万分抱歉,万分愧疚。”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陈兰芝的脸色。 陈兰芝心里冷笑一声,这人倒是会说话,一上来就把孙海的行为定性为个人行为,跟百货大楼撇清了关系。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倒要听听,他接下来还想说什么。 “赵经理言重了。”陈兰芝指了指办公室里的八仙桌,“坐下说吧。” 赵建国如蒙大赦,连忙跟着进了屋。王大妈很有眼色地给倒了杯水。 “陈厂长,我们马总经理对这件事非常重视,也非常愤怒。”赵建国一坐下,就接着表态,“昨天事情一发生,我们连夜就开了会,当场就做出了决定,将孙海开除出百货大楼,我们国营单位,绝不容许这种害群之马存在!” “这是你们百货大楼内部的事,跟我没关系。”陈兰芝端起茶杯,语气依旧平淡。 赵建国被噎了一下,他发现眼前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要难对付得多,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油盐不进。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决定直接抛出橄榄枝。 “陈厂长,不瞒您说,我今天来,除了道歉,还有一件事。”赵建国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我们马总经理,对您的兰芝堂,还有您的养颜膏,非常感兴趣。他认为,像您这样有想法,有能力,产品又过硬的创业者,正是我们现在搞活经济所需要的。” “我们百货大楼,希望能跟您达成合作。”他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我们想,正式邀请兰芝堂的产品,进驻我们百货大楼的化妆品柜台!” 这话一出口,旁边的王大妈倒吸了一口凉气。 进百货大楼的柜台!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啊! 要知道,当下百货大楼就是最高档,最权威的销售渠道。 能把东西摆进去,那就等于拿到了金字招牌,是身份和质量的象征。 多少国营大厂挤破了头都想进去,陈兰芝这一个小小的兰芝堂,竟然能得到百货大楼的亲自邀请? 第267章 弯弯绕 王大妈激动地看向陈兰芝,以为她会一口答应。 然而,陈兰芝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哦。”她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继续慢悠悠地喝着她的茶,仿佛赵建国刚才说的,不是什么惊天的好消息,而是在问她今天天气怎么样。 这一下,赵建国是真的有点懵了。 他设想过陈兰芝可能会有的各种反应,激动,狂喜,甚至故作矜持地提条件,但他唯独没想到,她会是这种完全无视的态度。 这……这不合常理啊! 难道她不知道进百货大楼意味着什么吗?还是说,她根本就看不上他们百货大楼?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 陈兰芝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她更知道,这个时候,谁先急,谁就输了。 孙海刚倒台,百货大楼就急吼吼地跑来谈合作,这里面固然有示好的成分,但更多的,恐怕还是看中了兰芝堂现在巨大的名气和利润。 他们这是想来摘桃子。 既然是他们有求于我,那我凭什么要表现得那么上赶着? 她就是要晾着他,让他摸不透自己的底牌,这样,在接下来的谈判中,她才能占据绝对的主动。 “陈……陈厂长?”赵建国看她半天不说话,终于还是忍不住了,试探着又喊了一声。 陈兰芝这才像是刚回过神来,她放下茶杯,看着赵建国,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 “赵经理,真是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她叹了口气,“不是我不想合作,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有心无力?这是什么意思?”赵建国更糊涂了。 “您也知道,我这就是个小作坊,拢共就这么几个人,这么点地方。”陈兰芝指了指院子,“现在每天光是供应胡同里这些街坊邻居,就已经快忙不过来了,百货大楼那么大的地方,客流量那么大,我要是真把货供过去了,这边街坊邻居买不到了怎么办?我这小本生意,靠的就是街坊邻居捧场,我可不能做了大生意,就忘了根本啊。” 她这话说得,那叫一个滴水不漏。 赵建国听完,非但没有失望,眼睛反而更亮了。 供不应求,这四个字,对一个商人来说,简直就是天底下最美妙的音乐。 这说明什么?说明兰芝堂的产品是真的火,是真的不愁卖。 “陈厂长,您说的这个问题,完全不是问题。”赵建国连忙道,“产能不够,可以扩大嘛!缺人可以招工,缺地方可以建厂房,缺钱我们百货大楼也可以想办法。比如,我们可以先预付您一批货款,支持您扩大生产!” 为了能拿下兰芝堂这个香饽饽,他已经开始主动为陈兰芝出谋划策了。 陈兰芝心里暗笑,鱼儿,上钩了。 但她面上,依旧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 “唉,赵经理,您说的这些,我都懂。可建厂房,买设备,那得花多少钱啊?我这小门小户的,哪里拿得出那么多钱。”她开始哭穷。 “钱不是问题,我们可以谈。”赵建国急切地道,“只要您点头同意合作,一切条件,我们都可以坐下来,好好地谈。” “这样啊……”陈兰芝沉吟了片刻,似乎是在认真地考虑,“那我就先谢谢赵经理和马总经理的好意了。不过,这件事太大了,我一个老婆子也做不了主,我得跟我们街道的钱主任,还有工商局的刘科长商量商量。毕竟,我这个厂子,是他们一手扶持起来的,我得听领导的意见。” 她把钱主任和刘科长这两尊大佛给搬了出来。 赵建国一听,心里咯噔一下,这才想起来,兰芝堂可不是普通的个体户,这背后是有政府站台的。 他想合作,光跟陈兰芝谈还不行,还得过得了政府那关。 这个女人,实在是太精明了。 每一步,都走得滴水不漏,让他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施压或者拿捏的破绽。 “应该的,应该的,听领导的意见是应该的。”赵建国连忙点头,心里对陈兰芝的评价,又高了好几个层次。 今天这事看来是谈不出什么具体结果了。 “那行,陈厂长,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我等您的好消息。您放心,我们百货大楼,是带着百分之百的诚意来的。”赵建国站起身,准备告辞。 “我送送你。”陈兰芝也站了起来,把他送到了院门口。 临走前,赵建国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挂在门楣上,龙飞凤舞的兰芝堂牌匾,心里感慨万千。 他有预感,这个小小的院子,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未来,将会搅动起更大的风云。 送走了百货大楼的赵建国,王大妈立刻就凑了上来,一脸的不解。 “兰芝,你这是干什么呀?多好的机会啊,进百货大楼,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你怎么还推三阻四的?”王大妈急得直搓手,“你还真想一辈子就在这胡同里卖啊?” 陈兰芝看着她着急的样子,笑了笑,把她拉到办公室坐下。 “王大姐,你别急,听我慢慢跟你说。”她给王大妈倒了杯水,“你觉得,是咱们求着进百货大楼好,还是他们求着咱们进去好?” “那……那当然是他们求着咱们好啊。”王大妈想也不想地道。 “这不就对了。”陈兰芝一拍手,“现在是什么情况?是孙海刚因为仿冒咱们的产品被抓起来,百货大楼脸上无光,急着要跟咱们修复关系。是咱们的养颜膏名声在外,每天都卖断货,他们眼红咱们的利润,急着想分一杯羹。所以,现在是他们有求于咱们,是他们急,咱们不急。” “咱们越是表现得不急,越是拿捏着,他们就越是会把咱们当回事,开出的条件才会对咱们越有利。我要是刚才一听就满口答应,表现得感恩戴德,你信不信,他回头就能在合同上给咱们下套,又是压价又是赊账的。” 王大妈听得一愣一愣的,她这才明白,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道道。 她以前在厂里上班,就是傻干活,哪里懂这些生意场上的弯弯绕。 第268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 “我的老天爷,兰芝,你这脑子……” 王大妈看着陈兰芝,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自己的佩服了,“我算是看明白了,我这辈子,就只配给你当个跑腿的。” “王大姐,你可别这么说,咱们是合作的伙伴,以后兰芝堂做大了,你就是元老,是大功臣。”陈兰芝笑了笑道。 她安抚好王大妈,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孙海被抓,只是这盘棋的第一步。 真正难啃的骨头,是那个自作聪明的赵光明。 果不其然,第二天上午,工商局的刘科长就亲自找上门来了,同行的,还有两个穿着白大褂,神情严肃的陌生男人。 “兰芝同志。”刘科长的脸色,不像以往那么轻松,反而带着几分凝重。 陈兰芝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刘科长,快请进。”她把人让进办公室,给几人倒了水。 “兰芝同志,我今天来,是有一个非常重要,也非常严肃的事情,需要跟你核实。”刘科长开门见山,表情严肃地看着她。 “刘科长您说。”陈兰芝的表情很平静。 “昨天,我们提审了孙海,他交代了,给他提供美肤宝配方的,是城西化工研究所的研究员赵光明。”刘科长顿了顿,观察着陈兰芝的反应,“我们立刻就去了研究所,找了那个赵光明。” “结果,那个赵光明,非但没有承认自己盗窃商业机密,反而倒打一耙。”刘科长说到这里,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声称,他确实分析过你的养颜膏,但他发现,你的养颜膏里,含有几种具有轻微毒性的草药成分,长期使用,会对皮肤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他说,他当时就警告过孙海,这个配方有问题不能用,是孙海自己利欲熏心,不听劝告,才出了事。他还说……”刘科长看了一眼陈兰芝,“他还说,你把产品卖那么贵,还搞什么限量销售,就是因为心虚,知道自己的产品有安全隐患,不敢大规模销售。” 刘科长说完,紧紧地盯着陈兰芝的眼睛,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慌乱。 然而,他失望了。 陈兰芝听完这番话,脸上非但没有半点惊慌,反而气得笑了起来。 “有毒?刘科长,您觉得,我像个会给自己亲手做的东西下毒的人吗?”她指了指自己的脸,“这养颜膏,我自己天天在用。” “院里干活的工人,胡同里的街坊,谁没用过?吴丽珍吴大姐,宋老的千金宋美华,还有她们那个圈子里的太太小姐们,用的都是我这养颜膏的特供版,要是我的东西有毒,现在是不是得有一大半的人,都跟那些用了美肤宝的人一样,脸都烂了?” 刘科长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确实,兰芝堂的养颜膏卖出去这么多,从来没听说谁用出过问题,反而个个都说好。 那些太太小姐们,哪个不是金贵人? 要是东西有问题,早就闹翻天了。 “这个赵光明,简直是无耻之尤!”陈兰芝一拍桌子,是真的动了气,“他收了孙海的黑钱,偷我的配方,现在事情败露,为了给自己脱罪,竟然想出这么恶毒的招数,往我身上泼脏水!这是要把我,把我们兰芝堂,往死里整啊!” 她的反应,完全不像一个心虚的人,反而像一个被冤枉,被激怒的受害者。 刘科长心里的天平,已经完全倒向了她这边。 “兰芝同志,你先别激动。”他连忙安抚道,“我们当然是相信你的,但是,赵光明毕竟是化工研究所的专家,他说的话上面很重视。而且,他还提供了一份他自己做的检验报告,上面列举了好几种所谓的有毒成分。” “检验报告?”陈兰芝冷笑,“他一个收了黑钱的贼,做出来的报告,能有几分可信度?他就是想混淆视听,把水搅浑,好让他自己脱身!” “所以,我们今天来,就是为了把这件事彻底查清楚,还你一个清白。”刘科长指了指身边那两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这两位,是市卫生局药检所的专家,我们希望你能配合我们,提供一份你的养颜膏样品,由他们带回去,进行一次最权威,最公正的检测。” “不光是你的养颜膏,”刘科长补充道,“我们同时也会检测那个假冒的美肤宝,以及那些受害者的皮肤样本,所有的检测都会在公开透明的监督下进行。到时候,谁是谁非,是忠是奸,一份官方的检测报告,就能说明一切!” 陈兰芝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要的,就是一场最权威,最公正的官方说明。 赵光明自作聪明,想用有毒来陷害她,却不知道,他这么做,正中她的下怀。 他亲手把一个能证明兰芝堂清白,并将其捧上神坛的机会,送到了她的面前。 “我当然配合。”陈兰芝站起身,斩钉截铁地道,“我不仅配合,我还要感谢政府,感谢刘科长,能给我这个证明清白的机会。” 她转身走进生产车间,当着所有人的面,从刚刚生产出来,还没有灌装的一大盆养颜膏里,随机取出了一部分,装进一个干净的玻璃罐里。 又从仓库的货架上,随手拿了一盒已经包装好的成品。 “刘科长,专家同志,这里有两份样品。”她将东西递了过去,“一份是刚做好的,一份是成品,你们随便检测,怎么检测都行,如果你们需要,我甚至可以把我的配方,当着公证人员的面,写给你们看。” 她这番坦荡,,甚至愿意公开配方的举动,彻底震撼了在场的所有人。 刘科长看着她,眼神里全是赞许和钦佩。 那两位药检所的专家,也对她投来了敬佩的目光。 一个做产品的,敢说出公开配方这种话,这得是对自己的产品,有多大的自信啊。 他们小心翼翼地接过样品,封上了印有卫生局公章的封条。 “陈厂长,您放心。”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专家郑重地道,“我们一定会用最科学,最严谨的态度,来对待这次检测,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我相信政府。”陈兰芝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269章 暂停销售 刘科长和卫生局的人前脚刚走,王大妈后脚就冲了进来,脸上写满了担忧和愤怒。 “兰芝,我刚才在外面都听见了,那个姓赵的王八蛋,也太不是个东西了,偷东西还有理了,还敢反咬一口说咱们的东西有毒?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王大妈气得胸口上下起伏。 “他要是不这么说,怎么给自己脱罪?”陈兰芝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她坐回太师椅上,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 “那……那现在怎么办?他们把东西拿去检测了,万一要是查出点什么问题……”王大妈还是不放心。 虽然她百分之百相信陈兰芝,但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毕竟那是政府部门,万一有点什么差错呢。 “能有什么问题?”陈兰芝看了她一眼,“我的东西,用的都是正儿八经的草药,别说毒了,连一点对皮肤不好的东西都没有,他们尽管查,查得越仔细越好,查出来的结果只会对我们越有利。” 她对自己空间出品的草药,有着绝对的自信。 那些草药经过空间的蕴养,药性比外面的普通草药要纯净温和得多,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所谓的毒性。 “可是,现在外面肯定要传闲话了。”王大妈愁眉苦脸地道,“你想啊,工商局和卫生局的人都上门来取样调查了,这事肯定瞒不住,那些本来就嫉妒咱们的人,还不得把这事说得天花乱坠,说咱们兰芝堂的东西真的有问题,要被查封了。” 王大妈的担心,不无道理。 人言可畏,流言蜚语,有时候比刀子还伤人。 一旦兰芝堂有毒的谣言传开,对生意绝对是致命的打击。 “传就让他们传。”陈兰芝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冽的光,“我就是要让他们传,传得越广越好,传得人尽皆知才好。” “啊?”王大妈彻底糊涂了,“兰芝,你是不是气糊涂了?这可是坏名声啊,怎么还盼着它传得广呢?” “王大姐,你想想。”陈兰芝耐心地给她分析。 “现在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多,关注的人越多,到时候官方的检测报告一出来,给我们澄清的效果是不是就越好?现在捧得越高,到时候摔得就越惨。现在把我们骂得越狠,到时候反转了,打在他们脸上的巴掌就越响!” “这叫欲扬先抑。”陈兰芝想到了一个前世听来的词。 “先把坏消息放出去,把所有人的好奇心和疑虑都吊起来,等到最后真相大白的时候,造成的轰动效应,才会是最大的。到时候,我们兰芝堂的产品,就等于是在全市人民面前,做了一次最大,最权威的广告!” 王大妈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完全不够用了。 她觉得陈兰芝说的每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她就完全理解不了这其中的逻辑了。 “那咱们现在就什么都不干,就等着谣言满天飞?” “当然不是。”陈兰芝笑了,“咱们不但要干,还要大干一场。” 她看向王大妈,眼神灼灼:“王大姐,你明天开始,不用在胡同口卖货了,我给你派个新任务。” “什么任务?” “你去联系昨天那几个用了美肤宝脸烂了的女人,还有咱们胡同里那几个用了强效版的姐姐,把她们都组织起来。”陈兰芝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就跟她们说,现在外面都在传我们兰芝堂的坏话,那个姓赵的坏良心的专家,要置我们于死地,我们现在是百口莫辩,只能等政府的调查结果。” “然后呢?” “然后,你就让她们,帮我们去宣传。”陈兰芝的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让她们见人就说,她们的脸,就是用了兰芝堂的养颜膏,才一天天好起来的。让她们把自己的脸当成活广告,告诉所有人,兰芝堂的东西到底好不好,她们这些亲身使用者,最有发言权!” “同时,你再放出话去。”陈兰芝继续道,“就说我陈兰芝说的,从今天起,兰芝堂的养颜膏暂时停售,所有之前买过我们产品的顾客,如果心里有疑虑,不放心,随时可以来店里,我们全额退款!一分钱都不少!” “什么?停售?还退款?” 王大妈这次是真的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兰芝,你疯了!这不等于承认咱们心虚了吗?这要是真有人来退款,咱们得赔多少钱啊?” “赔不了多少。”陈兰芝胸有成竹地摇了摇头,“第一,真正用过咱们产品,知道它好的人,不会来退,第二,就算有人贪小便宜来退,那也是少数,咱们用这点钱,能换来一个光明磊落,敢作敢当的好名声,值!” “至于停售,那就更简单了。”她的眼神变得幽深,“这叫饥饿营销,越是买不到的东西就越是珍贵,等官方的检测报告一出来,证明咱们的产品是宝贝,你觉得,到时候复售,咱们是不是可以稍微涨点价了?” 王大妈彻底被陈兰芝这一套连环计给说懵了。 她感觉自己像个刚进城的农村人,看着城里五花八门的高楼大厦,眼花缭乱,晕头转向。 她只知道,陈兰芝走的每一步,都充满了算计,充满了智慧,是她这种普通人,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的。 “行了,王大姐,你就按我说的去做。”陈兰芝拍了拍她的肩膀,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你放心,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下来,也有我顶着。” 王大妈看着陈兰芝那双自信又沉稳的眼睛,心里那点慌乱,也渐渐平复了。她重重地点了点头:“行,兰芝,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正如陈兰芝所料,工商局和卫生局联合调查兰芝堂的消息,一夜之间就传遍了。 “听说了吗?那个兰芝堂出事了,说他们的东西有毒,卫生局都上门查封了!” “我就说嘛,一个农村老娘们搞出来的东西,能有多好?十块钱一瓶,抢钱呢!肯定是加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可不是,前两天不是还有人用了脸都烂了吗?虽然她花钱摆平了,但肯定是东西有问题。” …… 第270章 漫长的等待 谣言像插上了翅膀,越传越离谱,越传越难听。 那些之前没买到养颜膏,或者嫉妒陈兰芝发财的人,这会儿都幸灾乐祸,巴不得兰芝堂立刻就倒闭。 而就在这个时候,王大妈带着她组织的受害者军团开始了反击。 李大姐逢人就拉着对方看自己的脸:“你看看,你看看我这张脸,前两天还跟鬼画符一样,就用了兰芝妹子给的药膏,这才几天就好得差不多了,要是兰芝堂的东西有毒,我的脸能好这么快吗?” 那些真正用了美肤宝脸烂了的女人,更是成了兰芝堂最忠实的拥护者。 她们被陈兰芝免费治疗,还拿了正品的养颜膏,心里充满了感激。 “我们就是用了那个天杀的美肤宝才烂的脸,是陈厂长心善,免费给我们治,还送我们养颜膏。陈厂长是好人,她的东西也是好东西,谁要是敢说兰芝堂的坏话,就是跟我们过不去!” 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激烈地交锋着。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小小的兰芝堂。 大家都在等着,等着看这场大戏,到底会如何收场。 而陈兰芝宣布停售和退款的消息,就像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整个市场瞬间就炸了。 头一天,还真有不少人抱着占小便宜的心态,拿着空瓶子或者用了大半的养颜膏,跑到兰芝堂门口要求退款。 陈兰芝早有准备,她让周福和周建军在门口摆了张桌子,旁边放着一个装满了零钱的钱箱。 “妈,真给他们退啊?”周建军看着那些人手里几乎见底的瓶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明摆着就是来占便宜的。 “退,怎么不退。”陈兰芝坐在院里,头也不抬地道,“只要是咱们兰芝堂的瓶子,不管用了多少,一律全额退款,咱们开门做生意,讲的就是一个诚信。” 那些本来还有点心虚的人,听到这话,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但钱都到手了,也没人愿意再吐出来。 第一天,退了差不多有三十多瓶,三百多块钱就这么流水一样地出去了。 周福心疼得直哆嗦,看那些来退款的人,眼神都像刀子。 周建军也紧紧皱着眉头,他觉得母亲这么做,太亏了。 只有陈兰芝,稳如泰山。 到了第二天,来退款的人,明显就少了一大半。 因为王大妈组织的宣传起作用了。 “你还真去退啊?我跟你说,你可别后悔,我那张烂脸就是用兰芝堂的养颜膏治好的,那效果神了,现在外面都说要查封,那是坏人眼红,故意整兰芝妹子呢。等政府的调查结果一出来,还了兰芝妹子清白,这养颜膏肯定还得卖,到时候,你哭着喊着都买不到了!” 一个用过美肤宝的大姐,在菜市场拉着一个正准备去退款的邻居,苦口婆心地劝道。 “真的假的?有那么好?” “我骗你干什么?你看我这张脸,是不是比以前还光滑了?” 这样的话,在各个角落里流传。 再加上那些真正用过养颜膏,体会到好处的忠实顾客,也开始自发地为兰芝堂说话。 “退什么退?这么好用的东西,我巴不得多囤几瓶呢,你们是没用过不知道,我用了小半瓶,脸上的斑都淡了,皮肤又光又滑,十块钱一瓶,简直是捡了大便宜。” “就是,我妈用了之后,看着年轻了好几岁,我们厂里好几个姐妹都托我买呢,现在停售了,我都快愁死了。” 到了第三天,兰芝堂门口,已经没有一个人来退款了。 反而有不少人跑过来,想问问什么时候能恢复销售,想提前预定。 陈兰芝一律回绝,“等政府的调查结果,政府一天不说我的产品没问题,我就一天不开门卖货,我陈兰芝不能卖让大家不放心的东西。” 她这副光明磊落对消费者负责到底的态度,又为她赢得了满堂喝彩。 所有人都觉得,陈兰芝这个人有担当有骨气,她要是心虚,早就卷着钱跑了,怎么可能还敢这么硬气地站出来,又是退款又是停售的。 而此时,在城西的化工研究所里,赵光明却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控制。 他本以为,自己抛出兰芝堂产品有这个重磅炸弹,工商局和卫生局肯定会立刻查封兰芝堂,陈兰芝会焦头烂额,名声扫地。 到时候,他再把自己撇清,说是为了人民群众的健康安全,才大义灭亲,揭露真相。 可他万万没想到,陈兰芝的反应会如此迅速,如此激烈。 又是组织受害者现身说法,又是搞什么停售退款,一套组合拳打下来,非但没有让她陷入被动,反而让她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成了一个被冤枉的,有担当的英雄形象。 而他赵光明,在很多人的嘴里,已经成了一个收黑钱,害了人还想嫁祸于人的无耻小人。 研究所里的同事,现在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充满了鄙夷和疏远。 领导也找他谈了好几次话,让他暂时停职配合调查。 “该死的,怎么会这样?”赵光明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烦躁地来回踱步。 他想不通,一个农村老娘们,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手段? 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那份检测报告上了。 他坚信,只要检测报告出来,证明兰芝堂的养颜膏里,确实含有他所说的那几种有毒成分,那他就能翻盘。 他给孙海的确实是假配方,但他提交给卫生局的那份分析报告,却是根据他对那一半真样品的初步分析,再加上他自己的专业推断写出来的。 只要检测机构能检测出这些成分的存在,那他的说法就站住了脚。 至于这些成分的含量是不是真的能达到有毒的级别,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就够了,这样他就可以抓住这一点,大做文章。 他不停地安慰自己,自己是专业的,陈兰芝只是个土包子,她不可能赢。 然而,他等啊等,等来的,却是一个让他彻底崩溃的消息。 第271章 真金不怕火炼 一个星期后,市卫生局、工商局,联合街道办事处,在街道的公告栏上,贴出了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官方公告。 公告的标题,写得清清楚楚:《关于“兰芝堂养颜膏”与“美肤宝雪花膏”产品质量问题的调查结果通报》。 一大早,公告栏前就围满了人。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政府的最终定论到底是什么。 王大妈挤在人群最前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大声念了出来。 “经市药检所权威检测,美肤宝雪花膏,其主要成分为工业甘油、矿物油、劣质香精及超标薄荷脑。该产品不具备任何护肤功效,长期使用,会堵塞毛孔,引发皮肤炎症、过敏等严重不良反应,定性为有毒、有害、不合格产品!” “哗!” 人群中发出一片惊呼。 虽然大家早有预料,但看到官方的定论,还是感到一阵后怕。 “我的天,真的是工业油做的,这跟把毒药往脸上抹有什么区别?” “太黑心了,那个姓孙的就该枪毙!” 王大妈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念,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另,经检测,兰芝堂养颜膏,其成分全部为天然草本植物提取物,如人参、灵芝、当归等。产品性质温和,无任何毒副作用及有害化学添加。报告指出,该产品富含多种对皮肤有益的氨基酸和微量元素,具有滋养、修复、改善肤质的显著功效。特此证明,兰芝堂养颜膏为安全、优质的合格护肤产品。” 念到最后一句,王大妈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呐喊。 整个公告栏前,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兰芝妹子的东西没问题!” “太好了,这下可以放心用了!” “天然草本,人参、灵芝!我的天,怪不得卖十块钱一瓶,这成本得多高啊,简直是良心价啊!” “跟那个工业垃圾一比,兰芝堂简直就是活菩萨!” 所有的疑虑,所有的谣言,在这一刻,都被这份盖着红章的官方公告,击得粉碎。 兰芝堂不仅被证明了清白,更被捧上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官方认证,纯天然,含人参灵芝,安全有效。 这几个词,像金字招牌一样,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真金不怕火炼。 经过这场大火的淬炼,兰芝堂这块金字招牌,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闪亮,更加耀眼。 公告栏前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 而此时,在兰芝堂的小院里,陈兰芝正陪着钱主任和刘科长喝茶。 那份新鲜出炉的公告,正平平整整地摆在八仙桌的中央。 “兰芝同志,这下,你心里的石头,可以落下了吧?”钱主任满面红光,笑得合不拢嘴。 这次事件,他领导下的街道办反应迅速,立场坚定,最终的结果更是大快人心,这又是他工作履历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是啊,陈厂长。”刘科长也笑着举起了茶杯,“我们工商部门,总算是还了你一个清白,也给了广大消费者一个交代,我代表工商局,敬你一杯,为你的坦荡,为你的坚持!” “两位领导言重了。”陈兰芝也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和他们碰了一下,“我应该谢谢政府,谢谢两位领导。要不是你们明察秋毫,坚持原则,我陈兰芝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她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在这个年代,如果没有政府的支持,没有像钱主任和刘科长这样正直的干部撑腰,她就算有再多的谋算,也很难走得这么顺。 “哎,说这些就见外了。”钱主任摆摆手,“扶持你这样的先进典型,本就是我们的分内工作,你以后只要把兰芝堂好好办下去,为社会创造更多的价值,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感谢了。” 三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聊了一会儿,刘科长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对了,兰芝同志,关于那个赵光明,还有一件事,可能需要你出面。” “赵光明?”陈兰芝的眼神冷了下来,“他怎么了?” “检测报告出来后,研究所那边立刻就对他展开了内部调查。”刘科长道,“他一开始还死不承认,一口咬定他的分析没有错,是我们的检测设备不行,是我们在包庇你。” “直到我们把药检所的专家请过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那份漏洞百出的检验报告批驳得体无完肤,他才彻底蔫了。” “他承认了,他收了孙海一百块钱的贿赂,帮他分析养颜膏的成分,但是。”刘科长话锋一转,“他又提出了一个新的说法。” “他说,他给孙海的,是他自己用甘油和香精调制的假配方,跟你的养颜膏完全没关系。他之所以那么做,是因为他觉得孙海心术不正,他不想自己的科研成果被这种人利用。他还说,他之所以写那份假的有毒报告来污蔑你,是因为他发现你的配方里有几味药材非常珍贵,他怕孙海这种人会为了牟利,去胡乱采摘,破坏生态……” “噗嗤。” 陈兰芝还没说话,旁边一直安静听着的周建军,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实在是被这个赵光明的无耻给逗笑了。 这人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竟然还能编出这么一套冠冕堂皇的鬼话来。 钱主任和刘科长也都是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 “无耻,简直是无耻到了极点!”钱主任一拍桌子,“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读书人。” “他以为我们都是三岁小孩吗?这种鬼话也编得出来?”刘科长也是连连摇头。 “他现在就是想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陈兰芝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赵光明的目的,“收受贿赂,盗窃商业机密,恶意诽谤,这都是重罪,可如果按照他的说法,他就只是犯了点判断失误和方法不当的小错误,顶多就是个处分,工作都丢不了。” “没错。”刘科长点了点头,“研究所那边,有些人还真就吃他这一套,觉得他毕竟是个人才,本心不坏,想从轻处理。所以,我们现在需要一份你的正式报案材料。” 第272章 做生意,其实就是做人 “我们需要你,以兰芝堂法人的身份,正式向公安机关和我们工商部门,控告赵光明盗窃商业机密,并对兰芝堂进行商业诽谤,要求追究其法律责任,并赔偿经济损失。” 刘科长严肃地道,“只有你这个直接受害人站出来,我们才能名正言顺地,把这件事办成铁案,让这种人得到他应有的惩罚。” “我明白。”陈兰芝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刘科长您放心,报案材料我今天就写,对付这种人,我绝不会手软。”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敢动她兰芝堂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送走了两位领导,周建军看着桌上那份公告心里感慨万千。 “妈,我们赢了。” “是啊,赢了。” 陈兰芝摸了摸他的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不过,建军你要记住,这次能赢不光是因为我们的产品好,也不光是因为我的计策好,更重要的是人心。” “人心?”周建军有些不解。 “对,人心。” 陈兰芝看着他的眼睛,语重心长地道,“你想想,为什么王大妈她们愿意不计前嫌地帮我们?为什么那些用了美肤宝的受害者会反过来成为我们最坚实的拥护者?为什么钱主任和刘科长会从头到尾都选择相信我们,支持我们?” “因为我们给了他们想要的,王大妈她们得到了尊重和利益,受害者们得到了治疗和慰藉,钱主任他们得到了政绩和脸面。我们把所有能团结的人都变成了我们的朋友,而孙海和赵光明他们从头到尾,都只有他们自己,他们的心里只有贪婪和嫉妒。所以,他们输,是必然的。” “做生意,其实就是做人,把人做好了,生意自然就来了。” 陈兰芝将自己两辈子的感悟,揉碎了,一点一点地教给自己的儿子。 周建军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种子一样,落在了他的心田里。 他感觉自己眼前,一扇新的大门,正在缓缓打开。 …… 化工研究所的所长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可怕。 赵光明面如死灰地站在办公室中央,听着所长宣读对他的处理决定。 “赵光明同志,鉴于你在美肤宝事件中,严重违反我所科研人员行为准则,收受贿赂,弄虚作假,并对他人造成了严重的商业信誉损害,影响极其恶劣。经所党委会研究决定,给予你开除公职处分,并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不!所长,你不能这样!”赵光明彻底崩溃了。 他猛地扑到所长的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子,歇斯底里地喊道:“我是冤枉的,我是被陷害的,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那个配方,我……” “闭嘴!” 所长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怒斥道,“赵光明,你还要狡辩到什么时候?你以为我们都是傻子吗?兰芝堂的陈厂长已经正式报案了,人家把你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列得清清楚楚,你收了孙海多少钱,什么时候见的面,说了什么话,人家那边都有人证,你还想狡辩?” “什么?”赵光明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人证?怎么会有人证?他和孙海见面,都是偷偷摸摸的,怎么可能……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惨白。 他想起,有一次孙海在百货大楼的办公室里塞钱给他的时候,好像门外有个打扫卫生的阿姨看了一眼。 还有一次,在小饭馆里,邻桌好像坐着两个女人…… 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那些人会不会就是陈兰芝安排的?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个女人,到底有多可怕?她从什么时候就开始布局了? “带走!”所长不想再看到他这张虚伪的脸,冲着门口喊了一声。 两个穿着公安制服的男人走了进来,一边一个,架住了赵光明的胳膊。 “不、我不要去,我不是罪犯……”赵光明还在徒劳地挣扎着,哭喊着。 可已经没有人再听他的辩解了。 他被拖出了办公室,拖出了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化工研究所。 在所有同事鄙夷幸灾乐祸的目光中,被塞进了一辆警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到了窗外那湛蓝的天空。 他这辈子,都完了。 他聪明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却没想到,最后,会栽在一个他根本看不起的农村妇女手里。 聪明,反被聪明误。 赵光明的下场,很快就传开了。 收受贿赂、商业诽谤、盗窃商业机密未遂,数罪并罚。 虽然他没有像孙海那样直接造成大规模的伤害事件,但性质同样恶劣,尤其是在他国家科研人员这个身份的映衬下,更显得罪加一等。 最终,他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并处罚金五百元。 这个判决,比孙海的要轻一些,但对他来说,却比死还难受。 孙海是个混子,坐牢对他来说,可能就是换个地方吃饭。 可赵光明不一样,他是个自视甚高的知识分子,最看重的就是名声和前途。 现在,他不仅要在牢里待上三年,出来之后,这辈子也别想再回到科研单位了。 他的名字,将永远地被钉在化工研究所的耻辱柱上,成为一个反面教材。 他的人生,已经彻底毁了。 而孙海因为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性质恶劣,社会影响极坏,被从重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那个给他生产的小作坊老板,作为从犯,也判了四年。 消息传来,整个胡同都沸腾了。 “判得好,就该这么判,让这些黑了心肝的坏种,一辈子都在牢里好好反省!” “大快人心啊,这下看以后谁还敢乱搞假货!” “对,把这帮害人精都给抓起来了,也多亏了兰芝妹子,要不是她坚持,这事还指不定怎么样呢。” 所有人都对这个结果拍手称快。 而兰芝堂的声望,也在这场风波之后,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 之前那些还在观望,或者对十块钱一瓶的价格有所犹豫的人,现在全都后悔了。 第273章 不急着卖 “哎呀,我真是傻,前两天兰芝堂让退款的时候,我怎么就没想着去多买两瓶呢?现在好了,停售了,有钱都买不到了。” “谁说不是呢,我听说那养颜膏里,又是人参又是灵芝的,全是好东西,十块钱一瓶,那不是白送一样吗?” “你们说,等兰芝堂重新开卖,会不会涨价啊?” “肯定得涨啊!这么好的东西,换我我也涨!我觉得,卖二十块钱一瓶都不过分!” 一时间,所有人都开始翘首以盼,盼着兰芝堂能早日恢复销售。 养颜膏,从一个时髦的护肤品,俨然变成了一种人人都想拥有的紧俏物资。 兰芝堂的小院里,陈兰芝听着王大妈眉飞色舞地汇报着外面的情况,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兰芝,现在外面的人都快疯了,天天有人跑来问,咱们什么时候重新开卖,还有人托我,说愿意出高价,只要能买到一瓶。”王大妈兴奋地道,“咱们是不是可以准备开卖了?” “不急。”陈兰芝摇了摇头,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还不急?”王大妈愣了,“这火都烧到眉毛了,再不卖,外面的人该有意见了。” “就是要让他们急。”陈兰芝放下茶杯,眼神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人的心理就是这样,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是想要,咱们再晾他们几天,把他们的胃口,彻底吊起来。” “而且。”她话锋一转,“咱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么事?” “扩大生产。” 陈兰芝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张她自己画的简易地图。 “这个小院子,已经不够用了,咱们需要一个真正的厂房,需要更多的工人,更多的设备。不然,别说供应百货大楼了,就是应付现在这些街坊邻居,都够呛。” “建厂房?”王大妈吓了一跳,“那得花多少钱啊?” “钱的事,不用我们操心。”陈兰芝笑了笑,“有人会比我们更着急。” 她话音刚落,院门就被敲响了。 周建军跑去开门,不一会儿,就领着百货大楼的赵建国副经理走了进来。 赵建国这次来,比上次更加热情,更加谦卑。 他一进门,就冲着陈兰芝拱手作揖。 “陈厂长,恭喜恭喜啊!贺喜贺喜啊!”他满脸堆笑地道,“官方的通告我看了,真是大快人心,为您洗刷了冤屈,也证明了我们马总经理的眼光,没有看错人!” 他这马屁拍得,不着痕迹,又恰到好处。 “赵经理客气了。”陈兰芝请他坐下,“不知道你今天来,又是为了什么事?” “陈厂长,您就别跟我开玩笑了。”赵建国搓着手,一脸急切地道,“现在整个市里,谁不知道您兰芝堂的大名啊,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咱们的合作,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们百货大楼,是带着十二分的诚意来的,只要您点头,条件您随便开!”他生怕陈兰芝再拒绝,把自己的底牌都亮了出来。 陈兰芝心里暗笑,鱼儿,又上钩了。 她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赵经理,不是我拿架子,实在是……我前两天跟你说的情况,您也知道,我这小作坊,产能实在是跟不上啊,心有余而力不足。” “陈厂长,您就别为难我了。”赵建国急得都快站起来了,“您说,到底要怎么样,您才肯松口?只要我们百货大楼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他现在压力很大。 马总经理给他下了死命令,必须在一个星期内,把兰芝堂的合作谈下来。 现在兰芝堂这么火,要是被别的供销社或者商店抢了先,他这个副经理也就当到头了。 陈兰芝看火候差不多了,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赵经理,既然你这么有诚意,那我就跟您说句实话。”她伸出了一根手指,“我要扩大生产,需要一个厂房,至少,要比我这个院子大十倍。” “没问题!”赵建国一口答应,“地方的事我来想办法,我们百货大楼在城郊,正好有一处闲置的仓库,以前是放布料的,地方够大,水电也齐全,简单改造一下,就能当厂房用,我做主,免费租给您用三年!” 免费用三年!王大妈在旁边听得心都跳出来了。 陈兰芝却只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我需要一批新的设备,搅拌机,灌装机,还有消毒柜,这些东西,都得花钱。” “钱我们出!”赵建国咬了咬牙,“就当我们百货大楼,预付给您的货款,您算算,大概需要多少钱?” “不多。”陈兰芝淡淡地道,“先拿个两千块吧。” “两……两千?”赵建国眼皮跳了一下。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怎么?赵经理觉得多了?”陈兰芝挑了挑眉,“要是觉得为难那就算了,我正好也想跟我们钱主任商量一下,看看街道的扶持基金,能不能再……” “不多不多!一点都不多!” 赵建国一听她又要把钱主任搬出来,吓得赶紧摆手,“两千就两千,我明天,不,我今天下午,就让人把钱给您送过来!” 陈兰芝满意地笑了,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最后一点,我的产品进了你们百货大楼,怎么卖,卖多少钱,得由我说了算。你们百货大楼只负责提供场地和销售人员,每卖出去一瓶,我给你们百分之十的提成。货款,一月一结,概不赊欠。” 这个条件,在当时来说,是相当苛刻的。 通常都是供货商求着商场,商场要占大头,还要压款。 赵建国面露难色,这个条件,他有点做不了主。 “陈厂长,这个百分之十的提成,是不是有点太少了?而且货款月结……” “赵经理。”陈兰芝打断了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的养颜膏现在是什么行情你比我清楚,它不愁卖。我放在你那里卖,是给你们百货大楼引流,是给你们面子。你信不信,只要我放出话去,想代理我产品的人,能从我这个胡同口,排到你们百货大楼门口?” “我给你百分之十,是看在咱们以后要长期合作的份上,你要是觉得少,没关系,这合作,咱们不谈也罢,我正好想自己开个专卖店。” 第274章 欣欣向荣 闻言,赵建国额头上的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陈兰芝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他现在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个体户,而是一个掌控着整个市场的女王。 “不少,不少,百分之十,很公道!”他再也不敢讨价还价,连忙点头哈腰地答应下来,“陈厂长,您放心,一切都按您说的办,我这就回去跟马总汇报,合同我们尽快拟好给您送过来!”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位姑奶奶伺候好了,把合同签了,别的什么都好说。 赵建国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走后,王大妈看着陈兰芝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一个劲地竖大拇指。 “兰芝,你……你真是我的神仙奶奶,太厉害了!三言两语,就把那个副经理拿捏得死死的,免费的厂房,两千块的设备钱,还只有一成的提成……我的天,这哪是去合作的,这简直是去当祖宗的!” 陈兰芝被她逗笑了,摆摆手道:“什么祖宗,这叫商业谈判,咱们手里有他们最想要的东西,主动权就在咱们手上,自然可以提条件。” “建军。”她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儿子,“你都看明白了吗?” 周建军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光亮和崇拜。 “妈,我明白了,这就是您说的,手里有牌心里不慌,咱们的产品就是最大的王牌。” “孺子可教。”陈兰芝欣慰地笑了。 她费尽心思地在儿子面前,上演这一幕幕的商业博弈,为的就是言传身教,让他能尽快地成长起来。 书本上的知识固然重要,但这现实社会里的生存法则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百货大楼的效率前所未有地高。 当天下午,赵建国就亲自带着财务,把两千块现金用一个大信封装着恭恭敬敬地送到了陈兰芝手上。 第二天,他就带着陈兰芝和周建军去看了城郊那个闲置的仓库。 那地方确实不错,一个独立的大院子,里面是一排宽敞明亮的砖瓦房,比兰芝堂这个小院大了何止十倍。 水电都是现成的,地面是水泥的,简单打扫一下,再把设备搬进去就能直接开工。 陈兰芝当场就拍了板要了。 紧接着,街道的钱主任也来了。 他听说了兰芝堂要和百货大楼合作,还要扩大生产的消息高兴得不得了。 “兰芝同志,你这是又给我们街道争光了啊!”钱主任拉着陈兰芝的手,激动地道,“从胡同小作坊,走进国营百货大楼,你这是咱们市个体经济发展的一大步啊,这事我得好好跟上面汇报汇报,给你请功!” “招工的事,你不用愁。”钱主任大包大揽,“我们街道负责给你联系,保证给你找的,都是手脚麻利,思想端正的下岗女工,也算是帮你解决社会就业问题了。” 一时间,所有的事情都朝着最好的方向飞速发展。 兰芝堂,这个因为一场危机而声名鹊起的名字彻底火了。 一个星期后,在万众期待中兰芝堂正式宣布恢复销售,并且推出了全新的价格体系。 普通版的养颜膏,也就是之前卖十块钱一瓶的青瓷小盒,正式更名为兰芝堂经典养颜膏,价格,从十块上调到了十五块。 而之前只在小圈子里流传的,一百块一瓶的特供版,也正式对外销售,更名为兰芝堂金装特供养颜膏,包装换成了更加精美的锦盒,上面用金线绣着兰芝堂的篆字,价格也从一百块,涨到了一百二十块。 这个价格一公布,市场再次哗然。 “涨价了!真的涨价了!” “十五块一瓶,比以前贵了五块钱呢!” 有人抱怨,但更多的人却觉得理所当然。 “涨价才对,里面又是人参又是灵芝的,政府都认证过的好东西,才卖十五,已经很便宜了。” “就是,你想想,去医院看个脸,挂号开药,不得花个十几二十块?还不一定有这个好用,十五块能换一张好脸,值!” “我不管,只要能买到,再贵我也认了!” 恢复销售的第一天,兰芝堂的小院门口,队伍排得比以前更长了,拐了好几个弯,都快排到胡同口外面去了。 陈兰芝这次没有再搞什么限量一百瓶的噱头,而是敞开了供应。 一天下来,光是十五块的经典版,就卖出去了五百多瓶。 一天,就进账了七千多块! 这个数字,让负责记账的周建军手都抖了。 他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多钱。 王大妈更是激动得晚上都睡不着觉,按照陈兰芝之前定的规矩,她卖一瓶有一块钱的提成。 这一天下来,她就挣了五百多块,这比她以前在厂里,一年的工资还多! 吴丽珍那边,一百二十块的金装特供版,也卖疯了。 那些太太小姐们,根本不把这点涨价放在眼里,反而觉得涨价了更能体现她们的身份。 买起来更是毫不手软,一买就是好几瓶,送人自己用,生怕买晚了就没了。 因祸得福。 这场由孙海和赵光明掀起的风波,最终却成了兰芝堂一飞冲天的最强助推器。 兰芝堂的生意,彻底走上了正轨。 新的厂房,在王站长和他手下工人的帮助下,很快就改造好了。 生产区、包装区、仓库、办公室,规划得井井有条。 街道办送来了一批又一批的下岗女工,陈兰芝亲自面试,挑选了二十个手脚麻利,看起来老实本分的人正式上岗。 周建军只要没课的时候都会来帮忙,还像模像样地当起了大内总管,负责记账,算工资,管理原料出入库。 整个人却精神焕发,越来越有自信,越来越有担当了。 周福则成了新厂房的后勤大总管,负责给工人们做饭,打扫卫生,干劲十足。 他现在看陈兰芝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畏惧,变成了发自内心的敬佩和依赖。 这个家,现在全靠这个女人撑着,他这辈子能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地听她的话,给她打好下手。 一切都在欣欣向荣地发展着。 第275章 正式进驻百货大楼 这天,百货大楼的化妆品柜台,经过重新装修焕然一新。 最显眼最中心的位置,一个崭新的用玻璃和红丝绒布置的专柜正式亮相。 柜台上方,挂着一块小小的,却精致无比的牌匾,上面正是兰芝堂三个烫金大字。 兰芝堂,正式进驻百货大楼! 开业当天,马总经理亲自到场剪彩,刘科长和钱主任也作为特邀嘉宾出席。 场面之隆重,比兰芝堂第一次开业时还要盛大。 专柜前,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 售货员忙得满头大汗,收钱收到手软。 陈兰芝作为厂长,穿着一身量身定做的宝蓝色连衣裙,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眼前这火爆的一幕心里百感交集。 从一个任人欺凌的农村妇女,到一个拥有自己的工厂,产品入驻全市最高档商场的女老板,她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 这其中的艰辛和算计只有她自己知道。 但她不后悔。 她看着身边同样西装革履,身姿挺拔的儿子周建军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她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为了这个家。 “妈,我们成功了。”周建军看着眼前的景象,激动地道。 “不。”陈兰芝摇了摇头,她的目光,望向了百货大楼外,那更广阔的天地。 “建军,这只是一个开始。” 她的兰芝堂,她的事业,绝不会只停留在这一个小小的城市。 她的目标,是星辰大海。 兰芝堂在百货大楼的专柜一炮而红,生意火爆得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马总经理看着每天报上来的销售额,嘴巴就没合拢过。 他当初只是想借着兰芝堂的名气,挽回一点百货大楼的声誉,顺便赚点小钱。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是请回来一尊财神爷。 兰芝堂专柜一个月的销售额,竟然比整个百货大楼其他所有化妆品柜台加起来的总和,还要高出好几倍。 那百分之十的提成,算下来也是一笔极其可观的数字。 马总经理现在见着陈兰芝,比见着亲妈还亲热,一口一个陈大姐,要星星不给月亮。 而陈兰芝,却并没有沉浸在这份成功里,目光放得更远了。 “妈,这是上个月的账本,您过目。”周建军将一本厚厚的账本,递到了陈兰芝面前。 他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大总管的身份,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做事,条理清晰,沉稳干练,已经完全褪去了当初那个沉默寡言的乡下少年的青涩。 陈兰芝接过账本,仔仔细细地翻看着。 收入,支出,工人工资,原料成本,税收…… 每一笔,周建军都记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建军,你做得很好。”陈兰芝合上账本,脸上满是赞许,“比妈强多了,妈现在看这些数字,都头疼。” “都是您教得好。”周建军谦虚地笑了笑,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着自信的光芒。 “这个月的利润,又有将近一万块。”周建军指着账本上的最后一个数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激动,“妈,咱们厂现在一个月,就能赚回一个万元户了。” 万元户是这个时代对富裕人家最时髦,最响亮的称呼。 陈兰芝却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数字并不意外。 “建军,你觉得,咱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她忽然问道。 周建军愣了一下,随即沉思起来,母亲这是在考他。 他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我觉得,是产品线太单一了。咱们现在从头到尾,就只有养颜膏这一款产品,虽然它现在很火,但是一个工厂不能只靠一个产品打天下,万一以后市场上出现了新的,更好的替代品,或者大家的喜好变了,那我们就会很被动。” “说得好!”陈兰芝赞许地一拍手,“你能看到这一点,说明你真的用心了。” “那你觉得,咱们应该开发什么新产品?”她接着问。 周建军显然是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说起来头头是道,“既然咱们的养颜膏是护肤的,那我们可以继续开发护肤类的产品,多开发一些种类,这样就不怕被取代了。” 周建军说完,有些紧张地看着母亲,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对不对。 陈兰芝听完,眼神里全是惊喜和欣慰。 她没想到,周建军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竟然已经有了如此清晰,如此具有前瞻性的商业思路,他说跟她心里想的几乎不谋而合。 “建军,你说的太好了。”陈兰芝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妈为你感到骄傲。” 她站起身,从自己房间的一个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小本子。 “你说的这些,妈也想到了。”她把本子递给周建军,“这里面是妈最近琢磨出来的几个新方子,一个护手霜,一个洗发水。” 周建军接过本子,翻开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种草药的名称、配比、制作方法,甚至连每种产品的功效、适用人群,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妈,您……您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他震惊地问道。 “有空的时候,就瞎琢磨呗。”陈兰芝笑了笑,“咱们老祖宗留下的好东西多着呢,够咱们开发一辈子的。” 她空间里,存着无数前世搜集来的古方医书,那才是她真正的宝藏。 “有了新产品,咱们的兰芝堂,才能算是真正地站稳了脚跟。”陈兰芝的目光,变得深远起来,“建军,接下来,妈要交给你一个更重要的任务。” “妈,您说。” “新产品的研发和生产,由你来全权负责。”陈兰芝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从原料的采购,到生产流程的把控,再到最终成品的检验,我全部交给你,我只看最后的结果。” “我?”周建军惊得站了起来,“妈,这……这我哪行啊?我就是个学生,我什么都不懂啊。” “不懂就学。”陈兰芝的语气,不容置疑,“我把方子给你了,流程也写清楚了,剩下的就是你自己去摸索去实践,你是大学生,是知识分子,我相信你比妈能干得更好。” 她这是在逼着周建军,从一个管理者,向一个真正的决策者,一个企业家的方向去成长。 周建军看着母亲信任又坚定的眼神,感觉自己的肩膀上,像是压上了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但同时,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和热血,也从他的心底汹涌而起。 母亲如此信任他,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他怎么能让她失望? 他紧紧地攥着手里那个小小的本子,感觉自己攥着的,是自己的未来,是整个兰芝堂的未来。 “妈,您放心。”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保证,完成任务!” 陈兰芝欣慰地笑了。 第276章 第一次试验就失败了 周建军拿着本子,回到自己的房间,一晚上都没睡着。 他把那个小本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 护手霜的方子,相对简单一些,主要是几种滋润皮肤的草药,加上一些能让膏体成型的辅料。 但洗发水的方子,就复杂多了。 里面不光有清洁头皮的皂角茶籽,还有能让头发生长的何首乌侧柏叶,更有能让头发乌黑亮泽的黑芝麻和核桃。 这些东西怎么配比,怎么熬制,怎么才能让它们融合在一起,既能洗干净头发,又不会干涩,还能有护发的效果,这里面的门道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周建军拿出纸和笔,开始疯狂地做笔记。 他把每一种药材的药性,都从书上查了出来仔仔细细地记录下来。 他又根据母亲写的流程,画出了一个详细的生产工艺图。 熬制温度,搅拌时间,冷却速度…… 他把每一个可能影响结果的变量,都标注了出来。 他就像是在攻克一个重大的科研项目,整个人都沉浸了进去,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第二天一早,他就拿着一张写满了各种药材和工具的单子,找到了正在新厂房里指挥工人打扫卫生的周福。 “爸,这是我需要的东西,您今天能帮我买回来吗?” 周福看着单子上那些他认识不认识的名字,头都大了,“建军啊,这……这么多东西,都上哪儿买去啊?” “药店,农贸市场,还有一些化工商店,应该都能买到。”周建军把地址都给他标了出来。 周福看着儿子那副认真又严肃的样子,再想起陈兰芝昨晚的交代,不敢再多问,只能苦着脸接过了单子。 “行,我这就去。” 周建军则一头扎进了陈兰芝给他准备的临时实验室。 那是一间十来个平方的小屋子,里面摆着几张不锈钢的桌子,还有一些陈兰芝特地给他弄来的烧杯量筒和酒精灯。 虽然简陋,但对周建军来说这里就是他的战场。 他把所有的工具都用酒精仔仔细细地消毒了一遍,然后穿上了一件白大褂。 当他穿上白大褂,戴上口罩和手套,站在实验台前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而是一个严谨专注的科研人员。 周围的工人们,都好奇地从门口往里瞧。 “你们说,建军这是在干啥呢?神神叨叨的。” “不知道,听厂长说,是在搞什么新产品研发。” “他一个学生娃,能行吗?” “谁知道呢,反正厂长信他。” 对于周围的议论,周建军充耳不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手里那个本子,和桌上那些瓶瓶罐罐。 他决定,先从相对简单的护手霜开始。 周福的办事效率难得高了一回,可能是被陈兰芝敲打怕了,也可能是被儿子那股认真劲儿给感染了。 到了下午,他满头大汗,蹬着一辆借来的三轮车,把周建军单子上列的那些东西,七七八八地都给买了回来。 “建军,你看看,都对不对?有几味药,我跑了好几家药店才给凑齐了。”周福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脸的邀功。 周建军仔仔细细地把每一味药材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对周福点了点头:“爸,辛苦您了。” 一句简单的安慰,让周福心里美滋滋的,感觉自己这一天的累都值了。 原料到齐,周建军的第一次试验正式开始。 他严格按照本子上的配方和流程,先是将几味需要熬煮的药材,按照不同的比例和顺序,放进一个大的不锈钢锅里,加上水用小火慢慢地熬。 时间,火候,他都用一个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小闹钟和一根温度计卡得死死的。 他觉得,只要严格按照流程来就一定不会出错。 两个小时后,药汁熬好了,一股浓郁的药香,飘满了整个实验室。 他用纱布,将药渣过滤掉,只留下深褐色的药汁。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乳化。 他要把一种从化工商店买来的,叫做乳化剂的白色粉末,和一些基础的油脂,按照特定的比例,加入到药汁里,然后通过高速搅拌,让油和水融合在一,形成稳定的膏体。 他打开那台小型的搅拌机,把药汁油脂和乳化剂一股脑地倒了进去。 机器发出嗡嗡的轰鸣声,里面的液体开始飞速地旋转起来。 周建军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地盯着搅拌桶里,期待着看到那神奇的一幕——深褐色的液体,慢慢变成乳白色的,细腻的膏体。 然而,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 搅拌桶里的东西,非但没有变成他想象中的样子,反而出现了一些白色的絮状物,油是油,水是水,根本就没有融合的迹象。 “怎么回事?” 周建军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又加了一点乳化剂进去继续搅拌,可结果还是一样。 最后,他只能关掉机器,看着那一桶油水分离,还飘着白色絮状物的失败品,一脸的沮丧。 第一次试验,彻彻底底地失败了。 一股浓浓的挫败感,涌上了心头。 他以为自己把所有步骤都考虑到了,把所有细节都控制住了,可现实却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他不甘心,把那桶失败品倒掉,清洗干净所有的工具,又重新开始了一轮试验。 这一次,他调整了乳化剂的用量,还改变了加入的顺序。 可结果,比上一次更糟糕。 这一次,桶里甚至出现了一些黄色的,像是豆腐渣一样的东西,散发着一股子油腻腻的怪味。 周建军彻底蔫了。 他靠在实验台上,看着自己忙活了一下午的成果,只觉得浑身无力。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工人们都下班了,整个厂房变得空荡荡的。 只有他那个小小的实验室里,还亮着灯。 他没有走,他要把问题想明白。 是温度不对?还是搅拌的时间不够?或者是原料的比例有问题? 他拿出纸和笔,把两次失败的过程,仔仔细细地又复盘了一遍,可想来想去,也想不出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第277章 醍醐灌顶 “建军,还不回去啊?” 周福做好了晚饭,见儿子迟迟没回来,不放心地找了过来。 他看到实验室里那副样子,再看看儿子那张写满了沮丧的脸,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 “是不是……不顺利啊?”他小心翼翼地问。 周建军摇了摇头,没有说话,眼睛还死死地盯着桌上那本配方。 “别太累了,先回去吃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周福笨拙地劝着。 可周建军像是没听见一样一动不动。 周福叹了口气,知道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他得去告诉兰芝,这孩子怕是钻牛角尖了。 陈兰芝听完周福的汇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让他折腾,不撞南墙不回头。”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她还是放下了手里的活,披上件衣服朝着厂房走去。 她到的时候周建军还在那里发呆,实验室里弥漫着一股失败的味道。 陈兰芝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 儿子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也不是直接的答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清了清嗓子。 周建军像是被惊醒了一样,猛地回过头,看到是母亲,脸上立刻露出了羞愧的表情。 “妈……” “失败了?”陈兰芝的语气很平静。 “嗯。”周建军低下头,声音里全是懊恼,“我……我也不知道是哪儿出了问题,我明明都是按着您写的方子做的。” “方子是死的,人是活的。”陈兰芝走了进来,拿起桌上那个写满了字的本子,翻了翻。 “我问你,你做饭的时候,同样的菜,同样的调料,为什么有时候做出来就好吃,有时候就不好吃?” 周建军愣了一下,没明白母亲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因为火候不一样?”他试探着回答。 “对,就是火候。”陈兰芝点点头,“做饭讲究火候,做这药膏,也一样讲究火候。” 她指着本子上小火慢熬那几个字,“我写的是小火,可多小的火是小火?是火苗尖舔着锅底,还是离着锅底还有一指的距离?” 她又指着高速搅拌那几个字,“多快的速度是高速?是机器开到最大,还是留着一分力?” “还有这乳化剂,什么时候加,怎么加,是一股脑倒进去,还是得像筛面粉一样,一点点地撒进去?这些东西,我没法在纸上给你写得明明白白,这都得靠你自己去试去摸索。” 陈兰芝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周建军脑子里的迷雾。 他明白了。 他太迷信纸上的东西了,他把母亲的方子,当成了科学实验的公式,以为只要严格遵守,就能得到正确的结果。 可他忘了,这东西,是手艺是经验,是那些无法用数字和文字来精确量化的感觉。 “妈,我……” “别跟我说你错了。” 陈兰芝打断他,“失败了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失败,你现在最应该做的,不是在这儿垂头丧气,而是把那两锅失败的东西拿过来,闻一闻看一看尝一尝,好好琢磨琢磨,它们到底跟你想要的东西,差在哪儿了。” 说完,陈兰芝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道:“饭在锅里给你温着,想明白了就回来吃,人是铁饭是钢,别把自己饿垮了。” 周建军看着母亲的背影,眼眶一热。 他知道,母亲这是在点他,也是在逼他。 他站起身,走到那两个装着失败品的桶边,深吸一口气,用一根干净的玻璃棒,蘸了一点那油腻腻的液体,放到了鼻子底下…… 那股子油腻又带着点焦糊的怪味,冲得周建军差点没吐出来。 他强忍着恶心,又仔细闻了闻。 油是好油,是他亲自去粮油店买的,药材也是好药材,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可为什么混在一起,就变成了这么难闻的味道? 他想起母亲的话火候。 问题肯定出在火候上。 他把第一次失败的样品和第二次的放在一起对比。 第一次,油水分离,有絮状物,说明乳化不彻底。 第二次,直接变成了豆腐渣,还带着焦糊味,这说明温度太高了,把里面的某些成分给破坏了。 他脑子里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了什么。 乳化这个过程,对温度的要求非常苛刻。 油相和水相的温度必须保持一致,才能更好地融合。 他第一次试验的时候,光顾着控制药汁的温度,却忽略了油脂的温度。 第二次,他倒是想起来要给油脂加热了,可又没有控制好,温度太高,直接把药汁给“烫熟”了。 想通了这一点,周建军感觉自己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他立刻来了精神,也顾不上吃饭了,拿起纸笔又开始重新设计试验方案。 这一次,他准备了两根温度计,一根测药汁,一根测油脂。 他决定,把两种液体的温度,都精确地控制在七十五度。 这是一个他从一本化学书上看来的,大多数乳化反应的最佳温度。 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又开始了第三次试验。 熬药汁,融化油脂,每一步他都做得小心翼翼。 当两边的温度计都指向七十五度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进行最关键的一步。 他没有再像以前那样,一股脑地把东西全倒进搅拌机。 而是学着母亲平时和面的样子,将加热好的油脂,像一条细线一样,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倒进同样保持着温度的药汁里,一边倒,一边用一根玻璃棒,朝着同一个方向轻轻地搅拌。 奇迹,发生了。 随着油脂的加入,深褐色的药汁,颜色开始慢慢变浅,质地也开始变得越来越浓稠。 当所有的油脂都加进去之后,原本清汤寡水的液体,已经变成了一种类似米糊糊的状态。 成功了一半! 周建军心里一阵狂喜。 他把这半成品倒进搅拌机里,加入乳化剂,开动了机器。 这一次,他没有把速度开到最大,而是选择了一个中速,让膏体在里面平稳地旋转。 第278章 完美版 嗡嗡的机器声中周建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到,桶里的米糊糊在乳化剂的作用下,变得越来越白,越来越细腻,越来越光滑。 五分钟后他关掉机器。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药香和植物清香的味道从桶里飘了出来。 他用手指蘸了一点,那膏体洁白如玉,细腻如脂,触手生凉,轻轻一抹就在皮肤上化开,瞬间就被吸收了,只留下一层淡淡的光泽和一种清爽不油腻的触感。 成功了! 他真的成功了! 周建军激动得差点没跳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把新做出来的护手霜,装进一个小小的青瓷盒里,然后一路小跑冲回了家。 “妈,妈,我做出来了!” 他像个献宝的孩子,把那个小瓷盒恭恭敬敬地递到了陈兰芝面前。 陈兰芝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到儿子那副兴奋得满脸通红的样子就知道他成了。 她笑着接过瓷盒,打开盖子闻了闻。 “嗯,味道不错,清淡雅致。” 她又用手指蘸了一点,在手背上抹开。 “质地也行,够细腻,吸收得也快。” 她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得到母亲的肯定,周建军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不过……” 陈兰芝话锋一转,周建军的心又提了起来。 “香气散得有点快。”陈兰芝把手背凑到鼻子底下,又闻了闻,“好东西不光要效果好,还得让人记得住,这香味就是它的记号,你这个护手霜抹上去的时候香,过一会儿味儿就淡了,记不住。” “那……那怎么办?”周建军又犯了难。 “加点能留香的东西。”陈兰芝道,“但不能用香精,那东西太俗,配不上咱们的方子。” “那用什么?” 陈兰芝看着儿子那副求知若渴的样子,心里暗笑,这孩子总算是开窍了知道主动问了。 “走,妈带你去个地方。” 她放下手里的被子,带着周建军,坐上公交车,七拐八拐来到了一条僻静的老街。 街上有一家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老药铺,牌匾是黑色的,上面的字都有些褪色了,门口挂着一副半旧的布帘子。 一股浓郁的,混合着上百种药材的味道从里面飘了出来。 一个穿着长衫,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先生,正坐在柜台后面,拿着个小戥子慢悠悠地称着药。 “孙大夫,忙着呢?”陈兰芝笑着走了进去。 “是兰芝妹子啊。”老先生抬起头,看到是她,脸上露出了笑容,“今天又来淘换什么好东西了?” “今天不淘换东西,是带我儿子来跟您请教个问题。”陈兰芝把周建军拉到前面。 “孙大夫好。”周建军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这是你儿子?都长这么大了,还是个大学生,了不得,了不得。”孙大夫上下打量着周建军,连连点头。 “孙大夫,我这儿子,最近在琢磨一个护手的方子,东西是做出来了,可就是这香味,留不住。我想着您是这方面的行家,就带他来问问,有没有什么天然的法子,能让香味留得久一点?”陈兰芝开门见山地道。 孙大夫一听,来了兴趣。 他让周建军把那个护手霜拿出来。 他先是闻了闻,又抹了一点在手上,闭着眼睛,仔细地感受着。 半晌,他才睁开眼,点了点头:“方子不错,用的都是正经东西,就是这留香,确实差了点火候。” 他站起身,走到后面一排排的药柜前,拉开一个小抽屉,从里面捏了一小撮深紫色的粉末出来。 “这是龙涎香的粉末,是最好的定香剂,你下次做的时候,在最后一步,加上这么一小撮,保证你的香味能留上一天。” “龙涎香?”周建军眼睛一亮,这个名字他只在书上看到过,没想到今天能见到实物。 “不过这东西金贵,也难得。”孙大夫又拉开另一个抽屉,拿出几块深褐色的,像是树脂一样的东西,“你要是觉得那个太贵,也可以用这个,安息香,效果虽然差了点,但也够用了。” 孙大夫又给他讲了好几种可以用来定香的天然香料,每一种的用法特性,都讲得清清楚楚。 周建军听得如痴如醉,他感觉自己像是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他以前只知道化学合成的香精,却不知道,老祖宗留下来的这些天然的东西,竟然有这么大的学问。 从药铺出来,周建军看自己母亲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他以前只觉得母亲有魄力有手段,可现在他才发现,母亲的厉害远不止于此。 她的人脉,她的见识,她对这些传统手艺的了解,都像是一座挖不尽的宝藏。 “妈,您……您怎么会认识孙大夫这样的人?” “你以为妈这两个月,光是在家待着吗?”陈兰芝笑了笑,“为了弄咱们厂子那些原料,我跑遍了城里大大小小的药铺,见了不少人,学了不少东西。” 周建军沉默了。 他看着母亲那不算宽厚的肩膀,忽然觉得那上面扛着的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 周建军带着孙大夫指点的秘诀和一小包安息香粉末,回到了他的实验室。 这一次,他心里充满了底气。 他重新做了一批护手霜,在最后一步小心翼翼地加入了一点点安息香的粉末。 当他再次打开搅拌桶的时候,一股比之前更加醇厚悠长的香气扑面而来。 那香味不再是单薄的草药清香,而是多了一层沉稳温暖的木质调,像冬日午后的阳光,让人闻了心里都觉得踏实。 他把新做出来的护手霜抹在手上,过了半个多小时,那股香味依旧萦绕在指尖,久久不散。 成了! 这一次,是真正的成功! 周建军激动地把这个完美版的护手霜,再次送到了母亲面前。 陈兰芝试过之后,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嗯,不错,就是这个味儿。建军,你做得很好。” 得到母亲的最高评价,周建军心里乐开了花。 但他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他想起母亲之前教他的,产品好不好,不是自己说了算,得是用了的人说了算。 第279章 起名字 周建军把新做出来的护手霜,分装在十几个小瓷盒里,然后拿到了工厂的车间。 “各位大姐,婶子,这是我们兰芝堂新研发的护手霜,大家伙儿都辛苦了,拿回去试试,要是觉得好用,就跟我们说一声,要是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也尽管提意见。” 周建军学着母亲的样子,话说得客气又周到。 那些女工们,一个个都高兴得不行。 她们在厂里干活,每天不是搬东西就是洗瓶子,一双手早就被磨得粗糙不堪。 现在厂里出了专门的护手霜,还免费给她们用,这待遇去哪儿找去? “谢谢厂长,谢谢建军!” “建军真是太客气了,我们一定好好用,好好提意见。” 女工们一人一盒,喜滋滋地拿了回去。 第二天一上班,整个车间就炸开了锅。 “哎呀,你们用了没?那个护手霜,也太好用了吧!” “用了用了,我昨天晚上就抹了,今天早上起来一摸,我这手滑得跟绸缎似的,我自己都不敢信。” “可不是嘛,我那手上好几个口子,昨天抹了点,今天都不怎么疼了,还结了痂。” “还有那个香味,太好闻了,我今天早上送孩子上学,我们家那口子还问我,说我身上怎么那么香呢?” 一群女人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得热火朝天,一个个都把自己的手伸出来,互相比较着,脸上全是惊喜和满足。 周建军站在门口,听着她们的议论,心里那股子成就感简直要溢出来了。 这种被认可,被赞美的感觉,比他考试得了第一名还要让他高兴。 陈兰芝也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带着笑。 “听到了吗?这就是市场给你的回馈,建军,你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周建军的脸有些发红,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妈,这都是您教得好。” “是我教得好,也是你自己肯用心。”陈兰芝看着他眼神里全是骄傲,“护手霜算是成了,接下来就该轮到那个洗发水了,那个可比这个难多了,你有信心吗?” “有!” 周建军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经过护手霜这件事,他已经建立起了强大的自信。 他相信,只要用心就没有攻克不了的难关。 攻克洗发水的过程,确实比护手霜要曲折得多。 周建军遇到的第一个难题,就是起泡。 他按照方子,把皂角茶籽这些能起泡的原料,和何首乌侧柏叶这些护发的药材混在一起熬煮。 可熬出来的药汁,黏黏糊糊的,虽然也能洗头发,但泡沫非常少,洗起来感觉不清爽,不清透。 他试着增加了皂角和茶籽的用量,可泡沫是多了一点,洗完之后头发却变得又干又涩,跟枯草一样。 他又试着改变熬煮的时间和温度,结果都不理想。 一连失败了四五次,周建军又陷入了瓶颈。 他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对着那一堆瓶瓶罐罐,愁得头发都快掉了。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去找母亲,而是静下心来,开始查资料。 他跑遍了市里的各大书店和图书馆,只要是跟植物化学传统工艺相关的书,他都借了回来。 他把自己埋在书堆里,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知识。 终于,他在一本介绍古代妇女如何洗护头发的民俗杂记里,找到了一个关键的信息。 书上说,古人使用皂角洗头时,并不会直接拿来熬煮,而是会先将皂角捣碎,用温水浸泡,然后反复揉搓,取其汁液。 而且,她们还会在汁液里,加入一种叫做木槿叶的东西。 木槿叶? 周建军眼睛一亮,他赶紧去查木槿叶的功效。 书上说,木槿叶含有丰富的植物黏液,性质温和,不仅能帮助皂角更好地起泡,还能在清洁的同时,在头发上形成一层保护膜,让头发变得顺滑不干涩。 这不就是他一直想要的天然护发素吗? 周建军兴奋得一拍大腿,立刻跑到药店,买来了新鲜的木槿叶。 他按照书上说的方法,将皂角和木槿叶一起处理,提取出混合的汁液,然后再加入其他护发药材一起熬煮。 这一次,当他把熬好的药汁倒出来的时候,他惊喜地发现,药汁不再是黏黏糊糊的,而是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略带粘稠的质感。 他迫不及待地打了一盆水,倒了一点药汁进去,用手一搓。 丰富细腻的白色泡沫,瞬间就涌了出来。 他把泡沫抹在自己的头发上,那感觉跟之前几次完全不一样。 泡沫很丰富,但很容易就能冲洗干净,洗完之后头发非但不干涩,反而有种前所未有的清爽和顺滑。 他甚至不需要用梳子,用手指就能轻松地把头发梳通。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皂角和草药的清香,萦绕在鼻尖。 成了! 洗发水,也成了! 周建军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头乌黑顺滑的头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兰芝堂的第二款王牌产品,诞生了。 当他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陈兰芝的时候,陈兰芝也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好,太好了,建军,你真的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 她拿起那瓶新做出来的洗发水,仔细地端详着。 深褐色的液体,装在透明的玻璃瓶里,看着就有一种天然纯粹的感觉。 “既然产品做出来了,那接下来,就该给它们取个好听的名字,再设计个好看的包装了。”陈兰芝道。 “妈,您说该叫什么好?”周建军现在对母亲是言听计从。 陈兰芝想了想道:“咱们的牌子叫兰芝堂,讲究的就是一个雅致,一个韵味。这护手霜,能让人的手变得像玉一样温润光滑,不如就叫兰芝玉手霜。” “玉手霜?”周建军念了一遍,眼睛一亮,“好听,又贴切。” “至于这洗发水。”陈兰芝又拿起那个玻璃瓶,“能让人的头发,像黑色的丝绸一样,乌黑亮泽,就叫兰芝青丝露吧。” “青丝露,好,这个也好。” 周建军觉得,母亲简直就是个取名天才,简简单单几个字,就把产品的意境和功效,全都给表达出来了。 第280章 主动提价 名字定下来了,接下来就是包装。 “玉手霜还是用咱们之前的青瓷小盒,这已经是咱们的招牌了,不能轻易换。”陈兰芝道,“不过,这青丝露得换个包装。” “用什么装?” “用玻璃瓶。”陈兰芝胸有成竹地道,“找那种细长脖子,圆肚子的玻璃瓶,像花瓶一样的那种,看着就秀气。再找人设计个好看的标签,上面印上咱们兰芝堂的兰草图案,还有青丝露三个字。” 她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出了一个大概的草图。 周建军看着那草图,心里佩服得不行。 他发现母亲的脑子里,好像装着一个完整的商业蓝图,从产品研发到品牌命名,再到包装设计,每一步都考虑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觉得,自己要学的东西,还有太多太多。 周建军拿着母亲画的草图,找遍了市里好几家玻璃厂,终于找到了一家能生产那种细长脖子圆肚子玻璃瓶的。 他又托学校美术系的同学,帮忙设计了一款古色古香的标签。 白色的底纸上,用写意的笔法,画着几片飘逸的兰草叶,旁边是三个飘逸的隶书字体——青丝露。 标签的右下角,还印着一行小字:兰芝堂荣誉出品。 当第一批贴着新标签的青丝露样品生产出来的时候,整个工厂的人都惊呆了。 深褐色的液体,装在透明的线条优美的玻璃瓶里,配上那张雅致的标签,整个产品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东西,倒像是从什么古装电视剧里走出来的道具。 “我的天,这也太好看了吧。” “这哪里是洗头发的,这简直就是一件艺术品啊。” “就这瓶子,摆在家里当花瓶都好看。” 工人们围着样品,啧啧称奇。 陈兰芝看着这瓶青丝露,心里也十分满意。 在这个物质还相对匮乏的年代,一个好的包装,有时候比产品本身,更能吸引人的眼球。 她要做的,就是从一开始,就把兰芝堂的品牌形象和那些粗制滥造的便宜货彻底地区分开来。 新产品研发成功,包装也搞定了,接下来就是推向市场了。 陈兰芝第一时间,就联系了百货大楼的赵建国。 “什么?陈厂长,您又研发出新产品了?”赵建国在电话那头,声音都变了调,充满了惊喜和不敢置信。 他现在对陈兰芝,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才多久的工夫,人家就又弄出了两种新东西,这研发能力比他们国营的大厂都厉害。 “是啊,一种护手霜,一种洗发水,都是纯天然草本的,效果不比我们的养颜膏差。”陈兰芝在电话里轻描淡写地道。 “太好了,太好了!”赵建国激动得语无伦次,“陈厂长,您放心,我们百货大楼一定给您最好的位置,最大的支持,您看,什么时候能把样品送过来?我们也好提前做宣传。” “不急。”陈兰芝笑了笑,“赵经理,我的新产品,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上的。” 赵建国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位姑奶奶,又要提条件了。 “陈厂长,您……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他小心翼翼地道。 “我的要求很简单。”陈兰芝道,“第一,我的新产品,要单独设立专柜,不能跟那些乱七八糟的雪花膏蛤蜊油摆在一起。” “没问题,这个绝对没问题,我马上就让人去设计,保证给您弄得漂漂亮亮的。”赵建国一口答应。 “第二,专柜的销售人员,必须由我们兰芝堂自己来培训,她们不光要会卖东西,更要懂我们的产品,能给顾客提供专业的咨询。” “这个……也行。”赵建国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陈兰芝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新产品的提成,我们要重新谈。” “还……还要重新谈?”赵建国感觉自己的心都在滴血。 之前养颜膏那百分之十的提成,就已经让他被马总经理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太没用了,让一个体户占了这么大的便宜。 现在又要重新谈,他这副经理的位置,怕是真的要保不住了。 “赵经理,此一时彼一彼一时。”陈兰芝的声音,透过电话线清晰地传了过来,“当初养颜膏合作,是我们兰芝堂刚刚起步,需要借助你们百货大楼的平台。可现在,是你们需要我的新产品,来吸引顾客提升档次。” “我这两个新产品,玉手霜定价八块,青丝露定价十二块,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这个价格在外面根本不愁卖,我放在你那里,还是那句话是给你们面子。” “提成的方案,我也想好了。”陈兰芝不给他任何讨价还价的机会,“玉手霜,你们拿百分之十五的提成,青丝露你们拿百分之二十。” “什么?”赵建国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还以为陈兰芝要狮子大开口,没想到,她竟然主动提高了给百货大楼的提成比例。 “陈厂长,您……您没说错吧?” “我当然没说错。”陈兰芝笑了,“赵经理,我陈兰芝做生意,讲究的是长远是双赢,我不会让我的合作伙伴吃亏,我给你们更高的提成,是希望你们能拿出更大的诚意,投入更多的资源,来推广我的新产品。” “我希望,我们兰芝堂和百货大楼,是真正平等的互相尊重的合作伙伴,而不是谁求着谁,谁占谁的便宜。” 赵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他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 他之前还想着怎么跟陈兰芝斗智斗勇,怎么能多争取一点利益。 可人家根本就没把他那点小九九放在眼里。 人家的大气,人家的格局,人家的商业智慧,甩了他这个国营单位的副经理,不知道多少条街。 “陈厂长,我……我明白了。”赵建国的声音,充满了由衷的敬佩,“我替我们马总,替我们百货大楼,谢谢您。您放心,这次的新品推广,我们一定拿出百分之二百的诚意,保证给您办得风风光光的。” 第281章 有人举报 挂了电话,陈兰芝的脸上,露出了运筹帷幄的笑容。 从这一刻起,兰芝堂和百货大楼的合作关系,才算是真正地建立起来了。 她用一点点的利益让渡,换来了对方彻底的尊重和全力的支持。 这笔买卖划算。 周建军在一旁,将母亲的这通电话,从头到尾听得清清楚楚,心里早已是惊涛骇浪,再一次被母亲的手段给折服了。 母亲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每一步棋都走得不疾不徐,却又恰到好处,总能在无形之中,将对手拿捏得死死的,将所有的主动权,都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里。 他感觉自己要学的真的还有太多太多。 然而,就在兰芝堂和百货大楼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一个新的麻烦却悄然而至。 这天,马总经理亲自给陈兰芝打来了电话,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 “陈大姐,出事了。” “马总,出什么事了?慢慢说。”陈兰芝的心沉了一下,但声音依旧保持着镇定。 能让马总经理这么大一个人物,用这种口气说话事情肯定小不了。 “是关于你们新产品进驻我们百货大楼的事。”电话那头,马总经理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和无奈,“本来一切都谈好了,柜台都给你们装修好了,可今天早上,市里主管商业的王副市长,亲自打了个电话过来,叫停了这件事。” “王副市长?”陈兰芝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她不记得自己得罪过这么一号大人物啊。 “是啊。”马总经理叹了口气,“王副市长在电话里说,接到群众举报,说我们百货大楼作为国营单位,带头跟个体户合作,是与民争利,冲击了国营企业的正常经营,造成了不良的社会影响。” “他还说,兰芝堂虽然是先进典型,但毕竟是个体户,产品质量和生产规模,都没有经过长时间的考验,让我们百货大楼要慎重考虑,不能因为一点蝇头小利,就损害了国营商店的信誉。” 与民争利?冲击国营企业? 这帽子扣得可真够大的。 陈兰芝的眼神,瞬间就冷了下来。 她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背后肯定是有人在搞鬼。 她兰芝堂的生意太火了,挡了别人的财路,这是有人眼红了想把她按死在摇篮里。 “马总,那王副市长的意思,是我们的合作,就这么算了?”陈兰芝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哎,陈大姐,你别急。”马总经理赶紧道,“我当然是不想就这么算了,我跟王副市长解释了半天,说你们的产品质量过硬,深受群众欢迎,我们合作是强强联合,搞活经济。可他那边,态度很坚决,就是不同意。” “他还说,这件事他要亲自抓,要组织一个联合调查组,对你们兰芝堂,还有我们百货大楼的合作,进行一次全面的审查。” 联合调查组? 陈兰芝心里冷笑一声。 这摆明了就是要来找茬的。 “马总,那这事,您看怎么办?”陈兰芝把皮球踢了回去。 她倒要看看,这个马总经理,是会选择退缩,还是会跟她站在一起。 电话那头,马总经理沉默了。 他心里也在天人交战。 一边,是兰芝堂这棵摇钱树,能给他带来巨大的利润和政绩。 另一边,是主管商业的副市长,是他的顶头上司,得罪了,他这个总经理的位置也别想坐稳了。 “陈大姐。”半晌,马总经理才艰难地开了口,“这件事,确实有点棘手,王副市长那边,我肯定是得罪不起的,你看这样行不行,咱们的合作,先暂时缓一缓,等这阵风头过去了,咱们再……” “马总。”陈兰芝直接打断了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我明白您的难处,不过,我陈兰芝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我这个厂子,是街道钱主任和工商局刘科长一手扶持起来的,我的产品是市卫生局亲自检测认证过的,现在一个所谓的群众举报,一个不清不楚的电话,就要叫停我们正当合法的商业合作,就要来调查我这个政府亲手树立起来的典型。马总,您不觉得,这事有点可笑吗?” “您怕得罪王副市长我理解,但您别忘了,我背后站着的是钱主任是刘科长,是相信我支持我的政府部门,更是千千万万喜欢我们产品的普通老百姓。” “调查组要来,就让他们来,我陈兰芝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他们查,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能查出什么问题来。” “不过,马总,我也得把丑话说在前面。”陈兰芝的语气,变得异常强硬,“今天你要是选择退了,那我陈兰芝也认了,不过从今往后,我兰芝堂的产品,就再也不会踏进你们百货大楼的门槛一步。” “我这个小庙,容不下你们这尊大佛,我自己开专卖店,自己搞销售渠道,一样能把生意做起来,到时候您可别后悔。” 说完,陈兰芝“啪”的一声,直接挂了电话。 她就是要逼马总经理做出选择。 要么跟她一起硬扛到底,要么一拍两散从此陌路。 电话那头,马总经理听着筒里传来的“嘟嘟”忙音,整个人都傻了。 他没想到,陈兰芝的反应,会如此激烈如此强硬。 后悔?他当然会后悔! 兰芝堂现在就是一块金字招牌,谁拿到了,谁就掌握了流量密码。 要是真被他搞黄了,别说市里别的商店了,就是他手底下那些副经理,都得在背后笑话死他。 可王副市长那边…… 马总经理在办公室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想来想去,觉得陈兰芝说得对。 这件事,确实透着一股子邪门。 他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他一咬牙,拿起电话,直接拨通了工商局刘科长的办公室。 他要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刘科长他要拉个盟友。 他相信,刘科长和钱主任,绝对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典型,就这么被人给搞垮。 …… 第282章 把事情闹大 兰芝堂的厂房里,气氛有些压抑。 陈兰芝挂了电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周建军和王大妈都听到了她刚才在电话里说的话,一个个都紧张得不行。 “妈,出什么事了?是不是百货大楼那边反悔了?”周建军担忧地问。 “兰芝,是不是有人在背后使坏?”王大妈也急了。 “不是反悔,是有人在背后捅刀子。”陈兰芝把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 “王副市长?”王大妈听完,脸都白了,“我的天,那可是个大官啊,咱们怎么得罪他了?” “我们没得罪他,是我们的生意,得罪了某些人。”陈兰芝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她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个王副市长,她不认识也没有任何交集。 他不可能平白无故地来针对自己一个小小的兰芝堂。 背后一定有人在指使他,或者说是有人通过他来向自己施压。 会是谁呢? 孙海和赵光明,刚进去肯定没这个能耐。 周家的那几个白眼狼更不可能。 那就是新的敌人,一个比孙海他们级别更高手段更狠的敌人。 陈兰芝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给罩住了,但她没有害怕,反而感觉到了一丝兴奋。 有挑战,才有意思。 她倒要看看,这个躲在背后放冷箭的,到底是个什么牛鬼蛇神。 “妈,那咱们现在怎么办?那个调查组要是真来了,肯定会鸡蛋里挑骨头,咱们的厂子,会不会……”周建军的心,悬了起来。 “怕什么?”陈兰芝看了他一眼,“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们要查就让他们查,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查出个什么子丑寅卯来。” “不过,光等着挨打,也不是我的性子。” 陈兰芝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们不是要来调查吗?那我就给他们准备一份大礼。” “建军,你立刻去,把咱们厂里所有的账本,从第一天开张到现在的,全都给我整理出来,复印三份。” “王大姐,你去,把咱们之前帮助过的那些,用了美肤宝脸烂了的受害者,全都给我请过来。记住,要请那些恢复得最好的,脸变得又白又嫩的。” “还有,去把吴丽珍也叫来,让她把宋美华,还有她那个圈子里的太太小姐们,也都请来。” “妈,您这是要干什么?”周建军不解地问。 “干什么?”陈兰芝的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他们不是要调查吗?那我就让他们好好看看,我兰芝堂,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企业。” “我不仅要让他们查,我还要把记者,把报社的人全都请来,我要把这件事,彻底闹大,闹得人尽皆知。” “我要让全市的人都看看,一个一心一意搞生产,响应国家号召的先进典型,是怎么被某些当官的,无缘无故地打压和刁难的。” “我倒要看看,到时候,是他们脸上无光,还是我陈兰芝脸上无光!” 周建军和王大妈听完陈兰芝的计划,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以为,面对副市长这种级别的压力,陈兰芝会选择暂时退让,或者去找钱主任他们求助。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陈兰芝非但没有退,反而选择了最刚猛,最激烈的方式——正面硬刚! 还要把记者和报社都请来,把事情彻底闹大。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纠纷了,这简直就是要把天给捅个窟窿啊。 “妈,这……这能行吗?”周建军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那可是副市长,咱们这么干,不是把他往死里得罪吗?” “得罪?”陈兰芝冷笑一声,“他都已经派调查组来要整死我们了,我还怕得罪他?建军,你记住,对付这种人,你越是软弱,他越是觉得你好欺负,你只有比他更横比他更硬,豁得出去,他才会怕你。” “再说了,我闹的不是他个人,我闹的是这个理字。”陈兰芝的眼神变得异常明亮,“我兰芝堂,手续齐全,合法经营,产品质量过硬,深受群众欢迎,还给国家纳税,给下岗工人提供就业岗位。我们有哪一点做错了?凭什么他一个当官的,凭着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群众举报’,就要置我们于死地?” “我把记者请来,就是要让所有人都来评评这个理,我就是要问问他王副市长,他手里的权力,到底是为人民服务的,还是为某些利益集团服务的?” 陈兰芝掷地有声,狠狠砸在周建军的心上,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开始沸腾了。 是啊,他们没做错任何事,凭什么要怕? “妈,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办!”周建军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稳。 “兰芝,那我呢?我这就去联系那些姐妹去。”王大妈也被陈兰芝的豪情给感染了,感觉自己浑身都是劲儿。 “去吧。”陈兰芝摆摆手,“记住,跟她们说清楚,这次是帮咱们兰芝堂打一场硬仗,事成之后,我绝对亏待不了她们。” 一时间,整个兰芝堂像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飞速地运转了起来。 周建军发挥了他大学生的优势,通过学校的关系,真的联系上了一家市里报社的年轻记者。 那个记者一听,一个政府扶持的先进典型,竟然遭到了副市长的无端打压,职业的敏感性让他立刻就闻到了大新闻的味道,当即就答应调查组来的那天他一定到场。 王大妈那边,更是顺利得不得了。 那些受过陈兰芝恩惠的女人,一听兰芝堂有难,一个个都义愤填膺拍着胸脯保证,到时候一定到场给陈厂长撑腰作证。 吴丽珍那边更是给力。 她把事情跟宋美华她们一说,那些太太小姐们当场就炸了。 “什么?还有这种事?王副市长是吃饱了撑的吗?” “就是,我们用的东西好好的,他凭什么不让人家生产?这不是断了我们的口粮吗?” “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丽珍,你告诉陈厂长,我们支持她!调查组来的那天,我们都去,我倒要看看,他王副市长敢不敢把我们怎么样!” 这些女人,虽然平时只是逛街喝茶,但她们的丈夫,可都是市里各个部门有头有脸的人物。 她们联合起来的能量,绝对不容小觑。 第283章 进退两难 此时,百货大楼的马总经理,跟陈兰芝一样,也闻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他思来想去,最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也要赌一把。 他赌陈兰芝能赢,赌钱主任和刘科长背后代表的改革派的力量,能压过王副市长代表的保守势力。 于是,在调查组到来的前一天,百货大楼的门口也悄悄地挂出了一块巨大的宣传板。 宣传板上,用最大号的字写着:热烈庆祝兰芝堂系列产品即将进驻本店,开业当天,优惠大酬宾! 这块宣传板,就像是一份公开的宣言。 它向所有人宣告,百货大楼就是跟兰芝堂站在一起的! 王副市长不是要调查吗?不是不让合作吗? 他偏要合作,还要大张旗鼓地告诉你,他就要跟她合作! 一时间,山雨欲来风满楼。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第二天,那个小小的兰芝堂。 调查组来的这天,天气有些阴沉。 兰芝堂的新厂房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有来看热闹的街坊邻居,有闻讯赶来的报社记者,有自发前来支持陈兰芝的顾客,还有那一大群画着精致妆容,穿着时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太太小姐们。 钱主任和刘科长也早早地就到了,站在陈兰芝身边给她撑腰。 上午九点整,三辆黑色的轿车,准时地停在了厂房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戴着金丝眼镜,一脸官威的中年男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下来。 他就是王副市长。 他看到门口这人山人海的阵仗,眉头明显地皱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 他没想到,自己一次小小的审查竟然会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王市长,您来了。”钱主任和刘科长迎了上去,不卑不亢地打了个招呼。 王副市长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连正眼都没看他们,径直就朝着陈兰芝走了过来。 “你就是陈兰芝?”他上下打量着陈兰芝,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我是。”陈兰芝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半点畏惧。 “哼,看着也不像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嘛。”王副市长冷哼一声,语气里全是轻蔑,“就是你,搞了个什么兰芝堂,把市场搅得乌烟瘴气,让国营的工厂都开不了工?” 他一上来就扣了一顶大帽子。 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个个都为陈兰芝捏了把汗。 陈兰芝却笑了。 “王市长,您这话,我可就不明白了。”她不紧不慢地道,“我陈兰芝是响应国家号召,搞活个体经济,我开的厂子手续齐全合法纳税,我生产的产品,经过了市卫生局的权威认证,安全有效,我不知道我怎么就把市场搅得乌烟瘴气了?” “至于国营工厂开不了工,那是不是应该问问他们自己,为什么他们的产品,老百姓不喜欢了?市场经济,优胜劣汰,这是最基本的道理,难道王市长您不懂吗?” 陈兰芝这番话,绵里藏针,不光反驳了王副市长的指责,还顺带将了他一军。 王副市长的脸,瞬间就涨红了。 他没想到,一个农村妇女,竟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他顶嘴。 “放肆!”他身边一个秘书模样的年轻人,立刻跳出来呵斥道,“你怎么跟王市长说话的?” “我怎么说话了?”陈兰芝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目光依旧直视着王副市长,“我只是在讲道理,还是说,在王市长这里,老百姓连讲道理的资格都没有?” “你……”王副市长气得手指都在发抖。 就在这时,人群里宋美华站了出来。 她今天特地穿了一身得体的套装,脸上画着精致的妆气场十足。 “王叔叔,您今天好大的官威啊。”她不咸不淡地开了口,“我倒是不知道,现在我们用点自己喜欢的护肤品,都成了冲击国营企业了?” 王副市长看到宋美华,瞳孔猛地一缩。 他当然认识宋美华,更知道她背后站着的是谁。 “美华?你怎么也在这儿?”他的语气瞬间就软了下来。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宋美华笑了笑,走到陈兰芝身边,亲热地挽住了她的胳膊,“陈厂长可是我的好姐妹,她的兰芝堂,我可是第一批顾客,我今天就是来给她撑腰的,我倒要看看,谁敢欺负她。” 宋美华这话一出口,全场哗然。 王副市长的脸,更是变得比调色盘还精彩。 他要是早知道,这个小小的兰芝堂,竟然跟宋家还有这层关系,他今天打死都不会来趟这趟浑水。 这下真是踢到铁板了。 王副市长感觉自己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几个耳光。 他今天本来是想来耍官威,杀鸡儆猴,给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陈兰芝一个下马威,顺便也卖个人情给那个托他办事的人。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只他眼里的“鸡”,竟然是只浑身长满了钢针的刺猬,背后还站着一头他根本惹不起的猛虎。 宋家,那可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副市长能得罪得起的。 “咳咳。”王副市长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试图挽回一点面子,“美华啊,你误会了,我今天来,不是来找麻烦的,是接到群众举报,来例行检查了解一下情况嘛。” “例行检查?”宋美华挑了挑眉,指着他身后那一大帮子人,“王叔叔,您这例行检查的阵仗可真够大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抄家的呢。” 她的话,引得周围的人群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声。 王副市长的脸,彻底挂不住了,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 他现在是骑虎难下。 查吧,有宋美华在这儿站着,他根本不敢怎么样,最后肯定是不了了之,平白得罪了宋家。 不查吧,他今天带着这么多人,大张旗旗鼓地来了,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他这个副市长的脸,以后往哪儿搁? 就在他进退两难的时候,钱主任和刘科长对视了一眼,站了出来。 第284章 马总经理亲自上门 “王市长,既然是来检查的,那咱们就按规矩来。”刘科长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不卑不亢地道,“这是兰芝堂的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以及市卫生局出具的产品质量检验报告,所有手续一应俱全,完全符合国家规定。” 钱主任也接着道:“王市长,这是我们街道为兰芝堂招募的下岗女工名单,一共二十人,兰芝堂不仅解决了她们的就业问题,每个月还给她们发着比原来厂里还高的工资,这也是我们街道扶持个体经济,解决社会就业问题的重大成果。” “对,还有我们。” 人群里,之前那些用了美肤宝脸烂了的女人也站了出来。 带头的李大姐,指着自己那张已经恢复得光滑白皙的脸,大声道:“王市长,您看看我这张脸,前段时间就是被那个黑心的美肤宝给害的,是陈厂长,是兰芝堂,免费给我们治,免费给我们送药,才把我们的脸给救回来的。您说,这么好的厂子,这么好的厂长,您为什么要来调查她?” “对,我们都给陈厂长作证!” “谁要是敢欺负陈厂长,我们第一个不答应!” 一时间群情激奋,民意人心全都站在了陈兰芝这边。 王副市长被这一连串的组合拳,打得是头晕眼花毫无还手之力。 他看着眼前这阵仗,看着陈兰芝身后那些坚定支持她的面孔,知道今天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好,很好。”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既然手续齐全,那就算我多事了,我们走!” 他一挥手,就想带着人离开。 “王市长,请留步。”陈兰芝却在这时,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王副市长停下脚步,回头不耐烦地看着她:“你还想干什么?” “王市长,您今天带着调查组兴师动众地来说要调查我,现在话还没说两句就要走,这恐怕不合适吧?”陈兰芝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您这一走,外面的人会怎么说?他们会说我陈兰芝心虚是仗着有人撑腰,才把您给吓跑了,这盆脏水我可不背。” “那你想怎么样?”王副市长强压着火气问。 “很简单。”陈兰芝指了指身后的厂房,“既然是调查组,那就请进厂里好好地查仔仔地细查,我们的生产车间,我们的仓库,我们的账本,全都对你们开放。今天,你们要是不查,谁也别想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副市长身后那几个神情紧张的调查组成员声音陡然拔高。 “另外,我今天,也当着所有街坊邻居,当着报社记者的面把话放这儿。” “我陈兰芝,欢迎任何形式的监督和检查但绝不接受任何无端的打压和构陷,今天这事到底是谁在背后举报,谁在背后指使,我希望王市长能给我们兰芝堂给所有支持我们的老百姓一个交代。” “不然,这件事我一定会上告到底,我就不信这朗朗乾坤还没有一个说理的地方了!” 陈兰芝这番话,说得是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这已经不是在跟王副市长商量了,这简直就是在公开地叫板。 王副市长气得浑身发抖,他当了这么多年官,还从来没被人这么指着鼻子威胁过,尤其对方还是个他根本看不起的农村妇女。 可他偏偏,一个字都反驳不了,因为陈兰芝的每句话都占着理,而且条理清晰,不容反驳。 他今天要是真就这么走了,那他滥用职权,打压先进典型的帽子就算是戴实了。 到时候,别说宋家了,就是市里那几个跟他不对付的领导都饶不了他。 “查,给我仔仔细细地查!”王副市长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 他这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只能硬着头皮把这场戏演下去。 他心里恨透了那个托他办事的人,这不是让他来帮忙的,这简直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啊。 于是,一副滑稽的景象出现了。 王副市长和他带领的调查组,黑着脸走进了兰芝堂的厂房。 而他们的身后,跟着一大群监察员——钱主任、刘科长、宋美华、报社记者,还有那些义愤填膺的街坊邻居。 生产车间里,窗明几净,所有的工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工人们穿着统一的白色工作服,戴着口罩和帽子,正在有条不紊地工作着,整个流程看起来比国营大厂都规范。 仓库里,原料和成品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墙上还贴着防火防潮的标语。 办公室里,周建军拿出了厚厚的一摞账本。 “各位领导,这是我们兰芝堂从开业到现在的全部账目,收入,支出,纳税记录,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欢迎大家随时查阅。” 调查组的人,硬着头皮装模作样地翻看着,可他们越看心越凉。 这厂子,简直比他们想象的,还要规范还要干净,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折腾了快一个小时,调查组一无所获。 王副市长站在院子里,脸色比锅底还黑,今天他这张老脸是彻底丢尽了。 就在这时,百货大楼的马总经理,带着副经理赵建国,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满头大汗地赶了过来。 “哎哟,王市长,您怎么也在这儿啊?” 马总经理一看到王副市长,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却立刻堆满了笑主动上前打招呼。 他今天来是特地来给陈兰芝赔罪顺便敲定合作的。 他没想到,王副市长竟然会亲自带队来找麻烦。 王副市长看到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今天这事跟百货大楼也脱不了干系,要不是他们想跟兰芝堂合作,也不会引来这么多是非。 “马经理,你来得正好。”王副市长冷冷地道,“你来说说,你们百货大楼,为什么要跟这么个体户合作?” 马总经理一听这话,就知道要糟,王副市长这是在给他挖坑啊。 但他也是在商场上混了多年的老油条了,立刻就明白了眼前的形势。 第285章 新品爆火 “王市长,我们百货大楼之所以要跟兰芝堂合作,原因很简单。”马总经理清了清嗓子,义正言辞地道。 “第一,兰芝堂的产品质量过硬,是经过政府权威部门认证的好产品。第二,兰芝堂深受广大人民群众的喜爱,我们作为国营商店,有责任,也有义务,为人民群众提供她们最需要,最喜欢的产品。” “我们认为,跟兰芝堂这样的先进典型合作不是与民争利而是强强联合,是响应国家搞活经济的号召,是国营企业和个体经济共同发展的有益尝试,我们相信这样的合作只会让市场更繁荣,让老百姓得到更多的实惠。” 马总经理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直接把这次合作,上升到了为人民服务响应国家号召的高度。 王副市长听完最后一口气也泄了,大势已去,他今天是彻底地栽了。 他看着眼前这一群人,这些人,代表着民意代表着政策代表着市场。 而他什么都代表不了。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转身就走,连句场面话都懒得说了。 他带来的那些调查组成员,也一个个灰头土脸跟在后面,狼狈地钻进了汽车。 看着那几辆黑色的轿车,仓皇地消失在胡同口,院子里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赢了,我们赢了!” “陈厂长威武!” “兰芝堂万岁!” 所有人都在为这场胜利而欢呼。 陈兰芝站在人群中,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从今天起,兰芝堂才算是真正地在这片土地上,站稳了脚跟。 王副市长带着调查组灰溜溜地走了,这件事在市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很快就有人传出消息,说王副市长是因为滥用职权,打压先进典型,被市里主要领导狠狠地批评了一顿,还做了深刻的检讨。 据说,他背后那个托他办事的人,也被牵连了出来,是市里另一家老牌国营日化厂的厂长。 那家厂子因为产品老旧经营不善,这几年一直半死不活。 眼看着兰芝堂异军突起,抢占了市场,厂长心里不平衡,才想了这么个下三滥的招数,想把兰芝堂搞垮。 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 不但没搞垮兰芝堂,反而把自己给搭了进去。 那个厂长,很快就被免了职,厂子也因为这件事,声誉扫地,彻底没了翻身的希望。 而兰芝堂,则在这场风波中名声大噪。 一个不畏强权,产品过硬,还心系百姓的良心企业形象,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百货大楼那边,马总经理更是把兰芝堂当成了救命稻草。 他亲自督办,以最快的速度给了兰芝堂最好的专柜位置,还投入了大量的资源,在报纸上广播里,为兰芝堂的新产品做起了铺天盖地的宣传。 …… 兰芝堂在百货大楼的专柜开业,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炸弹,整个市里都轰动了。 开业当天那场面叫一个热闹。 百货大楼的马总经理亲自剪彩,街道办的钱主任和工商局的刘科长也乐呵呵地站在旁边,给足了排面。 专柜前面挤得是人山人海,跟不要钱似的,几个售货员忙得脚不沾地,收钱收到手都软了。 陈兰芝穿着一身专门定做的宝蓝色连衣裙,头发在脑后盘了个利落的发髻,整个人看着既精神又体面。 她站在不远处,看着眼前这火爆的场面,心里也是感慨万千。 不到一年的时间,她从一个人人可欺的农村妇女,变成了现在这个拥有自己工厂,产品入驻全市最高档商场的陈厂长。 这其中的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每一步都充满了算计和博弈。 她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儿子周建军。 周建军今天也穿得格外精神,一身笔挺的西装,是陈兰芝特地托吴丽珍找裁缝给他做的。 配上他那副金丝边眼镜,整个人看着斯文又挺拔,再也看不出当初那个从乡下来的沉默少年的影子。 “妈,我们成功了。”周建军看着眼前这人山人海的景象,声音里压抑不住激动。 “不。”陈兰芝摇了摇头,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眼前这热闹的专柜上,而是望向了百货大楼外面,那更广阔的天地。 “建军,这只是一个开始。” …… 兰芝堂的生意彻底走上了快车道。 马总经理看着每天报上来的销售额,嘴巴乐得就没合拢过。 他当初只是想借着兰芝堂的名气,挽回一点百货大楼的声誉,哪里想到自己这是请回来一尊活财神。 兰芝堂专柜一个月的销售额,竟然比整个百货大楼其他所有化妆品柜台加起来的总和,还要高出好几倍! 那百分之十的提成,算下来也是一笔让他心惊肉跳的数字。 他现在见着陈兰芝,比见着亲妈还亲,一口一个陈大姐,要星星不给月亮。 而陈兰芝却没有沉浸在这份成功里,她很清醒的知道兰芝堂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这天晚上,新厂房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妈,这是上个月的账本,您过目。”周建军将一本厚厚的账本,恭恭敬敬地递到了陈兰芝面前。 他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厂里大总管的身份,说话做事条理清晰沉稳干练。 陈兰芝接过账本,仔仔细细地翻看着。 收入,支出,工人工资,原料成本,税收。 每一笔,周建军都记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建军,你做得很好。”陈兰芝合上账本,脸上满是赞许,“比妈强多了,妈现在看这些数字都头疼。” “都是您教得好。”周建军谦虚地笑了笑,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着自信的光芒。 “这个月的利润,又有将近一万块。”周建军指着账本上的最后一个数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激动,“妈,咱们厂现在一个月,就能赚回一个万元户了。” 万元户是这个时代对富裕人家最时髦最响亮的称呼。 陈兰芝却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数字并不意外。 “建军,你觉得咱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她忽然问道。 第286章 我接你回家 周建军愣了一下,随即沉思起来。 “妈,我觉得我们出来在开发新品种外,还可以……” 周建军话还没说完,,厂房的门卫老张头,却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古怪的神色。 “陈厂长,门口来了个人,说是您娘家的大哥,从乡下找过来的。” 娘家大哥? 陈兰芝愣了一下。 重生回来之后,忙着对付周家这帮白眼狼,忙着给建军铺路,几乎都快忘了还有那么一门亲戚了。 她那个大哥陈大山,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对她这个妹妹倒是不错。 可他怎么会突然跑到市里来找自己? “让他进来吧,建军你先去忙吧。”陈兰芝心里虽然犯嘀咕,但还是开口道。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蹬着一双沾满泥土的解放鞋,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中年男人,就拘谨地跟着老张头走了进来。 男人手里还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一进办公室,看到这宽敞明亮的样子,还有陈兰芝这一身体面的打扮,整个人都愣住了,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大……大哥?”陈兰芝试探着喊了一声。 男人听到这声呼唤,浑身一震,抬起头,那张黝黑的脸上一双浑浊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兰芝!我的亲妹子啊!” 男人把手里的布袋子往地上一扔,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一把抓住陈兰芝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哭腔。 “哥听说你在这城里受苦了,你那几个不孝的儿子都进了大牢,你男人又是个没用的,哥不放心,哥这次来就是来接你回家的,咱们回陈家村去,有哥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 陈大山这番话一出口,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建军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上前一步,挡在了陈兰芝面前,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舅舅,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舅舅,您是不是搞错了?我妈现在好好的,谁说她在城里受苦了?” 陈大山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年轻人,也愣了一下。 他印象里的二外甥,是个沉默寡言瘦瘦小小的半大孩子,怎么几年不见,长这么大了,看着还挺有出息的样。 “你是……建军?”陈大山不确定地问。 “是我,舅舅。”周建军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疏离和警惕,“您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妈受苦了?谁跟您说我大哥他们都进大牢了?” “村里都传遍了啊!”陈大山一拍大腿,急切地道,“都说兰芝在城里命苦,大儿子二儿子为了钱把你往死里逼,最后闹到派出所全都给抓起来了,还说你男人窝囊,日子过得吃了上顿没下顿,哥听了这消息,饭都吃不下觉都睡不着,这不跟队里请了假,连夜就赶过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又想去拉陈兰芝的手,“兰芝啊,你别怕,跟哥回家,那周家不是人待的地方咱们不待了,回到村里哥养你!” 陈兰芝听着大哥这番话,心里真是哭笑不得。 农村里消息传得快,但传来传去这版本变得也太离谱了。 什么大儿子二儿子,明明是老大和老三。 什么她过得吃了上顿没下顿,她现在可是月入上万的陈厂长。 这谣言传得也太没水平了。 不过,她心里也清楚,大哥这是真心实意地在担心她。 前世,她落魄的时候,也是这个大哥偷偷给她塞过几个窝窝头。 虽然他自己也穷得叮当响,但他那份心陈兰芝是记着的。 “大哥,你先别激动,坐下喝口水,慢慢说。”陈兰芝拉着陈大山,让他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又给周建军使了个眼色。 周建军虽然心里不痛快,但还是去倒了杯热水递了过去。 陈大山端着那干净的搪瓷缸子,看着这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闻着空气里那股子好闻的香味,再看看自家妹子和外甥这一身体面的打扮,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这……这看着也不像是受苦的样子啊? “大哥,你听到的那些都是瞎传的。”陈兰芝叹了口气,决定还是跟他解释清楚,“我那两个不孝子是老大建国和老三建业,他们确实是进去了,那也是他们活该,他们想砸我的厂子毁我的生意,被警察抓了判了刑。” “至于建军。”陈兰芝把周建军拉到身边,脸上全是骄傲,“他现在是名牌大学的大学生,学习好着呢,他现在放了学,还帮我管着厂子里的事,是我的左膀右臂。” “厂子?”陈大山更糊涂了,“什么厂子?” “就是这儿啊。”陈兰芝指了指周围,“我现在自己开了个厂,叫兰芝堂,专门生产一种擦脸的膏,生意好着呢,咱们现在站的这个地方,就是我的办公室。” 陈大山张大了嘴眼睛瞪得像铜铃,他看看这办公室,又看看陈兰芝,感觉自己像是在听天书。 他那个只会种地,被婆家欺负了一辈子的妹妹,竟然在城里开了厂当了老板? 这怎么可能? “哥知道你性子要强,不想让娘家人担心,可你也不能这么骗哥啊。”陈大山一脸的不信,他觉得肯定是妹妹为了面子故意扯谎骗他。 “我骗你干什么?”陈兰芝有些无奈,她知道跟大哥这种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讲什么商业蓝图,讲什么市场经济,他都听不懂。 她想了想,直接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沓厚厚的大团结往桌子上一拍。 “大哥,你看这是什么?” 那一沓钱,少说也得有上千块,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摆在桌子上,差点晃瞎了陈大山的眼。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种一辈子地,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交了公粮,剩下的也就够一家人糊口的,手里能有个百十块的存款,那都算是村里的富裕户了。 可现在,他妹妹随手就拿出上千块,这…… 陈大山感觉自己的脑子彻底不够用了。 “这……这钱都是你的?”他结结巴巴地问,声音都在发抖。 第287章 回村 “这只是我这个月准备给工人发工资的钱。”陈兰芝轻描淡写地道,“我厂里现在有二十多个工人,都是街道安排过来的下岗女工,我每个月都得给她们发工资呢。” 二十多个工人!还发工资! 陈大山彻底傻了,他呆呆地看着陈兰芝,又看看那沓钱,再看看旁边那个斯斯文文的外甥,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是搞错了。 妹妹不是在受苦,她这是发大财了啊! “兰芝,你真的……当老板了?”陈大山的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是啊,大哥。”陈兰芝点点头,把钱收了起来,“所以,你不用担心我,我在这儿过得好着呢,你大老远跑来一趟也辛苦了,就在这儿多住几天,我带你好好在市里转转。” 陈大山的老脸,一下子就涨红了。 他想起自己刚才一进门就哭天喊地,嚷嚷着要接妹妹回家,现在想来简直就是个笑话。 “我……我……”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张脸憋得通红。 周建军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那点不快也消散了,这个舅舅虽然鲁莽了点,但心是好的。 “舅舅,您别多想,您也是关心我妈。”他主动开口解围,“您难得来一趟,就安心住下,我带您去我们学校看看,再带您去天安门广场转转。” “对对对,大哥,你就安心住下。”陈兰芝也笑着道。 陈大山看着外甥和妹妹,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惭愧,最后只能讷讷地点了点头。 晚上,陈兰芝特地在国营饭店订了一桌好菜,给大哥接风。 席间,陈大山看着满桌子的鸡鸭鱼肉,吃得是满嘴流油,心里对妹妹的本事,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吃完饭,回到周家那个小院,陈兰芝给大哥收拾出了一间干净的屋子。 夜深人静,周建军却找到了陈兰芝的房间。 “妈。”他关上门,脸上的表情有些严肃,“您真的要让舅舅在这儿住下?” “怎么了?他是你舅舅,是妈的亲哥哥,来都来了,我还能把他赶出去?”陈兰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建军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不踏实,舅舅他人是好人,但太老实了,嘴巴也不严实,咱们家现在的情况,要是被村里人知道了,我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周建军想得很远,农村里人多嘴杂,最是见不得别人家好。 他们家现在发了财,这要是传回村里,指不定会惹来多少眼红的人,到时候都跑来城里打秋风那可就麻烦了。 陈兰芝看着儿子那张写满了忧虑的脸,心里很是欣慰。 她的建军,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只知道读书的书呆子了,开始懂得人情世故,懂得防备人心了。 “你说的这些妈都想到了。”陈兰芝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不过,你舅舅这次来,对咱们来说,未必是件坏事。” “什么意思?”周建军不解。 陈兰芝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她压低了声音,道:“建军,咱们的厂子要扩大,新产品要研发,最缺的是什么?” 周建军想了想:“原料?” “对,就是原料。”陈兰芝点点头,“咱们的方子用的都是草药,现在量小,在市里的药店还能凑合着买,可等以后产量上去了,光靠药店那点货肯定是不够的,而且价格也贵。” “我这次让你舅舅来,就是想让他看看咱们的实力,等他回去了,他就是咱们在村里的活广告。”陈兰芝的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 “我们村后面就是一片大山,山里什么草药没有?我打算让你舅舅回去之后,发动村里人帮咱们去山里采药我们给钱收,这样一来,村里人有了额外的收入肯定乐意干,而咱们的原料问题,不就解决了吗?而且,从村里直接收,成本比在药店买要便宜一半不止。” 周建军听得目瞪口呆。 他只想着怎么防备村里人来占便宜,可他妈却已经想着怎么利用这件事,把村里人变成她的原料供应商了。 这思路这格局,甩了他不知道多少条街。 “可是……万一村里人知道了咱们这么有钱,都狮子大开口怎么办?”周建军还是有些担心。 “他们不敢。”陈兰芝的眼神冷了下来,“我这次回去,不光是要解决原料的事,还要回去,会一会某些人,算一算前世的旧账。” 她顿了顿,看着儿子,一字一句地道:“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陈兰芝,不是他们能随便拿捏的软柿子,想跟我合作挣钱我欢迎,但谁要是敢动歪心思,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周建军看着母亲眼里的那抹寒光,心里一凛,母亲这是要回村里立威去了。 “妈,我陪您一起回去。”他忽然道。 “你不用。”陈兰芝摇了摇头,“你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学业要紧,而且厂里这边也离不开你,新产品的研发你得抓紧,家里的事有妈一个人就够了。” 她看着儿子,心里有了个决定。 “这样吧,等过两天,我跟你舅舅,回去一趟。” 陈兰芝决定回村,周建军虽然担心,但也知道母亲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他只能在心里暗暗提醒自己,必须尽快成长起来强大起来,才能真正为母亲分忧。 陈大山听说妹妹要跟他一起回村,高兴得嘴都合不拢。 在他看来,妹妹这是想家了,想回村里看看。 他觉得自己在妹妹面前总算能找回点当哥哥的面子,在村里也能显摆一下,看,我把城里受苦的妹妹给接回来了。 他哪里知道,陈兰芝这一趟回去,可不是为了省亲那么简单。 出发前,陈兰芝做足了准备。 她先是去了百货大楼,把里面最时髦最贵的布料,什么的确良卡其布灯芯绒,一样扯了好几匹。 又买了给小孩穿的虎头鞋小褂子,给老人吃的麦乳精鸡蛋糕,还有那包装精美的糖果饼干,装了满满两大网兜。 周福跟着她去付钱的时候,看着她眼睛都不眨一下地掏出厚厚一沓大团结,心疼得直抽抽,可一个字都不敢说。 他现在在这个家,就是个透明人,陈兰芝让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 第288章 小姑怎么这么好看 陈兰芝又去了一趟银行,把自己这段时间赚的钱,取出来一千块现金。 她没把钱都放在空间里,而是实实在在地装进了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看着就唬人。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她陈兰芝现在有钱了,不是以前那个任人拿捏的受气包了。 临走前一晚,她把周建军王大妈吴丽珍还有周福都叫到了新厂房的办公室,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 “我这次回老家,大概要去一个星期,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厂里的事就全权交给建军负责。”陈兰芝看着儿子,眼神里是信任和鼓励。 周建军重重地点了点头,、这是母亲给他的考验,也是给他的机会。 “王大姐,你那边销售的事不能停,百货大楼的专柜你多盯着点,别让那些售货员偷懒耍滑,胡同里那些老顾客,你也得维护好。” “放心吧兰芝,包在我身上。”王大妈拍着胸脯保证。 她现在可是兰芝堂的销售元老,干劲儿足得很。 “吴大姐,你那边那些太太客户,也麻烦你多费心,我给你留了二十瓶特供版的养颜膏,要是有急着要的,你先应付着。” “没问题。”吴丽珍笑着点头。 最后,陈兰芝看向周福,周福吓得一个激灵,赶紧站直了身子。 “你。”陈兰芝指了指他,“就在厂里待着负责后勤,给工人们做饭,打扫卫生,别给我到处乱跑惹是生非,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周福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 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明明白白,陈兰芝这才放下心来。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陈兰芝就带着陈大山坐上了回乡的火车。 回到村子,陈大山看着熟悉的环境,心里那点在城里时的拘谨和自卑,一下子就没了。 他挺直了腰杆,拎着那两个沉甸甸的网兜,嗓门也大了起来。 “兰芝,到家了!看,那就是咱们家。”他指着村东头一处还算齐整的院子道。 陈兰芝看着那个熟悉的院子,心里五味杂陈。 前世,她就是从这个院子里被周福娶走的。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跳出了火坑,奔向了好日子。 可谁知道,周家那个坑,比陈家村这个坑,更大更深。 她也曾无数次地,在被周家人欺负得走投无路时,哭着跑回这个院子,想寻求一点安慰。 可得到的,却是大嫂的白眼,侄女的嘲讽,和大哥那欲言又止的为难。 只有在她快死的时候,大哥才偷偷塞给她几个窝头。 这一世,她回来了。 但不再是那个哭哭啼啼寻求庇护的受气包,而是衣锦还乡的陈厂长。 “走吧,大哥。”陈兰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翻腾,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兄妹俩一进村,立刻就引起了轰动。 村里人可不像城里人那么含蓄,看到陈大山拎着那么多东西,身边还跟着穿着时髦气质不凡的陈兰芝,一个个都跟看西洋景似的围了上来。 “哎哟,这不是大山吗?你这是从哪儿发财回来了?拎这么多好东西。”一个豁牙的老汉,盯着陈大山手里的网兜,眼睛都快冒绿光了。 “这不是我,是我妹子,兰芝,从城里回来看我了。”陈大山一脸的得意,故意把手里的网兜提了提,让大家看得更清楚。 “兰芝?嫁给周家的那个兰芝?” “我的天,真是她啊!这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穿得跟画报上的人一样。” “她不是说在城里过得不好吗?怎么看着比谁都风光?” 村民们叽叽喳喳,议论纷纷。 眼神里有惊讶,有羡慕,但更多的是嫉妒和不信。 陈兰芝对这些目光视而不见,只是微笑着跟几个还叫得出名字的长辈打了声招呼。 很快,兄妹俩就到了陈家大院门口。 陈大山的老婆,也就是陈兰芝的大嫂黄丽丽,正在院子里喂鸡。 看到陈大山回来,本来想骂他几句,说他又偷懒跑出去。 可当她看到陈大山身后那个穿着宝蓝色连衣裙的女人,还有他手里那两个快要撑破的网兜时,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他爹,这……这是谁啊?”黄丽丽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地问。 “你瞎了眼啊?这是兰芝,我妹子,从城里回来看咱们了。”陈大山没好气地道,把网兜往地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黄丽丽这才看清,眼前这个皮肤白皙,气质出众的女人,竟然真的是她那个土里土气的小姑子陈兰芝。 “兰……兰芝?”黄丽丽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就在这时,从屋里走出来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姑娘。 姑娘长得倒是不错,瓜子脸,大眼睛,就是眼神里带着一股子刻薄和算计。 她就是陈大山和黄丽丽的女儿,陈秀莲。 陈秀莲一出门,就看到了院子里的陈兰芝,还有地上那两个大网兜,眼睛立刻就黏在了那两个网兜上。 “哟,这不是我姑吗?您怎么有空从城里回来了?”陈秀莲的语气听着客气,却带着一股子阴阳怪气的味道,“我还以为,您在城里享福都把我们这些穷亲戚给忘了呢。” 前世,这个陈秀莲就没少给她白眼。 她长得比村里其他姑娘都好看点,心气也高,一直觉得自己应该嫁到城里去。 可偏偏,陈兰芝这个她看不起的姑姑,先嫁到了城里。 这让她心里一直不平衡,每次陈兰芝回娘家,她都要明里暗里地刺几句。 陈兰芝看着她,心里冷笑一声。 有些人,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她懒得搭理陈秀莲,直接从网兜里,拿出一条特地给陈大山买的大前门香烟,递了过去。 “大哥,你抽。” 又拿出一块时髦的印花布料,塞到嫂子黄丽丽手里。 “大嫂,这块布给你,做件新衣裳穿。” 最后,她拿出几包糖果饼干,递给陈大山。 “大哥,这些给孩子们分着吃吧。” 她把所有人都打点到了,唯独把陈秀莲给晾在了一边,就好像压根没看到她这个人一样。 陈秀莲的脸,当场就僵住了。 第289章 侄女的心思 黄丽丽拿着那块入手丝滑的布料,乐得见牙不见眼,哪里还顾得上自己女儿的脸色。 “哎哟,兰芝,你真是太客气了,回来就回来,还带这么多好东西干什么。”黄丽丽嘴上客气着,手却把布料抱得紧紧的,生怕被人抢了去。 陈大山也点上一根烟,美滋滋地吸了一口,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有面子过。 一家人其乐融融,只有陈秀莲一个人,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个被人遗忘的小丑。 她看着陈兰芝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再看看父母那副没见过世面的谄媚嘴脸,心里的嫉妒和恨意,像毒蛇一样,疯狂地滋长起来。 她不信!她不信陈兰芝这个土包子,能在城里翻出什么浪来。 她肯定是在打肿脸充胖子! 晚上,黄丽丽特地杀了家里唯一一只会下蛋的老母鸡,给陈兰芝接风。 饭桌上,陈大山喝了点酒,话也多了起来。 “兰芝啊,你跟哥说实话,你现在到底在城里干啥呢?怎么这么有钱?” “也没干啥。”陈兰芝慢条斯理地吃着菜,“就是开了个小厂子,生产点女人擦脸的东西,卖得还行,一个月也就挣个万儿八千的吧。” 万儿八千这几个字,像炸雷一样,在陈家人耳朵里炸开了。 “噗!”陈秀莲刚喝进嘴里的一口鸡汤,直接就喷了出来。 “咳咳咳。”她被呛得满脸通红,惊骇地看着陈兰芝,“姑,你……你说多少?万……万儿八千?” 陈大山更是直接被酒给呛住了,咳得惊天动地。 一个月挣上万块?这是什么概念? 他们全村人,一年到头加起来,也挣不了这么多钱啊! “是啊。”陈兰芝点点头,好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现在城里政策好,鼓励大家自己干,只要脑子活泛点肯吃苦,挣点钱还是不难的。” 她说着,从自己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里,拿出了一沓钱放在桌上。 “大哥,大嫂,你们也辛苦了一辈子,这点钱你们拿着,把家里的房子翻新一下,也添几件像样的家具,别让人家看扁了。” 陈大山和黄丽丽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陈秀莲看着那沓钱,眼睛都红了,她死死地咬着嘴唇,指甲都快嵌进了肉里。 凭什么?凭什么这个又老又丑的女人,能有这么多钱? 她不服!她不甘心! 陈兰芝在娘家住下了。 她并没有急着提收购草药的事,而是像个真正回来省亲的城里人一样,每天优哉游哉。 白天,她会拎着从城里带来的点心,去村里几户德高望重的老人家里坐坐,聊聊家常,顺便不经意地透露一下自己现在是兰芝堂的厂长,厂子是政府扶持的,产品在百货大楼卖得有多火。 晚上,她就待在家里,指点大嫂黄丽丽做做饭,或者跟大哥陈大山聊聊城里的新鲜事。 她越是这样云淡风轻,陈家人心里就越是痒痒。 尤其是陈秀莲。 她看着陈兰芝每天穿着不重样的的确良连衣裙,看着她随手拿出来的麦乳精都够得上自家半个月的伙食费,看着村里那些以前对她家爱答不理的人现在都跑来巴结她,心里的那股嫉妒之火就越烧越旺。 她不相信,她打心眼儿里不相信陈兰芝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在她看来,陈兰芝就是个运气好的农村妇女,肯定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或者抱上了什么了不得的大腿才有了今天。 她觉得,陈兰芝能行的,她凭什么不行? 她比陈兰芝年轻,比陈兰芝漂亮,脑子也比她活泛。 只要给她一个机会,她肯定能比陈兰芝混得更好。 于是,陈秀莲开始有意无意地往陈兰芝身边凑。 “姑,您这衣服真好看,是在百货大楼买的吧?得不少钱吧?”她凑到陈兰芝身边,眼神里全是羡慕,手还假装不经意地在陈兰芝的衣袖上摸了一把。 “还行吧,几十块钱一件。”陈兰芝淡淡地道。 “几十块!”陈秀莲夸张地叫了一声,“我的天,够我们家一年的嚼用了,姑,您可真有钱。” “自己挣的钱,花起来也舒坦。”陈兰芝瞥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陈秀莲被噎了一下,但脸上还是挂着笑:“那是,那是,姑您是有本事的人。对了姑,您那个厂子是做什么的呀?我听村里人说是做什么擦脸的膏,可神奇了,一抹脸就变白变嫩。” “嗯,差不多吧。” “那您那方子也太厉害了。”陈秀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开始旁敲侧击地打探核心机密。 陈兰芝心里冷笑,狐狸尾巴总算是露出来了。 “就是我自己瞎琢磨的。”陈兰芝故意说得轻描淡写,“就是把些不值钱的草药混在一起,没什么技术含量。” 她越是这么说,陈秀莲心里就越是认定,这东西肯定简单得很没什么了不起的。 “姑,您看,我能不能……也去您厂里帮帮忙?”陈秀莲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她搓着手,一脸的期盼,“我不要工钱,就想跟着您学点本事长长见识,您放心,我手脚可麻利了,什么活都能干。” 她想得很美。 只要能进陈兰芝的厂子,她就有机会偷学到那个所谓的秘方。 到时候,她自己也单干,凭她的聪明才智,肯定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你去我厂里?”陈兰芝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我那厂子,招的都是城里下岗的女工,是街道办统一安排的,我可做不了主。” “再说了。”陈兰芝顿了顿,看着她,慢悠悠地道,“你一个黄花大闺女,天天往男人堆里扎像什么样子?我那厂里,除了女工,还有不少男的呢,搬货的,开车的,都是些粗人,你去了也不方便。” 这话听着是为她着想,可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陈秀蓮的心上。 什么叫黄花大闺女?什么叫不方便?这不就是嫌弃她是个农村人,怕她去了给她丢脸吗? 第290章 钱丢了 “姑,我……我就是想学点东西,没别的意思。”陈秀莲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她死死地咬着嘴唇眼圈都红了,委屈地辩解道。 “想学东西是好事。”陈兰芝点点头,“不过,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找个好婆家嫁了,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别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 说完,陈兰芝就不再搭理她,转身进屋了。 陈秀莲站在院子里,看着陈兰芝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 她觉得陈兰芝就是故意的,就是看不起她,怕她抢了她的风头,所以才百般阻挠。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有点臭钱吗?神气什么!”她低声咒骂着,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你不让我去,我就偏要去!你不让我学,我就偏要学!” 陈秀莲心里发了狠,她决定,必须得想个办法,让陈兰芝带她去城里。 她眼珠子一转,一个主意涌上了心头。 过了两天,是村里赶集的日子。 陈兰芝也跟着去凑热闹,她想看看村里集市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草药。 陈秀莲也像个跟屁虫一样,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集市上人来人往,非常热闹。 陈兰芝在一个卖山货的摊子前停了下来,跟摊主聊着天。 陈秀莲看准了时机,趁着人多拥挤,她悄悄地把自己身上的钱袋子,解了下来,然后不着痕迹地扔到了旁边一个卖杂耍的人群里。 然后,她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猛地一摸自己的腰间,发出一声夸张的尖叫。 “哎呀!我的钱袋子!我的钱袋子不见了!” 她这一嗓子,立刻就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 “怎么了秀莲?钱袋子丢了?” “什么时候丢的?里面有多少钱啊?” 陈秀莲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拉着陈兰芝的胳膊,哭丧着脸道:“姑,我的钱袋子不见了,里面……里面可是我攒了好几年的嫁妆钱啊,有二十多块呢!这可怎么办啊?”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观察着陈兰芝的反应。 她想得很清楚,她故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钱袋子丢了,陈兰芝作为她有钱的姑姑,又是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丢的,于情于理都不能不管。 只要陈兰芝开了口,说要赔她这个钱,那她就顺势提出,不要钱,就要跟着她去城里长见识。 当着这么多乡亲的面,她就不信,陈兰芝能好意思拒绝。 陈兰芝看着她那副演得跟真的一样的焦急模样,心里冷笑不止。 这点小伎俩,也想在她面前班门弄斧?真是太嫩了。 “丢了?”陈兰芝的脸上,也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心,“什么时候丢的?你再好好找找。” “找不到了,肯定是被哪个天杀的小偷给偷走了。”陈秀莲哭得更伤心了,“姑,那可是我的嫁妆钱啊,这下全完了,我也不想活了。” 她说着,就往旁边一棵大树上撞去。 当然,只是装装样子。 周围的村民们,立刻就七手八脚地把她给拉住了。 “秀莲啊,你可别想不开啊。” “就是,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大家都在劝她,眼神却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陈兰芝。 所有人都觉得,陈兰芝现在这么有钱,她这个侄女又是在跟她一起的时候丢的钱,她肯定得出点血表示表示。 陈秀莲也用一种期盼又委屈的眼神看着陈兰芝。 陈兰芝看着这副场景,心里跟明镜似的。 陈秀莲这是在逼宫呢。 她叹了口气,走到陈秀莲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秀莲啊,你先别哭了,不就是二十多块钱吗?多大点事儿。” 陈秀莲一听这话,心里一喜,知道自己的计策成功了。 她刚想开口说不要钱,就要跟着去城里,却听到陈兰芝接下来说的话。 “你放心,你这钱,姑帮你找回来。” “找……找回来?”陈秀莲愣住了。 “对。”陈兰芝点点头,然后猛地提高了嗓门,对着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大声道:“各位乡亲父老,我侄女秀莲的钱袋子,刚才就在这附近丢了,里面有二十多块钱,是她的嫁妆钱。” “我陈兰芝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不管是谁,拿了我侄女的钱,只要你现在主动把钱还回来,我陈兰芝不但不追究,还另外再给你二十块钱,就当是交个朋友。” “可要是你不还,等会儿要是被我给找出来了,那可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到时候,我直接把你送到派出所去,偷窃二十多块钱,够你喝一壶的了!” 陈兰芝这番话,说得是软硬兼施,掷地有声。 周围的人群,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陈秀莲也傻眼了。 她没想到,陈兰芝竟然会来这么一出。 她哪里是真的丢了钱?她上哪儿去找那个小偷去? “姑,要……要不算了吧,那么多人,上哪儿找去啊。”陈秀莲心虚地拉了拉陈兰芝的衣角。 “那怎么行?这可是你的嫁妆钱。”陈兰芝一脸的“正气凛然”,“你放心,今天这钱,姑一定要帮你找回来!” 说着,她目光如电,在周围人群的脸上一一扫过,很认真的在寻找那个小偷。 陈兰芝的目光,像鹰一样,锐利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看热闹的村民们被她这眼神看得心里直发毛,一个个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生怕被当成小偷。 “怎么?没人承认吗?”陈兰芝冷笑一声,“行,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了。” 她说着,转头看向陈秀莲,问道:“秀莲,你那钱袋子,是什么样子的?上面有没有什么记号?” 陈秀莲心里咯噔一下,她那个钱袋子,就是最普通的红布袋子,哪有什么记号,支支吾吾地道:“就……就是一个红布袋子,没……没什么记号。” “没记号?”陈兰芝的眉头皱了起来,似乎是在为难。 陈秀莲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觉得这下你总没办法了吧。 可她没想到,陈兰芝接下来的话,让她差点没当场吓晕过去。 第291章 谁是小偷 “没记号不要紧。”陈兰芝点点头,然后又一次提高了嗓门,“各位乡亲,我侄女的钱袋子虽然没记号,但是,那里面装的钱,可是有记号的!” “我前两天刚从城里银行取出来的钱,都是崭新崭新的,连号的!我还特地记下了那二十多张钱的编号,所以,只要我看到那些钱,我就能认出来!” 连号的钱,还记了编号! 这话一出口,人群里顿时一片哗然。 这个年代,大家用的钱,大多是流通过的旧钱,崭新还连号的钱,确实少见。 如果真像陈兰芝说的,那这钱可就太好认了。 陈秀莲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没有一丝血色。 她怎么也没想到,陈兰芝竟然还有这么一手。 她那个钱袋子,确实是她自己扔的,可那里面装的钱,都是她平时攒下来的零钱,有新有旧,哪是什么连号的新钱。 陈兰芝这是在诈她! 可她现在是骑虎难下,根本就不敢说出真相。 “姑,要……要不算了吧,可能是我自己不小心掉在哪儿了,咱们还是别找了。”陈秀莲的声音都在发抖,她现在只想赶紧结束这场闹剧。 “那怎么行?”陈兰芝一脸的“不容置喙”,“你的嫁妆钱,怎么能说算了就算了,你放心,今天这小偷,我非抓到不可!” 她说完,就迈开步子,朝着刚才陈秀莲扔钱袋子的那个方向走去。 那边,正好有个耍猴的,围了一大圈人。 陈兰芝拨开人群,走了进去,目光在地上来回地扫视着。 陈秀莲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她扔钱袋子的时候,就是想趁着这边人多,制造混乱。 她记得清清楚楚,她就是把钱袋子扔在了耍猴人旁边那个放赏钱的破锣里。 陈兰芝不会真的要去找吧?那里面可都是些一毛两毛的零钱,哪有什么连号的大团结。 就在陈秀莲心惊肉跳的时候,陈兰芝突然在一个角落里停下了脚步。 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一个东西。 正是一个红色的布袋子。 “秀莲,你看看,这是不是你的钱袋子?”陈兰芝举着那个钱袋子,转身问道。 陈秀莲定睛一看,心差点没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那个钱袋子,跟她扔的那个,一模一样! 怎么会?她明明是扔到锣里的,怎么会跑到地上去? 她哪里知道,陈兰芝刚才趁着大家不注意,早就从空间里,拿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红布袋子,扔在了地上。 而那个布袋子里装的,正是她准备好的,二十几张连号的大团结。 “是……是我的。”陈秀莲结结巴巴地道,她现在脑子里一片混乱。 “是你的就好。”陈兰芝点点头,然后打开了钱袋子,把里面的钱都倒了出来。 崭新的,带着油墨香的大团结,哗啦啦地掉了一地,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周围的人群,发出了一阵阵惊叹声。 “我的天,还真是新钱!” “看来兰芝说的都是真的啊。” 陈兰芝蹲下身,把钱一张一张地捡了起来,还装模作样地对着光,看了看上面的编号。 “嗯,没错,编号都对得上。”她说着,把钱重新装回钱袋子,递给了陈秀莲,“秀莲,你数数,看少没少。” 陈秀莲机械地接过钱袋子,手指都在发抖。 她感觉自己手里拿着的,不是钱,而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姑……我……” “既然钱找到了,那说明不是被偷了,是你自己不小心掉的。”陈兰芝拍了拍她的手,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省得大家误会。” 她这话说得,好像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周围的人不干了。 “不对啊,兰芝,刚才那钱袋子明明就在人群里,肯定是有人捡了,看你来了,又害怕,才偷偷扔出来的。”一个眼尖的大娘道。 “就是,肯定有小偷,不能就这么算了。” “必须把那手脚不干净的玩意儿给揪出来!” 村民们一个个都义愤填膺。 他们淳朴,也最恨这种偷鸡摸狗的行为。 陈兰芝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为难地看了看大家,叹了口气:“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我看这事就算了吧,钱也找回来了,就别伤了和气了。” 她越是这么说,大家就越是觉得她大度,越是觉得那个小偷可恨。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跟在陈秀莲身边,平时跟她关系不错的小姐妹,突然指着人群里的一个瘦小的男人,大声道:“我……我想起来了,刚才,我好像看到二癞子在秀莲姐身边挤来着!” 二癞子,是村里有名的二流子,平时游手好闲,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到了二癞子身上。 二癞子本来还在看热闹,被这么一指,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不……不是我,我没拿。” “就是你!”那个小姐妹一口咬定,“我刚才看得清清楚楚,你挤到秀莲姐身边,手还往她腰上伸来着!” 这下,人证有了。 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立刻就围了上去,把二癞子给按住了。 “二癞子,是不是你干的?老实交代!” “真不是我啊,我冤枉啊!”二癞子吓得都快哭了。 “还敢嘴硬!”一个汉子说着,就要动手搜他的身。 陈秀莲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手脚冰凉。 事情已经完全脱离了她的控制,她本来只是想演一出戏,逼陈兰芝带她去城里,可她万万没想到,陈兰芝竟然将计就计,还真的给她抓出了一个小偷。 她现在要是说出真相,说钱是她自己扔的,那她以后在村里还怎么做人? 她不仅会成为全村的笑柄,还会得罪二癞子,以后日子肯定不好过。 可要是不说,那二癞子可就真的要被当成小偷给送到派出所去了。 就在她天人交战的时候,陈兰芝又开口了。 “大家先别动手。”她走到二癞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二癞子,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把钱拿出来,我今天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可你要是还嘴硬,那后果,你自己想清楚。” 第292章 镯子丢了 “我……我真没拿啊,陈大姐,你相信我。”二癞子哭丧着脸,就差给陈兰芝跪下了。 “不见棺材不掉泪。”陈兰芝冷哼一声,转头对那几个汉子道:“搜!” 几个汉子立刻就不客气了,七手八脚地在二癞子身上摸索起来。 很快,一个汉子就从二癞子的裤兜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不是钱,而是一个小小的,用手帕包着的东西。 汉子打开手帕,所有人都愣住了。 里面包着的,竟然是一只精致的银镯子。 那镯子,一看就不是村里人能有的东西。 陈秀莲看到那只镯子,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摸向了自己的手腕。 空空如也。 她的那只银镯子,不见了! 那是她娘黄丽丽给她的嫁妆,是她最宝贵的东西。 她今天为了演戏,特地戴了出来,想在陈兰芝面前显摆一下。 可什么时候…… “这……这不是我的东西。”二癞子看到那镯子,也傻眼了。 “这不是你的,那是谁的?”陈兰芝拿起那只镯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目光缓缓地转向了脸色惨白的陈秀莲。 “秀莲,你看看,这只镯子,你认不认识啊?” 陈兰芝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刻的安静中,却像一声惊雷炸在了陈秀莲的耳朵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那只银镯子,转移到了陈秀莲惨白的脸上。 陈秀莲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都凝固了。 她看着陈兰芝手里那只熟悉的镯子,又看看周围乡亲们那探究怀疑的眼神,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 她的镯子,怎么会跑到二癞子的口袋里去? 她明明记得自己一直戴在手腕上的。 难道……难道是刚才人多拥挤的时候,真的被二癞子偷了? 不,不对! 陈秀莲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她想起刚才那个指认二癞子的小姐妹,想起陈兰芝那步步紧逼的架势,一个可怕的念头,让她从头凉到了脚。 这是一个局! 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局! 陈兰芝早就看穿了她丢钱袋子的小伎俩,她不但没有拆穿,反而将计就计,不仅把她演的戏给圆了回来,还顺手牵羊,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把自己的镯子也给弄走了,再栽赃到二癞子身上。 这个女人的心机,到底有多深? 陈秀莲不敢再想下去,她感觉自己像一只掉进了蜘蛛网里的飞蛾,无论怎么挣扎,都只会越陷越深。 “秀莲,发什么呆呢?姑问你话呢。”陈兰芝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镯子,到底是不是你的?” “我……我……”陈秀莲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现在要是承认这镯子是她的,那就等于承认二癞子不光偷了她的钱,还偷了她的镯子,那二癞子就真的百口莫辩了。 可要是不承认……这可是她最宝贵的嫁妆,她怎么舍得? “哎哟,这不就是秀莲的镯子吗?”人群里,大嫂黄丽丽挤了进来。 她一眼就认出了那只镯子,那是她当年压箱底的宝贝,给了女儿当嫁妆的。 她一把抢过镯子,心疼地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指着二癞子的鼻子就破口大骂:“好你个二癞子,你个挨千刀的,不光偷钱,还敢偷我闺女的镯子,看我今天不撕了你的皮!” 说着,她就张牙舞爪地朝着二癞子扑了过去。 这一下,二癞子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没有!我真没有!我冤枉啊!”二癞子还在徒劳地嘶喊着,可已经没有人相信他了。 偷钱,偷镯子,人赃并获。 “送派出所!必须送派出所!” “对,不能轻饶了这种手脚不干净的东西!” 村民们群情激奋,几个汉子架着二癞子,就要往村外的派出所走。 陈秀莲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一阵天旋地地转。 她今天惹上大麻烦了,不仅没能算计到陈兰芝,反而把自己最心爱的镯子给搭了进去,还把无辜的二癞子给牵扯了进来。 最可怕的是,她从陈兰芝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警告和嘲弄。 她知道,陈兰芝是在告诉她,别再耍花样,不然,下一次就没这么简单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住了她的心脏。 “等一下!” 就在二癞子快要被拖走的时候,陈兰芝又一次开口了。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不解地看着她。 陈兰芝走到二癞子面前,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恐惧和绝望的脸,叹了口气。 “二癞子,你今年多大了?” “二……二十三了。”二癞子结结巴巴地道。 “二十三,也不小了,天天在村里游手好闲,有手有脚的,干点什么不好,非要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陈兰芝的语气,像个长辈在教训不懂事的晚辈。 “我……我错了,陈大姐,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二癞子以为陈兰芝要教训他,赶紧求饶。 “行了。”陈兰芝摆摆手,转头对那几个架着他的汉子道,“我看,今天这事,就算了吧。” “算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黄丽丽第一个不干了:“那怎么能算了?他可是偷了我闺女的嫁妆!” “大嫂。”陈兰芝看着她,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钱和镯子,不是都找回来了吗?得饶人处且饶人,乡里乡亲的,真把他送到派出所去,他这辈子可就毁了。” 她又看向二癞子,声音冷了下来:“二癞子,我今天放你一马,不是因为我心软,是因为我看在你爹妈都是老实人的份上,我给你两条路走。” “第一,你现在就给我滚,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要是再敢在村里偷鸡摸狗,下一次,就不是送派出所那么简单了。” “第二。”陈兰芝顿了顿,话锋一转,“你要是真想改过自新,不想再当个人人嫌弃的二流子,我给你个机会。” “我那个厂子,正好缺个看门的,你愿不愿意去?一个月给你开二十块钱工资,管吃管住,不过我可把丑话说在前面,到了我那儿,就得老老实实干活,要是再敢有半点歪心思,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第293章 说的比唱的好听 陈兰芝这番话,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她不光放了小偷,还要收留他,给他工作? 这是什么操作? 二癞子也傻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本来以为自己今天死定了,没想到,竟然柳暗花明。 “我……我愿意!陈大姐,我愿意去!”他反应过来后,激动得“噗通”一声就给陈兰芝跪下了,抱着她的腿就嚎啕大哭,“谢谢你陈大姐,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我再也不干坏事了。” 陈兰芝皱了皱眉,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行了,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明天一早,你就去村口等着,我带你回城里。” 一场闹剧,就这么以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收场了。 村民们看着陈兰芝,眼神里除了羡慕嫉妒,又多了一份深深的敬畏。 这个女人,不仅有钱有势,还有手段,有胸襟。 她能把一个坏到骨子里的二流子,治得服服帖帖,还能不计前嫌地给他机会。 这种本事,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陈秀莲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看着被村民们簇拥着的陈兰芝,看着跪在地上感恩戴德的二癞子,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她设计的那个小小的圈套,在陈兰芝面前,简直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 陈兰芝不仅轻易地化解了,还顺势收服了一个人,立了威,赚足了名声。 她这才明白,自己跟陈兰芝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那不是钱和地位的差距,而是脑子和手段的差距。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透明人,所有的心思,都被陈兰芝看得一清二楚。 一种被看穿,被戏耍的羞辱感,涌上了心头。 陈秀莲死死地咬着嘴唇,转身悄悄地溜走了。 她回到家,把自己关在屋里,任凭黄丽丽在外面怎么叫门,她都不开。 她躺在床上,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事。 她不甘心! 凭什么陈兰芝可以高高在上,而她就要像个小丑一样,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认输。 这一次是她准备不足,才被陈兰芝抓住了破绽。 下一次,她一定要想一个万无一失的计策,让陈兰芝再也翻不了身! 陈秀莲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而又怨毒的光芒。 她不知道,就在她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报复的时候,陈兰芝已经把她的那点小心思,给摸得透透的了。 晚上,陈兰芝躺在床上,并没有睡着。 她回想着白天发生的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陈秀莲这点段位,跟周建国比起来差远了。 周建国是条毒蛇,出招狠辣,招招致命。 而陈秀莲,顶多就是只苍蝇,虽然烦人,但没什么实质性的威胁。 不过,苍蝇嗡嗡叫,也挺烦的。 陈兰芝想了想,决定主动出击。 她不能总等着别人来找麻烦,她得把麻烦,扼杀在摇篮里。 她想起前世的一些事。 前世,陈秀莲后来嫁给了村长的儿子,仗着有点权势,在村里很是嚣张。 她记得,陈秀莲好像跟村里的一个货郎,关系不清不楚的,后来还闹出过不小的风波。 虽然现在时间线提前了,很多事都变了,但人的本性是不会变的。 陈兰芝心里,一个计划,渐渐成形。 第二天,陈秀莲主动来找陈兰芝道歉了。 她换上了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眼睛红肿着,像是哭了一晚上。 “姑,昨天的事,都怪我,是我没用,给您添麻烦了。”她低着头,声音哽咽,“您别生我的气,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那副样子,任谁看了,都得心软。 可陈兰芝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行了,事情都过去了,还提它干什么。” 她不想搭理陈秀莲,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陈兰芝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那是前世的记忆。 画面里,也是这样一个场景。 陈秀莲也是这样,一脸委屈地跟她道歉。 而她,当时心软了,信了她的鬼话。 结果没过几天,她就被陈秀莲和周建业联手陷害,说她偷了家里的钱,被周福狠狠地打了一顿。 这个画面,一闪而过。 陈兰芝的脚步,顿住了。 她猛地回过头,死死地盯着陈秀莲。 她明白了。 历史,正在以一种惊人的方式重演。 陈秀莲的道歉是假,她肯定又在酝酿着什么新的阴谋。 而自己刚才,差一点,就又像前世一样,被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给骗过去了。 一种被戏弄的愤怒,涌上了心头。 好啊,陈秀莲,你还真是贼心不死。 既然你想玩,那姑就陪你好好玩玩。 陈兰芝看着眼前这张梨花带雨的脸,心里一片冰冷。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那些被冤枉、被打骂的屈辱和痛苦,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她差一点就忘了,陈秀莲这张看似无害的脸下面,藏着一颗多么歹毒的心。 她前世的悲剧,固然有周家那帮白眼狼的功劳,但陈秀莲在其中,也绝对是功不可没。 好几次关键的挑拨离间,背后都有她的影子。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历史重演。 “姑,您怎么了?怎么这么看着我?”陈秀莲被陈兰芝那冰冷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表情都快要维持不住了。 “没什么。”陈兰芝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静,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心软和疼惜。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伸手拉过陈秀莲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秀莲啊,你别怪姑昨天对你那么凶,姑也是……被你那几个不争气的哥哥给伤透了心,现在看谁都像坏人。”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解释了自己昨天的反常,又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受过伤害内心脆弱的长辈形象。 陈秀莲一听这话,心里顿时一喜。 她觉得,陈兰芝这是信了她的道歉,对她放下戒心了。 “姑,您别这么说,我知道您心里苦。”陈秀莲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她反手握住陈兰芝的手,眼眶里又挤出了几滴眼泪,“都怪我那几个哥哥不是东西让您受委屈了,您放心,以后,我就是您的亲闺女,我孝顺您,我心疼您。” 这话说得,比唱的还好听。 第294章 进山 陈兰芝在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了感动的神色:“好孩子,好孩子,有你这句话,姑心里就暖和多了。” 她看着陈秀莲,故作为难地道:“其实,姑昨天说不带你去城里也是有苦衷的,我那厂子刚起步,乱七八糟的事一大堆,实在是抽不出空来照顾你。而且,你一个姑娘家,无亲无故地跑到城里,我也不放心啊。” “姑,我不怕吃苦,我也不是去给您添麻烦的。”陈秀莲赶紧表态,“我就是想跟在您身边学点东西,您看,我什么活都能干,洗衣做饭,打扫卫生,我样样都行,您厂里忙,我就在家里给您和建军哥做饭,让你们回来就能吃口热乎的,这总行了吧?” 她把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把自己说成一个不要任何回报,只想报恩的晚辈。 陈兰芝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她这是铁了心要跟自己去城里,图谋她的方子。 “你这孩子,真是……”陈兰芝一脸的感动和为难,沉吟了半晌,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一拍大腿。 “行!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姑要是再拒绝,就太不近人情了。”她看着陈秀莲,道,“这样吧,我这次来,主要也是想看看村子后面的山里,有没有能用的草药,给我厂里当原料,你对山里熟,这几天,你就陪着姑一起上山采药,等我把这边的事情办完了,你就跟着我一起回城里。” “真的?姑,您真的愿意带我去了?”陈秀莲的眼睛,瞬间就亮了,里面闪烁着贪婪和狂喜的光芒。 她觉得自己的计策终于成功了。 只要能跟着去城里,她就有的是机会。 “真的。” 陈兰芝点点头,但随即又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严肃的表情,“不过,我可把丑话说在前面,到了城里一切都得听我的,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不许看,要是让我发现你有什么歪心思,我可不管你是不是我亲侄女,一样把你打包送回来,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听明白了!”陈秀莲连连点头,心里却在冷笑。 现在你说了算,等我把你的方子弄到手,到时候谁说了算,可就不一定了。 两人各怀鬼胎,表面上却是一副姑慈侄孝的和谐景象。 黄丽丽听说陈兰芝要带自己女儿去城里,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一个劲地夸陈兰芝有良心,没忘了他们这些穷亲戚。 陈大山虽然觉得有点不妥,但看着老婆和女儿那高兴的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 于是,第二天一早,陈兰芝就背着个背篓,带着同样背着背篓的陈秀莲,朝着村后的大山走去。 二癞子也跟在后面,他现在是陈兰芝的跟班兼保镖,陈兰芝去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寸步不离。 村后的大山,连绵起伏,山上林木茂密,长满了各种各样的植物。 陈兰芝虽然前世没少上山,但对草药的认识,也仅限于那几味常见的。 她这次来,主要目的也不是为了采药,而是为了引蛇出洞。 “姑,您要找什么样的草药啊?”陈秀莲走在前面,殷勤地带路。 她从小就在这山里跑,对哪里长着什么,比谁都清楚。 “我也不知道具体叫什么名字。”陈兰芝故意装出一副不懂的样子,“就是那种叶子圆圆的,开着紫色小花的,还有那种长得像姜,闻起来有股怪味的。” 她说的,都是一些她从空间里的医书上看到的,比较珍稀,对皮肤有奇效,但在这山里根本不可能有的草药。 陈秀莲听完,心里暗暗记下,嘴上却道:“哦,您说的这几种,我好像有点印象,好像在前面那个山坳里见过,我带您去看看。” 她说着,就领着陈兰芝,朝着一条更偏僻,更陡峭的小路走去。 陈兰芝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她知道,陈秀莲这是要带她去她早就设计好的陷阱了。 二癞子跟在后面,看着那越来越难走的山路,有些不放心地凑到陈兰芝身边,小声道:“陈大姐,我看这条路不对劲啊,太偏了,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 他现在对陈兰芝是忠心耿耿,生怕她出什么意外。 “没事。”陈兰芝拍了拍他的胳膊,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你就跟在我后面,看好戏就行。” 二癞子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握紧了手里的砍刀,警惕地跟在后面。 三人走了差不多一个多小时,来到了一处三面环山的山坳里。 这里地势偏僻,人迹罕至,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看着就有些阴森。 “姑,好像就是这儿了。”陈秀莲停下脚步,指着山坳深处的一片石壁道,“我记得,以前好像就在那石壁下面,看到过您说的那种开着紫色小花儿的草。” 她说着,就率先朝着石壁走去。 陈兰芝和二癞子跟在后面。 走到石壁下,陈秀莲在一片杂草丛里,装模作样地翻找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发出一声惊喜的尖叫。 “啊!姑,您快看,这是不是您要找的东西?” 她从草丛里,捧出了一株植物。 那植物的根部,竟然长着一个酷似人形的东西,看着就像传说中的人形何首乌。 陈兰芝还没说话,二癞子就先惊叫了起来:“我的天,这……这是人形何首乌啊!我听我爷爷说,这可是宝贝!” 陈兰芝看着那株所谓的人形何首乌,心里冷笑不止,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喜和贪婪。 “我的天,这真是人形何首乌?”她往前凑了两步,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东西,声音都有些变调,演得比二癞子还像那么回事,“我只在书上看过,说这玩意儿是天材地宝,吃了能延年益寿,拿到城里去卖,那得值多少钱啊?” 二癞子被她这副样子给感染了,也跟着激动起来,搓着手道:“陈大姐,这可真是咱们的运气好啊,这玩意儿少说也得值个几百上千块吧?” 第295章 等人 “何止啊!”陈秀莲看陈兰芝上了钩,心里一阵狂喜,赶紧添油加醋,“我听我爷说,以前地主家收着一个比这还小点的,都当传家宝供着呢,姑,咱们这下可发大财了!” 她说着,就伸手要去挖。 “哎,别动!”陈兰芝一把拦住了她,脸上带着一股子心疼和紧张,“这可是宝贝,金贵着呢,可不能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挖,万一挖坏了品相,那可就值不了钱了。” “那怎么办啊?”陈秀莲故作焦急地问。 “得找专业的工具,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周围的土给刨开,可不能伤了它一根须子。”陈兰芝说得煞有介事,她蹲下身,装模作样地研究着那株宝贝周围的土质,心里却在冷笑。 演,接着演。 她倒要看看,陈秀莲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这个山坳地势偏僻,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进来的小路,简直就是个天然的陷阱。 陈秀莲费尽心机把自己引到这儿来,绝不可能只是为了拿一个假何首乌来骗她。 她肯定还有后手。 陈兰芝一边用手扒拉着旁边的杂草,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二癞子已经被这从天而降的宝贝给冲昏了头脑,正蹲在那儿,一脸痴迷地看着那株假何首乌。 只有陈秀莲,她的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怎么也掩饰不住的紧张和期待,眼神还时不时地往山坳入口的方向瞟。 她在等人。 陈兰芝心里跟明镜似的。 “姑,要不,我先用手把周围的土给刨松了?”陈秀莲看陈兰芝半天没动静,有些急了,主动请缨道。 “不用。”陈兰芝摆了摆手,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这东西太金贵,咱们不能乱来,我看这样吧,咱们先回去,找村长说说,再找几个靠得住的人,带上家伙,一起来挖,到时候挖出来了,也让大家伙儿都开开眼,沾沾喜气。” 她说着,转身就要走。 陈秀莲的脸,当场就变了。 回去?那怎么行! 她好不容易才把人给骗到这儿来,这要是让她走了,她今天的布置不就全白费了? “别啊,姑!”陈秀莲赶紧一把拉住她,急切地道,“这可是宝贝,财不露白,您怎么能让那么多人都知道呢?万一传出去,被那些坏人给惦记上了怎么办?依我看,咱们还是自己悄悄地把它挖出来,带回城里去,神不知鬼不觉的,那才稳妥。” “你说的也有道理。”陈兰芝故作沉吟,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可咱们也没带工具啊,总不能用手挖吧?” “能,怎么不能?”陈秀莲急了,“我从小就在山里跑,这点活儿难不倒我,姑,您跟二癞子哥就在旁边歇着,看我的就行。” 她说着,就蹲下身,真的用手开始刨起土来。 陈兰芝看着她那副猴急的样子,心里冷笑更甚。 就在这时,山坳的入口处,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树枝被拨开的“沙沙”声。 来了。 陈兰芝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谁?”二癞子也听到了动静,他立刻站了起来,握紧了手里的砍刀,警惕地朝着入口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一身灰布褂子,肩膀上搭着个褡裢,手里还拿着一杆拨浪鼓的男人,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男人大概三十多岁,身材中等,长着一张看着还算老实的脸,就是一双眼睛滴溜溜地乱转,透着一股子精明和市侩。 是村里的货郎,刘火。 这个刘火,陈兰芝有印象。 前世,陈秀莲就是跟他不清不楚的,后来还因为他,跟村长的儿子闹得差点离了婚。 没想到,这一世,两人竟然这么早就勾搭到了一起。 “哎哟,这不是陈大姐吗?还有秀莲妹子。”刘火一看到他们,脸上立刻堆起了惊讶的笑容,那笑容却不达眼底,“你们怎么跑这么偏的地方来了?我刚才在山那头,还以为听错了呢,没想到还真是你们。” 他这话说得,好像真的是偶遇一样。 陈秀莲看到他,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但很快就掩饰了过去,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装作不认识似的,问道:“你是村里的货郎刘大哥吧?你怎么也来这儿了?” “我这不是进山收点山货嘛,顺便看看能不能采点药材。”刘火一边说,一边朝着他们走了过来,他的目光,很快就被那株暴露在土外的“人形何首乌”给吸引住了。 “我的老天爷!”刘火的眼睛,瞬间就瞪圆了,他夸张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这、这是人形何首乌?” 他这副震惊的表情,演得比陈秀莲还逼真。 陈兰芝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心里已经把他们的那点小九九给猜了个七七八八。 无非就是想演一出见者有份的戏码,仗着人多,想从自己这里讹一笔钱。 或者,更狠一点,就是想直接动手抢。 毕竟,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就算她喊破喉咙,也没人听得见。 “刘大哥,你可别乱说,这就是个长得像人样的烂树根。”陈秀莲赶紧开口,试图撇清关系。 “烂树根?”刘火冷笑一声,他蹲下身,用手指在那何首乌上捻了捻,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斩钉截铁地道,“我刘火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这绝对是正儿八经的宝贝!少说也得值这个数!” 他伸出了五根手指。 二癞子倒吸一口凉气:“五百块?” “五百?”刘火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是五千!拿到城里那些大药房去,五千块都有人抢着要!” 五千块! 二癞子感觉自己的腿肚子都有点发软了。 陈兰芝看着他们演戏,心里只觉得好笑。 “行了,别演了。”陈兰芝终于不耐烦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淡淡地开口。 刘火和陈秀莲的表情,都是一僵。 “不就是想图我这点钱吗?用得着费这么大劲,演这么一出烂戏?”陈兰芝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两人脸上一一刮过。 第296章 杀人越货 刘火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计策。 既然被看穿了,那也没必要再装了。 “呵呵,陈大姐果然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快人快语。”刘火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的那点老实巴交的伪装,瞬间就撕得干干净净。 “既然您都看出来了,那咱们就明人不说暗话。”他搓着手,一双眼睛不怀好意地在陈兰芝身上打量着,“我们兄妹俩今天在这山里,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个宝贝,您这半路杀出来,是不是也得分我们一杯羹啊?” 他竟然跟陈秀莲称兄道妹了。 陈秀莲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她没想到刘火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刘大哥,你胡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跟你……” “秀莲妹子,你就别装了。”刘火直接打断了她,冲她挤了挤眼睛,“咱们之前不是都说好了吗?找到了宝贝,三七分,你七我三。” 陈秀莲彻底傻眼了,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刘火给卖了。 陈兰芝看着眼前这出狗咬狗的戏码,嘴角的冷笑更深了。 “哦?三七分?”她看向陈秀莲,慢悠悠地道,“秀莲啊,你这算盘打得可真够精的啊,把我骗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跟这个野男人,合起伙来抢你亲姑姑的钱?” “我没有!姑,你别听他胡说,我跟他不认识!”陈秀莲吓得魂都快飞了,拼命地摇头辩解。 “不认识?”刘火乐了,“妹子,你这就没意思了啊,昨天晚上在村后头小树林里,你拉着我的手,让我帮你演这出戏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小树林? 这话一出口,陈秀莲的脸,瞬间就涨成了猪肝色。 二癞子也听出了不对劲,他瞪着刘火和陈秀莲,手里的砍刀握得更紧了。 “行了,别废话了。”刘火显然是没了耐心,他看了一眼陈兰芝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陈大姐,我们也不想把事做绝,今天这事,就当是我们运气不好,被您给撞破了,这样,您把您包里的钱,分我们一半,这人形何首乌,也归您,咱们就当交个朋友,以后井水不犯河水,您看怎么样?” 他这是图穷匕见了。 什么人形何首乌,都是假的。 他们真正的目的,就是陈兰芝身上带的钱。 “要是我不给呢?”陈兰芝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惧色。 “不给?”刘火的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他从自己的褡裢里,缓缓地抽出了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 “那可就别怪我们兄妹俩,心狠手辣了!” 那把杀猪刀在不算明亮的山坳里,反射出森冷的光。 二癞子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就把陈兰芝护在了身后,手里的砍刀也横在了胸前,冲着刘火低吼道:“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你别乱来,不然我一刀劈了你!” 他虽然平时是个二流子,但骨子里那股子狠劲还在。 尤其是陈兰芝给了他新生,在他心里,陈兰芝就是他的再生父母,谁要是敢动陈兰芝,他第一个拼命。 陈秀莲看到刀,也吓得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只是想骗点钱,她没想到,刘火竟然会真的动刀子。 刘火看着挡在前面的二癞子,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把锈迹斑斑的砍刀,脸上露出了不屑的笑容:“就凭你?一个村里的混混,也敢在我面前耍横?我劝你识相点,赶紧滚蛋,不然,等会儿我连你一起收拾了!” 他说着,还掂了掂手里的杀猪刀。 二癞子被他这副样子吓得咽了口唾沫,但他一步都没有退,反而把陈兰芝护得更紧了。 “陈大姐,你快走,我拦住他!” “走?”刘火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这空旷的山坳里显得格外刺耳,“今天,你们谁也别想走!” 他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陈秀莲,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还有你这个蠢婆娘,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等我拿了钱,再好好跟你算账!” 陈秀莲被他那凶狠的眼神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哭都忘了。 陈兰芝看着眼前这出闹剧,脸上非但没有半点害怕,反而觉得有些无聊。 就这点段位,也想来算计她? 她从二癞子身后走了出来,平静地看着刘火,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刘火是吧?”陈兰芝淡淡地开口,“我劝你,现在把刀收起来,然后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我或许还能饶你一命。” 这话一出口,不光是刘火,连二癞子都愣住了。 刘火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先是一愣,随即捧腹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哈,我没听错吧?一个老娘们,竟然敢威胁我?还让我给你磕头?”他笑够了,才用那把杀猪刀指着陈兰芝,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无比。 “老虔婆,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今天我就让你知道知道,马王爷到底有几只眼!” 他说着,就提着刀,朝着陈兰芝冲了过来。 “陈大姐,小心!”二癞子惊叫一声,想也不想,就挥着砍刀迎了上去。 “铛!” 砍刀和杀猪刀在空中撞在一起,迸发出一串火星。 二癞子虽然有股子狠劲,但他毕竟没正经练过,力气也没刘火大。 刘火常年走南闯北,挑着重担,练就了一身的蛮力。 两人一交手,二癞子立刻就落了下风,被刘火一刀逼得连连后退,手里的砍刀都差点脱手。 “就这点本事,还想学人家英雄救美?”刘火一脸的狞笑,手上的攻势更猛了,一刀接着一刀,刀刀都往二癞子身上要害招呼。 二癞子只能狼狈地躲闪,身上很快就被划出了好几道口子,鲜血顺着胳膊流了下来。 “二癞子!”陈兰芝喊了一声。 二癞子回头看了她一眼,咬着牙道:“陈大姐,你快跑,别管我!” 第297章 敢跟我斗 “跑?”陈兰芝冷笑一声。 她活了两辈子,还从来没有在人前跑过。 眼看着二癞子就要撑不住了,刘火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二癞子惨叫一声,整个人都倒飞了出去,手里的砍刀也摔在了地上。 刘火狞笑着,举起手里的杀猪刀,就要朝着倒在地上的二癞子捅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陈兰芝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 只见她不退反进,迎着刘火就冲了上去,在刘火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手腕一翻,一根细长的,闪着寒光的银针,已经出现在了她的指尖。 这根银针,是她从空间里拿出来的,是她为了防身,特地找人打造的。 “噗!” 银针悄无声息地,精准地刺入了刘火握刀的手腕上的一个穴位。 刘火只觉得手腕一麻,一股钻心的剧痛传来,手里的杀猪刀“哐当”一声就掉在了地上。 他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陈兰芝的下一个动作已经到了。 她一记干脆利落的肘击,狠狠地顶在了刘火的胸口。 “呃!” 刘火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都弓成了虾米,胃里翻江倒海,连隔夜饭都差点吐了出来。 陈兰芝没有停手,她抓住刘火的头发,膝盖猛地往上一顶,正中他的面门。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刘火的鼻梁骨,被她硬生生地给顶断了。 鲜血,瞬间就从他的鼻孔里喷涌而出,糊了他一脸。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山坳。 刘火捂着自己的脸,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死鱼。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干净利落。 旁边瘫坐在地上的陈秀莲,已经彻底看傻了。 她张大了嘴,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脸的不敢置信。 这还是她那个只会哭哭啼啼,任人欺负的姑姑吗? 这简直就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罗刹! 倒在地上的二癞子,也忘了自己身上的疼痛,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一直以为陈大姐就是个有钱有势,但手无缚鸡之力的城里女人。 可他万万没想到,她的身手,竟然这么恐怖,这么狠辣! 陈兰芝看着在地上打滚的刘火,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她走过去,一脚踩在他的胸口上,让他动弹不得。 然后,她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把沾满鲜血的杀猪刀。 她用刀背,在刘火那张已经看不出人样的脸上,轻轻地拍了拍。 “现在,你觉得,谁该给谁磕头?”她的声音很轻很柔,但听在刘火和陈秀莲的耳朵里,却比魔鬼的低语还要可怕。 刘火被吓得浑身发抖,连惨叫都忘了,嘴里含糊不清地求饶:“姑奶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饶了你?”陈兰芝笑了,“我刚才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要的。” 她说着,举起了手里的杀猪刀。 冰冷的刀锋,在刘火的瞳孔里,越放越大。 “不要!不要杀我!”刘火吓得屁滚尿流,一股骚臭味,瞬间就弥漫开来。 他竟然,直接被吓尿了。 陈兰芝嫌恶地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 她当然不会真的杀了他,杀人是犯法的,她还没那么蠢。 她只是要让他怕,让他这辈子,只要一看到自己,就会想起今天的恐惧。 “行了,别嚎了。”陈-兰芝把刀扔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她走到那株假的人形何首乌面前,把它从土里拔了出来。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她把那株所谓的宝贝,掰成了两半。 里面露出来的,是白生生的,还带着点水分的红薯瓤。 “人形何首乌?五千块?”陈兰芝拿着那两半红薯,走到已经吓傻了的陈秀莲面前,把红薯扔在了她的脚下。 “陈秀莲,你这脑子,用来种地都嫌浪费,竟然还想学人家玩心眼?”陈兰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全是鄙夷和嘲弄。 “你以为,你那点小伎俩,能瞒得过我?” “我告诉你,在我面前,你连提鞋都不配!” 陈秀莲被她这番话,羞辱得恨不得当场死过去。 她看着地上的那两半红薯,又看看在地上像死狗一样呻吟的刘火,终于意识到,自己惹上了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她想算计陈兰芝,简直就是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姑……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饶了我这一次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陈秀莲终于崩溃了,她抱着陈兰芝的腿,嚎啕大哭起来。 她现在是真的怕了。 她怕陈兰芝会像对付刘火一样对付她。 陈兰芝看着抱着自己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侄女,心里没有半分的同情。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如果今天,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没有还手之力的农村妇女,那现在躺在地上的,会是谁? 她不敢想。 所以,她绝不会心软。 陈兰芝一脚踢开陈秀莲抱着自己大腿的手,那力道不轻,让陈秀莲在地上滚了一圈,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饶了你?”陈兰芝的声音冷得像冰,“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要,你处心积虑把我骗到这个荒山野岭,不就是想联合这个野男人,谋我的财,甚至,还想害我的命吗?”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想害你命啊,姑!”陈秀莲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地摇头,“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看你有钱,想跟你要去城里,我没想过要害你啊!” “没想过?”陈兰芝冷笑一声,指着地上还在哼哼唧唧的刘火,“他刀都拿出来了,你还说你没想过?陈秀莲,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陈秀莲百口莫辩,只能一个劲地哭,一个劲地磕头。 “陈大姐,饶命啊,姑奶奶饶命啊,这事真的不赖我,都是这个臭娘们,都是她怂恿我的!”地上的刘火也缓过劲来了,一看形势不对,立刻就把所有的锅都甩到了陈秀莲身上。 第298章 把他们捆起来 “是她,是她找到我,说她姑姑是个从城里来的阔佬,人傻钱多,身上带着好几千块的现金,让我跟她合伙把钱弄到手,她七我三,她说只要把事办成了,她就跟我好。”刘火为了活命,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你胡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跟你好!”陈秀莲一听这话,也顾不上哭了,从地上一蹦三尺高,指着刘火的鼻子就骂,“你个王八蛋,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昨天晚上在小树林里,是谁主动拉我的手,说只要我帮你办成这事,你就跟村长那儿子退婚,跟我去过好日子的?”刘火也豁出去了,开始爆猛料。 这下,连旁边的二癞子都听得目瞪口呆。 好家伙,这信息量也太大了。 陈兰芝看着这出狗咬狗的闹剧,只觉得恶心。 “行了,都给我闭嘴。”她不耐烦地喝道。 两人被她这一声吼,吓得立刻噤了声。 “二癞子。”陈兰芝看向还愣在一旁的二癞子。 “哎,陈大姐,我在。”二癞子一个激灵,赶紧站直了身子。 “去,把你那砍刀拿过来,再找几根结实的藤条,把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我结结实实地捆起来。”陈兰芝的语气不容置喙。 “好嘞!”二癞子得了令,立刻就来了精神。 他捡起地上的砍刀,又从旁边的树上砍下几根粗壮的藤条,三下五除二,就把还在地上哀嚎的刘火给捆了个结结实实。 “陈大姐,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刘火还在求饶。 二癞子嫌他吵,直接撕了块他自己衣服上的布塞进了他嘴里。 世界终于清净了。 二癞子拿着剩下的藤条,走向了已经吓傻了的陈秀莲。 “不,不要捆我,姑,我是你亲侄女啊,你不能这么对我!”陈秀莲看着二癞子手里那粗糙的藤条,吓得连连后退,眼泪流个不停。 “亲侄女?”陈兰芝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你算计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是你亲姑姑?” “你联合外人,想抢我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是你亲姑姑?” “刚才那个男人拿着刀要捅我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我是你亲姑姑?” 陈兰芝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狠狠地扎在陈秀莲的心上。 “陈秀莲,我告诉你,从你动了歪心思的那一刻起,你我之间的那点血缘情分就已经断了。” 陈兰芝松开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捆起来。”她对二癞子下了命令。 二癞子不再犹豫,上前一把抓住陈秀莲的胳膊,用藤条将她的双手反剪在身后,捆得结结实实。 “呜呜呜,姑,我错了!”陈秀莲还在徒劳地哭泣着。 陈兰芝却连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 她走到二癞子身边,检查了一下他身上的伤口。 “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没事,陈大姐,就是点皮外伤不碍事。”二癞子咧着嘴笑了笑,心里却暖洋洋的。 自己今天这顿打挨得值。 “行,等回去了,我让建军给你弄点好药,保证不留疤。”陈兰芝点点头,然后指了指被捆成粽子的两个人,“走,把这两个东西,给我带回村里去。” “带……带回村里?”二癞子愣了一下。 “对,带回村里。”陈兰芝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我不仅要带回去,我还要敲锣打鼓地带回去,我要让全村人都看看,算计我陈兰芝,到底是个什么下场。” 她要立威。 她要用陈秀莲和刘火这两个人的下场,来震慑住所有对她,对兰芝堂,心怀不轨的人。 她要让陈家村所有人都知道,她陈兰芝,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可以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谁要是敢再惹她,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承受她的雷霆怒火。 二癞子看着陈兰芝那双平静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在村里当个二流子,跟人打架斗殴,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跟陈大姐这种杀伐果断的狠人比起来,他那点本事连提鞋都不配。 他越发庆幸,自己当初选择了跟对人。 “好嘞,陈大姐,您瞧好吧。”二癞子应了一声,一脚踹在刘火的屁股上,“起来,给老子走快点!” 刘火嘴里被堵着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被二癞子像拖死狗一样,拖着往前走。 陈秀莲也被二癞子用一根藤条牵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她披头散发,满脸泪痕,哪里还有半点以前村里一枝花的模样,活像一个即将被押赴刑场的女囚,心里充满了悔恨和恐惧。 等回到村里,等待她的将会是比死还难受的羞辱和唾骂。 她这辈子都完了。 陈兰芝走在最前面,背着那个空空如也的背篓,脚步却迈得异常坚定。 从今天起陈家村的天要变了,而她就是那个改变天的人。 这场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一个女人,一旦狠起来到底能有多可怕。 她要用陈秀莲的下场,告诉所有人,她的东西不是谁都能觊觎的。 她的儿子,她的事业,就是她的逆鳞,触之必死。 山风吹过,吹起她的衣角,也吹起了她眼中的那抹足以冰封一切的寒意。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两个狼狈不堪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 游戏,才刚刚开始呢。 她要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前世所受的所有屈辱,都加倍地还给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人。 一个都跑不掉。 陈兰芝的计划,远比陈秀莲想象的还要狠。 她没有直接把人带回村里,而是让二癞子把他们押到了村口那棵大槐树下。 大槐树下,是村里人平时最喜欢聚集的地方,东家长西家短,村里的大小事,都是从这里传出去的。 这个时间,正好是下午快收工的时候,田里干活的人陆陆续续地都往村里走。 第299章 全村人来看好戏 陈兰芝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这出好戏。 她让二癞子把刘火和陈秀莲,绑在了大槐树上,然后自己搬了个小马扎,就坐在他们对面,好整以暇地等着。 二癞子则像个尽忠职守的门神,抱着胳膊,拿着那把砍刀,站在旁边,谁要是敢靠近,他就用眼睛瞪谁。 这副奇怪的景象,很快就吸引了村里人的注意。 “哎,那不是大山家的秀莲吗?怎么被捆起来了?” “旁边那个男的是谁?看着眼生啊。” “是村里的货郎刘火,我认识他。” “他们这是犯了啥事了?怎么被陈家那个从城里回来的姑奶奶给捆了?” 村民们围在远处,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谁也不敢上前。 很快,消息就传到了陈大山和黄丽丽的耳朵里。 两人一听自己女儿被捆在了村口的大槐树上,都吓坏了,连滚带爬地就跑了过来。 “兰芝,你这是干什么?你快把我闺女给放了!”黄丽丽一看到被捆着的陈秀莲,心疼得跟什么似的,冲上来就要解绳子。 “站住!”二癞子把砍刀一横,拦住了她,“陈大姐说了,谁也不许动!” 黄丽丽被那明晃晃的砍刀吓得后退了两步,不敢再上前,只能指着陈兰芝的鼻子破口大骂:“陈兰芝你个黑了心肝的玩意儿,你还有没有人性了?她可是你亲侄女啊,你就这么对她?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陈大山也急了,他虽然觉得女儿不对,但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这么羞辱啊。 “兰芝,有话好好说,你先把秀莲给放了,咱们回家说行不行?别在这儿让全村人看笑话。”陈大山放低了姿态,几乎是在求她。 陈兰芝像是没听见黄丽丽的咒骂和陈大山的哀求,她慢悠悠地站起身,环视了一圈越聚越多的村民,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各位乡亲父老,我知道大家伙儿心里都犯嘀咕,不知道我陈兰芝今天唱的是哪一出。” “我今天,就是想让大家伙儿都来看一场好戏,看一场贼喊捉贼,恩将仇报的好戏!” 她说着,走到了被捆着的陈秀莲面前。 “我这个好侄女,陈秀莲。”陈兰芝指着她,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看我从城里回来,穿得好吃得好,就眼红了动了歪心思,先是假装丢了钱袋子,想讹我一笔钱,被我识破了,又假惺惺地跑来跟我道歉,说要跟我去城里给我当牛做马。” “我当时心软啊,想着毕竟是自己亲侄女就答应了,今天还特地带她上山,想让她帮我认认草药,给我厂里当原料。” “可我万万没想到,她竟然早就跟这个不知廉耻的货郎勾结好了,把我骗到那荒无人烟的山坳里,布下了陷阱,想干什么?想谋我的财,害我的命啊!” “哗!” 陈兰芝这番话,像一颗炸雷在人群中炸开了。 所有人都被这个惊天的消息给震得目瞪口呆。 “不可能,你胡说!”黄丽丽尖叫起来,“我家秀莲不是那样的人,是你,肯定是你这个贱人,看我们家穷,故意陷害她!” “我陷害她?”陈兰芝笑了,她走到刘火面前,一把扯掉了他嘴里的破布。 “刘火,你来告诉大家,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刘火被折腾了一路,早就吓破了胆,现在一看到陈兰芝那张脸,就跟见了活阎王一样浑身直哆嗦。 “是,是,都是真的。”他为了活命,什么都顾不上了,竹筒倒豆子一样,把所有事都给招了。 “都是她,都是陈秀莲这个贱人,是她主动勾引我,说她姑姑是个从城里来的傻子,身上带着好几千块钱,让我跟她合伙把钱弄到手,她说只要我帮她,她就……她就跟了我,我们今天在山坳里那个假何首乌,也是她提前准备好的,就是为了把我引过去,好对她姑姑下手。” 刘火的话彻底地把陈秀莲给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村民们看陈秀莲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那里面有震惊,有鄙夷,有唾弃,更有深深的厌恶。 “我的天,这陈秀莲的心也太毒了吧?” “为了钱,连自己亲姑姑都害,这还是人吗?” “平时看着挺水灵一个姑娘,没想到是条美女蛇啊。” “还有那个刘火,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对狗男女!” 黄丽丽听完刘火的话,也傻眼了,她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陈大山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一张黝黑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冲上前,抬手就给了陈秀莲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 声音清脆又响亮,让周围的议论声都停了下来。 “你个不知廉耻的畜生!”陈大山气得嘴唇都在发抖,指着陈秀莲的鼻子骂道,“我陈大山的脸,今天都被你给丢尽了!” 他抬起手,还想再打,却被陈兰芝给拦住了。 “大哥,别打了。”陈兰芝摇了摇头,“打她有什么用?能把她那颗黑了的心给打红了吗?” 她走到陈大山面前,看着他那张写满了痛苦和羞愧的脸声音缓和了一些。 “大哥,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有些事不是打一顿就能解决的,今天这事,要不是我命大,还有二癞子护着,现在躺在山坳里的是谁还说不定呢。” 她的话,让陈大山浑身一震,后背瞬间就冒出了一层冷汗。 是啊,那可是荒山野岭,刘火手里还拿着刀。 要是兰芝真出了什么事,他怎么跟死去的爹妈交代? 想到这里,他对陈秀莲那最后一点父女情分,也彻底被愤怒和后怕给取代了。 “兰芝,你说,这事怎么办?”陈大山看着妹妹,声音沙哑地问。 从今天起,这个家,做主的人已经不是他了。 “怎么办?”陈兰芝冷笑一声,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转过身,面向所有的村民声音再一次拔高。 “各位乡亲,我陈兰芝今天把这件家丑摆在大家面前,不是为了让大家看笑话,是想让大家伙儿都给我做个见证!” 第300章 断绝关系 “我陈兰芝自问,对得起陈家,对得起我这个好侄女,她眼红我,想跟我去城里享福,我不是没给过她机会,是她自己心术不正想走歪门邪道!” “今天,她联合外人,想谋我钱财,害我性命,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家务事了,这是犯罪!” “按理说,我应该直接把他们俩送到派出所去,让警察来处置,但是……”陈兰芝话锋一转,“我念在她是我大哥唯一的女儿,我不想让我大哥大嫂,老了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黄丽丽一听这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跪了下来,抱着陈兰芝的腿就哭:“兰芝,我的好妹子,你饶了秀莲这一次吧,她还小,她不懂事,她就是一时糊涂啊。” “小?不懂事?”陈兰芝一脚踢开她,眼神冷得像刀,“她都二十了还小?她算计我的时候,那脑子可比谁都清楚!” “今天,我可以不把她送官,但我有两个条件。”陈兰芝伸出了两根手指。 “你说,你说,别说两个,就是十个我们也答应。”陈大山赶紧道。 陈兰芝的目光,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了村长的身上。 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精瘦老头,抽着旱烟,一直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第一个条件。” 陈兰芝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场子,“从今天起,我陈兰芝与陈秀莲断绝姑侄关系,从此以后她走她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她的婚丧嫁娶是死是活都与我陈兰芝,再无半点瓜葛,我要求村长做个见证,立下字据,全村人签字画押!” 断绝关系! 这话一出口,比刚才那场闹剧还要让人震惊。 黄丽丽当场就瘫坐在了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陈秀莲也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陈兰芝。 她以为,陈兰芝最多就是骂她一顿,羞辱她一番,却没想到她竟然做得这么绝。 断绝了关系,就意味着,她以后再也别想从陈兰芝那里,得到一分一毫的好处。 她想去城里,想过好日子的美梦,彻底破碎了。 “兰芝,这……这也太狠了吧?”村长也有些看不下去了,走过来劝道,“好歹也是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何必闹到这个地步。” “村长。”陈兰芝看着他,不卑不亢地道,“不是我狠,是她逼我的,今天我要是不把这关系断干净了,那以后她是不是还得打着我亲侄女的旗号,在外面给我惹是生非?我那个厂子,是政府扶持的,我不能让这种人坏了我的名声,毁了我的事业。” “我这也是为了我大哥大嫂好。”陈兰芝又看向已经面如死灰的陈大山夫妇,“断了关系,她以后惹了祸,就再也连累不到你们头上了。” 村长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行,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这个见证人当了。” 陈兰芝的目光,又转向了被捆着的刘火。 “至于你。”她的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冬的风,“想让我不送你去派出所,也行。” “我的第二个条件就是,你,刘火,把你这些年走南闯北,坑蒙拐骗弄来的所有不义之财,全都给我吐出来!” “然后,给我滚出陈家村,这辈子都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不然,我现在就让二癞子把你送到派出所去,抢劫未遂,意图伤人,够你在里面待上个十年八年的了!” 刘火一听这话,吓得魂都快没了。 跟钱比起来,还是命和自由更重要。 “我给,我全给!”他像小鸡啄米一样,疯狂地点着头。 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就这么被陈兰芝用更狠,更绝的方式彻底地粉碎了。 她不仅保住了自己的钱财,还顺手收拾了两个祸害,更重要的是,她用这种最激烈,最公开的方式,在整个陈家村立下了自己的威。 从今天起,再也没有人敢小看她陈兰芝,再也没有人敢轻易地对她动歪心思。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个女人,一旦被惹怒了,她的报复到底有多么的可怕。 陈兰芝看着眼前这一个个变了颜色的脸,心里一片平静。 她知道,她回村的第一个目的,已经达到了。 接下来,就该谈谈,她的第二个目的了。 村长也是个办事利索的人,眼看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多说无益。 他叹了口气,让儿媳妇回家拿来了纸和笔,还有印泥。 当着全村人的面,他亲自执笔,写下了一份断亲书。 “兹有陈家村村民陈兰芝,因其侄女陈秀莲,品行不端,心术不正,联合外人,意图谋其钱财,伤其性命,实乃大逆不道,人神共愤。故今日,当着全村父老乡亲之面,陈兰芝自愿与陈秀莲断绝姑侄关系,从此恩断义绝,再无瓜葛。空口无凭,立此为据。” 写完,村长把纸递到陈兰芝面前。 陈兰芝看都没看,直接拿起旁边的印泥,在那张纸上,重重地按下了自己的红手印。 那红色的指印,像一滴血触目惊心。 然后,村长又让村民们挨个上来,签字画押,当这个见证人。 村民们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虽然觉得这事做得太绝,但谁也不敢多说什么。 毕竟,陈秀莲干的那事,确实是太不是东西了。 黄丽丽哭得死去活来,想冲上来撕了那张纸,却被陈大山死死地拉住了。 陈大山看着那张写满了名字和手印的纸,一张脸涨成了酱紫色,他感觉自己这辈子的脸,都在今天丢尽了。 他狠狠地瞪了一眼还在树上捆着,已经哭不出声的陈秀莲,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半分的父女情分,只剩下无尽的失望和厌恶。 等所有人都按完了手印,陈兰芝把那张断亲书,仔仔细细地叠好,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这张纸就是她的护身符。 以后,陈秀莲再在外面惹出什么祸事,都跟她陈兰芝没有半点关系了。 处理完了陈秀莲,就该轮到刘火了。 陈兰芝走到刘火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第301章 让大哥把关 刘火被她看得浑身发毛,一个劲地往后缩。 “钱呢?”陈兰芝冷冷地问。 “在……在我那褡裢里。”刘火结结巴巴地道。 二癞子上前,从刘火身上解下那个半旧的褡裢,递给了陈兰芝。 陈兰芝打开一看,里面乱七八糟地装着些针头线脑,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票据。 她把褡裢倒过来,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在了地上。 除了那些杂物,还有一沓用布包着的东西。 陈兰芝捡起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有新有旧的钞票,数了数,大概有三百多块钱。 三百多块,在这个年代,对一个走南闯北的货郎来说,已经算是一笔巨款了。 看来,这些年,他没少坑蒙拐骗。 “就这些?”陈兰芝把钱在手里掂了掂。 “就……就这些了,姑奶奶,我全部家当都在这儿了,我一分钱都没敢藏啊。”刘火哭丧着脸道。 陈兰芝点点头,把钱收了起来。 然后,她对二癞子道:“把他放了。” 二癞子解开藤条,刘火一获得自由,立刻就手脚并用地往后爬,想离这个女魔头远一点。 “滚吧。”陈兰芝淡淡地道,“记住我今天说的话,要是再让我在陈家村附近看到你,我就打断你的腿。” “不敢了,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刘火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就朝着村外跑去,那样子,活像见了鬼。 处理完这两个人,陈兰芝才把目光,投向了还被捆在树上的陈秀莲。 陈秀莲接触到她的目光,浑身一抖把头埋得更低了。 陈兰芝没再跟她说一句话,只是对陈大山道:“大哥,把她带回去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说完,她就背着手,径直朝着陈家大院走去,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再给这出闹剧。 二癞子紧紧地跟在她的身后,像个最忠诚的护卫。 村民们看着她的背影,自动地让开了一条路。 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轻视和嫉妒,只剩下深深的敬畏和恐惧。 他们知道,这个从城里回来的女人不好惹。 回到陈家,气氛压抑得可怕。 黄丽丽一路上都在哭哭啼啼,陈大山则黑着一张脸一句话不说。 一进院子,陈大山就把陈秀莲给解开了,然后一脚踹在她的腿弯上。 陈秀莲“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你个丢人现眼的东西!”陈大山指着她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从今天起,你就给我待在屋里,哪儿也不许去,什么时候我让你出门了,你再出门!” 这是要关她的禁闭。 陈秀莲不敢反驳,只能跪在地上,默默地流眼泪。 黄丽丽想去扶她,被陈大山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还有你!”陈大山又转向黄丽丽,“就是你平时把她给惯的,惯得她现在无法无天,连亲姑姑都敢害!从今天起,你再敢护着她,就跟她一起给我滚出去!” 黄丽丽被吓得一哆嗦,也不敢再多嘴了。 陈兰芝在堂屋里,听着院子里的动静,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经过今天这事,陈秀莲算是彻底废了,名声毁了亲事估计也得黄了。 以后,她就算能嫁出去,也别想再有什么好日子过。 这,就是她算计自己的下场。 陈兰芝并不觉得自己做得过分。 对付陈秀莲这种人,就得一次性把她打怕了,打残了,让她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不然,以她那睚眦必报的性子,以后指不定还会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晚上,陈兰芝把大哥陈大山叫到了自己屋里。 陈大山一脸的局促和不安,在她面前连头都抬不起来。 “兰芝,今天的事是大哥对不住你,是我没教好闺女。”他搓着手声音沙哑地道。 “大哥,这事不怪你。”陈兰芝给他倒了杯水,“人心隔肚皮,谁也想不到,她会干出这种事来。”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说她的事,是想跟你谈个正经事。”陈兰芝开门见山。 “正经事?”陈大山愣了一下。 “对。”陈兰芝点点头,“我想在咱们村收草药。” 她把自己的想法,仔仔细细地跟陈大山说了一遍。 “我那个厂子,以后产量会越来越大,需要的草药也会越来越多。咱们村后面那座山,就是个宝库,里面长着不少我需要的药材。我想让你,帮我在村里组织一下,让大家伙儿都上山去采药,采来了,我按斤收,价钱绝对公道,绝不让大家伙儿白忙活。” 陈大山听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村里人平时除了种地,就没什么别的收入。 要是能靠着上山采药挣钱,那家家户户的日子,都能好过不少。 “兰芝,这……这能行吗?”他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怎么不行?”陈兰芝笑了,“我那个厂子是政府扶持的,我的产品,在百货大楼都卖疯了,现在最缺的就是原料,只要你们能把药材给我采来,有多少我要多少。” “至于价钱,你放心。”陈兰芝从怀里,拿出了刘火的那三百多块钱,放在了桌上。 “这三百块钱,就当是我给你的启动资金,你明天就去跟村长说,把这事在村里的大喇叭上广播一下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就负责当这个收购站的站长,帮我验货,称重记账,每收一斤药,我除了给村民钱,另外再给你五分钱的辛苦费。” 站长?还有辛苦费? 陈大山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他这辈子,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连生产队的队长都没当过,现在妹妹竟然要让他当站长? “我……我行吗?我大字不识一个啊。”陈大山又激动又没底。 “不识字怕什么,让建军给你画个样子,你照着认就行了。”陈兰芝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大哥,我相信你,你一定能干好。” “这不光是帮我,也是帮咱们村里所有的人,你想想,大家伙儿要是都有钱挣了,日子好过了,你在村里腰杆子是不是也能挺得更直了?” 第302章 收买人心 陈大山被她说得热血沸腾。 是啊,他窝囊了一辈子,要是能借着这个机会,在村里干出点名堂来,那他这辈子也算是没白活。 “行!兰芝,你放心,这事哥豁出去了,一定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陈大山猛地一拍桌子下了决心。 陈兰芝满意地笑了。她的第二步棋也走顺了。 有了大哥这个在村里的代理人,她的原料基地就算是建立起来了。 兰芝堂的未来,将会是一片坦途。 第二天一早,陈大山就揣着那三百多块钱的巨款,雄赳赳气昂昂地去找了村长。 村长昨天被陈兰芝那番操作镇住了,现在对陈家的事是半点都不敢怠慢。 一听陈大山说,陈兰芝要在村里设点收草药,还开出了不低的价格,眼睛当场就亮了。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能给村民们创收,能让大家伙儿的日子好过点,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 他二话不说,当即就打开了村里广播站的大喇叭。 “喂喂,陈家村的乡亲们注意了,陈家村的乡亲们注意了啊。”村长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喊道,“下面播送一条重要通知,重要通知!” “咱们村嫁出去的闺女,现在城里的大老板陈兰芝同志,为了回报乡亲,支援家乡建设,决定在咱们村,设立一个草药收购站。从今天起,大家伙儿都可以上山采药,只要是兰芝堂需要的药材,一律按市场价收购,现金结算,绝不拖欠!” “收购站的站长,由陈大山同志担任,具体的药材种类和价格,大家伙儿可以去陈大山家里看都写在纸上了。” “乡亲们,这是咱们村脱贫致富的好机会,大家伙儿都行动起来啊!”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投进了平静的陈家村,瞬间就激起了千层浪。 整个村子都炸开了锅。 “啥?陈兰芝要在咱们村收草药?” “真的假的?还给钱?” “快去大山家看看,看看都收些什么,多少钱一斤。” 一时间,陈大山的家门口,被围得是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陈兰芝早就料到了这个场面。 她让周建军提前画好了十几张图谱,上面画着她需要的那些草药的样子,旁边还用大字标注了名字和收购价格。 比如,最常见的金银花,一斤干货给五毛钱。 稍微难找一点的当归,一斤能给到一块二。 还有一些更稀罕的,价格更高。 这个价格,比他们平时卖给那些走街串串的货郎,要高出至少三成。 村民们看着那张纸上明码标价的数字眼睛都红了。 这哪里是草药啊,这简直就是山里长的钱啊! “大山哥,这上面画的这个,我认识,我们家后山坡上多的是!” “这个我也认识,叫什么……哦对,白芷,这玩意儿也好找。” “大山,你放心,明儿个我就上山,保准给你采一大背篓回来!” 村民们的热情,被彻底点燃了。 他们看着陈大山的眼神,也变得前所未有的热切和尊敬。 陈大山这辈子都没被人这么众星捧月地围着过,他挺着胸脯背着手,学着城里干部的样子,给大家伙儿讲解着收购的规矩,心里那叫一个美。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活到今天,才算是真正地活明白了。 陈兰芝站在屋里,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嘴角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人心是最难收买的,但有时候也是最容易收买的。 只要你给他们实实在在的好处,他们就会死心塌地地跟着你干。 她这一招,不光解决了原料的问题,还顺手把大哥陈大山给扶了起来,让他在村里有了地位有了话语权。 以后,陈家在村里,再也不是以前那个任人欺负的软柿子了。 就在村里因为收购草药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陈秀莲把自己关在屋里,已经两天没出门了。 她听着外面那些村民兴奋的议论声,听着他们对自己父亲那一口一个大山哥陈站长的热情称呼,心里的嫉妒和怨恨,几乎要把她整个人都给吞噬了。 凭什么?凭什么陈兰芝一回来,就把所有人的风头都抢走了? 凭什么她一句话,就能让全村人都为她卖命? 而她自己,却成了全村的笑柄,一个连门都不敢出的囚犯。 她不甘心! 就在她快要被这股不甘给逼疯的时候,她的房门被敲响了。 “秀莲,开门,是我。”是黄丽丽的声音。 陈秀莲不想开,可黄丽丽在外面不停地敲。 “秀莲啊,你听娘说,你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你姑她……她不是一般人,咱们惹不起啊。”黄丽丽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哀求。 陈秀莲猛地从床上一跃而起,冲过去拉开了房门。 “惹不起?我看你就是被她那点小恩小惠给收买了!”陈秀莲红着眼睛,冲着黄丽丽低吼道,“她给了你一块破布,你就把她当祖宗供着了?你忘了她是怎么羞辱我的吗?你忘了她是怎么让全村人看我们家笑话的吗?” “我没忘,我怎么能忘啊。”黄丽丽抹着眼泪,“可不忘又能怎么样呢?你看看你爹现在那样子,都快不认识了,村里人见了他都点头哈腰的,你再看看你姑,她现在说句话,比村长都管用。咱们跟她斗那不是鸡蛋碰石头吗?” “秀莲啊,听娘一句劝,你就去跟你姑服个软认个错,她再怎么说也是你亲姑姑,还能真看着你一辈子毁了不成?”黄丽丽拉着女儿的手苦口婆心地劝道。 “服软?认错?”陈秀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一把甩开黄丽丽的手,冷笑道,“娘,你太天真了,你以为她陈兰芝是什么善男信女吗?她就是一条毒蛇,你跟她服软,她只会把你缠得更紧,咬得更狠!” “她这次回来,根本就不是为了省亲,也不是为了什么回报乡亲,她就是回来报仇的!” 陈秀莲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么一句话。 但她就是有这种直觉,她总觉得陈兰芝看她的眼神,根本就不像在看一个犯了错的晚辈,眼神里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和冰冷的杀意。 第303章 退婚 黄丽丽被她这番话给吓到了,“你……你胡说什么呢?什么仇?” “我没胡说!”陈秀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疯狂的光芒,“娘,你信我,陈兰芝她绝对不是个简单人物,她心里藏着天大的秘密,只要我们能把她的秘密给挖出来,我们就能彻底地把她给踩在脚下!” “你……你疯了。”黄丽丽看着女儿这副样子,吓得连连后退。 “我没疯!”陈秀莲抓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娘,你帮我,你一定要帮我!你不是跟村西头的那个王神婆关系好吗?你去找她,就说我……就说我中邪了,被不干净的东西给缠上了,让她来给我看看。” “找王神婆干什么?”黄丽丽不解。 “你别管了,你只管把她请来就行。”陈秀莲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我自有我的用处。” 她要演一出更大的戏。 她要让所有人都相信,她陈秀莲之所以会做出那些事,不是因为她坏,而是因为她被鬼迷了心窍。 而那个让她中邪的源头,就是她那个从城里回来的邪门的姑姑——陈兰芝! 她要把陈兰芝打成一个会妖术的怪物,让所有人都害怕她,疏远她唾弃她! 到时候,看她还怎么在村里立足,看她还怎么收草药! 陈秀莲的计划不可谓不恶毒。 她这是要用这个时代最让人恐惧的封建迷信来对付陈兰芝。 黄丽丽被女儿这副疯狂的样子给吓到了,但她一向溺爱这个女儿,看她这么坚持,最后还是咬了咬牙答应了。 “行,娘帮你,娘这就去找王神婆。” …… 陈兰芝对陈秀莲的新阴谋,一无所知。 她这几天,正忙着跟大哥陈大山,一起规划草药收购站的事。 她把从刘火那里没收来的三百多块钱,全都交给了陈大山,让他当做前期的收购款。 又手把手地教他怎么辨认药材的品相,怎么晾晒怎么储存。 陈大山学得很认真,这是妹妹给他的机会,也是他们陈家翻身的机会,他必须得干好了。 就在一切都走上正轨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了门。 是村长的儿子王建强。 也是陈秀莲原本的未婚夫。 王建强长得人高马大的,就是有点贼眉鼠眼,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他一进院子,就开门见山地道:“陈大姐,我爹让我来问问,你那个厂子,还招不招人?” “招人?”陈兰芝看了他一眼,“我那厂子招的都是女工,不招男的。” “哎,陈大姐,话不能这么说啊。”王建强搓着手,一脸的嬉皮笑脸,“女工干的都是细致活,那总得有干力气活的吧?比如看个大门,搬个货什么的,你看我这身板,干这个最合适了。” 陈兰芝心里冷笑,这父子俩,算盘打得倒是精。 看她现在有钱了,就想把儿子塞到她厂里去占个便宜。 “看大门的,我已经有人了。”陈兰芝指了指跟在她身后的二癞子。 二癞子现在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剪了,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往那一站还真有几分保镖的架势。 王建强看了一眼二癞子,眼里闪过一丝不屑。 “陈大姐,你让一个二流子看门,能放心吗?我可是村长的儿子,根正苗红,由我给你看门,谁敢来捣乱?”他拍着胸脯保证。 “就是因为你是村长的儿子,我才不能用你。”陈兰芝淡淡地道。 “为啥啊?”王建强不解。 “因为我这庙太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陈兰芝端起茶杯,送客的意思很明显了。 王建强被噎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没想到陈兰芝一点面子都不给。 他眼珠子转了转,又换上了一副笑脸:“陈大姐,你看,咱们也快成一家人了,秀莲她……” “打住。”陈兰芝直接打断了他,“我跟陈秀莲,已经断绝关系了,她嫁给谁,跟我没关系,你也别想拿她来跟我攀亲戚。” 王建强彻底没辙了,只能悻悻地准备离开。 就在王建强一只脚已经迈出堂屋门槛的时候,他忽然又转了回来,“陈大姐,你先别急着赶我走。” 他嘿嘿一笑,又凑了上来,“工作的事,咱们可以慢慢谈,我今天来,其实还有另外一件事。” 陈兰芝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一下等着他的下文。 “就是我跟秀莲的婚事。”王建强刻意压低了声音,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出了这么大的丑我们王家的脸也跟着丢尽了,我爹的意思是,这门亲事怕是要黄了。” 退婚。 这两个字,在这个年代,对一个女人的名声来说,不亚于一记响雷。 陈秀莲刚被姑姑当着全村人的面断了关系,要是再被未婚夫家退了婚,那她这辈子就真的彻底完了,在陈家村别想再抬起头来。 王建强说完,就仔细观察着陈兰芝的脸色,他觉得,陈兰芝再怎么心狠,陈大山总是她亲大哥,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娘家侄女被退婚,闹出更大的笑话吧? 只要她开口求一句,那工作的事,不就好谈了吗? 这算盘,打得噼啪响。 然而,陈兰芝的反应,却让他大失所望。 她只是轻轻吹了吹茶杯里的浮沫,然后慢悠悠地抬起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哦?要退婚啊。”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是你们王家的家务事,跟我说什么?我跟她已经立了字据,断得干干净净了。” 王建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陈大姐,话不能这么说。”他干巴巴地解释,“这要是一退婚,大山叔在村里这脸可就真没地方搁了,你刚把他扶起来当站长,这……” “我大哥的脸面,是他自己挣的,不是靠嫁一个品行不端的女儿换来的。”陈兰芝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发出一声轻响,“王建强,我劝你一句,这婚,你最好赶紧退了。” 王建强彻底懵了,这唱的是哪一出?不应该是她来求自己吗?怎么反倒劝自己退婚? 第304章 玩心眼 “你想想。”陈兰芝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神像能穿透人心,“一个连自己亲姑姑都能下死手算计的女人,你敢娶回家当老婆?今天她能为了钱害我,明天就能为了别的什么事,把你爹村长的位置给卖了,这种女人睡在枕头边上,你不害怕?” 王建强被她这几句话说得后背直冒冷汗。 他光想着拿捏陈兰芝,还真没仔细想过陈秀莲这个人有多可怕。 “再说了。”陈兰芝话锋一转,“你现在退婚是及时止损,是你们王家明辨是非,你要是还捏着这门婚事不放,村里人会怎么看你?怎么看村长?是不是觉得你们家跟陈秀莲是一路货色?为了点蝇头小利,什么人都敢要?” 王建强被说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今天本是来占便宜的,结果便宜没占到,反倒被陈兰芝给上了一课,还把自己绕了进去。 他现在要是退婚,等于坐实了陈秀莲的罪名,陈大山家肯定恨死他。 可要是不退,就像陈兰芝说的,娶个祸害回家,还连累自家名声。 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被这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行了,话我说到这儿,怎么选是你自己的事。”陈兰芝端起茶杯,下了逐客令,“我这儿忙,就不留你了。” 王建强再也待不下去了,灰溜溜地跑了,那背影比来的时候还要狼狈。 陈兰芝看着他的背影,冷哼了一声。 跳梁小丑。 想跟她玩心眼,这些人还嫩了点。 她正想着草药收购站的事,大哥陈大山就一脸焦急地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 “兰芝,兰芝,不好了!”陈大山额头上都是汗,脸上满是慌张。 “大哥,出什么事了?慢慢说。”陈兰芝给他倒了杯水。 “是秀莲她娘!”陈大山一口气喝完水,喘着粗气道,“她刚才跑出去了,说是……说是秀莲中邪了,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要去村西头请那个王神婆来瞧瞧!” 王神婆? 陈兰芝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瞬间就明白了。 好一招祸水东引,好一招装神弄鬼。 陈秀莲这是贼心不死,想用封建迷信这种最恶毒的方式,把脏水往自己身上泼。 她这是要告诉全村人,她陈秀莲之所以干出那些混账事,不是她本性坏,而是因为被她这个从城里回来的姑姑给克的,给下了咒。 只要坐实了自己不祥的名声,那村民们自然就会疏远她,害怕她。 她想在村里收购草药,想把事业做起来,就全成了泡影。 这一招,釜底抽薪,真是又蠢又毒。 “兰芝,这可怎么办啊?”陈大山急得团团转,“那个王神婆在村里胡说八道惯了,最会煽动人心,要是让她来了,指不定要编排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到时候全村人……” 他不敢想那个后果。 好不容易因为收草药的事,他在村里挺直了腰杆,要是兰芝的名声被毁了,那他这个站长也就当到头了。 “大哥,你别慌。” 陈大山抬起头,看着自家妹子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面没有半点惊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 他那颗狂跳不止的心,不知怎么的,就稍微安定了那么一点点。 “兰芝,这……这可怎么办啊?那个婆娘,她就是个搅屎棍,村里谁家有点事,她都要去掺和一脚,死的都能让她说成活的,白的都能让她描成黑的,她要是来了,往秀莲身上一套,再把脏水往你身上一泼,那咱们可就百口莫辩了!”陈大山急得直搓手。 他是个老实人,一辈子就懂得面朝黄土背朝天,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在他看来,神婆鬼怪这些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是惹不起的存在。 更何况,这事还关系到自家妹子的名声。 “慌什么?”陈兰芝又给他倒了杯水,示意他坐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想来就让她来,她想演戏,咱们就搭个台子让她好好地唱。” “啊?”陈大山彻底懵了,“兰芝,你是不是没听明白?她是来给你泼脏水的,你怎么还让她来?” “大哥,你觉得,就算咱们不让她来,她就不会在外面胡说八道了吗?”陈兰芝看着他,一针见血地问道,“她既然敢这么干,就是吃准了村里人信这个,吃准了咱们怕这个,咱们越是拦着越是解释,村里人就越觉得咱们是心虚,到时候这谣言传得更快更难听。” 陈大山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妹子说的是实话。 农村里就是这样,人言可畏,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陈兰芝心里跟明镜似的。 陈秀莲这一招,真是又蠢又毒。 一旦这个名声坐实了,谁还敢跟她来往?谁还敢上山给她采药?她好不容易在村里打开的局面,建立起来的威信,就会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好一招釜底抽薪。 “大哥,你听我说。”陈兰芝凑到陈大山耳边,压低了声音,仔仔细细地交代起来。 陈大山听着妹妹的计划,眼睛越瞪越大,脸上的表情从惊慌,到疑惑再到震惊,最后变成了深深的佩服。 他感觉自己活了半辈子,脑子里的东西加起来,都没自家妹子这一小会儿想得多。 “兰芝,这……这能行吗?”他还是有点不放心,这计划也太大胆了。 “放心吧,大哥。”陈兰芝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对付这种装神弄鬼的人,就得用比她更神的法子,她不是要演戏吗?那我就让她演个够,我倒要看看,最后,到底是谁下不来台。”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沓钱,塞到陈大山手里大概有二十块。 “大哥,这钱你拿着。等会儿那个王神婆来了,你什么都别说,就一个劲儿地哭,说你闺女快不行了,求她救命,她要多少钱,你就给多少钱,千万别含糊。” “给她钱?”陈大山不解。 “对,就是给她钱。”陈兰芝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算计,“她这种人,就是为了骗钱,咱们先把她喂饱了,她才会放松警惕把戏给咱们演足了,你放心,今天她拿了多少,等会儿我让她十倍地吐出来。” 陈大山捏着那二十块钱,手心都在冒汗。 他看着自家妹子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那点慌乱也彻底没了,重重地点了点头:“行,兰芝,哥听你的,你说怎么干,哥就怎么干!” …… 第305章 她带来的 黄丽丽的动作很快。 不到半个小时,她就领着一个穿着一身黑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松松垮垮地挽着,手里拿着个破旧的铃铛,脸上画着两坨夸张的腮红的老婆子,风风火火地闯进了陈家大院。 这老婆子,就是村西头的王神婆。 王神婆一进院子,就拿眼角瞥了一眼坐在堂屋里,好整以暇喝着茶的陈兰芝,嘴角撇了撇没说话。 黄丽丽则像见了救星一样,扑上去就拉着王神婆的手,哭天喊地:“王大姐,我的好姐姐,你可算来了,你快去看看我们家秀莲吧,她快不行了啊。” “别慌,别慌。”王神婆拿腔拿调地道,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待我进去瞧瞧,到底是个什么妖魔鬼怪,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 她说着,摇着手里的铃铛,嘴里念念有词地就进了陈秀莲的屋子。 这边的动静,早就惊动了左邻右舍。 村民们的好奇心是无穷的,一听说陈秀莲中邪了,王神婆都请来了,一个个都跟闻着腥味的猫似的,丢下手里的活计,全都围到了陈家大院的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瞧。 陈大山按照陈兰芝的吩咐,一看到王神婆进了屋,立刻就“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抱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嚎啕大哭起来。 “我的闺女啊,我的秀莲啊,你可不能有事啊,你要是走了,让爹可怎么活啊!” 他一边哭,一边用头去撞树,那架势,比死了亲爹还伤心。 院子外面的村民们看着这副场景,一个个都信了七八分。 “哎哟,看来是真的啊,大山都哭成这样了。” “可不是嘛,秀莲那孩子,平时看着好好的,怎么说中邪就中邪了呢?” “你们说,会不会……真的跟她那个从城里回来的姑姑有关系?” “嘘,小点声,这话可不能乱说。” 就在大家议论纷纷的时候,陈秀莲的屋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声音又尖又利,根本就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倒像是夜里的猫头鹰在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就是一阵砸东西的声音,还夹杂着陈秀莲那断断续续,不成调的哭喊和咒骂。 “滚!都给我滚出去!” “我不认识你们,你们是谁?为什么在我家?” “哈哈哈哈,我是山上的大仙,你们这些凡人,还不快给我跪下!” 那疯疯癫癫的样子,跟前两天那个在集市上装可怜的陈秀莲判若两人。 院子外面的村民们,被这阵仗吓得一个个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黄丽丽更是吓得瘫坐在地上,一个劲儿地冲着屋里喊:“秀莲,秀莲,你别吓娘啊。” 只有陈兰芝,还稳如泰山地坐在堂屋里。 她端起茶杯,轻轻地吹了吹上面的茶叶,然后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那副淡定的样子跟院子里这片混乱的景象,形成了鲜明又诡异的对比。 她身后的二癞子,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觉得,陈大姐这哪里是在喝茶,这分明是在看戏。 一场由她亲自导演,却又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的大戏。 陈秀莲的屋子里,鬼哭狼嚎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乒乒乓乓砸东西的声音也不绝于耳。 围在院子外面的村民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写满了恐惧和好奇。 他们这辈子也没见过这种阵仗,只在老人讲的故事里听过,说人要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就会六亲不认,力大无穷。 现在看来,陈秀莲这八成是真的中邪了。 陈大山还在院子里抱着树干嚎,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那悲痛欲绝的样子,任谁看了都觉得心酸。 黄丽丽则瘫坐在地上,一个劲儿地拍着大腿,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的秀莲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整个院子被一种紧张又诡异的气氛笼罩着。 就在这时,陈秀莲屋子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王神婆一脸凝重地从里面走了出来,她额头上全是汗,手里的铃铛也不摇了,整个人看着像是刚打了一场恶仗,疲惫不堪。 “王大姐,怎么样了?我家秀莲怎么样了?”黄丽丽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抓着王神婆的胳膊急切地问。 陈大山也停止了哭嚎,红着一双眼睛,紧张地看着她。 院子外面的村民们,也都屏住了呼吸,把耳朵竖得老高。 王神婆没有立刻回答,她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摇了摇头,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 “哎,这事……难办了。”她拿腔拿调地道。 “什么叫难办了?”陈大山急了,“王神婆,你可是咱们这十里八乡最有本事的,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不是我不想救,是缠上你家闺女的这个东西,来头太大了,邪性得很!”王神婆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我刚才进去,跟它斗了半天法,差点连我都折在里面。” “那……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一个胆子大的村民在院子外面大声问道。 王神婆的目光,缓缓地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堂屋里那个从始至终都稳如泰山的女人身上,变得锐利起来。 “这个东西,不是山里的野鬼,也不是河里的水怪。”王神婆的声音,陡然拔高,她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直直地指向了陈兰芝。 “它是从外面带来的,是从城里带来的!” “哗!” 人群中顿时一片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了陈兰芝的身上。 陈兰芝在城里发了财,风风光光地回来,早就惹得村里不少人眼红嫉妒。 现在出了这事,虽然害怕,但他们心里隐隐地也有一种看好戏的快感。 看吧,发财了又怎么样?指不定就是走了什么歪门邪道,现在报应来了吧! “王神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陈大山第一个站了出来,他虽然心里也犯嘀咕,但他牢牢记着妹妹的交代,这个时候他必须得站出来。 第306章 压根就不怕 “什么意思?”王神婆冷笑一声,“你这个当哥的还真是糊涂啊,你难道就没觉得,你这个妹子自从从城里回来,就变得不对劲了吗?” 她指着陈兰芝,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你们看看她,穿得花枝招展,吃的山珍海味,随手就能拿出成百上千的钱,你们真以为她是在城里当了什么大老板吗?” “我告诉你们,她这是在城里,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拜了不该拜的邪神,把那一身的邪气都带回了村里!” “你们家秀莲,就是被她身上这股子邪气给冲撞了,才会被恶鬼缠身变得疯疯癫癫!” 村民们被她这番话,煽动得一个个脸色大变。 他们想起陈兰芝回来这几天的种种反常。 她一个农村妇女,怎么突然就变得那么有钱有势了? 她那身手,怎么那么利索,连刘火那样的地痞都敢打? 还有她那个厂子,做什么擦脸的膏,一抹就能让人变年轻,这听着怎么那么邪乎? 越想他们心里就越害怕。 “我的天,原来是这样啊。” “我就说嘛,哪有那么好的事,一个月挣上万块,那不是天上掉钱吗?” “怪不得秀莲好端端的就中邪了,原来是被她给克的。” “这陈兰芝也太可怕了,她不会是什么妖怪变的吧?” 一时间风向彻底变了。 昨天还对陈兰芝又敬又怕的村民们,此刻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他们下意识地往后退,离陈家大院远远的,生怕被那股子邪气给沾染上。 黄丽丽听完王神婆的话,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她从地上一跃而起指着陈兰芝的鼻子就破口大骂:“陈兰芝,你个丧尽天良的白眼狼!我们家好心好意地收留你,你竟然害我闺女,你还是不是人啊!我今天跟你拼了!” 她说着,就张牙舞爪地要冲上来撕打陈兰芝。 陈大山赶紧一把抱住她,嘴里喊着:“你疯了,你冷静点!” 他虽然相信妹妹,可眼前这景象,王神婆的话,还有女儿在屋里那骇人的样子都让他心里开始动摇了。 难道兰芝真的在城里,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整个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所有人都站在了陈兰芝的对立面。 她成了众矢之的,成了带来灾祸的妖邪。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陈兰芝终于动了。 她缓缓地站了起来,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堂屋,走到了院子中央? 陈兰芝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院子中央,目光像把锋利的刀子,缓缓地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那些刚才还在叽叽喳喳议论的村民,被她这眼神一看,不知怎么的,心里就咯噔一下,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整个院子,除了陈秀莲屋里那断断续续的疯言疯语和黄丽丽的咒骂声,一下子安静得有些可怕。 王神婆看着陈兰芝这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她干这行几十年了,见过各种各样的人。 有心虚的,有害怕的,有嘴硬的,可她从来没见过像陈兰芝这样的。 被这么多人指着鼻子骂是妖邪,她竟然一点都不慌,眼神平静得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让人根本就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这女人不简单。 王神婆心里暗暗提高了警惕。 “王神婆是吧?”陈兰芝终于开了口,“你说我身上有邪气,还说我拜了邪神,才害得我那个好侄女,被恶鬼缠了身?” “没错!”王神婆梗着脖子,强作镇定地道,“你身上那股子邪气黑得都快冒烟了,我离着老远都能闻到,普通人看不见,可瞒不过我的法眼!” 她虚张声势,想用这种神神叨叨的话,来镇住陈兰芝,镇住所有的村民。 可她没想到,陈兰芝听完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笑了。 “哦?是吗?”陈兰芝往前走了两步,逼近到王神婆面前,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那你倒是跟我说说,我身上这邪气,到底是个什么颜色?是跟锅底一样黑,还是跟墨汁一样黑?” “我拜的又是个什么邪神?是男是女?是高是矮?叫什么名字?住在哪座山上?” “还有我那个好侄女,你说她被恶鬼缠身,那你倒是说说,缠上她的是个什么鬼?是吊死的,还是淹死的?生前是哪个村的?叫什么名?家里还有几口人?” 陈兰芝这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一个接着一个地砸向王神婆。 王神婆当场就懵了。 她哪里回答得上来这些问题?她平时装神弄鬼,靠的就是含糊其辞,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让别人自己去猜去信。 她哪遇到过像陈兰芝这样,非要刨根问底,问得这么具体刁钻的? “你……你这是在亵渎神灵!”王神婆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色厉内荏地呵斥道,“鬼神之事,岂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能问的?” “我不能问,你就能说?”陈兰芝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我看你不是什么神婆,你就是个信口雌黄,装神弄鬼,骗人钱财的老神棍!” “你胡说!”王神婆被戳穿了老底,气得浑身发抖,“我这是在为民除害,你这个妖女,才是真正的祸害!” “我是不是祸害,不是你说了算的。”陈兰芝懒得再跟她废话,她转过身,面向院子外面那些已经被惊得目瞪口呆的村民。 “各位乡亲,你们都是看着我长大的,我陈兰芝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们心里没数吗?” “是,我承认,我以前是软弱,是窝囊,被周家那帮白眼狼欺负了半辈子,连我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 “可那又怎么样?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我被逼到了绝路上,我想活下去,我想让我儿子过上好日子,我有什么错?” “我凭着自己的本事,在城里开了厂,一没偷二没抢,我响应国家号召给下岗工人提供工作,我还想着回来带着咱们村的乡亲们一起采药致富,我做的哪一件事,是对不起良心的?” 第307章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可你们呢?”陈兰芝的目光,变得失望起来,“你们就因为这个老神棍几句胡言乱语,就因为我那个心术不正的侄女装疯卖傻,你们就信了?就把我当成妖怪了?” “你们不想想,前两天是谁把那个想谋财害命的货郎刘火给收拾了?是我!” “是谁把那个偷鸡摸狗的二癞子,给治得服服帖帖,还给了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也是我!” “我要是真像她说的是个妖邪,是个祸害,我用得着跟你们费这么多话吗?我早就把你们一个个都变成我侄女那副鬼样子了!” 陈兰芝这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村民们被她问得一个个都低下了头,脸上火辣辣的。 是啊,他们怎么就忘了呢? 陈兰芝回来这几天,办的事哪一件不是好事? 她收拾了村里的地痞流氓,这是为民除害,带让大家采药挣钱,这是给大家伙儿送财路。 他们怎么能因为一个神婆几句不着边际的话,就怀疑她呢? “兰芝,我们……我们不是那个意思。”一个跟陈大山关系不错的长辈,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了。 “就是啊,兰芝,我们就是被秀莲那丫头给吓着了。” “对对对,我们相信你不是坏人。” 村民们的态度,开始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王神婆一看形势不对,心里暗叫不好。 她没想到,陈兰芝三言两语,竟然就把局面给扭转了过来。 她眼珠子一转,又想出一条毒计。 她猛地一拍大腿,指着陈秀莲的屋子,声嘶力竭地喊道:“你们别被她给骗了,她这是在妖言惑众!你们不信,你们自己进去看看,看看秀莲那孩子,被她折磨成什么样了!那孩子现在浑身冰凉,嘴唇发紫,眼看就要没气了!她这是要活活把人给克死啊!” 村民们一听这话,心又提了起来。 “真的假的?快不行了?” “走,进去看看!” 几个胆子大的男人,立刻就朝着陈秀莲的屋子冲了过去。 陈大山和黄丽丽也吓坏了,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 陈兰芝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几个男人冲进陈秀莲的屋子,一股子霉味混杂着乱七八糟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一片狼藉,桌子倒了凳子翻了,被子和衣服扔了一地,活像遭了贼。 陈秀莲就躺在冰冷的地上,双眼紧闭,嘴唇确实有些发紫,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她一动不动,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要不是仔细看真以为是个死人。 “秀莲!我的闺女啊!”黄丽丽看到这副景象,惨叫一声就扑了过去,抱着陈秀莲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 陈大山也吓得腿都软了,颤抖着伸出手,探了探陈秀莲的鼻息,那微弱的气息让他心都凉了半截。 “真的……真的快不行了。”一个男人结结巴巴地道,脸上全是惊恐。 “快,快去叫医生!” “没用的!”王神婆的声音,幽幽地从门口传来,“她这不是病,是丢了魂,医生来了也救不了,这是被邪气冲了,魂魄离了体,再过半个时辰,等天一黑,大罗神仙都救不回来了。” 村民们一个个面如土色,看着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陈秀莲,再想想外面那个神情冷漠的陈兰芝,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难道,陈兰芝真的有那么邪门?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扫把星!”黄丽丽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门口的陈兰芝,眼神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你把我闺女还给我!你还我闺女的命来!” 说着,就从地上一跃而起,要跟陈兰芝拼命。 陈兰芝看着她那副疯癫的样子,眼神没有丝毫的波动。 她慢悠悠地走进屋子,在满地的狼藉中,闲庭信步般地走到了陈秀莲的身边。 她蹲下身,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陈秀莲,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装得还真像。 闭气,降低心率,让身体变得冰冷,这种假死的法子她在前世的医书上看到过,需要极强的意志力和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力。 陈秀莲为了陷害自己,还真是下了血本了。 “她不是快不行了。”陈兰芝淡淡地开口。 “你胡说!”黄丽丽尖叫道,“我闺女身子都凉了,你还说她没事?你这个黑了心肝的女人,你就是想看着她死!” “我说了,她不是病,她是丢了魂。”王神婆也跟着帮腔,“只有我,才能把她的魂给叫回来。” “是吗?”陈兰芝站起身,看着王神婆,笑了,“那你倒是叫啊,我今天倒要看看,你这个神婆到底有多大的神通。” “你……”王神婆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哪里会什么叫魂,她就是想拖延时间,等陈秀莲自己憋不住了,她再装模作样地做法,把功劳揽到自己身上。 可她没想到,陈兰芝竟然会这么直接地逼她。 “怎么?叫不出来?”陈兰芝看着她那副窘迫的样子,冷笑一声,“连个魂都叫不回来,你还算什么神婆?” 她转过身,对着屋里屋外所有的人,朗声道:“我看,该请医生来看看的,不是我这个侄女。” “而是你们!” 她的手指在王神婆,黄丽丽,还有那些信以为真的村民脸上一一划过。 “你们一个个的脑子都有病!” “病得不轻!” “这个年代,国家都在号召我们要破除封建迷信,要相信科学,你们倒好,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偏信一个老神棍的胡言乱语。” “她说中邪就中邪?她说丢魂就丢魂?那她要是说天要塌下来了,你们是不是还得赶紧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陈兰芝的话,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每一个人的脸上。 村民们被她说得面红耳赤,一个个都低下了头。 是啊,他们都是经历过新社会的人,怎么还会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你……你强词夺理!”王神婆气急败坏地道,“那秀莲现在这个样子,你怎么解释?你要是没问题,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第308章 我来帮忙 “她怎么变成这样的,你应该去问她自己。”陈兰芝瞥了一眼地上的陈秀莲,声音冷了下来,“她不是中邪也不是丢魂,她就是心里有病,病根就是嫉妒!” “嫉妒我这个当姑姑的,在城里过上了好日子,嫉妒我能挣钱能说了算,所以,她就处心积虑地想害我,想毁了我的名声,想断了我的财路。” “先是假装丢钱想讹我一笔被我识破了,又联合野男人,想在山上谋财害命,又被我给收拾了,现在眼看着这些招数都不管用了,她就想出了这么一招更毒的装死!” “她就是想用自己的命来陷害我,来败坏我的名声,来让你们所有人都把我当成妖魔鬼怪!” “你们说,一个人的心得有多毒才能干出这种事来?” 陈兰芝把陈秀莲那点肮脏的心思,血淋淋地剖开展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村民们听得是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一个二十岁的黄花大闺女,心机竟然能深到这个地步,手段能恶毒到这个地步。 连自己的命都敢拿来当赌注,就为了害自己的亲姑姑。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嫉妒了,这是疯了! “不,不是的,你们别听她胡说!”黄丽丽还在徒劳地辩解着,“我家秀莲不是那样的人,她就是中邪了。” “好,既然你非要说她是中邪了,那也行。”陈兰芝看着她,嘴角突然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我陈兰芝不才,在城里的时候,也跟一个老中医学过几手,对付这种邪魔外道,我倒也知道一个法子。” “不过……”她的眼神,变得幽深起来,“我这个法子有点霸道,过程嘛,可能有点痛苦,就怕我这个好侄女,她受不住。”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她这句话提到了嗓子眼。 她要干什么? 她会医术?她要亲自驱邪? 这可比王神婆跳大神要刺激多了。 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勾了起来,连黄丽丽都忘了哭愣愣地看着她。 “你……你会什么法子?”王神婆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这个法子,叫以毒攻毒,以恶治恶。”陈兰芝慢悠悠地道,她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地上装死的陈秀莲身上。 “既然她说有恶鬼缠身,那咱们就得用比恶鬼更凶,更恶的法子,才能把它给逼出来。” 她说着,转头对还愣在一旁的二癞子道:“二癞子,去给我打一桶井里最凉的水来,记住,要刚从井里提上来的越冰越好。” “啊?要……要凉水干什么?”二癞子不解地问。 “让你去就去,废什么话。”陈兰芝瞪了他一眼。 “好嘞!”二癞子一个激灵,不敢再多问,提着院子里的木桶就往外跑。 “兰芝,你到底要干什么?”陈大山看着妹妹这副样子,心里七上八下的,事情好像要往一个他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了。 “大哥,你别管,看着就行。”陈兰芝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然后,她又从自己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了一个用锦布包裹着的东西。 她一层一层地打开锦布,里面露出来的是一套长短不一粗细各异的银针。 那些银针在昏暗的屋子里,闪烁着森冷的光,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这……这是什么?”一个村民小声问道。 “这是周家祖上传下来的宝贝,叫七星驱邪针。”陈兰芝拿起一根最长的银针,在指尖轻轻地捻着,“这套针专门用来对付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只不过这针法太过霸道,一旦施展,被扎的人会痛不欲生,像是被千万只蚂蚁啃噬骨头一样,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轻易使用的。”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 这套银针确实是她从空间里拿出来的,叫七星驱邪针,至于其他的都是她现场胡编的。 她就是要营造一种神秘又恐怖的氛围,从心理上彻底击溃陈秀莲和王神婆。 村民们哪里知道这些,他们看着那闪着寒光的银针,听着陈兰芝那神神叨叨的解释,一个个都信了八九分,看向陈兰芝的眼神,已经从单纯的敬畏变成了深深的恐惧。 这个女人,不仅有钱有势,会打架,竟然还会这种邪门的针法? 她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王神婆看着那套银针,更是吓得脸都白了。 她虽然是装神弄鬼的,但她也听说过,有些民间的高人,确实会一些旁门左道的法子。陈兰芝这副架势,看着可不像是在开玩笑。 万一她真会点什么,那自己今天可就踢到铁板了。 就在这时,二癞子提着满满一桶水,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那桶水刚从深井里提上来,还冒着丝丝的白气看着就冰冷刺骨。 “陈大姐,水来了。” “好。”陈兰芝点点头,她看了一眼地上还在装死的陈秀莲,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把她给我抬到院子里去,就放在那棵槐树下面。”她吩咐道。 “啊?抬出去干什么?”黄丽丽尖叫起来,“我闺女都快不行了,你还想折腾她?” “就是因为快不行了,才要抬出去。”陈兰芝看着她,眼神冰冷,“这屋子里阴气太重,不利于驱邪,外面的院子阳光足阳气旺,才能把那恶鬼给逼出来。” “你们要是不想她死,就按我说的做。” 陈大山看着妹妹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心里打了个寒颤,不再犹豫,上前一步,对那几个还愣着的男人道:“还愣着干什么?没听到我妹子说的话吗?快,把秀莲抬出去!” 那几个男人不敢违抗,七手八脚地把像一滩烂泥一样的陈秀莲,从地上抬了起来,抬到了院子中央的大槐树下。 陈兰芝让二癞子把那桶冰冷的井水,放在了陈秀莲的头边。 然后,她拿起那根最长的银针,走到陈秀莲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各位乡亲,我再提醒一句。”她的声音,传遍了整个院子,“等会儿我开始施针,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你们都不要害怕,也不要出声打扰,那都是附在她身上的恶鬼,在做最后的挣扎,一旦被它迷惑了,前功尽弃不说,那恶鬼还会反噬到你们自己身上,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们。” 第309章 我是装的 这番话等于是提前给所有人都打了预防针。 等会儿陈秀莲不管是哭爹喊娘,还是招供认错,在村民们看来那都不是她本人。 村民们被她这番话说得一个个心惊肉跳,连连点头,大气都不敢出。 陈兰芝满意地笑了笑。 她蹲下身,看着地上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抽动的脸,声音轻得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陈秀莲,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 “现在自己起来,承认你错了,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不然,等我这根针下去,我保证,你会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躺在地上的陈秀身体猛地一僵。 她能感觉到,陈兰芝那冰冷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她的脸上,也能感觉到那根银针的寒气正一点一点地逼近她的皮肤。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像潮水一样瞬间就淹没了她。 她想起来想求饶,可是她不敢。 她现在要是起来了,承认自己是装的,那她就真的完了。 她只能赌,赌陈兰芝是在吓唬她,赌她不敢真的对自己怎么样。 她死死地闭着眼睛,继续装死。 “好,很好。”陈兰芝看着她那副死不悔改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冷了。 “既然你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说完,她不再犹豫,捏着那根长长的银针,对准了陈秀莲脚底板的涌泉穴,毫不留情地,狠狠地扎了下去!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瞬间划破了宁静。 躺在地上装死的陈秀莲,像一条被扔进油锅里的活鱼,猛地从地上一弹而起,整个身体都弓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珠子都快要从眼眶里凸出来了,脸上那因为假死而憋出来的苍白,瞬间就被一种痛苦的潮红所取代。 “疼!疼死我了!我的脚!”她抱着自己的脚,在地上疯狂地翻滚着,嚎叫着。 涌泉穴是人体的大穴,神经末梢极其丰富。 陈兰芝这一针下去,不光是用了十足的力气,还在针尖上带了一丝从空间里提炼出来的,能放大痛感的药液。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捅进了你的脚底板,然后再用钻头在里面疯狂地搅动。 那种痛苦根本就不是人能忍受的。 院子外面的村民们,看到这副骇人的景象,一个个都吓傻了。 他们看着在地上打滚哀嚎的陈秀莲,又看看站在旁边,神情冷漠得像一尊石像的陈兰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显灵了!真的显灵了! 陈大姐她……她真的会驱邪! “大家看到了吗?”王神婆也被眼前这一幕给镇住了,但她反应极快,立刻就跳了出来,指着陈秀莲大声喊道,“这就是恶鬼在做最后的挣扎!你们听,它在叫,它在求饶!” 她这么一喊,村民们更加深信不疑了。 “我的天,这叫得也太惨了。” “看来附在秀莲身上的这个鬼,怨气不小啊。” “还是陈大姐有本事啊,一针下去,就把那东西给逼出来了。” 黄丽丽看着女儿那痛苦的样子,心疼得都快碎了,她想冲上去,却被陈大山死死地拉住。 “你别过去!”陈大山咬着牙,低吼道,“兰芝说了,不能打扰,不然秀莲就真的没救了!” 他也被眼前这副景象给彻底震慑住了,对自家妹子的那点本事,再也没有了半分的怀疑。 屋子里,陈兰芝看着在地上打滚的陈秀莲,眼神没有丝毫的动摇。 她等陈秀莲的惨叫声稍微弱了一点,才慢悠悠地走过去,蹲下身,用那根还沾着血的银针,在她眼前晃了晃。 “怎么样?我这个法子,效果不错吧?”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魔鬼的低语,“这才只是第一针开胃小菜而已,我这套七星驱邪针一共有七针,一针比一针疼,一针比一针要命。” “下一针,我会扎在你的指尖上,让你尝尝什么叫十指连心。” “再下一针,我会扎在你的太阳穴上,让你感觉感觉,脑子快要炸开是什么滋味。” “等七针扎完,我保证,附在你身上的那个恶鬼就算是铁打的也得魂飞魄散,不过嘛……” 陈兰芝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到时候,你这个人是疯了还是傻了,或者干脆就变成一具没有思想的行尸走肉,那我就不敢保证了。” 陈秀莲听着她这番话,吓得浑身都在发抖,连疼痛都忘了。 她看着陈兰芝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这个女人她真的敢,她真的敢把自己扎成一个疯子一个傻子! 一种比死亡还要可怕的恐惧,瞬间就攫住了她的心脏。 “不……不要!”她终于崩溃了,她抱着陈兰芝的腿,嚎啕大哭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是中邪,我是装的,我都是装的啊!” “求求你,别扎了,别再扎我了,我什么都说,我把所有事都告诉大家!”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了,她只想活下去,她不想变成一个疯子。 “哦?现在肯说了?”陈兰芝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可我刚才听王神婆说,你这是恶鬼在求饶,是在妖言惑众,我可不能信啊。” “不是的,不是的。”陈秀莲吓得魂都快飞了,她拼命地摇头,指着门口的王神婆,声嘶力竭地喊道,“是她!都是她教我的,是她让我装中邪,是她让我装死,她说只要这样,就能把所有人都骗了,就能把脏水都泼到你身上。” “王神婆,你个害人精,你把我害惨了啊。” 陈秀莲这话一出口,院子里瞬间就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愣在了原地。 装的?从头到尾都是装的?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感觉自己的脑子都快不够用了。 他们刚才还深信不疑的中邪竟然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那他们刚才那副又怕又信的样子,岂不都成了傻子,成了被这两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猴子? 第310章 不能留在村里 一股被欺骗,被愚弄的愤怒,瞬间就在所有人的心里燃烧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转向了院子门口那个已经面如死灰的老神棍。 王神婆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都凝固了。 她看着陈秀莲那张因为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脸,看着村民们那能杀死人的愤怒眼神,完了。 她千算万算,都没想到,陈秀莲这个蠢货,竟然这么不经吓,一针下去,就把什么都招了。 “不……不是我!”她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指着陈秀莲,尖叫道,“是她,是她自己心术不正,你们别信她的话,她是被恶鬼迷了心窍,在胡说八道!” “还敢嘴硬?”陈兰芝冷笑一声,她站起身,一步一步地朝着王神婆走了过去。 每走一步,王神婆就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攥紧一分。 “王神婆,你刚才不是说,我这个侄女快不行了吗?”陈兰芝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你现在再看看,她像是快不行了的样子吗?” 王神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陈秀莲虽然还在哭,但中气十足,脸色红润,哪里还有半点刚才那奄奄一息的样子。 “我再问你,你刚才不是说,你会叫魂吗?”陈兰芝的声音,冷得像冰,“那你现在,倒是给我叫一个看看啊。” “我……我……”王神婆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骗子!你这个老骗子!” “打死她!这个装神弄鬼的老神棍!” “就是她,把我们当猴耍!” 村民们的怒火,被彻底点燃了。 他们再也忍不住了,一个个都义愤填膺地朝着王神婆涌了过去。 “别打我,别打我啊!” 王神婆看着那些举着拳头,拿着扁担,满脸愤怒的村民,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就想跑。 可她一个老婆子,哪里跑得过这些身强力壮的庄稼汉。 她刚跑出没两步,就被一个大娘一把抓住了头发,狠狠地掼倒在地。 “你个老不死的骗子,还想跑?” “打她!让她再骗人!” “我娘上次生病,就是被她骗走了十块钱,说是给画道符就能好,结果屁用没有!” “我家也是,她说我儿子是被水鬼缠上了,让我拿三只大公鸡去河边祭拜,结果鸡没了,我儿子的病也没好!” 愤怒的村民们,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把积攒了多年的怨气,全都发泄在了这个老神棍的身上。 拳头巴掌像雨点一样,落在王神婆的身上。 她被打得在地上翻滚着哀嚎着,嘴里不停地求饶,可已经没有人再听她的了。 黄丽丽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吓得瘫坐在地上,一动都不敢动。 她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她只是想请个神婆来,给自己女儿出一口气,顺便败坏一下陈兰芝的名声,可她万万没想到,最后竟然引火烧身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陈兰芝冷冷地看着在地上被打得像条死狗一样的王神婆,心里没有半分的同情。 这种利用人性的弱点和恐惧,装神弄鬼,骗人钱财的社会蛀虫,就该有这样的下场。 “行了,大家伙儿都住手吧。” 眼看着王神婆快要被打断气了,陈兰芝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村民们虽然还在气头上,但陈兰芝现在在他们心里的威信,已经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她一开口,大家虽然不情愿,但还是都停了手。 陈兰芝走到像一滩烂泥一样趴在地上的王神婆面前,用脚尖踢了踢她。 “还活着吗?” “活……活着。”王神婆的声音,气若游丝,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血丝,狼狈到了极点。 “活着就好。”陈兰芝点点头,“我这人不喜欢把事做绝,今天我也给你两条路走。” 王神婆一听这话,眼里立刻就迸发出了一丝求生的光芒。 “第一。”陈兰芝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把你这些年,靠着装神弄鬼,坑蒙拐骗来的不义之财,一分不少地全都给我吐出来,分给那些被你骗过的乡亲们。” “然后,你当着全村人的面,承认你是个骗子,你那些所谓的法术都是假的,从今往后,你要是再敢在这一带出现,再敢干这种骗人的勾当,我就不是让你挨顿打这么简单了,我直接把你送到派出所去,让你去吃牢饭。” 王神婆听完,身子一软,差点没当场晕过去。 让她把骗来的钱都吐出来,那不是要了她的老命吗? 可她看着陈兰芝那双冰冷的眼睛,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跟钱比起来,还是命更重要。 “我……我给,我全给。”她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第二个选择呢?”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颤抖着问。 “第二个选择?”陈兰芝笑了,那笑容,却让王神婆感觉比数九寒冬的风还要冷。 “第二个选择就是,我现在就把你交给村长,让他报告给乡里,就说你搞封建迷信活动,妖言惑众扰乱社会治安,到时候……” 王神婆话都没听完,眼前一黑,是真的晕了过去。 村民们看着这一幕,一个个都噤若寒蝉。 太狠了。 陈兰芝这手段,实在是太狠了。 杀人诛心不外如是。 她不光要把王神婆的钱给榨干,还要把她的名声根基,彻底地给毁了。 处理完王神婆,陈兰芝的目光,又落在了还瘫坐在地上的陈秀莲身上。 陈秀莲接触到她的目光,吓得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就想往屋里躲。 “站住。”陈兰芝冷冷地道。 陈秀莲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样,再也挪不动分毫。 “我跟你,已经断了关系,你的事,我本不该再管。”陈兰芝看着她,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但是,你毕竟是我大哥的女儿,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毁了我大哥一辈子的脸面。” 她走到陈大山面前,看着他那张写满了痛苦和羞愧的脸。 “大哥,这丫头,不能再留在村里了。” 第311章 嫁不嫁不由你 陈大山浑身一震,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她。 “她今天干出这种事,名声已经彻底毁了,你就算把她关在家里,也堵不住村里人的悠悠之口,她以后在村里,还怎么做人?谁还敢娶她?” “那……那怎么办?”陈大山六神无主地问。 “把她嫁出去。”陈兰芝斩钉截铁地道,“嫁得越远越好,嫁到一个谁也不认识她的地方去,让她换个地方,重新做人。” “嫁出去?”黄丽丽一听这话,又嚎了起来,“她都被王家退婚了,名声也坏了,谁还要她啊?” “有人要。”陈兰芝的目光,转向了站在人群后面,一直默不作声的村长。 “村长,我记得,你好像有个远房亲戚,在山那边的黑石沟煤矿上当个小工头吧?” 村长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陈兰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点了点头:“是……是有这么个亲戚。” “我听说,那煤矿上,光棍多得很,好多都是家里穷,或者身体有点残疾,娶不上媳妇的。”陈兰芝慢悠悠地道。 “我想麻烦村长您,帮我这个不成器的前侄女,在那些光棍里,寻一门亲事。” “什么?” 陈兰芝这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惊呆了。 黑石沟煤矿?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这十里八乡,最穷最苦最没人愿意去的地方。 那里的男人,不是老光棍,就是残疾人。 把陈秀莲这么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嫁到那种地方去,那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吗? 这比杀了她还让她难受啊! 陈秀莲也听到了这话,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陈兰芝,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一个冰冷的噩梦。 “不,我不嫁,我死也不嫁到那种地方去!”她尖叫起来,像个疯子一样。 “这可由不得你。”陈兰芝的声音,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 “你今天,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陈兰芝,你个毒妇,你不得好死!”陈秀莲彻底疯了,她披头散发,面目狰狞地冲着陈兰芝嘶吼着,那样子比刚才装中邪的时候还要吓人。 黄丽丽也反应了过来,抱着陈兰芝的腿就哭求道:“兰芝,你行行好,你放过秀莲吧,她是你亲侄女啊,你怎么能把她往火坑里推啊?那黑石沟是什么地方,那不是人待的地方啊!” “她把我往死路上逼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是她亲姑姑?”陈兰芝一脚踢开黄丽丽,眼神里没有半分的动摇,“我今天就是要把她嫁到那个火坑里去,我就是要让她这辈子,都为她今天做的蠢事后悔!” “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算计我陈兰芝,到底是个什么下场!” 所有人都被她这股子狠劲给镇住了。 他们这才明白,这个女人是真的说到做到。 她不仅要毁了陈秀莲的名声,还要彻底毁了她的一辈子。 村长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也是直打鼓。 他本来还想说两句求情的话,可一接触到陈兰芝那冰冷的眼神,就把话又给咽了回去。 今天这事,谁也拦不住了。 他叹了口气,走到陈大山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山啊,我看……就按兰芝说的办吧,秀莲这孩子,是该好好吃点苦头,长长记性了。” 陈大山看着跪在地上,已经哭得不成人样的女儿,又看看一脸决绝的妹妹,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 一边是女儿,一边是给了他新生,给了全村人希望的妹妹。 他该怎么选? 最终,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缓缓地点了点头。 “就……就按兰芝说的办吧。” 他这一点头,等于是亲手把自己的女儿,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陈秀莲听到父亲的话,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眼前一黑,直接就晕了过去。 陈兰芝用她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了她的回归。 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软柿子,而是一头被惹怒的猛虎。 从这天起,陈家村的人,看陈兰芝的眼神彻底变了。 再也没有了轻视和嫉妒,只剩下深深的敬畏,和不敢轻易触犯的恐惧。 …… 处理完陈秀莲和王神婆的事,陈兰芝并没有在村里多待。 她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了。 立威震慑收买人心,这几步棋她走得稳准狠一步到位。 现在整个陈家村,上至村长,下至普通村民,没有一个再敢对她,对她那个草药收购站有半点歪心思。 村民们采药的热情空前高涨。 每天天不亮,山里就都是背着背篓的身影。 到了傍晚,陈大山家的院子里,就堆满了各种各样新鲜的草药。 陈大山这个新上任的站长,忙得是脚不沾地。 他按照陈兰芝教的方法,验货,称重,记账,发放收购款,每一步都做得有模有样。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风光过,看着村民们那一双双充满感激和尊敬的眼神,他感觉自己的腰杆子,都挺得比以前直了。 陈兰芝看着大哥这副样子,心里也很是欣慰。 她给了大哥一个机会,大哥也牢牢地抓住了。 这样,就算她回了城里,陈家在村里,也算是有了一个能顶门立户的男人,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任人欺负了。 在村里待了差不多一个星期,眼看着草药收购站已经完全走上了正轨,陈兰芝也准备回城了。 临走前,她又给了陈大山五百块钱。 “大哥,这钱你拿着,家里的房子该翻新了,也自己添几件新衣服,别不舍得花。” “兰芝,这……这太多了。”陈大山看着那厚厚的一沓钱,手都在抖。 “不多。”陈兰芝笑了笑,“你现在是咱们兰芝堂收购站的站长,也算是个干部了,门面上的事得讲究,你把家里弄得敞亮点,自己穿得体面点,出去跟人谈事腰杆子也硬。” 她又看了一眼躲在屋里,一直不敢出来的黄丽丽,对陈大山道:“大哥,大嫂那边你也多劝劝,秀莲那丫头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村长那边已经托人去黑石沟说亲了,等事情定下来,就赶紧把她嫁出去,省得夜长梦多。” 第312章 挖墙脚 “哥知道。”陈大山重重地点了点头。 经过这件事,他对那个女儿,也彻底死了心。 把所有事情都交代妥当,陈兰芝才带着二癞子,坐上了回城的车。 二癞子现在是她的贴身保镖兼司机,陈兰芝花钱,让他去学了开拖拉机。 以后,村里收上来的草药,就由他负责一车一车地往城里送。 回到城里后,陈兰芝资本兰芝堂厂房。 周建军正在办公室里对账,看到母亲回来,立刻激动地指着账本上的数字道:“妈,这个月,咱们厂的总利润,已经突破三万块了。” 三万块! 这在以前,是他想都不敢想的数字,可现在这些钱就实实在在地摆在他们面前。 陈兰芝看着儿子那激动的样子,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建军,这些钱妈打算拿出一部分来给你。” “给我?”周建军愣住了,“妈,您给我钱干什么?我又不缺钱花。” “不是给你花的。”陈兰芝摇了摇头,她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妈是想让你,拿着这笔钱去做一点投资。” “投资?”周建军更糊涂了。 “对,投资。”陈兰芝点点头,“咱们的厂子现在虽然看着红火,但说到底,还是个小作坊根基太浅,一个企业想要做大做强,光靠卖产品是不够的,还得有自己的核心技术,自己的壁垒。” “之前我让你研发新产品,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希望你能把目光放得更远一点。” 她走向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报纸递给了周建军。 报纸的版面上,刊登着一则不起眼的小新闻。 《我市鼓励科研创新,多家研究所面临改制》。 周建军看着这则新闻,有些不解地看向母亲。 “妈,您这是什么意思?” “建军,你还记得那个赵光明吗?”陈兰芝忽然问道。 “记得。”周建军点点头,那个无耻小人的嘴脸,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赵光明虽然是个小人,但他有一句话没说错。”陈兰芝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一个产品的配方,只要有样品,总是能被分析出来的,我们今天能分析别人的,明天别人也一样能分析我们的。” “我们兰芝堂的方子,虽然是是独一无二的,但我们不能永远都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 “我们必须要有自己的研发能力,要有不断推陈出新不断超越自己的能力,这样我们才能永远都走在别人的前面,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而这个能力光靠你一个人是不够的。” 陈兰芝指着报纸上的那则新闻,一字一句道,“我希望你能用这笔钱,去把那些研究所里有本事有技术但不得志,或者因为改制而面临失业的科研人员都给挖过来。” “我们兰芝堂要成立自己独立的研发中心!” 成立自己的研发中心! 陈兰芝这句话像一颗惊雷在周建军的脑子里炸开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母亲,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虽然已经见识过母亲无数次的大手笔,但这一次还是被母亲那超前的眼光和魄力深深撼动了。 在这个年代,个体户还都停留在开个小饭馆,摆个小摊子的阶段。 能像他母亲这样,开工厂创品牌进驻百货大楼的,已经是凤毛麟角。 可他母亲竟然已经想到了要成立自己的研发中心,要去挖国营研究所的墙角! 这种思维,这种格局,已经完全超出了这个时代的局限。 “妈,您……您是认真的吗?”周建军结结巴巴地问,声音都在发抖。 “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陈兰芝看着他眼神坚定,“建军,我跟你说过,我们的目标是星辰大海,一个小小的化妆品厂,满足不了我的胃口,也撑不起你的未来。” “我要做的是一个真正的商业帝国,而一个帝国必须要有自己最锋利的武器和城墙,这个研发中心就是我们的武器,我们的城墙。” “可是……那些研究所的科研人员,他们都是国家的人,是吃皇粮的铁饭碗,他们会愿意来我们这个小小的个体户厂子吗?”周建军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会的。”陈兰芝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跟钱过不去,也没有人会跟自己的理想和抱负过不去。” 她指着那份报纸。 “你看,上面说了,研究所要改制。改制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要打破铁饭碗,意味着要自负盈亏。那些有本事有项目的人可能会过得更好,但那些不赚钱不被领导重视的人,他们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他们拿着微薄的工资,干着重复枯燥的工作,一身的才华无处施展,你觉得他们会甘心吗?” “我们给不了他们铁饭碗,但我们能给他们高出几倍,甚至十几倍的工资,我们给不了他们编制,但我们能给他们绝对的尊重和充足的科研经费,让他们去做自己想做的研究,去实现自己的价值。” “你说在这样的条件下会有多少人动心?” 周建军被母亲这番话,说得热血沸腾,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正在自己的面前,缓缓展开。 “妈,我明白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光亮,“这件事,交给我,我一定给您办好!” “好。”陈兰芝欣慰地笑了,“我给你一万块钱,当做启动资金。记住,人,我要最好的,钱,不是问题。只要是真正有本事的人,我们兰芝堂,倾家荡产也要把他请来!” …… 周建军的行动力,超乎了陈兰芝的想象。 他拿着那一万块钱的巨款,和他母亲那番振聋发聩的嘱托,开始了他的挖墙脚大计。 他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跑到那些研究所门口去堵人,那样做,效率太低,也太容易引起别人的警惕。 他选择了一个更聪明,也更有效的方法——曲线救国。 他先是找到了那个曾经帮他指点迷津的老中医孙大夫。 孙大夫在医药界浸淫多年,人脉广,威望高,认识不少研究所里的技术人员。 第313章 找对人了 周建军提着重礼,恭恭敬敬地上了门,把母亲的想法,原原本本地跟孙大夫说了一遍。 孙大夫听完,也是震惊了半天。 “建军啊,你们这个想法,可是走在了所有人的前面啊。”孙大夫抚着胡须,赞叹道,“成立自己的研发中心,这个魄力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孙大夫谬赞了,我们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周建军谦虚地道,“所以,才想来请您老人家给指条明路。” “明路谈不上。”孙大夫摆摆手,“不过,你来找我算是找对人了,我确实认识几个,有真本事,但在单位里过得不太如意的老伙计。” 他想了想,提了几个名字。 “市化工研究所的李建国,是搞植物提取的专家,水平很高,就是性子太直,不会拍马屁,得罪了领导,一直被排挤,分不到什么好项目。” “还有药科大学的王教授,是研究中药药理的,一辈子的心血都在这上面,可现在学校里都讲究搞西药,搞新药,他那个老掉牙的中药研究室,经费一年比一年少,都快开不下去锅了。” “还有……” 孙大夫一连说了好几个人的名字,每一个都是在各自领域里有真才实学,却又怀才不遇的专家学者。 周建军把这些名字,仔仔细细地记在了本子上。 “谢谢您,孙大夫,您这可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谢什么。”孙大夫笑了笑,“我这也是惜才,不忍心看他们那一身的本事,就这么埋没了,你能给他们一个施展的平台,我也替他们高兴。” 他看着周建军,又语重心长地嘱咐了一句。 “不过,建军啊,这些人,都是有风骨的读书人,他们看重的不光是钱,更是尊重和诚意,你想请他们出山,可得拿出你的真心来。” “我明白。”周建军重重地点了点头。 从孙大夫那里出来,周建军立刻就开始了他的行动。 他没有直接上门,而是通过各种渠道,先去了解每一个人的情况,他们的性格,他们的家庭,他们的困境,以及他们内心最渴望的东西。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这是母亲教他的。 第一个目标,他选定了那个化工研究所的李建国。 他打听到,李建国这个人是个典型的技术狂人,除了搞研究,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他最大的心病,就是自己的一项关于超临界萃取技术的研究,因为得不到领导的支持一直被搁置着。 周建军觉得,这就是突破口。 他准备了一份详细的资料,里面不光有兰芝堂的发展规划,更有他自己对那个“超临界萃取技术”的理解和应用前景的分析。 然后,他提着两瓶好酒,直接就堵在了李建国家门口。 李建国一开始,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 一个毛头小子,一个体户老板的儿子,跑到他这个国营研究所的专家面前,说要请他出山,简直就是个笑话。 “我没兴趣,你走吧。”李建国连门都没让他进,就要关门。 “李工,您先别急着拒绝。”周建军不慌不忙,把手里的那份资料,从门缝里递了进去。 “我知道,您一直在研究超临界萃取技术,您也一定知道这项技术如果能应用在植物精华的提取上,将会带来一场什么样的革命。” “我们兰芝堂,愿意为您提供一个独立的实验室,一百万的科研经费,不设任何限制,不问任何产出,只支持您把这项技术做出来!” 一百万的科研经费! 这几个字,像一颗炸弹,把李建国给炸懵了。 他愣愣地接过那份资料,看着上面那些详尽的分析和规划,看着那个年轻但眼神无比真诚的年轻人,他的心动了。 李建国拿着那份薄薄的,却又沉甸甸的资料,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晚上都没睡。 他把那份资料,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超临界萃取技术,这是他毕生的心血和梦想。 他坚信,这项技术,是未来植物提取领域的发展方向,它能最大限度地保留植物的活性成分,而且无毒无残留。 可是,在研究所里,没有人理解他没有人支持他。 领导觉得他是在好高骛远,搞一些虚无缥缈,不切实际的东西。 同事觉得他是在浪费资源不合群。 他申请了无数次科研经费,都被驳了回来。 他的项目,就像一个不被看好的孩子,被扔在角落里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他以为,他这辈子,可能都看不到这个孩子长大的那一天了。 可是现在,一个年轻人,一个他素不相识的年轻人,却拿着一份详尽的计划书,和一百万的科研经费站在了他的面前。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在沙漠里快要渴死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片绿洲。 他怎么能不激动?怎么能不动心? 可是他心里还有顾虑。 兰芝堂毕竟是个体户,是个私人的厂子。 他一个国营单位的专家,跑去给一个体户打工,这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而且,这个兰芝堂,真的有那么大的实力吗? 那个年轻人,会不会是在给他画大饼? 李建国的心里,天人交战。 第二天,他破天荒地请了个假,没有去研究所上班。 他换上了一身普通的衣服,悄悄地来到了百货大楼。 他想亲眼去看看,那个兰芝堂,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当他看到兰芝堂专柜前,那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的火爆场面时,他被深深地震撼了。 他又走到专柜前,装作顾客,买了一瓶养颜膏,一瓶玉手霜,还有一瓶青丝露。 回到家,他把自己关在简陋的实验室里,开始分析这些产品的成分。 他越是分析,心里就越是震惊。 这些产品,竟然真的像它们宣传的那样,全部都是由纯天然的草本植物提取物制成的,没有添加任何有害的化学成分。 而且,那些配方,精妙绝伦,各种药材的配比恰到好处相辅相成。 这绝对不是什么乡下土方子能达到的水平。 这背后,一定有一位真正的高人! 第314章 成功挖到人 李建国看着手里的这几样产品,再想想昨天周建军递给他的那份资料,心里的天平开始发生了剧烈的倾斜。 他觉得,兰芝堂或许真的能给他一个他梦寐以求的舞台。 当天晚上他主动给周建军打了电话。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一百万的经费,独立的实验室,不干涉我的研究?” “李工,我周建军,还有我们兰芝堂,虽然是刚起步的个体户,但我们最看重的就是诚信。” 电话那头周建军的声音沉稳而又坚定,“我说的每一个字都算数,我们不仅会给您提供最好的科研条件,还会给您远超研究所的薪资待遇,甚至我们可以给您技术股,让您成为我们研发中心真正的合伙人。” 技术股!合伙人! 这几个字,彻底击溃了李建国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对方这是拿出了最大的诚意。 “好!”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重大的决心,“我干了!” …… 成功挖到了李建国这个技术大牛,让周建军信心大增。 他立刻就投入到了下一个目标的攻坚战中。 药科大学的王教授。 王教授的情况比李建国更复杂。 他是个老派的知识分子,清高固执,一辈子都扑在了中药药理的研究上,对金钱和地位看得并不是很重。 想用高薪挖他肯定行不通。 周建军打听到,王教授最近最大的烦心事,就是他带的一个博士生,因为研究课题太冷门,经费申请不下来,连做实验的药材都快买不起了,毕业都成了问题。 周建军觉得这又是一个突破口。 他没有直接去找王教授,而是先找到了那个博士生。 他以兰芝堂的名义,表示愿意全额资助他的研究课题,并且无偿为他提供所有需要的珍稀药材。 那个博士生正为了经费的事愁得焦头烂额,突然有这么个财神爷从天而降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当场就答应了下来,并且对兰芝堂对周建军充满了感激。 然后,周建军才通过这个博士生,辗转地见到了王教授。 见面的地点,就在王教授那个破旧不堪,连仪器都落后了十几年的中药研究室里。 “王教授,您好。”周建军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王教授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你就是资助小张的那个兰芝堂的老板?”他的语气不咸不淡。 “我不是老板,我母亲才是。”周建军不卑不亢地道,“我叫周建军,是兰芝堂的研发负责人,也是一名在校的大学生。” “大学生?”王教授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王教授,我知道,您看不起我们这些搞商业的,觉得我们身上都是铜臭味。”周建军开门见山没有绕圈子,“但是我想跟您说的是,商业有时候并不是为了赚钱,它也可以是为了实现一种理想。” “我们兰芝堂的理想,就是想把我们老祖宗留下的这些中医药的宝贝发扬光光大,让更多的人能享受到它们的好处,而不是让它们像您这个实验室里的这些宝贝仪器一样,蒙上灰尘,慢慢地被人遗忘。” 周建军的话,像一根针狠狠地扎在了王教授的心上。 他看着自己这个倾注了一辈子心血,却又破败不堪的实验室,看着那些因为缺少经费而无法进行下去的研究课题,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悲哀涌上了心头。 “我们兰芝堂没有您这里的学术氛围,也没有国家给的编制。”周建军的声音充满了诚恳,“但我们有钱,有市场,有把您的研究成果,迅速转化成产品,送到千家万户手里的能力。” “王教授,我们想邀请您,担任我们兰芝堂研发中心的首席顾问,我们不要求您辞职,您还是药科大学的教授,我们只是想借用您的智慧,您的经验,来指导我们的研发方向。” “作为回报,我们愿意,每年向您的研究室,无偿捐赠二十万,用于改善您的实验条件,和支持您学生们的课题研究。” 每年二十万! 王教授被这个数字,给砸晕了。 他那个研究室,一年的经费加起来都不到两万块。 这二十万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他可以买新的仪器,可以做他一直想做却没钱做的实验,他的学生们再也不用为了几百块钱的药材费而到处求爷爷告奶奶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双清澈而又真诚的眼睛,心里那座坚守了一辈子的象牙塔开始出现了裂痕。 或许跟这些“浑身铜臭味”的商人合作也并不是一件坏事。 至少他们能让他的理想照进现实。 “我……需要考虑一下。”王教授的声音有些沙哑。 周建军知道他已经成功了,没有再多说,只是恭恭敬敬地又鞠了一躬,然后悄悄地退了出去。 他相信,王教授会做出最明智的选择。 周建军的判断没有错。 三天后,王教授亲自打来了电话,答应了担任兰芝堂研发中心首席顾问的邀请。 有了李建国这位技术大牛,和王教授这位理论泰斗的加盟,兰芝堂研发中心的架子,算是彻底地搭了起来。 周建军趁热打铁,又从孙大夫那里,挖来了几个在药材炮制和鉴定方面,有着丰富经验的老药工。 这些人虽然没有学历,没有职称,但他们手里那份几十年积攒下来的经验和手艺,是任何书本都学不来的,是真正的宝贝。 陈兰芝对儿子的这番操作满意到了极点。 她立刻就拍板,在城郊那个新厂房的旁边,又划出了一块地投入巨资,按照国内最先进的标准,开始兴建兰芝堂的独立研发中心。 消息传出整个市里的商界和科技界都为之震动。 个体户竟然要搞自己的研发中心?还要请大学教授和研究所的专家来坐镇? 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很多人都在看笑话,觉得陈兰芝这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是在烧钱,是在自寻死路。 第315章 天大的机会 “一个卖擦脸油的,搞什么研发?不是瞎折腾吗?” “就是,有那钱还不如多开几家店,多打点广告呢。” “等着瞧吧,用不了半年,她就得把裤子都赔进去。” 对于外界的这些冷嘲热讽,陈兰芝和周建军都置若罔闻。 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夏虫不可语冰。 他们的征途是这些人永远无法理解的星辰大海。 研发中心在热火朝天的建设中,兰芝堂的生意也一天比一天火爆。 玉手霜和青丝露的上市,彻底奠定了兰芝堂在本地化妆品市场的霸主地位。 现在市里的女人们,要是谁的梳妆台上没有摆着兰芝堂的“三件套”——养颜膏,玉手霜,青丝露,那简直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兰芝堂已经成了一种生活方式一种品味的象征。 而陈兰芝这个名字也成了市里一个传奇。 一个从农村走出来,白手起家,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就创造了一个商业奇迹的女强人。 关于她的传说五花八门。 有人说她背景通天是京城里某个大领导的亲戚。 有人说她得到了神仙的指点,手里的方子都是神仙给的。 更有人说,她其实是个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匪夷所思的手段和本事。 对于这些谣言,陈兰芝只是一笑了之。 当一个人强大到一定程度,她的身上自然就会被附加上各种各样的光环和神话。 她不需要去解释,因为时间会证明一切。 这天,陈兰芝正在办公室里,听着周建军汇报研发中心的建设进度,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打了进来。 是吴丽珍打来的。 电话那头,吴丽珍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急,“兰芝,你现在方便吗?宋老……宋老想见你。” “宋老?”陈兰芝愣了一下。 她当然记得那位在兰芝堂开业时,亲自来捧场德高望重的老领导。 只是,从那以后她跟宋老就再也没有过任何交集。 他怎么会突然想见自己? “是出了什么事吗?”陈兰芝的心,沉了一下。 “不是坏事,是好事,天大的好事!”电话那头吴丽珍的语气充满了兴奋和激动,“兰芝,你快来一趟吧,宋老就在家里等你,我派车去接你。”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听吴丽珍的口气应该不是坏事。 陈兰芝不敢怠慢,立刻就换了身衣服,坐上了吴丽珍派来的车,赶到了宋老所住的那个干部大院。 还是那个熟悉的客厅,还是那个精神矍铄的老人。 宋老看到陈兰芝,脸上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兰芝同志,我们又见面了。” “宋老,您好。”陈兰芝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不知道您老人家今天找我,是有什么吩咐?” “吩咐谈不上。”宋老摆摆手,示意她坐下,“是有一件大好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他从茶几上,拿起了一份文件,递给了陈兰芝。 “你先看看这个。” 陈兰芝疑惑地接过文件,打开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文件的标题,写着几个烫金的大字:《关于选拔优秀民营企业产品,作为国宾礼品的通知》。 国宾礼品? 陈兰芝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这四个字的分量她比谁都清楚。 能被选为国宾礼品那代表着什么?那代表着国家的最高认可,代表着一个品牌的无上荣耀。 那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行为了,那是一种国家级的背书,一张走向全国,甚至走向世界的通行证。 “宋老,您……您这是什么意思?”陈兰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意思很简单。”宋老笑了笑,指着那份文件,“国家现在要搞改革开放,要跟国际接轨,迎来送往的国事活动也越来越多,上面觉得,总送那些丝绸、瓷器,有点老套了,想选拔一批能代表我们国家新面貌,有特色,有品质的新产品,作为新的国宾礼品。” “我呢,虽然退下来了,但在这事上,还能说上两句话,我就把你那个兰芝堂,把你那个养颜膏,给推荐了上去。” “我觉得,你那个东西,纯天然,有我们中国传统文化的底蕴,效果又好,包装也精美,完全够得上这个标准。” 宋老的话像一颗又一颗的炸弹在陈兰芝的脑子里炸开。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么一个天大的机会会如此突然地就砸在了自己的头上。 “上面对我的推荐很感兴趣。”宋老继续道,“不过,他们也很谨慎,毕竟是代表国家脸面的东西不能有半点马虎。” “所以,他们准备派一个考察组下来,对你们兰芝堂,进行一次最全面最严格的考察。” “从你的生产车间,到你的原料来源,再到你的产品质量,甚至是你的企业文化,你个人的思想觉悟,都会是他们考察的重点。” “兰芝同志。”宋老看着她,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这个机会千载难逢,能不能抓住就看你自己的了。” “这不光是你个人的荣辱,也不光是你兰芝堂的兴衰。” “这关系到,我们国家民营企业的脸面!” 从宋老家出来,陈兰芝感觉自己的脚踩在地上,都跟踩在棉花上一样,轻飘飘的,有点不真实。 国宾礼品! 这四个字像魔咒一样,在她的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如果这件事真的能成,那兰芝堂的未来将不可限量。 它将不再是一个偏安一隅的地方品牌,而是会一跃成为全国瞩目的明星企业。 到时候,她所设想的那个商业帝国,才算是真正有了奠基的基石。 但机遇往往也伴随着巨大的挑战和风险。 宋老说了考察组的审查会是前所未有的严格。 她那个草台班子搭起来的厂房,她那个刚刚起步的研发中心,她那个从村里收草药的原料基地能经得住国家级的考察吗? 陈兰芝的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丝不确定。 回到厂里,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一个下午谁也没见。 她需要冷静,需要好好地想一想这盘棋到底该怎么下。 第316章 半个月的时间 到了晚上,她把周建军叫到了办公室。 “妈,您找我?”周建军看着母亲那张写满了凝重的脸,心里咯噔一下,“是出什么事了吗?” 陈兰芝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份文件,递给了他。 周建军接过文件,只看了一眼标题,手就猛地一抖文件差点掉在地上。 他的反应,比陈兰芝当初还要震惊。 “国……国宾礼品?”他结结巴巴地道,感觉自己的舌头都大了,“妈,这……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陈兰芝点点头,“宋老亲自跟我说的,考察组很快就会下来。” 周建军的呼吸,一下子就变得急促起来。 他虽然年轻,但也知道这四个字对兰芝堂,对他们这个家意味着什么。 那是他们以前,连做梦都不敢想的高度。 “妈,这是好事啊,天大的好事啊!”激动过后,周建军的脸上全是狂喜,“咱们兰芝堂要一飞冲天了!” “是好事,但也是一场大考。”陈兰芝看着儿子那兴奋的样子,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她把自己的担忧,跟周建军说了一遍。 “我们的厂房是租的仓库改造的,虽然看着还行但跟国营大厂比还是差远了。” “我们的研发中心还是一片工地连个影子都没有。” “我们的原料都是从村里收来的,质量参差不齐,也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 “建军,你觉得,就凭我们现在这个样子,能通过国家的考察吗?” 周建军脸上的喜色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和陈兰芝一样的凝重。 母亲说的都是实话。 兰芝堂现在看着红火,但实际上就是个外表光鲜的草台班子,底子太薄了,根本就经不起深挖。 “那……那怎么办?”周建军的心,也悬了起来,“难道咱们就要这么放弃这个机会吗?” “放弃?”陈兰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的光,“我陈兰芝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放弃这两个字。” “机会既然来了,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要闯过去!” “他们不是要来考察吗?那我就在他们来之前,给他们变出一个,让他们挑不出半点毛病的,现代化的兰芝堂出来!” 陈兰芝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股强大的气场,从她身上爆发出来。 “建军,你听着。” “从今天起,研发中心加钱加人,二十四小时不停工,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半个月之内必须给我建起来,里面的设备必须给我装好!” “新厂房的生产线,立刻进行升级改造,所有的流程都要按照最严格的卫生和生产标准来执行,我要让我们的车间比医院的手术室还要干净!” “还有村里那个收购站,你立刻回去一趟,给你大舅立规矩,所有的草药必须经过严格的筛选和分级,不合格的品相差的一律不要,我们兰芝堂用的必须是最好的原料!” “另外,你再去联系一下你那个学美术的同学,让他帮我们设计一套全新的企业标识,从厂牌,到工服,再到产品包装,全都要重新设计,要体现出我们兰芝堂的文化和档次。” 陈兰芝一条一条地,有条不紊地,下达着命令。 她要把兰芝堂,从一个乡镇企业,硬生生地在半个月之内,拔高到一个现代化企业的高度。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陈兰芝知道她必须做到。 因为她赌不起。 周建军听着母亲这一连串的部署,整个人都听傻了。 他感觉,他母亲已经不是在做生意了,她这是在打仗。 一场与时间赛跑,与自己赛跑的战争。 “妈,半个月……这时间也太紧了。”周建军心里有些没底。 “紧,也得干!”陈兰芝的语气不容置疑,“建军,这是我们兰芝堂,自成立以来,面临的最大的一次挑战,也是最大的一次机遇。” “跨过去了,我们就是海阔天空,一飞冲天。” “跨不过去,我们就会被打回原形,甚至摔得粉身碎骨。” “这场仗,妈需要你,跟我一起打。” 周建军看着母亲那双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眼睛,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被点燃了。 “妈,您放心!”他挺直了胸膛,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保证完成任务!” …… 接下来的半个月,整个兰芝堂都进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战时状态。 陈兰芝和周建军,几乎是吃住都在厂里,每天的睡眠时间,都不超过四个小时。 研发中心的工地上,灯火通明,机器轰鸣,工人们三班倒昼夜不停。 周建军拿着从母亲那里要来的巨款,满世界地去采购最先进的实验设备。 德国的离心机,日本的分析仪,只要是最好的,他不管多贵,都眼睛不眨一下地买回来。 李建国和王教授,也被这母子俩的疯狂给感染了。 他们带着自己的学生和团队,吃住都在工地,一边监督着实验室的建设,一边加班加点地,完善着兰芝堂现有产品的工艺流程,制定出了一套又一套,严格到变态的生产标准。 厂房的生产车间,也进行了彻底的改造。 所有的墙壁,都贴上了无菌的白色瓷砖。 空气里安装了紫外线消毒灯。 工人们进出车间,都要换上无菌服,戴上口罩和手套,经过风淋室的除尘,比进医院的手术室还要严格。 村里的草药收购站,也掀起了一场“质量革命”。 周建军亲自回去了一趟,给陈大山和村民们,开了好几次培训会,手把手地教他们,如何筛选,如何分级,如何储存。 一开始还有村民不理解觉得太麻烦。 “不都是草药吗?干嘛还分什么一级二级三级的?” “就是以前不都这么卖的吗?” 周建军没有跟他们争辩,他只是宣布了一条新的收购政策。 一级草药收购价上浮百分之二十,二级草药维持原价,三级草药降价百分之三十。 不合格,一分钱都没有。 这个政策一出来所有人都闭嘴了。 在实实在在的利益面前没有人再敢偷懒耍滑。 所有人都开始按照周建军制定的标准,仔仔细细地去处理他们采来的每一株草药。 一时间兰芝堂原料的品质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升。 第317章 惊艳亮相 半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 当考察组的车,缓缓地停在兰芝堂新厂房门口的时候,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幕给惊呆了。 考察组的成员,都是从京城里来的,见过大世面的领导和专家。 他们本以为,一个地方上的个体户厂子,再怎么先进也就那么回事。 可当他们走下车,看到眼前这座崭新的,充满了现代化气息的工厂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宽敞整洁的厂区,绿草如茵的草坪。 最引人注目的是厂区中央那栋刚刚落成的,充满了科技感的白色小楼。 楼的正面挂着一块巨大的,用不锈钢打造的牌子,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兰芝研发。 这哪里像一个体户的小作坊? 这分明就是一个现代化的,有规模有档次的大企业! 带队的是商务部的一位姓李的副司长。 他看着眼前这一切,脸上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他转头看了一眼陪同前来的宋老,低声道:“宋老,您推荐的这个兰芝堂,跟我们想象的可不太一样啊。” 宋老抚着胡须,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李司长,我跟你们说了,这个陈兰芝是个能创造奇迹的人。” 陈兰芝和周建军,带着厂里的管理人员,早早地就在门口等候了。 他们今天都换上了一身由周建军同学设计的崭新的工作服。 深蓝色的底色,立领设计,胸口的位置,用金线绣着兰芝堂那飘逸的兰草标志。 整套衣服,既干练,又充满了中式的韵味,显得人特别精神。 “欢迎各位领导,各位专家,莅临我们兰芝堂指导工作。” 陈兰芝不卑不亢地迎了上去,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李司长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年纪不小,但气质从容,眼神自信的女人,心里暗暗点头。 光是这份气度,就不是一般的农村妇女能有的。 “陈厂长客气了,我们今天来就是来学习来参观的。”李司长笑着跟她握了握手。 简单的寒暄过后,考察正式开始。 第一站,就是那个刚刚落成的研发中心。 当考察组的专家们,走进那间窗明几净,摆满了各种他们见都没见过,闪烁着金属光泽的进口仪器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是德国最新的高速离心机?” “我的天,那是日本岛津公司的气相色谱仪?” “还有这个,这是超临界萃取设备!国内都还没几家研究所有呢!” 专家们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围着那些崭新的仪器,啧啧称奇,眼睛里放着光。 他们都是搞科研的,太知道这些设备意味着什么了。 这意味着,这个兰芝堂的研发能力,已经远远地走在了国内绝大多数国营研究所的前面。 负责讲解的,是李建国和王教授。 李建国穿着一身白大褂,神采奕奕,再也没有了当初在研究所里那副怀才不遇的颓唐。 他指着那台超临界萃取设备,滔滔不绝地,向考察组的专家们,介绍着这项技术的前景和优势。 王教授则拿着几份刚刚完成的药理分析报告,向大家展示着兰芝堂产品,在科学数据上的优异表现。 考察组的专家们,听得是如痴如醉,频频点头。 他们看向周建军和陈兰芝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由衷的敬佩。 一个体户竟然有如此的远见和魄力,投入如此巨大的资金,去搞基础科研。 这种精神,让他们这些国家级的专家,都感到汗颜。 第二站,是生产车间。 当考察组的成员穿上无菌服,经过严格的消毒程序,走进那个比医院手术室还要干净的车间时,他们再次被震撼了。 车间里,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制服,戴着口罩和手套,在各自的岗位上,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从原料的称量,到药材的熬煮,再到膏体的乳化,灌装,包装…… 每一道工序,都有着严格的操作规程和质量监控标准。 墙上,贴着各种各样的流程图和管理制度。 “5S管理法?”一个懂管理的领导,看着墙上的标语,惊讶地念了出来,“这可是日本最先进的现场管理方法,你们……你们从哪儿学来的?” 周建军笑了笑,不卑不亢地回答:“书上看的,我们觉得这个方法很好,就试着在我们厂里推行了。” 其实,这哪里是书上看的,这都是陈兰芝手镯里的东西。 考察组的成员们,一边看,一边点头。 他们看得出来,这里的每一处细节,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和严格的管理。 这绝对不是一个草台班子,能做出来的水平。 这分明就是一个管理规范,流程科学的现代化工厂。 最后一站是产品展示厅。 展示厅里,陈列着兰芝堂目前所有的产品。 从最初的养颜膏,到新上市的玉手霜和青丝露。 每一款产品的包装,都经过了重新的设计。 青瓷的小盒,线条优美的玻璃瓶,古色古香的标签…… 所有的产品,都像一件件精美的艺术品,陈列在铺着红色丝绒的展柜里,散发着一种低调而又奢华的气质。 旁边,还用图文并茂的方式,介绍了每一种产品所用的主要药材,以及它们的功效和历史渊源。 “好,太好了!”李司长看着这些产品,忍不住抚掌赞叹,“这才是我们中国自己的东西,有文化,有底蕴,有品质!” 他拿起一瓶青丝露,仔细地端详着。 “光是这个瓶子,这个设计,拿到国际上去,都绝对不丢人。” 考察结束,所有人都回到了会议室。 李司长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满意。 “陈厂长,今天看了你们的兰芝堂,我非常震惊也非常感动。”他由衷地道,“我没想到,在我们的土地上,已经诞生了像你们这样,有远见,有魄力,有社会责任感的民营企业。” “你们的硬件设施,你们的管理水平,你们的研发能力,说实话,已经超过了我们国内的很多国营大厂。” “我代表考察组,也代表商务部,向你们表示祝贺。” “你们完全够得上国宾礼品的标准。” “我回去之后,会立刻向上面提交报告,我个人会以我的名义,全力推荐你们的兰芝堂!” 第318章 全国建厂 李司长这番话等于是给这次考察画上了一个最圆满的句号。 陈兰芝和周建军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激动和喜悦。 他们赌赢了,这场仗他们打赢了。 送走了考察组,整个兰芝堂都沸腾了。 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种巨大的喜悦和自豪感中,他们正在参与和见证的,是一件足以载入史册的大事。 晚上,陈兰芝特地在厂里的食堂,摆了好几桌庆功宴。 她把所有的工人,所有的研发人员,都请了过来。 “今天,我们兰芝堂通过了国家级的考察,我们的产品即将成为代表国家脸面的国宾礼品!” “这个荣耀不属于我陈兰芝一个人,它属于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是你们用你们的汗水和智慧才创造了今天的奇迹!” “我宣布,从这个月起,所有员工工资普涨百分之二十,年底,还有年终奖,有大红包!” “我陈兰芝向大家保证,只要你们肯跟着我好好干,我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人!以后,我们兰芝堂的员工,要成为全市,乃至全国最让人羡慕的职业!” “好!” “陈厂长万岁!” “兰芝堂万岁!” 食堂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所有人的脸上洋溢着幸福和激动的笑容。 他们相信,跟着这样的老板,他们的未来一定会越来越好。 考察组回去后不久,京城里就传来了好消息。 兰芝堂的养颜膏,玉手霜,青丝露三款金装特供版产品,经过最终评审,被正式选定为国家新一批的国宾礼品。 一纸红头文件,从京城下发到了市里,市里又下发到了街道。 整个市都轰动了。 一个体户的产品竟然能成为国宾礼品,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啊! 市里的报纸,电视台,广播电台,对这件事进行了铺天盖地的报道。 一时间,陈兰芝和她的兰芝堂成了全市最耀眼的明星。 钱主任和刘科长,因为扶持先进典型有功,受到了市里的通报表扬。 百货大楼的马总经理,也因为独具慧眼,率先与兰芝堂合作,被评为了市里的优秀企业家。 所有跟兰芝堂沾上关系的人都跟着沾了光。 而那些曾经看不起陈兰芝,嫉妒她甚至想算计她的人现在连肠子都悔青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那个他们眼里的农村妇女,竟然能走到今天这个高度。 那已经不是他们能够望其项背的了,那是他们连仰望,都觉得刺眼的高度。 兰芝堂彻底地火了,火得一塌糊涂。 百货大楼的专柜,每天都被挤得水泄不通。 产品上市不到一个小时,就会被抢购一空。 黑市上,一瓶原价一百二十块的金装特供养颜膏,甚至被炒到了一千块,而且还有价无市。 全国各地的供销社,百货商店,甚至是一些国营大厂的采购科都派人来到了市里,堵在兰芝堂的厂房门口,挥舞着手里的钞票,只求能拿到一点点的代理权。 陈兰芝的办公室里,电话更是从早到晚响个不停。 有来祝贺的,有来拉关系的,有来谈合作的。 陈兰芝和周建军,忙得是脚不沾地焦头烂额。 “妈,不行了,咱们的产能已经完全跟不上了。”周建军拿着一份厚厚的订单,愁眉苦脸地道,“光是这个月,全国各地的订单加起来,就超过了十万瓶,咱们厂就算二十四小时不停工,也得生产好几个月。” “而且,原料也开始告急了。”周建军又拿出另一份报告,“大哥那边村里的收购站,虽然村民们热情很高,但山就那么大,草药的生长也需要周期,光靠一个村子,已经远远满足不了我们的需求了。” 产能不足,原料短缺。 这两个问题,像两座大山,压在了兰芝堂飞速发展的道路上。 “建军,你觉得,这两个问题该怎么解决?”陈兰芝看着儿子,又一次把问题抛给了他。 她现在,已经习惯了用这种方式,来锻炼和培养周建军独立解决问题的能力。 周建军显然也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推了推眼镜,条理清晰地道:“关于产能的问题,我觉得我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小打小闹地扩建了,我们必须要有一次大的飞跃。” “我的想法是,直接向市里申请一块工业用地,建一个真正现代化的,年产量能达到百万瓶级别的大型工厂。而且,我们不能只在一个地方建厂,我们应该考虑在全国几个主要的中心城市,都建立我们的生产基地。这样,既能解决产能问题,又能节省物流成本,还能就近辐射全国市场。” 在全国建厂! 这个想法,不可谓不大胆。 陈兰芝听完,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 “那原料的问题呢?”她接着问。 “原料的问题,光靠一个陈家村,肯定是杯水车薪。”周建军道,“我的想法是,复制陈家村的模式。” “我们可以以陈家村为中心,向周边的村镇辐射,建立一个更大规模的草药种植和收购网络,我们可以跟那些村子签订长期的合作协议,我们提供技术指导,提供优质的种苗,甚至可以预付一部分收购款,让他们专门为我们种植我们需要的药材。” “这样一来,我们不仅能保证原料的稳定供应,还能从源头上控制原料的品质,建立我们自己的绿色原料基地。” “而且,这也能带动更多的农民脱贫致富,这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我相信政府也一定会支持的。” 周建军说完,有些紧张地看着母亲。 他觉得自己的这个想法,有些太异想天开了。 可他没想到,陈兰芝听完竟然猛地一拍桌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好!太好了!”她的脸上,全是激动和狂喜,“建军,你这个想法,比妈想的还要好,还要长远!” “在全国建厂,建立我们自己的原料基地!这才是我们兰芝堂,真正应该走的路!”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里充满了骄傲和自豪,她的建军,已经不再需要她的指引了。 他已经成长为了一只真正的雄鹰,有了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格局,和自己翱翔天空的方向。 第319章 机会送上门 “建军,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陈兰芝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你放手去做,大胆地去做!钱不够我给你想办法,人不够我陪你一起去招,遇到摆不平的事,我陪你一起去闯!”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兰芝堂的大总管了。” “我任命你为兰芝堂的总经理!” “这个商业帝国,我负责给你打下江山,而你,负责带它,走向更辉煌的未来!” 总经理! 周建军听着这个全新的,沉甸甸的头衔,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在“怦怦”地剧烈跳动着。 他看着母亲那双充满了信任和期许的眼睛,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和壮志,从他的心底汹涌而出。 “妈,您放心!”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绝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 母子俩达成了一致,兰芝堂这台巨大的机器,立刻就朝着一个新的,更宏伟的目标,全速运转了起来。 周建军开始频繁地出差。 他带着李建国和王教授,组建了一个专业的考察团飞往全国各地。 他们跟当地的政府谈判,争取最好的土地政策和税收优惠。 他们去南方的深山,去北方的平原,考察各地的气候和土壤,寻找最适合种植药材的基地。 他们去各大高校,各大研究所,发表演讲,举办招聘会,用兰芝堂的诚意和未来去吸引那些最顶尖的人才。 而陈兰芝,则坐镇后方,为他提供最坚实的后盾。 她利用自己现在的人脉和声望,为周建军铺路搭桥。 她去找钱主任和刘科长,希望他们能帮忙,跟上面打报告,把兰芝堂的公司+农户的原料基地模式,作为一个扶贫的典型项目来争取政策上的支持。 她又去找宋老,希望他能帮忙,牵线搭桥,让她认识一些和上海那边说得上话的领导。 她甚至,还利用吴丽珍和宋美华的关系,举办了好几场高端的品鉴会。 把那些大领导的夫人们,都请了过来,让她们亲身体验兰芝堂的产品,让她们成为兰芝堂最忠实的拥护者和宣传员。 整个兰芝堂所有的人都在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而疯狂地努力着。 他们像一群初生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牛犊,要在这片刚刚开始变革的土地上,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他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而一个新的时代,也正在他们脚下,缓缓拉开序幕。 就在兰芝堂上下,为了全国布局的宏伟蓝图而热火朝天的时候,宋老的电话却给这片火热,浇上了一盆不大不小的冷水。 电话,是宋老亲自打来的。 “兰芝啊,你那个全国建厂的计划想法很好。”电话那头,宋老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味深长,“魄力也很大,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大的动静会触动多少人的利益?” 陈兰芝的心沉了一下。 她知道,宋老不会无缘无故地跟她说这些。 “宋老,您的意思是?” “我听说,已经有人对你们兰芝堂很有意见了。”宋老叹了口气,“尤其是轻工业部下属的几家老牌日化厂,他们觉得你们兰芝堂的崛起,严重冲击了他们的市场是在搞不正当竞争。” “他们已经联合起来,向上面递了好几次报告,说你们兰芝堂作为一个体户,规模过大,发展过快,不符合国家现阶段的政策,要求对你们进行限制甚至是整顿。” 又来了。 陈兰芝的眼睛眯了起来,她就知道树大必然招风。 兰芝堂这棵树长得太快了,太茂盛了,已经开始遮挡到别人的阳光了。 那些习惯了在计划经济体制下,躺着挣钱的国营大厂终于坐不住了。 他们自己不思进取,产品几十年如一日卖不出去,不想着怎么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反而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兰芝堂的头上。 真是可笑。 “宋老,那上面的意思是?”陈兰芝平静地问。 “上面现在也很为难。”宋老道,“一方面,你们兰芝堂是改革开放的典型,是新生的经济力量上面是希望扶持的。可另一方面,那些老牌国营厂,毕竟是国家的亲儿子,牵扯到的职工和利益也太多,上面也不能完全不顾及他们的意见。” “所以,上面决定派一个工作组下来,专门就你们兰芝堂的发展模式问题,进行一次深入的调研。” 又是一个调查组。 陈兰芝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些人的招数还真是没什么新意。 打不过就告状,告不倒,就派调查组来找茬。 “兰芝啊,这次下来的工作组,跟上次那个王副市长,可不是一个级别的。”宋老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带队的是轻工业部的周副部长,是那些老牌日化厂的顶头上司,他这次来说是调研,但实际上就是来者不善。” “他手里可是拿着尚方宝剑的,他说你有问题你就是有问题,他说要整顿你,就能让你一夜之间关门倒闭。” “我得到消息,他已经放话了,说要好好地给你们这些不知天高厚地的个体户,上一堂课,让他们知道知道,谁才是这个市场真正的主人。” 周副部长? 陈兰芝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这一次她遇到的是一个比以往任何对手都更强大更难缠的敌人。 这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了,这是新旧两种体制,两种观念的正面碰撞。 她兰芝堂,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成了那个出头的椽子。 “兰芝,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害怕,是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宋老语重心长地道,“这一次光靠硬顶,恐怕是不行了,你得想个更聪明的法子,来化解这次危机。” “谢谢您,宋老,我明白了。”陈兰芝挂了电话,脸上的表情却并没有宋老想象中的那么凝重。 眼睛里反而闪烁着一种兴奋的光芒。 周副部长?轻工业部? 好啊,来得正好。 她正愁着自己的兰芝堂,虽然名气大,但在国家层面上还是个没有名分的“个体户”。 她想在全国建厂,想把生意做大,最缺的就是一张国家级的“准生证”。 现在,这个周副部长,不就亲自把这个机会,给送上门来了吗? 第320章 画册 陈兰芝的脑子里,一个更大胆也更疯狂的计划,开始渐渐成形。 她立刻就给正在为选址建厂而奔波的周建军,打了个电话。 “建军,你先别忙着看地了,妈交给你一个更重要的任务。” 她把周副部长要来调研的消息,跟周建军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周建军听完,也是大吃一惊。 “妈,他们这是要对我们下死手啊!”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陈兰芝的声音,却异常地冷静,“他们要来,就让他们来,不过这次咱们不跟他们硬碰硬,咱们跟他们玩点软的。” “玩软的?”周建军不解。 “对。”陈兰芝笑了,“建军,你现在立刻去办一件事,你去找一家最好的印刷厂,用最好的纸给我们兰芝堂印一份宣传画册。” “画册的内容不要说我们的产品有多好能挣多少钱,就说我们兰芝堂是怎么从一个家庭小作坊,一步一步发展到今天,我们是怎么帮助那些下岗女工重新找到工作实现人生价值的,我们是怎么带动乡亲们靠着自己的双手采药致富脱贫奔小康的。” “画册的封面,就用那张你大舅站在堆积如山的草药前,对着镜头憨笑的照片。” “我要让所有看到这本画册的人都知道,我们兰芝堂不是一个冷冰冰的赚钱机器,我们是一个有温度有情怀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 “我们挣的每一分钱,都带着乡亲们的汗水,都连着下岗工人的希望。” “他们想动我们,就得先问问,那些靠着我们吃饭的老百姓,答不答应!” 周建军听着母亲的话,感觉自己的心,被一股巨大的暖流给包裹着。 他明白了。 母亲这是要用民心来对抗官威。 “妈,我明白了!” “光明白还不够。”陈兰芝接着道,“画册印好了,你亲自去一趟轻工业部的大门口。” “你不用进去,也不用找人。” “你就站在门口,把这些画册,发给那些从里面进进出出的每一个人。” “你什么都不要说,就微笑着,把画册递给他们。” “我相信,总会有人,能看懂我们这本画册里写着的东西。” 陈兰芝的这个主意,实在是太绝了。 她这是要把战场,直接摆到对方的大本营门口。 她这是要用最温和的方式,发动一场最猛烈的舆论战。 她就是要让轻工业部里所有的人都看到,他们要对付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企业。 她就是要让那个高高在上的周副部长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民心,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道理。 周建军的执行力是毋庸置疑的。 接到母亲的电话后,他立刻就行动了起来。 他找到了京市最好的一家印刷厂,亲自挑选了最高档的铜版纸,不计成本地,要求对方用最快的速度,印制一万册兰芝堂的宣传画册。 画册的设计,他也亲自盯着。 封面上,就是那张陈大山站在堆积如山的草药前,脸上洋溢着丰收喜悦的憨厚笑容的照片。 照片的下面,用一行朴实无华,却又力重千钧的黑体字写着。 “靠山吃山,勤劳致富——兰芝堂的原料基地”。 画册的内容,也完全按照陈兰芝的授意。 没有一句吹嘘产品的话,没有一个夸耀利润的数字。 通篇都是一个个真实而又感人的故事。 有兰芝堂的第一批下岗女工,讲述她们是如何从失业的绝望中走出来,在兰芝堂找到了新的工作新的希望和新的尊严。 她们的照片,被印在了画册上。 那一张张朴实而又满足的笑脸,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说服力。 有陈家村的村民,讲述他们是如何在陈兰芝的带领下,靠着上山采药让家里的收入翻了好几番,孩子有钱上学了,老人有钱看病了,家里盖起了新瓦房。 画册里,有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村口嬉笑打闹的照片,有老人们坐在新房前晒着太阳一脸安详的照片。 还有兰芝堂的研发中心里,李建国和王教授,带着他们的团队,在崭新的实验室里,为了科研而废寝忘食的照片。 李建国在画册里,写下了一段话:“在兰芝堂,我找到了一个科研工作者,最大的尊重和自由,在这里,我的梦想正在变成现实。” 整本画册,就像一部纪实电影,没有宏大的叙事,没有激昂的口号。 只是用一个个最真实,最鲜活的个体,用一张张最朴实,最动人的笑脸,无声地,却又有力地,向所有人诉说着一个事实。 兰芝堂,不仅仅是一个企业。 它是一个希望,一个寄托,一个能让无数普通人,改变命运,过上好日子的平台。 三天后,一万册印刷精美的画册,送到了周建军的手里。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 周建军就带着几个他临时雇来的大学生,拉着两大板车的画册,来到了位于京城市中心的轻工业部大楼门口。 他们没有喧哗,没有闹事。 他们只是像一群最普通的志愿者,安安静静地,站在大楼门口的两侧。 当上班的人流开始出现时,周建军和他的同学们,就微笑着,迎了上去。 “您好,了解一下兰芝堂,支持民族企业。” 他们把手里的画册,恭恭敬敬地,递给了每一个从他们面前走过的,无论是领导,还是普通干部。 一开始,很多人都不以为意,以为又是什么发小广告的。 但当他们看到画册封面上,那张朴实动人的笑脸,和那行力重千钧的黑体字时,很多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当他们随手翻开画册,看到里面那一幅幅真实的照片,那一段段感人的故事时,很多人都被深深地触动了。 一个上午的时间,几千册画册,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流入了这座代表着国家工业最高权力的大楼。 …… 轻工业部的部长办公室里。 周副部长正黑着一张脸,听着手下几个日化厂的厂长,声泪俱下地控诉着兰芝堂的“罪行”。 第321章 样板 “周部长,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一个脑满肠肥的厂长,拿着手帕擦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那个兰芝堂,简直就是个搅屎棍,他一出来我们的产品就全卖不动了,厂里几千号工人,都快发不出工资了。” “是啊,周部长。”另一个厂长也跟着帮腔,“他一个体户,凭什么跟我们国营大厂抢市场?这不是不正当竞争吗?我们要求必须对它进行严厉的整顿,最好是直接取缔了!” 周副部长听着这些人的哭诉,心里一阵烦躁。 他当然知道,这些厂子卖不出去东西,根本原因是在他们自己身上。 产品几十年不变,包装老土,质量也一年不如一年,早就被市场淘汰了。 可他没办法。 他就是管着这些厂子的,这些厂子要是都倒了,几万工人的就业问题怎么办?他这个副部长的位置,还坐得稳吗? 所以,他只能选择,拿那个风头正劲的兰芝堂开刀。 杀鸡儆猴。 既能安抚这些他们的情绪,又能给下面那些越来越不听话的个体户们,一个下马威。 “行了,你们的意见,我都知道了。”周副部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已经决定了,明天就亲自带队下去,好好地查一查这个兰芝堂,你们放心,我一定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交代。” 几个厂长一听这话,立刻就喜笑颜开,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周副部长一个人。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感觉一阵心烦。 就在这时,他的秘书敲门走了进来。 “部长,这是今天下面的人都在传的一本画册,您要不要看看?” 秘书说着,把一本印刷精美的画册,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周副部长本来没什么兴趣,但当他看到画册的封面时,眉头却猛地一皱。 兰芝堂? 他拿起画册,随手翻开了几页。 然后,他的表情,就从不耐烦,慢慢地变成了凝重。 他看到了那些下岗女工满足的笑脸,看到了那些农民兄弟淳朴的笑容,看到了那个破败的村庄,因为一个草药收购站,而重新焕发了生机。 他甚至,还看到了李建国和王教授的名字和照片。 这两个人,他都认识。 一个是部里有名的技术怪才,一个是学术界德高望重的老前辈。 他没想到,这两个他想请都请不来的人,竟然都被那个小小的兰芝堂,给招至了麾下。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越看心里就越是震惊。 他感觉,自己手里拿着的,已经不是一本简单的宣传画册了。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民意,一份掷地有声的答卷。 它在无声地告诉他,兰芝堂的背后,站着的是什么。 是嗷嗷待哺的下岗工人,是渴望致富的农民兄弟,是怀揣梦想的科研人员,是千千万万用真金白银支持它的普通老百姓。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次要对付的,可能不是一只待宰的鸡。 而是一头,已经成长起来的,根植于人民群众这片最肥沃土壤里的猛虎。 他想动它,就等于是在跟它背后那千千万万的人民群众作对。 这个后果,他一个副部长承担得起吗? 周副部长的后背,瞬间就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拿起电话,接通了宋老的办公室。 “宋老,我是小周啊。”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谦恭。 “我就是想跟您打听打听,那个兰芝堂,它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电话那头,宋老的声音,依旧是那么不紧不慢。 “小周啊,我上次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兰芝堂是我们国家改革开放政策下,涌现出来的优秀民营企业代表嘛。” “宋老,您就别跟我打官腔了。”周副部长苦笑了一声,“我今天看了他们的一本画册,心里有点没底。” “哦?你也看到那本画册了?”宋老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笑意,“感觉怎么样?” “很厉害。”周副部长由衷地道,“我搞了这么多年宣传工作,从来没见过有人能把一本企业画册做成这个样子,不吹嘘,不夸大,通篇都是真人真事,字里行间都是真情实感。 “这份功力,不简单啊,更厉害的是画册背后的那个人。”周副部长叹了口气,“这个陈兰芝不简单,她很清楚自己的根基是什么,也很懂得该怎么去打动人心,她这是在告诉我她不好惹。” “你能看明白这一点,说明你也不糊涂。”宋老笑了笑,“小周啊,时代变了,我们不能再用老眼光,去看待这些新生的事物了。” “那些国营厂是国家的亲儿子,我们是要扶持,但扶持不是溺爱,我们不能因为他们自己不争气,就去打压那些努力上进的干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国家要发展,经济要搞活,就需要更多的像兰芝堂这样的,有活力有创造力的企业来搅动这潭死水。” “我明白了,宋老。”周副部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心里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宋老这番话,等于是给他指明了方向,等于是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宋老,那您说,我这次下去该怎么办?” “怎么办?”宋老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你不是要去调研吗?那就好好地去调研嘛,去看看兰芝堂是怎么帮助下岗女工再就业的,怎么带动农民脱贫致富的,怎么把国营研究所都请不动的专家给请出山的。” “小周啊,你这次下去,不是去找茬的是去取经的,去把兰芝堂成功的经验总结提炼出来,然后向全国推广,把一个兰芝堂,变成十个,一百个,一千个兰芝堂!” “这才是你这个轻工业部的副部长,真正该干的事。” 宋老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周副部长脑子里的迷雾,感觉自己眼前豁然开朗。 是啊,他为什么非要跟兰芝堂作对呢? 他完全可以,把它变成自己的政绩,变成自己推动改革的样板啊! 第322章 模范代表 “宋老,我明白了,我彻底明白了!”周副部长的声音里,充满了激动和感激,“谢谢您,谢谢您的指点!” 挂了电话,周副部长立刻就叫来了自己的秘书。 “去,把明天下去的行程,重新安排一下。”他的脸上一扫之前的阴霾,充满了干劲,“通知下去,我们这次不是去审查的,是去学习的,是去送政策,送温暖的!” “还有把那几个日化厂的厂长都给我叫过来。” 周副部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意。 “我要好好地,给他们也上一堂课!” …… 第二天,当周副部长带领的工作组,再次来到兰芝堂的时候,所有人都发现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周副部长的脸上,没有了半点官威,取而代之的是如沐春风般的和蔼笑容。 他一见到陈兰芝,就主动伸出了手,紧紧地握住。 “陈厂长,你好你好,久仰大名啊!”他的声音,热情洋溢,“我代表轻工业部,代表国家,感谢你们为我们国家的经济建设,做出的巨大贡献啊!”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把陈兰芝都给搞得愣了一下。 她准备好的一肚子硬话,一句都用不上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周副部长,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知道是那本画册起作用了。 是她那个四两拨千斤的计策,成功了。 接下来的调研,也完全变成了一场表彰大会。 周副部长在陈兰芝和周建军的陪同下,仔仔细细地参观了兰芝堂的每一个角落。 在生产车间,他跟那些下岗女工,亲切地交谈,询问她们的工作和生活情况,对兰芝堂解决社会就业问题的做法,给予了高度的肯定。 “陈厂长,你们这是办了一件大好事啊!你们不光是给了她们一份工作,更是给了她们一份尊严,一份希望。” 在研发中心,他跟李建国和王教授,促膝长谈,对兰芝堂重视科研,尊重人才的做法,大加赞赏。 “李工,王教授,你们辛苦了,你们是我们国家的宝贵财富,你们放心,有国家给你们做后盾,你们就大胆地去研究去创新,我们需要更多的像兰芝堂这样,敢于投入敢于创新的企业!” 在会议室里,他看着那一份份详尽的,关于带动农民脱贫致富的报告,更是激动得拍了桌子。 “了不起,太了不起了!陈厂长,你们这个公司加农户的模式,为我们国家解决三农问题,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思路啊!这个经验,我们一定要好好总结,向全国推广!” 整个调研过程,周副部长说的最多的两个词,就是好和了不起。 他看陈兰芝的眼神,也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发自内心的欣赏和敬佩。 他觉得,眼前这个女人,简直就是一个宝藏。 她的身上有着这个时代的企业家,最宝贵也最稀缺的品质。 有眼光有魄力,有担当更有情怀。 调研的最后,周副部长当着所有人的面郑重地宣布。 “经过我们工作组的深入调研,我们一致认为,兰芝堂是一家优秀的,有社会责任感的符合国家发展方向的先进民营企业。” “对于之前,一些同志对兰芝堂的误解和质疑,我代表轻工业部,向陈厂长,向兰芝堂全体员工,表示诚挚的歉意。” “同时,我也在这里正式宣布。” 周副部长的声音,陡然拔高。 “从今天起,兰芝堂将作为我们轻工业部重点扶持的试点企业,我们将会在政策上,资金上,资源上,给予兰芝堂全方位的支持!” “对于兰芝堂在全国建厂,建立原料基地的计划,我们轻工业部,将成立一个专门的协调小组,全力配合,保驾护航!” “我们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兰芝堂这面旗帜,一定能插遍祖国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走向世界!” “哗——!” 会议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所有兰芝堂的员工,都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兰芝堂,不再是那个随时可能被风雨吹倒的个体户了。 他们有了国家级的背书,有了最坚实的靠山。 他们是名副其实的“国家队”了! 陈兰芝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切,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知道,她这一步险棋,又走对了。 她不仅化解了一场灭顶之灾,还因祸得福,把兰芝堂的未来,推向了一个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高度。 她的商业帝国,终于有了最坚固也最华丽的基石。 京市里的风波,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圆满地落下了帷幕。 周副部长带着工作组,满意地回了京城。 他一回去,就立刻写了一份长达上万字的调研报告,把兰芝堂的成功经验,总结为兰芝堂模式上报给了中央。 报告里,他盛赞了兰芝堂在带动就业,扶持三农,以及推动科技创新等方面的突出贡献,建议将兰芝堂模式作为民营企业发展的样板,在全国范围内进行学习和推广。 这份报告,引起了高层领导的高度重视。 很快,一份以中央办公厅名义下发的红头文件,就传达到了全国各地。 文件里明确肯定了兰芝堂的成绩,并号召全国的企业,无论是国营还是民营,都要向兰芝堂学习。 一时间,兰芝堂的名声,响彻大江南北。 陈兰芝,这个名字,也成了那个时代,最耀眼的创业明星。 无数的荣誉,像雪花一样,朝着她飞来。 全国三八红旗手、优秀民营企业家、改革开放十大风云人物”…… 她甚至,还被增补为全国政协委员,登上了人民大会堂的舞台。 当她穿着一身宝蓝色的连衣裙,站在闪光灯下,从国家领导人手里,接过那块沉甸甸的奖牌时,她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前世,她只是一个在灶台和炕头之间,耗尽了一生的农村妇女。 而这一世,她却站在了国家最高的殿堂,接受着所有人的瞩目和赞誉。 命运的奇妙,莫过于此。 第323章 回乡 伴随着荣誉而来的,是兰芝堂事业的爆炸式发展。 有了轻工业部的保驾护航,周建军的全国建厂计划,进行得异常顺利。 上海,广州…… 一座座现代化的兰芝堂分厂,拔地而起。 一个个标准化的草药种植基地,在全国各地遍地开花。 兰芝堂的产品,也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了全国每一个城市的百货大楼和供销社。 兰芝堂的财富,更是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积累着。 从月入过万,到月入十万,再到月入百万…… 账本上的数字,已经多到让周建军都感到麻木了。 他知道,他们家,已经不再是简单的有钱了,而是真正的富可敌国。 然而,事业越是成功,陈兰芝的心里,却越是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她知道,她心里,还有一个结没有解开。 那就是周家。 是那几个在前世,把她和建军逼上绝路的白眼狼。 虽然老大周建国和老三周建业,已经被她亲手送进了监狱。 但她知道这还不够。 她要的不是简单的惩罚。 她要的是让他们,从根子上就烂掉。 是让他们,为自己前世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惨痛,最绝望的代价。 这一天,处理完厂里的事,陈兰芝对周建军道:“建军,陪妈回一趟老家吧。” “回老家?”周建军愣了一下,“妈,您不是刚从陈家村回来吗?” “不是回陈家村。”陈兰芝摇了摇头,她的眼神,变得冰冷起来,“是回周家村。” 周建军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母亲这是要去算总账了。 …… 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缓缓地驶进了那个贫穷而又闭塞的周家村。 当这辆在村里人看来,只有电影里才能看到的高级轿车,出现在村口的时候,整个周家村都轰动了。 正在地里干活的,在村口晒太阳的,在家里做饭的…… 所有的人,都丢下了手里的活计,像看西洋景一样,朝着轿车围了过来。 “我的天,这是什么车啊?比乡长的吉普车还气派。” “不知道啊,是哪个大领导来咱们村视察了吗?” 车门打开,穿着一身笔挺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周建军,先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那副城里干部的派头,让村民们都看呆了。 “这……这不是周家老二建军吗?”一个眼尖的村民,认出了他。 “真的是他!我的天,几年不见,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听说他在城里考上大学了,现在出息了啊。” 就在大家议论纷纷的时候,陈兰芝也从车上走了下来。 她今天,特地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连衣裙,外面罩着一件白色的风衣,头发烫成了时髦的卷发,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嘴上涂着鲜艳的口红。 整个人,看起来,比画报上的明星还要光彩照人。 她一出现,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还是那个以前在村里,灰头土脸,唯唯诺诺的陈兰芝吗? 这简直就是两个人啊! 陈兰芝对周围那些惊愕的目光,视而不见。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不远处,那个低矮破败的周家大院门口。 周家的大门,还是那扇黑漆木门,只是门上的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了里面干裂的木头纹理。 其中一扇门,更是斜斜地垮塌下来,靠在门框上,像个脱臼的肩膀,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颓败。 院墙的墙头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在风里摇摇晃晃,几块墙皮脱落下来,露出里面的土坯,仿佛一张张开了口子的脸。 陈兰芝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脚,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围观的村民们,像是被一股无形的气场推开,不自觉地就让出了一条路。 周建军跟在母亲身后,看着母亲笔直的背影,再看看那座破败的院子,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地方,是他童年和少年时期所有噩梦的源头。 他曾在这里挨过饿,挨过打,也曾在这里,看着母亲偷偷地抹眼泪。 他以为自己再次回到这里,会愤怒,会怨恨。 可真站在这里,看着眼前这片衰败的景象,他心里却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平静。 “哎,这……这不是建军他妈吗?我的老天爷,这是发了多大的财啊,穿得跟电影明星一样。” “可不是嘛,你看那车,还有建军那身打扮,啧啧,发达了啊?” 一个叼着烟袋锅的老头,压低了声音,“听说老大老三都进去了。” 村民们的议论声,不大不小,一字不落地,全都飘进了陈兰芝和周建军的耳朵里。 周建军的拳头,下意识地攥紧了。 陈兰芝却像是没听见一样,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一直走到了那扇垮塌的院门前。 她停下脚步,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看着。 院子里,比外面看着还要荒凉。 东边的厢房屋顶塌了半边,黑洞洞的,像一张咧开的大嘴。 西边的窗户纸烂成了布条,在风里呼啦啦地响。 院子正中,那棵老槐树倒是还活着,只是树下堆满了烂木头和破瓦罐,一口用来腌咸菜的大缸翻倒在地,缸底朝天。 整个院子,闻不到一丝人间的烟火气,只有一股腐烂和尘土混合在一起的霉味。 这里,就是周家。 那个曾经在村里耀武扬威,把她和建军踩在脚底下作践的周家。 如今,人去,楼空,家散。 都不用她再费力出手,他们自己,就把自己给作践到了这步田地。 一个穿着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的老太太,颤颤巍巍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走到了陈兰芝身边。 是住在隔壁的王大娘。 以前在周家的时候,这位王大娘没少背地里接济她们母子,给个热乎的窝头,塞个熟鸡蛋。 “兰芝啊……”王大娘看着陈兰芝,眼睛里有些湿润,“你……你可算出息了。” 陈兰芝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皱纹的老人,眼神里那股冰冷的寒意,终于散去了一些,化成了一丝温情。 “王大娘。”她叫了一声。 “哎!”王大娘应着,抬起粗糙的手,指了指那破败的院子,叹了口气,“都败了,全都败了,老话说得好啊,前人作孽,后人遭殃,可他们家这报应,来得也太快了。” 第324章 解开心结 陈兰芝没说话,从自己随身带着的包里,拿出了一沓厚厚的大团结,足足有上千块钱,不由分说地塞进了王大娘的手里。 “王大娘,以前,谢谢您了。” “哎哟,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啊!”王大娘吓了一跳,手跟烫着了似的,拼命想把钱推回去,“我……我那时候也没帮你啥大忙……” “您拿着,给您养老,也给您孙子孙女买糖吃。”陈兰芝是真心的,态度十分坚定。 她说完,也不管王大娘再说什么,抬脚进了周家的院子。 周建军对着王大娘微微鞠了一躬,快步跟上了母亲。 “建军啊,把这院子拆了,建成我们兰之堂草药收购办公室。”陈兰芝的语气没有一丝留恋。 这里是上一世不幸的开始,她要亲自终结一切。 “好,我立马安排。”周建军理解母亲,对这个地方虽然有点感情,但不多。 “嗯,走吧。”陈兰芝点点头,迈起步子,昂首挺胸地回了车上。 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在全村人羡慕嫉妒感慨的复杂目光中,缓缓启动掉头,扬起一阵尘土驶离。 车子开出很远,周建军还能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越来越小的村口,和那座已经看不清轮廓的破败院子。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母亲。 陈兰芝靠在柔软的座椅上,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喜,也看不出悲。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仿佛带走了压在心底几十年的沉重枷锁。 周建军知道,母亲心里的那个结,彻底解开了。 车内的静谧被一阵急促的大哥大铃声打破。 在八十年代,这堪比砖头的移动电话,是比伏尔加轿车更稀罕的身份象征。 周建军接起电话,只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 “妈,出事了。”他挂断电话,眉头紧锁,“上海那边的市场,被人釜底抽薪了。” 陈兰芝缓缓睁开眼,那双刚刚洗去尘埃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 “说具体点。” “我们最大的经销商,突然单方面撕毁了合同,转头代理了一个叫瑞禾堂的新牌子,同时,报纸上开始出现一些捕风捉影的文章,说我们兰芝堂的草药来源有问题,重金属超标。” 周建军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最重要的是,他们挖走了我们上海分厂负责品控的副厂长,还带走了一批技术员。” 挖人,毁约,舆论抹黑。 三板斧下来,招招都砍在动脉上。 这不是普通的商业竞争,这是蓄谋已久的围猎。 “瑞禾堂?”陈兰芝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有点意思,查到背后是谁了吗?” “查到了。”周建军深吸一口气,吐出两个字,“林伟。” 林伟。 这个名字似乎有点熟悉? 哦,想起来了,陈兰芝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前世,她躺在病床上,是建军拿着微薄的收入来看她,提到过这个林伟。 当时建军在城里摆摊,这个林伟,是建军隔壁摊卖假冒伪劣电子表的小贩,与建军有点交情,还给建军帮过忙。 林伟能说会道,手腕灵活,靠着坑蒙拐骗,居然也攒下了第一桶金。 后来,听说他搭上了一个港商,去了南方特区,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陈兰芝重生后,从没把他放在心上。 一个靠着投机倒把起家的小混混,就算运气好,又能有多大出息? 可她忘了,这个时代,是风云际会的时代,是草莽英雄崛起的时代。 有的人能抓住机遇,一飞冲天。 很显然,这个林伟,就是其中之一。 “他这是……冲着我们来的。”周建军沉声道。 陈兰芝笑了,甚至带着一丝兴奋,像是一头沉睡的狮子,闻到了猎物的味道。 这个林伟,是条从阴沟里爬出来的毒蛇,如今蜕变成了蛟龙,让她提起了一点兴趣。 “直接去上海。”陈兰芝淡淡地吩咐司机。 她靠回座椅,闭上眼睛,脑海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前世的仇,报完了。 那今生的债,也该一笔一笔,好好算算了。 周建军看着母亲的侧脸,他知道,那个叱咤风云的陈兰芝,回来了。 不,应该说,她从未离开。 只是之前,她的战场是周家那个小小的泥潭。 而现在,她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三天后,上海。 兰芝堂上海分公司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陈董,我们这个月的销售额,已经下滑了百分之三十,瑞禾堂那边,靠着低价倾销和买一送一的活动,几乎抢占了我们一半的市场份额。” “几家大百货的采购经理,今天也打电话来,态度很暧昧,说是要重新评估和我们的合作……” “还有报社那边,虽然有上头的关系压着,没敢发什么大文章,但那些小报小刊上的豆腐块文章,已经对我们的品牌声誉造成了实质性伤害。” 一个个坏消息,像雪片一样砸过来。 陈兰芝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上。 直到所有人都汇报完毕,会议室里陷入一片死寂,陈兰芝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慌什么?” 众人一愣,抬起头,对上了她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 “别人打我们一拳,你们就只会喊疼?”陈兰芝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们的新产品研发,到哪个阶段了?” 一个戴着眼镜的技术负责人连忙站起来:“陈董,按照您的配方,第一批样品已经出来了,效果……效果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好!只是成本……” “成本不是问题。”陈兰芝打断他,“我只要速度,三天,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完整的市场推广方案。” “三天?”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的话,说第二遍就不好听了。” 第325章 后果自负 刚刚还满腹牢骚的高管们,瞬间噤若寒蝉。 他们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位看起来雍容华贵的女人,不是什么温室里的花朵。 她是一手把两个亲生儿子送进监狱,凭着几个药方就在短短几年内建立起一个商业帝国的狠角色。 “市场部。”陈兰芝的目光扫向市场总监,“从现在开始停止一切常规广告投放,把省下来的钱,给我十倍百倍地投到原材料采购上,我要让全国的药农都知道,只有我们兰芝堂,才出得起最高价,收最好的药材。” “公关部。”她的目光转向另一个人,“联系所有跟我们合作过的媒体,三天后,召开兰芝堂新品发布会,告诉他们,这将是一场颠覆整个行业的发布会。” “生产部。”她看着技术负责人,“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十万套新品的备货,钱不够,找建军,人不够,二十四小时三班倒,工资开三倍!” 一道道命令,干脆利落,不容置喙。 刚才还弥漫着颓丧和恐慌的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血液,仿佛都被重新点燃了。 他们看着那个稳坐泰山的女人,心里那点不安,莫名其妙地就消失了。 有她在,天塌不下来。 会议结束,众人领了军令状,脚步匆匆地离去,脸上带着亢奋和紧张。 周建军留了下来,他给母亲倒了杯热茶,眉宇间依然有忧色:“妈,那个林伟那边,来势汹汹,我们这么大张旗鼓,会不会……” “就是要大张旗鼓。”陈兰芝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他想玩阴的,我们就跟他玩阳的,他想打价格战,我们就打品质战,他想用资本砸死我们,我们就用格局压死他。”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棋手落子前的精光。 “帮我约林伟见一面。” 周建军一愣:“见他?” “对。”陈兰芝放下茶杯,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总该见见我们的竞争对手,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我明白了。”周建军重重点头,立刻去安排。 看着儿子离开的背影,陈兰芝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车水马龙的城市。 林伟,前世你帮过建军,这一世,希望你不要太过分,否则我不会念这点旧情的。 见面的地点,定在上海饭店顶楼的旋转餐厅。 这里是八十年代最高档的消费场所,一顿饭的价格,抵得上一个普通工人好几个月的工资。 林伟选这个地方,意思不言而喻。 当陈兰芝和周建军抵达时,林伟已经等在了靠窗的位置。 一身剪裁合体的进口西装,手腕上亮闪闪的劳力士金表,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正端着一杯红酒,慢悠悠地摇晃着,眼神里带着一种新贵特有的傲慢和审视。 看到陈兰芝,他脸上的傲慢更甚,却没有起身,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 “陈总好,没想到啊,一个只能那个在村里洗衣服的农村妇女,现在也能坐进这种地方了。” 林伟的语气充满了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和毫不掩饰的轻蔑。 周建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刚要发作,却被陈兰芝一个眼神制止了。 陈兰芝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讥讽,径直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在他身上淡淡一扫,笑了。 “是啊,我也没想到。”她的声音温和而平静,“一个卖假电子表,天天被工商追着满街跑的混子,现在也能人模狗样地坐在这儿喝洋酒了。” 林伟摇晃酒杯的动作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他最忌讳别人提起他的过去,而且,这件事几乎没人知道,陈兰芝手腕这么高?这都能查出来? 陈兰芝当然不是手腕高,只是比他多了一世记忆罢了。 “哼,英雄不问出处。”林伟冷哼一声,放下了酒杯,身体前倾,露出了豺狼般的目光,“陈总,明人不说暗话,我今天来,是想给你指条明路。”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陈兰芝面前。 “五百万,买你兰芝堂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你,继续当你的董事长每年拿分红,但以后兰芝堂得姓林,你和你儿子跟着我,保你们一辈子荣华富贵。” 他说得趾高气扬,仿佛这是天大的恩赐。 周建军气得差点掀了桌子。 兰芝堂如今的价值何止千万,他用五百万就想控股?这根本不是收购,是明抢! 陈兰芝却连看都没看那份合同一眼。 她只是端起面前的柠檬水,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才抬起眼皮,看着林伟,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林伟,你知道你跟我的区别在哪吗?” 林伟一愣。 “你卖假表起家,所以你觉得,所有东西都可以是假的,是可以投机取巧的,你那个瑞禾堂,打着草本的旗号,里面的有效成分,恐怕连我们兰芝堂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吧?” 林伟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他的核心机密,她怎么会知道? “而我。”陈兰芝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千钧之力,“我做的是治病救人的东西,是良心,我的根扎在土里,扎在每一个信赖兰芝堂的老百姓心里,而你的根,扎在钱眼里,是浮萍,风一吹,就散了。”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脸色煞白的林伟。 “五百万?你太小看我陈兰芝了。” “我的东西,你买不起,而你的东西,太脏,我看不上。” 说完,她不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陈兰芝!”林伟恼羞成怒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你别不识抬举!没有我的经销商网络,你的货就是一堆烂草,不出一个月,我让你跪着来求我!” 陈兰芝的脚步顿住。 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留下一个冰冷的侧影。 “一个月?”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和嘲弄。 “林伟,我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把你手里的瑞禾堂,连同你自己,给我干干净净地滚出去市场。” “否则,后果自负。” 第326章 林伟的疯狂反扑 林伟看着陈兰芝和周建军离去的背影,那股子嚣张的怒火在胸腔里烧得噼啪作响,最后全都化成了屈辱和怨毒。 他狠狠地将手里那杯价值不菲的红酒摔在地上,暗红色的酒液和玻璃碎片溅了一地,就像他此刻滴血的心。 “陈兰芝!”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你给我等着!三天?我让你连三个小时都撑不下去!” 他林伟是什么人? 从一个身无分文的小混混,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就是一股子狠劲和不择手段。 他斗过地头蛇,坑过大老板,什么场面没见过? 今天竟然被一个农村出来的老娘们当众羞辱,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去? 他觉得陈兰芝那番话,每一个字都是在扒他的皮,把他最不愿意见光的老底全都给掀了出来。 卖假电子表?被工商追着跑? 这些事,他以为早就随着他的发家,被埋进了历史的尘埃里,没想到,陈兰芝竟然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手腕深不可测。 越是这样,他心里的征服欲就越是强烈。 他不仅要得到兰芝堂,他还要把她狠狠地踩在脚下,让她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宰。 林伟掏出大哥大,拨通了一个号码,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惯有的狠戾和疯狂。 “喂,是我,通知下去,瑞禾堂所有产品,价格再降三成,给我搞买一送二!我不管成本,我只要市场,我要让兰芝堂的货,一瓶都卖不出去!” “还有,找些人,去他们专柜门口闹,就说用了兰芝堂的东西烂脸了,过敏了,怎么难听怎么说,怎么热闹怎么搞!舆论给我造起来!” “另外,之前从他们那儿挖来的那个副厂长,让他把兰芝堂新品的资料给我吐出来,不管用什么办法!” 挂了电话,林伟的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陈兰芝,你不是要跟我玩阳的吗?好啊,我倒要看看,在绝对的资本和最下作的手段面前,你那点所谓的品质和格局,到底值几个钱。” 林伟的疯狂反扑,来得又快又猛。 第二天一早,上海各大百货商场的瑞禾堂专柜,就挂出了醒目的红色条幅——瑞禾堂感恩大回馈,全场三折,买一送二! 这个价格,已经不是腰斩了,这简直就是骨折。 一瓶原价几十块的瑞禾堂面霜,现在折算下来,几块钱就能拿到手,比雪花膏还便宜。 大爷大妈们疯了。 她们才不管什么品牌,什么品质,在绝对的低价面前,一切都是浮云。 一时间,瑞禾堂的专柜被围得水泄不通,那场面,比抢不要钱的大白菜还要夸张。 与此同时,兰芝堂的专柜门口,却悄然出现了几个“受害者”。 几个穿着朴素的女人,脸上涂着夸张的红斑,举着牌子,声泪俱下地控诉着兰芝堂的产品是“毒药”,是“毁容水”。 “大家快来看啊,这就是用了兰芝堂的下场啊!” “黑心商家,还我容貌,还我公道!” 她们的哭喊声,很快就吸引了一大批不明真相的群众。 虽然兰芝堂的售货员拼命解释,但人言可畏,很快,兰芝堂的产品存在质量问题的谣言,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上海。 兰芝堂上海分公司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销售额断崖式下跌,经销商的退货电话一个接一个,员工们人心惶惶,士气低落到了谷底。 “陈董,我们快撑不住了。”市场总监的嗓子都哑了,“瑞禾堂那边完全是在亏本甩卖,我们根本跟不起,再加上那些负面新闻,现在很多老顾客都开始动摇了。” “是啊,妈。”周建军的眉头也紧紧地锁着,“林伟这一招太狠了,他是想用钱,硬生生把我们给砸死,把我们的名声给搞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兰芝的身上。 这个一手缔造了兰芝堂神话的女人,在面对这场前所未有的危机时,还能创造奇迹吗? 陈兰芝坐在那里,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咚、咚、咚……”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这敲击声,像催命的钟摆,一下一下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所有人都觉得,这次兰芝堂是真的遇到大麻烦了。 这个叫林伟的,跟以前那些对手完全不一样。 他更狠,更没有底线,也更有钱。 周建军看着母亲平静的侧脸,心里也有些没底。 他知道母亲一向算无遗策,可这次,对手的攻势实在是太猛烈了,几乎不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妈,您……有办法了吗?”他忍不住小声问道。 陈兰芝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里这些神情紧张的下属,缓缓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慌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繁华的街道。 “他想砸钱,就让他砸,我倒要看看,他那点靠卖假表坑蒙拐骗来的家底,能撑多久。” “他想搞臭我们的名声,就让他搞,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真正的好东西,是不会被几句谣言就打倒的。”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强大的自信。 “建军。”她转过身,看向自己的儿子,“我们的新品发布会,准备得怎么样了?” “妈,都准备好了。”周建军立刻回答,“场地,媒体,流程,全都已经安排妥当。” “好。”陈兰芝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就让他再得意两天。” “等我们的新品上市,我要让他知道,什么叫降维打击。” 她要让林伟,让所有看不起兰芝堂的人都明白一个道理。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任何资本运作,都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拙劣表演。 她陈兰芝,要赢,而且要赢得漂漂亮亮,赢得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第327章 颠覆行业的新品 这三天,对于上海的日化市场来说,是属于瑞禾堂的狂欢。 林伟几乎是以一种自杀式的倾销,把他的产品铺满了上海的每一个角落。 他不在乎亏损,他要的就是用最短的时间,把兰芝堂从神坛上拉下来,踩进泥里。 他享受着这种掌控市场的快感,每天看着报表上那暴增的销售量和兰芝堂那边门可罗雀的惨淡景象,他就觉得无比的舒畅。 “陈兰芝,看到了吗?这就是资本的力量。”他端着红酒,站在自己办公室的落地窗前,得意地自言自语,“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三天之后,陈兰芝跪在他面前求饶的样子。 然而,他等来的,却不是陈兰芝的求饶。 而是一场,颠覆了整个行业的,新品发布会。 兰芝堂的新品发布会,定在了和平饭店。 发布会当天,饭店最大的宴会厅里,座无虚席。 来自全国各地的上百家媒体记者,各大百货商场的采购经理,还有上海滩那些最顶级的名媛贵妇,几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收到了兰芝堂的邀请函。 所有人都很好奇。 在这个被瑞禾堂的价格战搅得天翻地覆,兰芝堂岌岌可危的节骨眼上,陈兰芝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她是准备宣布降价迎战,还是准备宣布破产投降? 宴会厅里议论纷纷,闪光灯像星星一样,不停地闪烁。 林伟也来了。 他不是被邀请的,是自己不请自来的。 他今天就是来看笑话的,他想亲眼看看,陈兰芝这个老娘们,到底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陈兰芝一宣布降价,他就立刻让手下把瑞禾堂的价格再降一成,他就是要用这种最野蛮的方式,把陈兰芝逼到绝路上。 上午十点整,宴会厅的灯光暗了下来,一束追光打在了舞台中央。 陈兰芝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黑色丝绒旗袍,外面披着一件白色的狐裘披肩,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优雅的发髻,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缓缓地走上了舞台。 她一出现,全场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被她那强大的气场和雍容华贵的气质给镇住了。 这哪里像一个陷入危机的企业负责人?这分明就像一个即将登基的女王。 林伟看着台上的陈兰芝,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感谢各位媒体朋友,各位合作伙伴,在百忙之中,来参加我们兰芝堂的新品发布会。” 陈兰芝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宴会厅。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半点紧张和慌乱。 “我知道,最近这段时间,关于我们兰芝堂的谣言很多,我们的对手,也用了一些不太光彩的手段,试图扰乱市场。” 她说到这里,目光似有若无地瞥了一眼台下的林伟。 林伟的心又是一紧。 “但是,我陈兰芝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跟谁打口水仗,也不是为了跟谁拼价格。” 陈兰芝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只想告诉大家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做产品,跟做人一样,靠的不是投机取巧,不是坑蒙拐骗,靠的是良心,是品质!” “我们兰芝堂,从创立的第一天起,就立志要做中国最好的,最安全的,最有效的护肤品。我们用的每一味药材,都经过了最严格的筛选,我们的每一道工序,都遵循着最科学的标准。” “因为我们知道,我们卖的不是简单的商品,我们卖的是一份信任一份责任。” 她没有声嘶力竭地辩解,也没有愤怒地控诉,她只是在用一种最平静,最真诚的语气,阐述着兰芝堂的理念。 台下的很多人,都被她这番话给打动了。 在这个刚刚开始市场化的年代,所有人都削尖了脑袋想挣快钱,很少有人,会去谈什么良心和责任。 “今天,我们兰芝堂,将为大家带来一款,我们耗费了无数心血,集结了国内最顶尖的科研力量,打造出来的,一款足以颠覆整个行业的,划时代的产品。” 陈兰芝说着,做了一个手势。 舞台后方的巨大幕布,缓缓地拉开。 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展台上,静静地摆放着一个系列的产品。 那是一套设计得极为精美雅致的护肤品。 白玉一样的瓶身,上面用淡金色的线条,勾勒出飘逸的兰草图案。 瓶盖是仿古的木质结构,上面还系着一根流苏。 整个系列,分为三件产品。 一瓶是洁面乳,一瓶是精华水,还有一瓶,是面霜。 “这套产品,我们给它取名为——兰芝玉颜系列。” 陈兰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 “它萃取了数十种珍稀草本的精华,采用了我们研发中心最新的超临界萃取技术,能够最大限度地保留植物的活性成分。” “它不光能清洁,能保湿,能美白。” 陈兰芝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它最核心的功效,是抗衰老!” 抗衰老! 这三个字一出口,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尤其是那些名媛贵妇们,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这个年代,大家对护肤的理解,还停留在保湿和美白的初级阶段,根本就没有抗衰老这个概念。 陈兰芝这是开创了一个全新的赛道。 “我们都知道,岁月是女人最大的敌人,皱纹,松弛,暗沉……这些问题,困扰着每一个爱美的女性。” “而我们的兰芝玉颜系列,就是为了对抗岁月而生的。” “为了让大家更直观地感受到它的效果,我们今天,特地请来了一位特殊的嘉宾。” 陈兰芝说着,朝着舞台的侧面,伸出了手。 一个五十多岁,穿着朴素,脸上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的大妈,有些拘谨地从后台走了上来。 她是兰芝堂工厂里的一位老员工。 “这是我们厂里的王大姐,今年五十二岁了。”陈兰芝介绍道。 然后,她当着所有人的面,亲自为这位王大姐,卸了妆,露出了那张未经任何修饰的,充满了岁月痕迹的脸。 紧接着,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开始一步一步地,为王大姐使用那套兰芝玉颜系列。 第328章 瑞禾堂的溃败 先用洁面乳,温和地清洁。 再用精华水,轻轻地拍打。 最后,取一点面霜,配合着专业的手法,在王大姐的脸上,进行按摩。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奇迹,就在所有人的眼前,发生了。 随着陈兰芝的按摩,王大姐那张原本暗沉粗糙的脸,竟然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水润,透亮了起来。 那些细小的干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给熨平了。 整个面部的轮廓,也似乎有了一些微小的提升。 当陈兰芝停下手的时候,舞台上的灯光再次亮起。 大屏幕上,出现了王大姐使用前后的对比照片。 “轰!” 整个宴会厅,彻底炸了。 如果说刚才只是觉得有些变化,那现在看到这堪比换了一张脸的对比图,所有人都被深深地震撼了。 这哪里是护肤品?这简直就是仙丹啊! “我知道,大家可能会觉得,这是不是我们提前安排好的托。”陈兰芝似乎早就料到了大家的反应,她笑了笑,对着台下的记者们道,“现在,我邀请十位媒体朋友上台,亲身体验一下我们产品的效果。” 记者们疯了,一个个都争先恐后地往台上挤。 十分钟后,当那十位体验过的记者,摸着自己那变得又滑又嫩的脸,对着镜头发出不可思议的惊叹时,再也没有人怀疑兰芝玉颜系列的功效了。 所有人的心里,都只剩下一个问题。 这么神奇的东西,得卖多少钱? 陈兰芝走回舞台中央,拿起了话筒。 “我知道,大家现在最关心的,就是价格。” 她顿了顿,缓缓地报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数字。 “兰芝玉颜系列,一套,售价八百八十八元。” 八百八十八! 这个价格,在人均工资只有几十块的八十年代,简直就是天价! 林伟听到这个价格,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觉得,陈兰芝一定是疯了。 定这么高的价格,谁会买?她这是在自寻死路! 然而,他脸上的笑容,很快就僵住了。 因为,台下的那些名媛贵妇们,在听到这个价格后,非但没有被吓退,反而一个个都露出了理所当然,甚至觉得物有所值的表情。 “才八百八十八?我还以为要上千呢。” “这个价格不贵啊,能让我年轻十岁,八千我都愿意。” “陈厂长,现在能买吗?我要十套!” “我要二十套!送人也有面子!” 一时间,台下的贵妇们,像在菜市场抢白菜一样,开始疯狂地抢购。 林伟彻底傻眼了。 他这才明白,陈兰芝从一开始,目标客户就不是那些贪便宜的大爷大妈。 她的目标,是这些站在金字塔尖,有钱有闲,最怕变老的贵妇们。 对她们来说,钱根本就不是问题,只要能让她们变美变年轻,多少钱她们都愿意花。 陈兰芝根本就没想过要跟他打什么价格战。 她直接开创了一个全新的,更高维度的战场。 用绝对的品质,绝对的效果,和绝对高端的定位,对他进行了无情的降维打击。 林伟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他看着那个在舞台上,被无数人追捧,众星捧月的女人,第一次,从心底里,感到了一丝恐惧。 兰芝堂的新品发布会,像一场十二级的台风,一夜之间,席卷了整个上海滩。 第二天,上海所有的报纸,无论是官方大报,还是街头小报,头版头条,全都是关于兰芝玉颜系列的报道。 “划时代的产品,兰芝堂开启抗衰老新纪元!” “八百八十八元一套,史上最贵护肤品诞生,引爆名媛圈!” “从良心到品质,兰芝堂的成功之道!” 一篇篇报道,极尽赞美之词。 兰芝堂和它的新产品,彻底地神话了。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瑞禾堂。 当兰芝堂推出那套堪比仙丹的天价产品后,瑞禾堂那所谓的“感恩大回馈”,那买一送二的骨折价,瞬间就显得无比廉价和可笑。 “什么玩意儿啊,跟兰芝堂的一比,这瑞禾堂的东西,简直就是地摊货。” “就是,一分钱一分货,那么便宜的东西,敢往脸上用吗?别跟之前那个美肤宝一样,是个毁容水。” “我昨天还抢了两套瑞禾堂呢,今天看了报纸,赶紧拿去退了,还是买兰芝堂的放心。” 消费者的心态,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 前两天还被她们疯抢的瑞禾堂,一夜之间,就成了廉价和低劣的代名词。 各大百货商场的兰芝堂专柜,再次被挤爆了。 不过这一次,来排队的,不再是那些图便宜的大爷大妈,而是一个个穿着时髦,气质优雅的贵妇和白领。 她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那套售价八百八十八的兰芝玉颜系列。 “给我来一套玉颜系列。” “我要两套,一套自己用,一套送我妈。” “还有货吗?我从外地特地赶过来的,多少钱都行!” 十万套备货,在短短一天之内,就被抢购一空。 兰芝堂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全都是来预定,来催货的。 而瑞禾堂的专柜,则是门可罗雀,一片惨淡。 之前那些囤了大量瑞禾堂的经销商们,彻底傻眼了。 他们仓库里堆积如山的货,现在成了烫手的山芋,一瓶都卖不出去。 “退货!必须退货!” “林总,你这搞的什么啊?现在消费者都说你们的东西是假货,是地摊货,我们这货还怎么卖?” “林伟,你要是不给我们退货,我们就把你的货全都扔到黄浦江里去!” 林伟的办公室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每一个电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他坐在老板椅上,脸色惨白,眼神空洞。 他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为什么短短三天时间,局势会发生如此惊天动地的大逆转? 他明明已经把陈兰芝逼到了绝路上,他明明已经胜券在握了。 可那个女人,就只是开了一场发布会,推出了一套新产品,就把他所有的布置,所有的优势,全都打得粉碎。 第329章 使阴招 降维打击。 他脑子里,又浮现出陈兰芝说过的这四个字。 他现在才真正明白,这四个字的分量。 陈兰芝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她从一开始,就没把他当成是同一个级别的对手。 她在第五层,而他,还在第一层。 这种被碾压,被无视的感觉,比直接打他一顿,还要让他感到屈辱和愤怒。 “啊——!” 林伟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像一头发疯的野兽,把他办公桌上所有能砸的东西,全都扫到了地上。 电脑,文件,电话,茶杯…… 一片狼藉。 可这依然无法平息他心里的怒火。 “陈兰芝!”他红着眼睛,嘶吼着,“我不会输的!我绝对不会输给你这个老娘们!” 他林伟从小就在街头摸爬滚打,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他能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小混混,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就是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 他输过,但他从来没认过输。 这一次也一样,他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兰芝堂的新品虽然厉害,但价格太高了,注定只能是少数有钱人的玩物。 而广大的普通消费市场,还是他的天下。 只要他能撑过这一阵,只要他能想办法,把兰芝堂的名声彻底搞臭,让所有人都对它产生怀疑,那他就有翻盘的机会。 怎么搞臭? 林伟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 价格战,舆论战,这些常规的手段,对陈兰芝已经没用了。 那就只能用非常规的手段了。 他想起了之前那个被他挖过来的,兰芝堂的品控副厂长。 那个人手里,掌握着兰芝堂生产流程的很多核心机密。 林伟拨通了那个副厂长的电话。 “喂,老张,是我。” “林……林总。”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 “你不用怕。”林伟的声音,带着一丝诱惑,“我之前答应你的,给你五十万,再给你瑞禾堂百分之五的股份,还算数。” “真的?林总,您没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林伟冷笑一声,“不过,我有个条件。” “您说,您说。”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林伟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我要兰芝堂的新产品,出问题,出大问题!” “我要让所有用了她们东西的人,都烂脸,都毁容!” “我要让她们,永世不得翻身!” 电话那头,沉默了。 半晌,那个姓张的副厂长才颤抖着声音道:“林总,这……这是犯法的,要是被查出来,是要坐牢的。” “怕什么?”林伟的语气,充满了不屑,“富贵险中求!只要你把这事给我办成了,我保证你下半辈子,有花不完的钱,有享不尽的福。” “到时候,你拿着钱,带着家人,去香港,去美国,谁还能找得到你?”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完,林伟就挂了电话。 他靠在椅子上,点上了一根雪茄,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扭曲而又疯狂的笑容。 陈兰芝,这次,还怎么翻盘! 林伟的计划,阴毒到了极点。 他要的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他要的是彻底地毁灭。 他深知,对于一个护肤品品牌来说,什么最重要? 不是价格,不是包装,而是安全。 一旦产品的安全性出了问题,那对品牌来说,就是灭顶之灾,是万劫不复。 那个从兰芝堂挖来的副厂长,姓张,叫张建民。 他是个技术人员,有点本事,但心术不正,贪财好利。 林伟当初就是抓住了他这个弱点,用五十万现金和瑞禾堂的股份,把他给策反了。 挂了林伟的电话,张建民的手心全是冷汗。 林伟让他干的,是掉脑袋的买卖。 往兰芝堂的产品里下毒,这要是被查出来,别说坐牢了,枪毙都有可能。 可林伟开出的条件,实在是太诱人了。 五十万现金,还有瑞禾堂百分之五的股份。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可以一步登天,从一个拿死工资的技术员,变成一个身家千万的大富豪。 他可以在上海买最好的房子,开最好的车,把老婆孩子都接到身边,过上人上人的生活。 这个诱惑,像一个魔鬼,在他耳边不停地低语。 他的心里,天人交战。 一边是万丈深渊,一边是金山银山。 最终,贪婪战胜了理智。 他咬了咬牙,决定赌一把。 他觉得,这件事只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就不会有人发现。 他在兰芝堂干了那么久,对他们的生产流程,安保措施,都了如指掌。 他知道,哪里有漏洞可以钻。 兰芝堂的安保虽然严格,但也不是铁板一块。 尤其是原料仓库。 兰芝堂的原料,都是从全国各地的草药基地运过来的,种类繁多,数量巨大。 虽然有专门的人负责检验和入库,但百密也有一疏。 只要他能买通一个负责原料检验的工人,在某一批次的原料里,混入一些有毒的化学物质…… 比如,汞,或者铅。 这些重金属,少量添加,无色无味,很难在常规的检验中被发现。 可一旦做成成品,被人长期使用,就会在体内累积,造成严重的皮肤问题,甚至是神经中毒。 到时候,兰芝堂的新品,就会变成一批真正的“毁容水”。 而他,只需要在事情败露之前,拿着林伟给的钱远走高飞。 张建民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天衣无缝。 他开始物色下手的目标。 很快,他就锁定了一个人。 原料检验组的一个叫李四的年轻人。 这个李四,家里穷,老娘常年有病,急着用钱。 而且,他平时就好赌,欠了一屁股的债。 这种人,是最好收买的。 张建民约了李四,在一个偏僻的小酒馆里见面。 他没有多废话,直接从包里,拿出了一沓厚厚的大团结,放在了桌子上。 “一万块。”张建民看着李四那双因为贪婪而发亮的眼睛,压低了声音,“事成之后,还有九万。” 李四的呼吸,一下子就变得急促起来。 十万块!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第330章 不动声色 “张……张哥,您……您让我干什么?”李四结结巴巴地问。 张建民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玻璃瓶,推到了他的面前。 “看到这个了吗?” “这里面是一种特殊的营养液,无色无味。” “我需要你,在后天晚上,把这瓶营养液,加到那一批准备用来生产玉颜精华的金银花原料里。” “只要你把这事办成了,这十万块,就都是你的了。” 李四看着那个小小的玻璃瓶,手都在发抖。 他虽然傻,但也知道,这瓶子里装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张哥,这……这要是被发现了……” “怕什么?”张建民冷笑一声,“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谁会发现?” “你只要做得干净点,把瓶子处理掉,谁也查不到你头上。” “你想想,十万块,你娘的病有钱治了,你的赌债也能还清了,你还能在老家盖个大房子,娶个漂亮媳妇,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张建民的话,像魔鬼的诱惑,一点一点地,瓦解着李四心里最后那点防线。 最终,李四看着桌上那沓红得刺眼的钞票,一咬牙点了点头。 “好,张哥,我干了!” …… 兰芝堂的办公室里。 陈兰芝看着周建军递过来的安保升级方案,满意地点了点头。 “妈,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把厂区所有的安保都提升到了最高级别。”周建军汇报道,“尤其是生产车间和原料仓库,加装了二十四小时的监控,还增加了两班倒的保安巡逻,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光防外面的人,还不够。”陈兰芝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家贼,才是最难防的。” “家贼?”周建军愣了一下。 “林伟能从我们这里挖走张建民,就能挖走第二个,第三个。”陈兰芝的声音,冷了下来,“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为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人多的是。” “建军,你立刻去查一下,厂里最近有没有什么人,行为反常,或者财务状况,突然发生了大的变化。” “尤其是,那些能接触到我们核心生产环节的员工。” 周建军的心猛地一沉。 他明白了母亲的意思。 林伟狗急跳墙,很有可能会收买他们内部的员工,从内部来瓦解他们。 “妈,我明白了,我这就去查。” 周建军立刻就行动了起来。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去查,那样只会打草惊蛇。 他让财务部门,秘密地调取了所有核心岗位员工最近的工资和消费记录。 同时,他又让保安队长,暗中观察那些员工的日常行为。 很快,一个可疑的身影,就进入了他的视线。 原料检验组的李四。 财务报告显示,这个李四,昨天突然一次性地,还清了他在外面欠下的所有赌债,还给他老家的母亲,汇去了一大笔钱。 而保安队长也报告说,昨天晚上,看到李四鬼鬼祟祟地,和一个陌生男人,在厂区后面的小树林里见了面。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这个李四。 周建军把情况,立刻就汇报给了陈兰芝。 “妈,看来,那条鱼上钩了。” 陈兰芝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好啊,来得正好。” “我正愁着,怎么把林伟那个王八蛋,给一次性地钉死呢。” “他自己,倒是把把柄给送上门来了。” 她看着周建军,眼神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建军,你听我说,咱们这次,不光要抓贼,还要抓赃。” “咱们要来一出,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陈兰芝的计划很简单,也很直接。 她要让李四顺顺利利地把要干的事干了。 然后,再那批被动了手脚的产品即将流入市场的前一刻,人赃并获。 她不光要抓住李四这个内鬼,她还要顺藤摸瓜,把幕后指使的张建民,甚至是林伟,都给一网打尽。 她要拿到最直接,最无可辩驳的证据,让林伟永世不得翻身。 “妈,这……这也太冒险了。”周建军听完母亲的计划,手心都冒出了冷汗,“万一,中间出了什么岔子,那批有毒的产品真的流出去了,那我们兰芝堂的声誉,可就真的全毁了。” “放心吧,毁不了。”陈兰芝的眼神里,充满了自信。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所有的生产流程,所有的出库记录,都在我这里,没有我的签字,一瓶产品都流不出去。” “而且,你忘了,我们有李建国和王教授。” “李四要放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成分,只要拿到我们研发中心去一化验,立刻就能一清二楚。” “到时候,我们甚至可以,反过来给他下一剂猛药。” 周建军看着母亲那双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睛,心里那点担忧,也渐渐地平复了下来。 母亲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她既然敢这么玩,就一定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把所有的事情,都控制在自己的手里。 “妈,我明白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你什么都不用做。”陈兰芝笑了笑,“你只需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让所有的事情,都按照他们计划好的剧本演下去。” “记住,要想让鱼儿上钩,就得给它足够的饵料,让它放松警惕。” “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那条蛇,自己从洞里爬出来。” …… 第二天晚上,兰芝堂的原料仓库。 李四趁着交班换岗的空隙,一个人,鬼鬼祟祟地溜了进来。 他熟练地避开了几个固定的监控探头,来到了存放金银花原料的区域。 他看着眼前那堆积如山的,散发着淡淡清香的金银花,心里一阵紧张。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小小的玻璃瓶,手都在发抖。 只要他把这瓶东西倒下去,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可一想到那十万块钱,想到他娘的病,想到他以后可以过上的好日子,他心里的那点恐惧和犹豫,就又被贪婪给压了下去。 他一咬牙,拧开瓶盖,把那瓶无色无味的液体,全都倒进了其中一个麻袋里。 第331章 老熟人 做完这一切,李四像是虚脱了一样,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然后,他把那个空瓶子小心翼翼地收好,又悄无声息地,溜出了仓库。 他不知道,他刚才的一举一动,全都被一个隐藏在角落里的,针孔大小的摄像头,给清清楚楚地记录了下来。 监控室里,周建军和陈兰芝,看着屏幕上李四那鬼鬼祟祟的身影,和那罪恶的一幕,脸色都冷得像冰。 “妈,他动手了。”周建军的声音,有些发沉。 “嗯。”陈兰芝点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通知下去,把这批原料单独存放,做好标记,然后按照正常的生产流程,把它做成成品。” “记住,所有的生产过程,都要有专人,二十四小时盯着,所有的影像资料,都要给我保存好。” “另外,让王教授他们,立刻对加入的东西进行成分分析,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知道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是,妈。” 周建军立刻就去安排了。 一场无声的战争,就此拉开了序幕。 接下来的两天,兰芝堂的工厂里,一切都显得风平浪静。 那批“有毒”的金银花,被送上了生产线。 经过熬煮,萃取,乳化,灌装…… 一批崭新的,包装精美的“兰芝玉颜精华”被生产了出来。 这批产品,从外观上看,跟其他的产品,没有任何区别。 它们被贴上了合格的标签,装进了仓库,等待着出库,发往全国各地的经销商。 张建民和林伟,也得到了李四行动成功的消息。 两人都兴奋不已。 “林总,成了!”张建民在电话里的声音,充满了激动,“那批货,已经生产出来了,现在就放在兰芝堂的仓库里,估计很快就要发货了。” “好,太好了!”林伟在电话那头,发出了得意的笑声,“老张,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你放心,等事情一了,我答应你的东西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谢谢林总,谢谢林总。” “你现在就给我死死地盯着那批货的动向。”林伟吩咐道,“只要那批货一流入市场,你就立刻,把我们提前准备好的那些受害者,全都给我放出去。” “我要让陈兰芝,一夜之间,身败名裂!” 林伟挂了电话,感觉自己已经胜券在握。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的消费者,举着溃烂的脸,堵在兰芝堂的门口,声嘶力竭地要求赔偿。 他仿佛已经看到,陈兰芝那个不可一世的女人,跪在他的面前,痛哭流涕地求他放过。 他越想越兴奋,决定晚上要好好地出去庆祝一下。 他开着他那辆新买的奔驰,接上了他的情人。 他要带她去上海最贵的餐厅,吃最贵的法餐,喝最贵的红酒。 他要让她知道,跟着他林伟,到底有多风光。 车子,停在了外滩边上一家顶级西餐厅的门口。 林伟搂着他那个穿着一身香奈儿套装,身材妖娆,画着精致妆容的情人,春风得意地走下了车。 就在他准备进餐厅的时候,他的情人,突然指着不远处,一栋正在施工的建筑,有些好奇地问道:“阿伟,你看,那栋楼盖得好气派啊,那是什么地方?” 林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脸上露出了不屑的笑容。 “哦,那个啊,就是陈兰芝那个老娘们,瞎折腾的什么研发中心。” 他刚说完,就感觉自己身边女人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转过头,有些奇怪地看着她:“怎么了?” 只见他那个平时总是巧笑嫣然的情人,此刻,正死死地盯着不远处,一个刚刚从一辆黑色轿车里走下来的女人,脸色煞白,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不敢置信。 那个从车上下来的女人,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气质从容,不是别人,正是陈兰芝。 陈兰芝也是来视察研发中心建设进度的。 她刚下车,就感觉有一道熟悉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 然后,她就看到了一个,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熟悉身影。 虽然那个女人,化着浓妆,穿着名牌,跟记忆里那个土里土气的样子,已经判若两人。 但陈兰芝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李桂花!她那个出轨的前儿媳!她怎么会在这里? 还跟林伟在一起? 一瞬间,无数的线索,无数的碎片,在她的脑海里飞速地串联了起来。 林伟的突然崛起,瑞禾堂的出现,他对兰芝堂那莫名其妙的敌意…… 还有李桂花,这个本应该穷困潦倒的女人,为什么会摇身一变,成了林伟身边的女人? 一个可怕的,却又无比合理的猜测,浮现在了陈兰芝的心头。 她看着不远处,那两个同样因为震惊而僵在原地的男女,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冰冷到极点的笑容。 原来是你们。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新仇旧恨,看来,是时候,一起算一算了。 外滩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乱了李桂花的头发,也吹乱了她的心。 她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里,以这样一种方式,再次见到陈兰芝。 眼前的陈兰芝,跟她记忆里那个在周家唯唯诺诺,任劳任怨的婆婆,已经完全是两个人了。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从容自信的微笑,站在那里,就像一个真正的女王。 而自己呢? 虽然穿着名牌,挎着名包,可是在陈兰芝那强大的气场面前,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小丑,一个靠着男人才能活下去的寄生虫。 一种强烈的自卑和嫉妒,瞬间就淹没了她。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老女人,可以活得这么风光? 她不就是运气好,生了个会读书的儿子吗? 林伟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看着李桂花那煞白的脸色,又看看不远处那个似笑非笑的陈兰芝,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怎么?见到老熟人,不打个招呼吗?”陈兰芝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第332章 不能便宜他 “妈……陈……”李桂花看着越来越近的陈兰芝,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怕。 她从心底里,害怕这个女人。 虽然她现在跟着林伟,过上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可是在陈兰芝面前,她总有一种被打回原形的感觉。 她总觉得,陈兰芝那双眼睛,能把她所有的心思都看得一清二楚。 “呵呵,陈总,真是巧啊,没想到在这儿也能碰上。”林伟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他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强笑着迎了上去。 他伸手想跟陈兰芝握手,脸上还挤出了一丝自以为很潇洒的笑容。 陈兰芝却连看都没看他伸出来的手,只是把目光,落在了他身后的李桂花身上。 “是挺巧的。”陈兰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我倒是不知道,我的前儿媳,现在竟然跟林总你走到了一起。” “看来,林总的口味还挺特别的。”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刀子一样狠狠地捅在了林伟和李桂花的心窝子上。 林伟的脸,当场就涨成了猪肝色。 陈兰芝这话,不光是揭了他的短,更是在骂他,专捡别人不要的破鞋。 李桂花的脸,更是瞬间就血色尽失。 前儿媳。 这三个字,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她的脸上,提醒着她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陈兰芝,你别太过分!”林伟恼羞成怒,指着陈兰芝的鼻子就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我?” “我过分?”陈兰芝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林伟,你到现在,还没搞清楚状况吗?” 她往前走了一步,凑到林伟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你以为,你挖走了我的副厂长,就能搞垮我的兰芝堂?” “你以为,你让他往我的原料里下毒,就能让我身败名裂?” 林伟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陈兰芝,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个魔鬼。 她……她怎么会知道? 这件事,只有他,张建民,还有李四三个人知道。 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林伟还在嘴硬,可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了。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最清楚。”陈兰芝直起身,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惊恐的脸,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批有毒的产品,现在,就安安稳稳地躺在我的仓库里。” “而你的那个好帮手李四,也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了。” “人证,物证,我全都攥在手里。” “林伟,你说,我现在要是把这些东西,全都交给警察,你会是个什么下场?” 林伟的腿一软,差点没当场跪在地上。 完了。 彻底完了。 他千算万算,都没想到,自己那个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竟然从一开始就在陈兰芝的掌控之中。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猫戏耍的老鼠,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出对方的爪心。 “不……不可能……”他还在徒劳地呢喃着。 “没什么不可能的。”陈兰芝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眼神里没有半分的同情。 她转过头,又看向了已经吓傻了的李桂花。 “还有你。” 陈兰芝的声音,冷得像冰。 “李桂花,你以为舍弃高远,攀上了林伟这棵高枝,就能忘掉过去,重新做人了吗?” 高远! 当这个名字,从陈兰芝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李桂花感觉自己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那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污点。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李桂花看着陈兰芝,声音嘶哑地问道。 “我想干什么,不重要。”陈兰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鄙夷,“重要的是,你想干什么。” “你一个背叛家庭,水性杨花,还恩将仇报的贱人,现在又伙同这个男人,来对付你前夫的家人。” “李桂花,你说,你还有半点人性吗?” 陈兰芝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李桂花的心上,把她那点可怜的自尊和伪装,全都撕得粉碎。 “我……我……”李桂花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 就在这时,周建军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他走到陈兰芝身边,小声道:“妈,都查清楚了。” “说。” “那个瑞禾堂,法人代表是林伟。”周建军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但是,最大的股东,是李桂花。” “她占了百分之六十的股份。” 陈兰芝听完,笑了。 她看着眼前这两个已经面如死灰的男女,笑得无比畅快。 “林伟,听到了吗?” “你辛辛苦苦,又是砸钱,又是搞阴谋,想建立自己的商业帝国,到头来,你不过是给这个女人打工的。” “你就是她养的一条狗。” “而你,李桂花。”陈兰芝又看向她,“你以为你掌控了一切?你以为你找了个可以让你作威作福的靠山?” “我告诉你,你们俩,从今天起都完了。” 林伟和李桂花彻底傻了。 他们像是两尊被雷劈中的雕像,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陈兰芝的话,像两把最锋利的刀,一把插进了林伟那颗高傲的自尊心,一把捅穿了李桂花那个虚荣的美梦。 林伟不敢相信,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瑞禾堂的王,是掌控一切的主宰。 他把李桂花当成一个可以用钱和身体来控制的玩物,一个他事业上的垫脚石。 可现在,陈兰芝却告诉他,他才是那个被利用的,他才是那个给别人打工的。 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一切,竟然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他。 这种感觉,比直接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受。 而李桂花,更是如坠冰窟。 她以为自己聪明绝顶,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利用高远的钱,救了林伟,又利用林伟的野心和能力,为自己创造了巨大的财富。 她以为,她已经摆脱了过去,成了一个可以俯视众生的女王。 第333章 不能便宜她 可陈兰芝,只用了几句话,就把她打回了原形。 她那点上不了台面的小聪明,在陈兰芝这种真正的商场巨鳄面前,简直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 她以为自己是养鹰的,结果自己才是那只被鹰叼在嘴里的兔子。 “不……不是的……”李桂花还在徒劳地辩解着,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慌,“阿伟,你别听她胡说,瑞禾堂是我们的,是我们两个人的。” 她伸手去拉林伟的胳膊,想寻求一丝安慰。 可林伟,却像躲瘟疫一样,一把甩开了她的手。 他看着李桂花的眼神,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半点情欲和迷恋,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和厌恶。 “贱人!”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他提出要用瑞禾堂的股份来换取李桂花手里那笔钱的时候,李桂花会那么爽快地答应,还只要了百分之四十。 原来,她早就留了一手。 她从一开始,就没信任过他。 她只是把他当成一个,能帮她挣钱的工具。 “我杀了你!” 林伟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像一头发疯的野兽,朝着李桂花就扑了过去,双手死死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你个臭婊子,你敢算计我?我今天就让你知道,背叛我林伟的下场!” “呃,放……放开我……”李桂花被他掐得脸色发紫,两只手徒劳地在他的胳膊上抓挠着,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陈兰芝冷眼看着眼前这丑陋的一幕。 林伟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精明算计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屈辱而扭曲变形,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那双曾经在牌桌上、酒局里翻云覆覆雨的手,现在死死地掐着一个女人的脖子,那力道,恨不得把她当场掐死。 而被他掐着的李桂花,那张画着精致妆容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漂亮的眼睛因为缺氧而向外凸出,眼白里布满了血丝。 她那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在林伟粗壮的胳膊上胡乱地抓挠着,划出一道道血痕,可那点力气,跟林伟的疯狂比起来,简直就是螳臂当车。 “救……救命……”她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做着最后徒劳的挣扎。 周围的看客越围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可没一个人敢上前。 这种当街上演的暴力场面,在这个年代,足以吓破普通人的胆。 “妈,要不要……”来找陈兰芝的周建军,正好看到了这一幕,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虽然恨透了李桂花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但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在自己面前消失,他还是做不到。 更何况,这事要是闹大了,传出去说他们母子俩见死不救,对兰芝堂的名声也不好。 “不急。”陈兰芝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这种人,死不足惜。 但死,太便宜她了。 她要让她活着,让她在无尽的屈辱和绝望里,慢慢地烂掉,慢慢地腐臭。 眼看着李桂花的挣扎越来越弱,眼看就要翻白眼了,陈兰芝才不紧不慢地对着身后的司机使了个眼色。 司机是个退伍军人,叫老刘,是陈兰芝特地高薪聘请来的,身手不错,最重要的是,话少,忠心。 老刘得了令,二话不说,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 他也没多废话,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住了林伟的后衣领,像是拎小鸡一样,轻轻松松地就把他从李桂花身上给提了起来。 “放开我!你他妈谁啊?敢管老子的闲事!”林伟还在疯狂地挣扎着,回头就要骂。 可当他对上老刘那双在战场上淬炼过的,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时,他后面的话,一下子就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啊。 那是看过死人,见过血的眼神。 林伟那点在街头斗殴练出来的狠劲,在老刘面前,简直就像小孩子的把戏。 他瞬间就怂了,刚才那股子疯劲,一下子就泄了大半。 “咳咳咳……”李桂花脱离了桎梏,瘫倒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她看着站在不远处,神情冷漠的陈兰芝,又看看旁边那个一脸凶相的林伟,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悔恨。 她不该惹这个女人的。 这个女人,就是个魔鬼。 “怎么?不继续了?”陈兰芝走到林伟面前,看着他那副色厉内荏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刚才那股子要杀人的狠劲呢?拿出来给我看看啊。” “我……我……”林伟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一个劲儿地往后缩。 他现在是真的怕了。 他怕的不是陈兰芝的身手,而是她那份算无遗策,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心机。 他感觉自己在这个女人面前,就像个没穿衣服的小丑,所有的心思,所有的底牌,都被她看得一清二楚。 “没用的东西。”陈兰芝不屑地冷哼了一声,懒得再看他一眼。 她转过身,走到还在地上咳嗽的李桂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李桂花,滋味怎么样?” 李桂花抬起头,看着陈兰芝那张带着浅笑的脸,浑身都在发抖。 她想骂,想求饶,可喉咙火辣辣地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泪鼻涕流了一脸,把脸上那昂贵的妆容冲得一塌糊涂,活像一个唱花了脸的戏子。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是周围的看客,终于有人报了警。 陈兰芝听到警笛声,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警察来了,正好。 这出戏,也该有个官方的见证人了。 她转头对周建军道:“建军,报警。” 周建军愣了一下,警察不是已经来了吗?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母亲的意思,立刻拿出大哥大,拨通了报警电话。 “喂,派出所吗?我要报警。”周建军的声音,冷静而又有条理,“在外滩十八号门口,有人商业诈骗,恶意投毒,意图谋杀,人证物证俱在,请你们立刻派人过来处理。” 第334章 罪有应得 商业诈骗?恶意投毒?意图谋杀? 这罪名,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吓人。 林伟更是吓得腿都软了,看看陈兰芝那双冰冷的眼睛,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了上来。 她……她不是在吓唬自己。 她真的,要把自己往死里整! 警车来得很快,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外滩午后的宁静。 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察从车上跳下来,拨开围观的人群,看到眼前这乱糟糟的一幕,也是眉头一皱。 一个男人衣衫不整,脸上还带着血,正被一个壮汉拎着。 一个女人披头散发,瘫在地上哭得不成人样,脖子上一圈清晰的紫红色指痕,看着就触目惊心。 “怎么回事?谁报的警?”一个带头的中年警察,目光威严地扫视了一圈,沉声问道。 “警察同志,是我报的警。”周建军迎了上去,不卑不亢地道。 “是你?”中年警察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气质雍容,神情平静的女人,心里暗暗嘀咕。 这两个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警察同志,这里刚才发生了恶性伤人事件。”周建军指了指还在挣扎的林伟,和瘫在地上的李桂花,“这个男人,当街行凶,意图掐死这个女人。” 林伟一听这话,急了,也顾不上害怕了,扯着嗓子就喊:“警察同志,你别听他胡说!是这个贱人先算计我的,我……我就是一时冲动。” “冲动?”陈兰芝冷笑一声,走了过来,“林总,你刚才那副样子,可不像是冲动啊,那是要置人于死地啊。” “你!”林伟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用一双喷火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她。 中年警察听得是一个头两个大,他挥了挥手,不耐烦地道:“行了,都别吵了,有什么话,回局里再说,寻衅滋事,当街斗殴,一个都跑不了,全都给我带回去!” 说着,他就要让手下的人,把林伟和李桂花都给铐上。 “警察同志,请等一下。”陈兰芝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还有什么事?”中年警察有些不耐烦地看着她。 “我刚才也报了警。”陈兰芝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一张名片,递了过去,“我叫陈兰芝,是兰芝堂的董事长,也是全国政协委员。” 全国政协委员! 这几个字一出口,中年警察的手就是一抖,差点没把名片给掉在地上。 他再看陈兰芝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那已经不是简单地审视了,而是带着一丝敬畏和紧张。 乖乖,今天这是踢到铁板了。 一个全国政协委员,当街报警,说有人商业诈骗,恶意投毒,意图谋杀。 这案子,已经不是他这个小小的派出所能处理的了。 “陈……陈委员,您好,您好。”中年警察的态度,立刻就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他恭恭敬敬地把名片还给陈兰芝,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您看,这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尊大佛给送走。 “没有误会。”陈兰芝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我有人证,也有物证。” 她说着,看了一眼已经吓得面如死灰的林伟和李桂花。 “这两个人,涉嫌重大的商业犯罪,我要求,立刻将他们收押,并且,我希望市局能成立专案组,对这个案子进行彻查。” 中年警察的额头上,瞬间就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今天这事,善了不了了。 他不敢再有半点怠慢,立刻拿出对讲机,向上级进行了汇报。 不到十分钟,市局刑侦队的车,就呼啸而至。 带队的,是市局的一位副局长。 那位副局长显然是提前得到了指示,一见到陈兰芝,就主动伸出了手,态度十分客气。 “陈委员,您好,我是市局的王振华,这个案子,现在由我们正式接手,请您放心,我们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您,给社会一个交代。” 林伟和李桂花,被戴上了冰冷的手铐,像两条死狗一样,被押上了警车。 “我冤枉啊!我是被陷害的!陈兰芝,你个毒妇,你不得好死!”林伟还在徒劳地挣扎着,叫喊着。 而李桂花,则已经彻底地傻了,她眼神空洞,面如死灰,任由警察推搡着,没有半点反应。 她这辈子,彻底完了。 警车呼啸而去,外滩的风,吹散了空气中最后一点喧嚣。 围观的群众,也渐渐地散了,只是他们脸上的震惊和兴奋,久久没有褪去。 “妈,我们现在去哪儿?”周建军看着警车消失的方向,轻声问道。 “回家。”陈兰芝淡淡地道,“等消息。” 她相信,上海警方的效率。 她也相信,在那些如山的铁证面前,林伟和李桂花,绝对没有半点翻身的可能。 回到酒店,陈兰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没见。 她需要好好地梳理一下,接下来的棋,该怎么走。 林伟和李桂花倒了,瑞禾堂也完了。 上海的市场,很快就会重新回到兰芝堂的掌控之中。 但陈兰芝的目标,远不止于此。 她要的,不光是打垮一个对手,她要的是,彻底地吃掉这个对手,把他所有的资源,都变成自己的养料。 瑞禾堂虽然是个靠着投机取巧起家的草台班子,但林伟这个人,在渠道和营销上,确实有他的一套。 他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在上海,乃至整个华东地区,建立起了一个庞大的经销商网络。 这个网络,现在因为林伟的倒台而陷入了混乱。 那些囤了大量瑞禾堂产品的经销商们,一个个都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急着要把手里的烫手山芋给扔出去。 这对别人来说,是危机。 但对陈兰芝来说,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要把这个网络,完整地,接收过来。 她要让那些曾经帮着林伟,来对付自己的经销商们,全都转过头来,成为自己最忠实的盟友。 怎么做? 陈兰芝的脑子里,一个大胆的计划,开始渐渐成形。 …… 第335章 一锅端 第二天一早,上海各大报纸的经济版面上,都刊登出了一则,由兰芝堂发布的,措辞强硬,却又充满了诱惑的公告。 《关于瑞禾堂产品善后处理的公告》。 公告里,兰芝堂首先义正言辞地,谴责了瑞禾堂恶意竞争,栽赃陷害的卑劣行径。 然后,话锋一转,却又出人意料地,表现出了一个行业领袖的大度和担当。 “本着对消费者负责,对市场负责的态度,我司决定,对目前市场上所有流通的瑞禾堂产品,进行回收。” “凡持有瑞禾堂产品的消费者,或经销商,均可凭购物小票或进货单据,到就近的兰芝堂专柜,或分公司,按原价,兑换等值的兰芝堂产品。” “我们兰芝堂,或许无法弥补瑞禾堂对各位造成的伤害,但我们愿意,用我们的诚意,来挽回大家对国产护肤品的信心。” 这个公告一出来,整个市场都炸了。 所有人都被陈兰芝这个手笔,给镇住了。 用自己的产品,去回收对手的产品? 这简直就是闻所未闻。 这得有多大的魄力,多大的财力,才敢这么干? 那些手里囤了大量瑞禾堂产品的经销商们,更是激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他们本来以为,自己这次要血本无归了。 可没想到,兰芝堂竟然会来这么一出。 这不光是把他们从破产的边缘给拉了回来,这简直就是给他们送钱啊。 用一堆卖不出去的垃圾,去换成市场上最火爆,最抢手的兰芝堂产品,这跟天上掉馅饼有什么区别? 一时间,所有的经销商,都疯了。 他们拉着一车一车的瑞禾堂产品,堵在了兰芝堂上海分公司的门口。 那场面,比前两天瑞禾堂搞促销的时候,还要夸张。 兰芝堂上海分公司的门口,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一辆辆卡车排成了长龙,车上装满了印着瑞禾堂标志的纸箱。 一个个经销商拿着进货单,挤在兑换窗口,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焦急和绝望,变成了现在的狂喜和感激。 “我的天,还真的给换啊!” “兰芝堂,这可真是活菩萨啊!我那仓库里堆了几十万的货,还以为这辈子都砸手里了,没想到啊,没想到还能有这种好事!” “陈董,陈董真是高义啊!以后,我们老王就只认兰芝堂这一个牌子,谁要是敢跟兰芝堂作对,我第一个不答应!” 周建军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心里对母亲的佩服,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他一开始,还不太理解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用自己辛辛苦苦生产出来的,价值连城的产品,去换一堆一文不值的垃圾,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亏的。 可现在,他明白了。 母亲换来的,不是那堆垃圾,而是人心。 是整个华东地区,所有经销商的人心。 经此一役,兰芝堂在这些经销商心里的地位,已经不仅仅是一个供货商了,而是一个救世主,一个值得他们用一辈子去追随的恩人。 这个无形的资产,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妈,您这一招,实在是太高了。”周建军由衷地赞叹道。 陈兰芝笑了笑,端起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 “这只是第一步。”她的目光,越过楼下那片喧嚣,望向了更远的地方,“收拢了人心,接下来,就该收网了。” “收网?”周建军愣了一下。 “林伟和李桂花虽然进去了,可那个张建民,还在外面呢。”陈兰芝的眼神,冷了下来,“那条毒蛇,不把他揪出来,我睡不着觉。” 张建民这几天,过得是生不如死。 他自从那天挂了林伟的电话,就一直把自己锁在出租屋里,不敢出门,不敢跟任何人联系。 他像一只惊弓之鸟,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吓得半死。 他每天都在看报纸,在听新闻,想知道林伟和兰芝堂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当他看到兰芝堂新品发布会大获成功,看到林伟和李桂花当街斗殴被警察带走的消息时,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林伟倒了,他这个帮凶,也绝对跑不了。 他想跑。 可他不敢,他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能被抓回来。 他更知道,以陈兰芝那个女人的手段,他要是敢跑,下场只会比林伟更惨。 他现在,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能在无尽的恐惧和绝望中,等待着最后审判的降临。 就在他快要被这种恐惧给逼疯的时候,他的房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那敲门声,不急不缓,却像死神的催命符,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心上。 他吓得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躲到了床底下,用被子把自己蒙得严严实实,大气都不敢出。 “张建民,我知道你在里面。”门外,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是周建军。 张建民的心,瞬间就沉到了谷底。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开门吧,我们谈谈。”周建军的声音很平静,“我妈说了,给你一个,自己选择死法的机会。” 张建民浑身一抖,从床底下爬了出来。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逃了。 他颤抖着手,打开了房门。 门口站着的,是周建军,还有他身后那个像铁塔一样的司机老刘。 周建军看着眼前这个几天不见,就变得形容枯槁,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的男人,心里没有半分的同情。 这个人为了钱,背叛了兰芝堂,背叛了母亲对他的信任,差一点就把兰芝堂,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种人不值得任何同情。 周建军没有进屋,只是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妈让我给你带句话。” “她说,路有两条。” “第一条,你现在就去公安局自首,把所有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争取宽大处理,虽然牢饭免不了,但至少还能留条命。” “第二条……”周建军顿了顿,眼神变得冰冷,“你什么都不用做,我们自然会把所有的证据,都交给警察。” 第336章 林伟被抓 周建军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里面立刻传出了李四那带着哭腔的,颤抖的声音。 “是张建民,是张哥他找到我,给了我一万块钱,让我把那瓶东西,倒进金银花原料里,他说事成之后,还给我九万……他说那瓶是营养液,我……我真的不知道那里面是毒药啊……” 录音笔里,李四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张建民听着那熟悉的声音,腿一软,直接就瘫坐在了地上。 完了。 人证,物证,俱在。 他这次,是死定了。 “不光是李四的口供。”周建军关掉录音笔,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扔在了张建民的面前。 “这是我们研发中心,对那批被污染原料的检验报告。” “你放进去的,是高浓度的氯化汞,也就是俗称的升汞,剧毒物质。” “按照我们产品的配比和用量,只要有一瓶含有这种物质的产品流入市场,就足以造成使用者汞中毒,轻则皮肤溃烂,重则神经系统损伤,甚至死亡。” “张建民。”周建军的声音,冷得像刀子,“你这不是简单的商业破坏,你这是蓄意谋杀。” “按照国家法律,你这个罪,够枪毙你十回了。” 张建民看着那份检验报告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化学名词和数据,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帮林伟搞点小破坏,拿点钱。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干的,竟然是这种掉脑袋的买卖。 “不……不是我……”他还在做着最后徒劳的挣扎,他抱着周建军的腿,嚎啕大哭起来,“周总,你饶了我吧,我都是被林伟那个王八蛋给骗了,是他,都是他逼我干的,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啊!” “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周建军一脚踢开他,眼神里充满了厌恶。 “路,我已经给你指出来了。” “是进去吃几年牢饭,保住一条狗命。” “还是,进去吃一颗花生米,给你这罪恶的一生,画上一个句号。” “你自己选。” 说完,周建军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张建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地上那份检验报告,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了。 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 但他不想死。 他还有老婆孩子,他不能就这么死了。 “我选第一条!我选第一条!”他连滚带爬地追了出去,抱着周建军的腿,哭得像个孩子,“周总,我自首,我什么都交代,我求求你,求求你跟陈总说一声,让她饶我一命,我给你们当牛做马,我做鬼都不会放过林伟那个王八蛋!” 周建军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的怜悯。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留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建民瘫坐在冰冷的走廊上,看着周建军消失的背影,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他的人生,彻底完了。 而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张建民的自首,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他为了保命,把所有的事情都竹筒倒豆子一样交代得干干净净。 他不但交代了林伟如何指使他,往兰芝堂的产品里下毒,还把他知道的,关于瑞禾堂偷工减料,用劣质化学品冒充草本精华,虚假宣传,偷税漏税等一系列违法行为,全都给抖了出来。 警方根据他的口供,顺藤摸瓜,很快就查封了瑞禾堂的仓库和生产车间。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瑞禾堂的仓库里,堆满了各种连标签都没有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化工原料。 而他们的生产车间,更是脏乱差到了极点,卫生条件,连个路边摊都不如。 至于他们宣传的那些所谓的“珍稀草本精华”,更是连影子都看不到。 所谓的“人参精华”,其实就是用最便宜的胡萝卜素调出来的颜色。 所谓的“灵芝提取物”,不过是加了点香菇粉末的增稠剂。 整个瑞禾堂,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窝。 这个消息,一经媒体披露,整个社会都为之哗然。 那些前几天还在疯抢瑞禾堂产品的消费者们,感觉自己像是吃了一只苍蝇一样恶心。 “我的天,我竟然把胡萝卜素当人参精华往脸上抹?” “怪不得那么便宜,原来都是化学品勾兑的啊!这林伟也太黑心了!” “退货!必须退货!这种黑心商家的东西,白给我都不要!” 愤怒的消费者,举着瑞禾堂的产品,冲进了各大百货商场要求退货。 而那些囤了大量瑞禾堂产品的经销商们,更是欲哭无泪。 他们手里的货,现在已经不是烫手山芋了,而是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 他们也顾不上跟林伟讲什么江湖道义了,一个个都拿着进货合同,冲到了法院,要求起诉瑞禾堂要求退货赔款。 银行那边,也闻风而动。 他们本来就是看在瑞禾堂销售火爆的份上,才给林伟批了大量的贷款。 现在瑞禾堂出了这么大的事,这些贷款眼看就要变成坏账。 银行立刻就启动了紧急预案,冻结了瑞禾堂所有的账户,并且向法院申请,对瑞禾堂的资产进行保全。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 前几天还风光无限,搅动风云的瑞禾堂,在一夜之间,就成了一艘千疮百孔,即将沉没的破船。 公司的员工,也开始人心惶惶。 他们已经好几天没见到老板林伟了,工资也发不出来。 各种小道消息,在公司里流传。 有的说,老板林伟已经卷款跑路了。 有的说,公司马上就要破产清算了。 所有人都开始为自己的前途担忧,再也无心工作,整个公司,陷入了一片混乱和瘫痪之中。 陈兰芝和周建军,则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妈,林伟被抓了。”这天,周建军走进办公室,对正在看文件的陈兰芝道。 “哦?”陈兰芝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 第337章 何去何从 “他想从广城那边偷渡去香城,在过海关的时候,被边防警察给截住了。”周建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快意,“听说抓他的时候,他车上还带着好几个大皮箱,里面装的全是现金和金条。” “狗改不了吃屎。”陈兰芝冷哼了一声。 这个林伟,到死都还是个只认钱的投机贩子。 “李桂花呢?”她又问道。 “她也被警方控制了。”周建军道,“瑞禾堂的法人是她,偷税漏税,生产销售伪劣产品,这些罪名她一个都跑不了,再加上林伟和张建民的指证,她这次,就算不被枪毙,也得在牢里待一辈子了。” “一辈子?”陈兰芝摇了摇头,“太便宜她了,她婚内出轨,离婚后又抛弃高远,就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管不顾,这种人……” “妈,我明白了。”周建军听到母亲的话,想到了以前的事,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要让李桂花,为她犯下的罪,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他要让她,在无尽的悔恨和痛苦中,度过余生。 他要让她知道,有些债,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还清的。 有些罪,是需要用一辈子,去忏悔的。 新仇旧恨一起算个够。 …… 李桂花被放出来了。 她在看守所里待了几天,因为林伟的案子还在调查取证,她作为瑞禾堂的法人代表,虽然有重大嫌疑,但毕竟不是主犯,暂时被取保候审了。 走出看守所大门的那一刻,看着外面刺眼的阳光,李桂花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温暖,只有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她完了。 瑞禾堂倒了,她那些所谓的股份,成了一堆废纸。 林伟被抓了,为了保命,肯定会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她身上。 她现在,身无分文,众叛亲离,还背着一身的官司。 她就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鸡,光溜溜地,被扔在了这个冰冷而又陌生的城市里。 她能去哪儿? 回老家? 她不敢。 她现在这个样子回去,只会被村里人的唾沫星子给淹死。 她想到了周建国,她那个窝囊的前夫。 可他现在还在牢里,自身都难保,又怎么可能帮得了她。 她又想到了高远,她那个被她亲手抛弃的儿子。 如果,如果当初她没有走,如果她带着高远,好好地过日子…… 不,没有如果。 李桂花甩了甩头,把这个可笑的念头给甩了出去。 她现在,唯一能指望的,或者说,唯一能去求的,只剩下一个人了。 陈兰芝。 虽然她恨透了这个女人,是她,一手毁了她所有的一切。 可她也知道,现在,也只有这个女人,有能力把她从这个泥潭里拉出来。 只要她肯开口,只要她肯放过自己。 李桂花抱着这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像一具行尸走肉,凭着记忆,朝着兰芝堂总部的方向走去。 兰芝堂的总部,如今已经成了这个城市新的地标。 那栋气派的现代化办公楼,在周围那些低矮的建筑中,显得格外醒目。 李桂花站在大楼下,仰着头,看着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兰芝堂”三个大字,心里五味杂陈。 曾几何时,她也曾是这个商业帝国的一份子。 虽然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但至少,她也曾分享过它的荣光。 可现在,她却连走进这栋大楼的资格,都没有了。 她被门口的保安,拦了下来。 “对不起,这位女士,请问您有预约吗?”保安看着眼前这个虽然穿着一身名牌,但神情憔悴,眼神躲闪的女人,客气地问道。 “我……我找你们陈董。”李桂花的声音,有些发虚。 “您找陈董?”保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请问您叫什么名字?跟我们陈董是什么关系?” “我……我叫李桂花,我是她……”李桂花卡住了。 她该怎么介绍自己? 说自己是她的前儿媳? 那不是自取其辱吗? 就在她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时候,周建军从大楼里走了出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形容狼狈的李桂花。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神瞬间就冷了下来。 李桂花也看到了他。 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一身笔挺西装,气质沉稳,眉宇间带着一股上位者威严的年轻人,一时间,竟然有些不敢相认。 这还是那个以前在家里,沉默寡言,总是被她和周建国呼来喝去的窝囊废老二吗? 这才几年不见,他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周……建军?”李桂花试探着喊了一声。 周建军没有理她,只是对旁边的保安道:“让她进来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就朝着电梯走去。 李桂花的心,猛地一沉。 她从周建军那冰冷的眼神和疏离的态度里,读到了一种彻骨的恨意。 她知道,今天这一趟,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可她没有退路了。 她咬了咬牙,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头发和衣服,跟在周建军身后,走进了那栋让她感到无比压抑的大楼。 顶楼的董事长办公室里。 陈兰芝正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批阅着文件。 她听到敲门声,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声:“进来。” 周建军推开门,侧身让李桂花走了进去。 李桂花一进屋,就被这间办公室的奢华给镇住了。 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上海的景色。名贵的地毯,踩上去软得像踩在云上。墙上挂着的名家字画,虽然她看不懂,但也知道,肯定价值不菲。 而那个坐在办公桌后的女人,更是让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陈兰芝没有看她,只是自顾自地,处理着手里的文件。 周建军给她倒了杯水,然后就默默地,站到了陈兰芝的身后,像一尊沉默的护法神。 整个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陈兰芝手里的钢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李桂花站在屋子中央,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而那个掌握着她生杀大权的审判官,却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 这种被无视,被轻蔑的感觉,比直接骂她一顿,还要让她难受。 最终,还是她先沉不住气了。 “扑通”一声,她双膝一软,直接就跪在了地上。 第338章 骨子里烂透了 “妈!”李桂花这一声妈,叫得是声泪俱下,充满了悔恨和哀求,“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不是人,我猪狗不如,我不该鬼迷心窍,跟着林伟那个王八蛋,来对付您和建军。” “我求求您,您看在我……看在我以前也曾是周家人的份上,您就饶了我这一次吧。” “我给您磕头了,我给您当牛做马都行。” 她一边说,一边“砰砰砰”地,在地上磕起了响头。 那声音,又响又实听得人头皮发麻。 周建军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没有半分的波动,这个女人最擅长的就是演戏。 她现在这副可怜相,不过是鳄鱼的眼泪。 陈兰芝终于停下了手里的笔。 她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李桂花,眼神里没有半分的同情,只有一种冰冷的嘲弄。 “李桂花,你觉得,你现在在我面前演这出苦情戏,还有用吗?” 李桂花浑身一僵,抬起那张沾满了泪水和灰尘的脸,不敢置信地看着陈兰芝。 她以为自己把姿态放得这么低,这么卑微,就算陈兰芝再怎么恨她,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多少也会心软一点。 可她没想到,陈兰芝的眼睛里,连一丝一毫的动容都没有。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又深不见底,仿佛能把她所有的伪装,都看得一清二楚。 “妈,我……我不是在演戏,我是真的知道错了。”李桂花还在做着最后的努力,她膝行了几步,想去抱陈兰芝的腿,却被周建军一个冰冷的眼神给逼退了。 “错了?”陈兰芝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讽刺,“你错在哪儿了?” “你错在,当初不该抛夫弃子,跟着野男人私奔?” “还是错在,不该在你前夫一家落难的时候,非但没有半分援手,反而落井下石,跟你的新欢,联手来对付我们?” “又或者,你错在不该利欲熏心,伙同林伟,生产那些害人的假冒伪劣产品,还想用最恶毒的手段,来毁掉兰芝堂,毁掉你前婆婆和你小叔子的心血?” 陈兰芝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李桂花的心上。 她每说一句,李桂花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她那张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没有了半分的血色。 “李桂花,你不是错了。”陈兰芝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在看一只卑微的蝼蚁。 “你是坏。” “是从骨子里,就烂透了的坏。” “你的心里,从来就没有过别人,只有你自己,为了你自己的荣华富贵,你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任何人,包括你的丈夫,你的儿子,甚至是你自己。” “我……”李桂花张着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陈兰芝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她就是这样的人。 自私,冷漠,无情。 “别叫我妈。”陈兰芝的声音,冷得像冰,“我陈兰芝这辈子,眼瞎心盲,养出了周建国和周建业那两个白眼狼,已经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耻辱了。” “我可没本事,再摊上你这么一个,蛇蝎心肠的儿媳妇。” 李桂花彻底绝望了。 陈兰芝这次是绝对不会放过她了。 一种狗急跳墙的疯狂,涌上了她的心头。 既然求饶没用,那她就只能拿出自己最后的底牌了。 “陈兰芝,你别逼我!”她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红着眼睛,冲着陈兰芝嘶吼道,“你别忘了,小虎!小虎还在我手里!” 她以为,自己只要搬出高远,这个周家唯一的孙子,陈兰芝多少会有些投鼠忌器。 可她没想到,陈兰芝听完,非但没有半点紧张,反而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她。 “小虎?”陈兰芝笑了,笑得无比的悲凉,无比的嘲讽,“李桂花,你到现在,还想拿那个可怜的孩子来当你的挡箭牌?” “你觉得你配提他的名字吗?” “你这个,亲手把他从天堂,推向地狱的刽子手!” 李桂花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陈兰芝。 “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陈兰芝冷笑一声,“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你当初生下他,根本就不是因为你爱他,你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可以拴住周家,可以让你过上富贵生活的工具。” “我还知道,你为了你自己的前途,为了能跟林伟双宿双飞,你毫不犹豫地,就抛弃了他,把他一个人,扔在了那个冰冷而又陌生的家里。” “李桂花,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问问,你把他生下来,你养过他一天吗?你抱过他一次吗?你给他喂过一口奶吗?” “你没有!” “在你眼里,他根本就不是你的儿子,他只是你向上爬的垫脚石,是你满足自己私欲的牺牲品!” “你根本就不配当一个母亲!” 陈兰芝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李桂花的心上。 她把李桂花那点最阴暗,最肮脏的心思,全都血淋淋地,暴露在了阳光下。 李桂花彻底崩溃了。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赤裸裸地,站在了所有人的面前,接受着最无情的审判。 她想尖叫,想反驳,可她发现,自己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本来以为,你只是坏。”陈兰芝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快意,“可我现在才发现,你连人都算不上。” “你就是一头,披着人皮的畜生。” “畜生,尚且知道护犊。” “而你,连畜生都不如。” 陈兰芝说完,不再看她一眼,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后。 “建军。”她淡淡地道。 “妈。”周建军走上前来。 “把她给我扔出去。”陈兰芝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从今天起,我不想再看到这个女人。” “如果她还敢出现,就直接打断她的腿,扔到黄浦江里去喂鱼。” 周建军看着地上那个已经瘫成一滩烂泥的女人,心里没有半分的同情。 他走到李桂花面前,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着她的胳膊就往外走。 第339章 救小虎 “不……不要……”李桂花还在徒劳地挣扎着,哭喊着。 可她的声音,在周建军听来,只觉得无比的恶心和刺耳。 他把她拖到电梯口,直接扔了进去,然后按下了通往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地关上,隔绝了李桂花那绝望的哭喊。 周建军回到办公室,看到母亲正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远方。 他走到母亲身边,轻声道:“妈,都处理好了。” 陈兰芝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妈,您是不是……早就知道小虎的事了?”周建军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陈兰芝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建军,你是不是觉得,妈很残忍?”她转过头,看着儿子,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周建军看着母亲的眼睛,摇了摇头。 “不,妈。”他的声音,坚定而又有力,“您做的,都是对的。” “对付这种人,就不能有半分的心软。” “因为,你对她的仁慈,就是对我们自己的残忍。” 陈兰芝看着儿子那张已经褪去了青涩,变得成熟而又坚毅的脸,欣慰地笑了。 她的建军,真的长大了。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她护在身后的孩子了。 他已经可以,跟她并肩站在一起,为她遮风挡雨了。 “建军。”她拍了拍儿子的手,“走,妈带你去个地方。” 陈兰芝带着周建军,来到了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 在医院顶楼的一间特护病房里,他们见到了一个瘦骨嶙峋,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的孩子。 他双眼紧闭,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整个人,就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空壳,只有胸口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他就是小虎。 李桂花的亲生儿子。 周建军看着病床上这个陌生的,却又血脉相连的孩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这就是他大哥的儿子? 这就是那个,被自己亲生母亲,当成工具和牺牲品的可怜孩子? “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周建军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得了尿毒症,晚期。”陈兰芝的声音,很平静,“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晚了,两个肾,都已经坏死了,现在只能靠着透析和药物,来维持生命。”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一个人,躺在一家小诊所里连最基本的治疗都做不起,要不是我们去得及时,他可能早就……” 陈兰芝没有再说下去。 周建军的心,却像是被刀割一样疼。 他可以想象,这个孩子在过去的这些年里,都经历了些什么。 被亲生母亲抛弃,当成累赘和出气筒。 在病痛和贫穷中,苦苦挣扎,最后只能一个人,孤独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妈,我们能救他吗?”周建军红着眼睛,看着陈兰芝,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能。”陈兰芝点点头,“我已经联系了北美最好的肾脏病专家,也找到了匹配的肾源,下个星期,就可以安排手术。” “所有的费用,都由我们兰芝堂来承担。” 周建军看着母亲,心里那点因为她对李桂花的狠辣,而产生的一丝丝不忍,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他明白了。 母亲不是残忍。 她只是把她所有的温柔和善良,都留给了值得的人。 而对于那些伤害过他们,背叛过他们的人,她只会用最冰冷,最无情的手段,来让他们付出代价。 “妈,谢谢您。”周建军由衷地道。 “傻孩子,跟妈说什么谢。”陈兰芝拍了拍他的手,“他再怎么说,也是你大哥的儿子,是咱们周家的骨肉,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 “至于李桂花……”陈兰芝的眼神,又冷了下来,“她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这个儿子。” “我要让她,在无尽的悔恨和思念中,孤独终老。” 这,才是对一个母亲,最残忍的惩罚。 从医院出来,陈兰芝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市公安局。 她要把她手里,那份足以将林伟和瑞禾堂,彻底钉死的证据交给警方了。 不过,她没有选择,直接把证据交给上海市局。 她很清楚,林伟能在上海滩混得风生水起,背后不可能没有保护伞。 她要是把证据交上去,万一被哪个环节的人给压下来,或者走漏了风声,那她的计划就有可能功亏一篑。 她要做的,是釜底抽薪,是一击致命。 她利用自己全国政协委员的身份,绕过了市局直接联系上了公安部的领导。 她把整件事情,定性为一起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其广泛的,有组织有预谋的,针对知名民族企业的,重大商业破坏和危害公共安全案件。 她把那份详细的,包含了李四和张建民的口供录音,仓库投毒的监控录像,产品检验报告,以及瑞禾堂偷税漏税,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的全部证据,打包成一份绝密文件,通过特殊渠道,直接递交到了公安部主要领导的办公桌上。 这一下,捅的篓子可就大了。 公安部的高层领导,在看到这份文件后勃然大怒。 在国家大力扶持民族企业,鼓励改革开放的大背景下,竟然还有人,敢如此胆大包天,用这么卑劣的手段,来破坏市场秩序,甚至不惜以牺牲人民群众的生命健康为代价,来谋取私利。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了,这是在向国家的法律,向人民的底线,公然挑衅! “彻查!必须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谁,不管他背后有什么靠山,都必须严惩不贷!” 公安部领导的批示,很快就下达到了上海。 一场由公安部督办,上海市局牵头,工商,税务,卫生等多个部门联合组成的,级别前所未有的专案组,迅速成立。 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张开。 林伟,这个还在做着东山再起美梦的商业枭雄,根本就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灭顶之灾。 他还在动用自己所有的关系,想把自己从看守所里捞出来。 他那些所谓的“朋友”和“靠山”,在接到他电话的时候,还满口答应,说小事一桩,让他放心。 可当他们得知,这个案子,竟然是公安部在亲自督办的时候,一个个都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跟他划清了界限。 第340章 再次火了 林伟彻底绝望了,这次他是真的踢到铁板了。 他惹上的根本就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一个普通的商人。 他惹上的是一个他根本就惹不起的存在。 专案组的效率,高得惊人。 在那些如山的铁证面前,林伟的心理防线很快就崩溃了。 他交代了自己所有的罪行。 从最早卖假电子表,到后来投机倒把,再到成立瑞禾堂后,一系列的违法犯罪行为。 他还供出了,自己背后那个,一直为他提供保护,帮他摆平各种麻烦的保护伞——上海市工商局的一位副局长。 顺藤摸瓜,专案组又挖出了一个,盘踞在上海日化市场多年,官商勾结,欺行霸市的犯罪团伙。 拔出萝卜带出泥。 整个上海的官场和商场,都因为这个案子,而引发了一场剧烈的大地震。 无数的人因此落马。 无数的黑幕因此被揭开。 而作为这一切的导火索,林伟自然也迎来了他最终的审判。 数罪并罚。 故意伤害罪,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偷税漏税罪,商业贿赂罪,再加上最严重的,投放危险物质罪。 最终,法院判处林伟死刑,立即执行。 当法官敲下法槌的那一刻,林伟瘫倒在被告席上,面如死灰。 他到死都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输了。 他明明有钱,有人,有关系。 他怎么就输给了,一个从农村出来的,一无所有的老娘们? 他不知道,他输给的,不是陈兰芝。 他输给的,是这个时代。 是一个,邪不压正,善恶有报的新时代。 消息传出,一片欢腾。 所有被林伟和瑞禾堂坑害过的消费者和经销商,都奔走相告拍手称快。 而兰芝堂,则在这场风波中,再一次地奠定了自己不可动摇的,行业霸主的地位。 一个不畏强权,坚守品质,有担当,有情怀的民族企业形象,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林伟的倒台像一阵狂风,扫清了笼罩在上海日化市场上空的最后一片阴霾。 瑞禾堂这艘靠着欺骗和谎言堆砌起来的破船,在经历了短暂的疯狂后,终于彻底沉没。 它旗下的所有资产,都被法院查封、拍卖。 而陈兰芝,则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毫不客气地,接收了林伟留下来的,最宝贵的一笔遗产——那个遍布整个华东地区的,庞大的经销商网络。 那些曾经被林伟坑得血本无归的经销商们,在经历了兰芝堂“以德报怨”式的产品置换后,一个个都成了兰芝堂最忠实的拥趸。 他们挥舞着钞票,堵在周建军的办公室门口,只求能拿到兰芝堂的代理权。 “周总,您就给个机会吧!我老李发誓,以后我店里,只卖兰芝堂的东西!” “周经理,我们华联商厦,愿意给兰芝堂最好的专柜,最大的推广资源,只要您肯把我们这片区的独家代理权给我们!” 周建军看着这些前倨后恭的经销商们,心里也是感慨万千。 他再一次,被母亲那神鬼莫测的手段,给深深地折服了。 一场足以致命的危机,在她手里,三下五除二,不但轻松化解,反而还把它变成了一场,收割市场,收拢人心的饕餮盛宴。 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已经超出了普通商业智慧的范畴,近乎于“道”了。 在陈兰芝的授意下,周建军并没有立刻就答应这些经销商的请求。 他按照母亲的吩咐,对所有申请代理的经销商,进行了一次最严格的资质审核。 信誉,实力,经营理念……缺一不可。 兰芝堂要的,不是简单的销售渠道,而是一批,能跟他们同心同德,共同成长的,战略合作伙伴。 经此一役,兰芝堂的根基,算是彻底地稳了。 兰芝玉颜系列,也成了高端护肤品的代名词,在全国范围内,掀起了一股抢购狂潮。 无数的爱美女性,为了能买到一套玉颜系列,不惜彻夜排队,甚至托关系走后门。 兰芝堂的财富,也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周建军看着财务报表上,那一连串让他都感到有些眼晕的零,有时候会产生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会想起,几年前,他们一家人,还挤在那个破旧的小院里,为了几块钱,几斤粮食,而斤斤计较。 而现在他们却已经拥有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估量的,庞大的商业帝国。 而缔造这个帝国的,就是他那个,曾经在他眼里,无比平凡,甚至有些窝囊的母亲。 他越来越觉得,自己的母亲就像一个谜。 一个他永远也看不透,猜不透的谜。 随着上海市场的尘埃落定,周建军的全国布局计划,也正式进入了快车道。 有了轻工业部那份红头文件的保驾护航,周建军现在走到哪里,都是当地政府的座上宾。 给地,给政策,给优惠…… 一路绿灯。 一座座现代化的兰芝堂分厂,和配套的研发中心,在全国几个主要的中心城市,拔地而起。 陈家村的那个小小的草药收购站,也发展成了一个,以陈家村为中心,辐射周边十几个乡镇的,大型草药种植和收购基地。 陈兰芝把从瑞禾堂那里“继承”过来的,一部分资金投入到了这个基地里。 她请来了农业大学的专家,指导村民们,进行科学化标准化的种植。 她还无偿为村民们,提供了最优质的种苗,并且签订了保底收购协议。 这一下,彻底解决了村民们的后顾之忧。 大家伙儿的干劲更足了。 以前那些只能勉强糊口的农民,现在一个个都成了村里的“万元户”。 家家户户都盖起了新瓦房,买上了电视机,洗衣机。 陈家村,也从一个贫穷落后的小山村,一跃成为了远近闻名的富裕村先进村。 大哥陈大山,作为兰芝堂原料基地的总负责人,更是成了十里八乡的名人。 他现在出门,都是坐着厂里配的吉普车,走到哪里,都有人点头哈腰地叫他一声陈站长。 他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唯唯诺诺,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庄稼汉了。 第341章 来自国外的邀请 陈大山挺着腰杆,学着城里干部的样子,给大家开会,做报告,安排生产任务,俨然已经有了一方诸侯的气派。 陈兰芝看着这一切,心里很是欣慰。 她要的从来就不是简单的财富积累。 她要的是改变。 改变自己和建军的命运,改变那些曾经帮助过她的人的命运,甚至,改变更多普通人的命运。 达则兼济天下。 前世,她没有这个能力。 这一世,她想试试。 这天晚上,兰芝堂总部的董事长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陈兰芝站在巨大的世界地图前,久久不语。 她的目光已经不再满足于,地图上那片雄鸡的版图了。 她的目光越过了高山,越过了大洋,落在了那些,更广阔更遥远的地方。 “妈,您在看什么?”周建军处理完手头的文件,走到她身后,轻声问道。 “建军,你看。”陈兰芝伸出手,指着地图上,那个代表着法兰西的国度,“这里,是全世界奢侈品和化妆品的中心。” “我们的产品,虽然在国内已经没有了对手,可是在他们眼里,我们可能还只是个不入流的,来自东方的小品牌。” 周建军顺着母亲手指的方向看去,心里明白了什么。 “妈,您的意思是……” “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陈兰芝转过身,看着儿子,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睛里,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熊熊的野心。 “国内的市场已经容不下我们了。” “我要让兰芝堂,这个名字,响彻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我要让全世界的女人,都为我们的产品而疯狂。” “我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看不起我们中国品牌的外国人知道,我们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财富!” 周建军听着母亲这番豪言壮语,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快要沸腾了。 走向世界! 这个目标,比在全国建厂,还要宏大,还要疯狂。 可不知道为什么,从母亲的嘴里说出来,他却觉得这一切都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仿佛这才是兰芝堂最终的归宿。 “妈,我支持您!”周建军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光亮,“您说,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陈兰芝笑了。 她走到办公桌前,从一堆文件中,抽出了一份递给了周建军。 “机会,已经送上门来了。” 周建军疑惑地接过文件,打开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份来自F国,一家名叫“雅莱妮”的,全球顶级的化妆品集团,发来的邀请函。 邀请函上,措辞优雅而又客气,他们盛赞了兰芝堂的产品,表达了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敬仰,并且,希望能够派遣一个高级别的代表团,前来中国,与兰芝堂就未来的合作进行一次深入的,友好的洽谈。 “妈,他们这是什么意思?”周建军看着手里的邀请函,眉头微皱,“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吧?” 他本能地,对这种来自国外的“示好”抱有警惕。 他觉得这些外国人,一个个都精得跟猴似的,无利不起早。 他们突然找上门来,肯定不是想跟兰芝堂交朋友,更大的可能是看中了兰芝堂的配方和市场,想来巧取豪夺。 “是不是黄鼠狼,见了面,不就知道了?”陈兰芝却显得很平静,甚至还有些期待。 “建军,你不能总用一种敌对的眼光,去看待这些外国人。”她给儿子倒了杯茶,语重心长地道,“改革开放,我们打开国门,不光是要把我们的东西卖出去,更是要把他们先进的技术,先进的管理经验给学回来。” “这个雅莱妮,能在全世界做到今天这个地步,肯定有它的过人之处,我们跟他们接触,不是为了跟他们打架,是为了学习,是为了看清楚,我们跟世界顶级的水平,到底还有多大的差距。” “至于他们想干什么……”陈兰芝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强大的自信,“你放心,只要我们自己手里有东西,有底气,就没人能把我们怎么样。” “是他们有求于我们,不是我们有求于他们。” “主动权,从一开始,就握在我们的手里。” 周建军听着母亲的分析,心里那点担忧,也渐渐地散去了。 是啊,现在的兰芝堂,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可以任人拿捏的小作坊了。 他们有自己的核心技术,有自己的研发中心,有国家在背后撑腰,更有广阔的,无可替代的中国市场。 他们有足够的底气,跟任何人平等地坐在谈判桌上。 “妈,我明白了。”周建天点了点头,“那我们该怎么回复他们?” “答应他们。”陈兰芝淡淡地道,“告诉他们,我们兰芝堂,非常欢迎他们的到来,并且,期待与他们,进行一次坦诚的交流。” “另外,你再去安排一下,把我们最好的产品,我们最先进的实验室,我们最漂亮的厂房,都给他们准备好。” “他们不是想看吗?那我就让他们看个够。” “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中国,不光有古老的文化,更有现代的科技。” “我要让他们,从心底里对我们产生敬畏。” 一个星期后,雅莱妮集团的代表团,如期抵达。 代表团的规格很高,带队的,是雅莱妮集团负责亚太区业务的副总裁,一个名叫皮埃尔的F国男人。 皮埃尔大概四十多岁,金发碧眼,身材高大,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欧洲老牌贵族特有的,优雅而又傲慢的气质。 周建军亲自带队,到机场去迎接。 当皮埃尔一行人,从机场的贵宾通道里走出来的时候,周建军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他看到皮埃尔的身边,除了几个金发碧眼的助理和技术专家,还跟着一个,让他觉得有些眼熟的东方面孔。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精明和市侩。 第342章 收购 周建军想了半天,才猛地想起来。 这个人,不就是当初,那个想用一个破配方来骗他们钱的化工研究所的赵光明吗? 他怎么会跟雅莱妮的人混到了一起? 赵光明显然也看到了周建军,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和心虚,但很快就被一种小人得志的得意给取代了。 他挺了挺胸膛,主动走上前来,伸出了手。 “周总,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没想到吧,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周建军看着他那副小人嘴脸,心里一阵恶心,连手都懒得跟他握。 “是啊,我也没想到。”周建军的语气,不咸不淡,“赵先生现在,是高就了?” “哪里哪里。”赵光明假惺惺地摆了摆手,脸上却全是炫耀的意味,“我现在是雅莱妮集团大中华区的技术顾问,专门负责为集团开拓中国市场提供技术支持。” 他故意把雅莱妮集团和技术顾问这几个字,咬得特别重。 那意思很明显,他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小技术员了,而是给世界五百强打工的高级人才。 “哦?是吗?”周建军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那可真是恭喜赵顾问了。” “就是不知道,雅莱妮集团,知不知道他们请的这位技术顾问,曾经是靠着偷窃别人的研究成果,来当做自己的进身之阶的?” 赵光明的脸当场就涨成了猪肝色。 他没想到周建军竟然会这么不给面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把他的老底给揭了。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他色厉内荏地呵斥道。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最清楚。”周建军懒得再跟他废话,直接绕过他,走到了皮埃尔的面前。 “皮埃尔先生,您好,我是兰芝堂的总经理,周建军,我代表我的母亲,陈兰芝董事长,欢迎各位的到来。”他用一口流利的英语,不卑不亢地道。 皮埃尔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年轻,但气度不凡的中国男人,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他本以为来接他的会是一个土里土气连英语都说不明白的乡下干部。 可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的年轻,如此的现代化。 “周先生,您好。”皮埃尔也伸出了手,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很高兴见到你,你的英语说得很好。” “谢谢。”周建军跟他握了握手,然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车已经备好了,我的母亲,已经在公司等候各位了。” 一行人,坐上了兰芝堂派来的专车。 车上,皮埃尔透过车窗,看着外面日新月异的城市景象,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在他看来,这里就是一个刚刚从贫穷和封闭中走出来的落后的第三世界国家。 这里的人或许勤劳,但却愚昧缺乏创造力。 至于那个所谓的兰芝堂,在他看来也不过就是一个运气好,偶然得到了一个不错的古老配方,然后靠着这个庞大的却又极度不成熟的市场才偶然崛起的草台班子。 他们这次来,名为合作,实为收购。 他相信,只要他开出一个,在这些中国人看来是天文数字的价格,那个所谓的陈董事长,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她的公司,连同那个所谓的秘方一起卖给他们。 到时候,雅莱妮就可以兵不血刃地拿下整个中国市场。 至于那个什么兰芝堂,它只会成为雅莱妮帝国版图上,一个不起眼的被遗忘的角落。 皮埃尔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猎人般的笑容。 他觉得这次的之行,会比他想象的还要轻松还要顺利。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完成了这次收购,该向总部申请一笔多大的奖金了。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坐在他身边的赵光明,脸色却一直有些难看。 赵光明的心里,远没有皮埃尔那么乐观。 他跟兰芝堂,跟周建军母子是打过交道的。 他知道,那两个人绝对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更不是什么可以用钱就能轻易收买的土包子。 尤其是那个陈兰芝,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她的心机和手段简直深不可测。 他总觉得,这次的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他有一种预感,皮埃尔这次,恐怕是要踢到铁板了。 兰芝堂的总部大楼,让皮埃尔一行人,再次感到了些许的意外。 他们本以为会看到一栋老旧的厂房,或者一间简陋的办公室。 可眼前的这栋建筑,无论是设计感,还是现代化的程度,都丝毫不逊色于他们在巴黎见过的任何一栋甲级写字楼。 “周先生,你们的公司,很漂亮。”皮埃尔由衷地赞叹了一句,但那语气里,依然带着一种看不起的惊讶。 周建军笑了笑,没说话,只是领着他们,走进了大楼。 在顶楼的会议室里,他们见到了陈兰芝。 陈兰芝今天,穿着一身合体的中式盘扣套装,深紫色的真丝面料,上面用同色系的丝线,绣着暗纹的兰草,既显得端庄典雅,又透着一股低调的奢华。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皮埃尔先生,欢迎来到兰芝堂。”陈兰芝站起身,主动伸出了手,用同样流利的英语说道。 皮埃尔的眼睛里,再次闪过一丝惊讶。 他没想到这个传说中的农村出身的女老板,竟然也会说英语,而且口音还相当的标准。 “陈董事长,您好,见到您非常荣幸。”他收起了心里那点轻视,换上了一副更加郑重的表情,跟陈兰芝握了握手。 简单的寒暄过后,双方落座,谈判正式开始。 皮埃尔没有绕圈子,他一上来,就开门见山地,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陈董事长,我们雅莱妮集团,对贵公司的产品,和您所拥有的古老配方,非常感兴趣。”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我们认为,兰芝堂是一个非常有潜力的品牌,但是,它现在还只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它需要一个,更广阔的平台,一个更专业的团队,来帮助它绽放出真正的光芒。” “而我们雅莱妮,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玉雕师。” 他说着,从自己的助理手中,接过一份文件,推到了陈兰芝的面前。 “我们雅莱妮集团,愿意,出资一千万美元,全资收购贵公司,以及贵公司旗下所有的品牌和配方。” 第343章 利落拒绝 一千万美元! 这个数字一出口,会议室里,除了陈兰芝和周建军,所有兰芝堂的中方高管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千万美元,在目前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 那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都为之疯狂的天文数字。 换算成人民币,那可是好几千万啊! 兰芝堂虽然现在赚钱,可要挣到这么多钱,也得好几年的时间。 而现在,对方竟然愿意,用这么一笔巨款来买下整个公司。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紧张地看着陈兰芝,想知道她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赵光明看着陈兰芝,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他觉得这次稳了。 没有人能拒绝得了这样一笔巨款的诱惑。 尤其是陈兰芝这种,穷怕了的农村妇女。 皮埃尔也一脸自信地,靠在了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等待着陈兰芝那激动地,感恩戴德的答复。 然而,陈兰芝的反应,却再一次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份收购合同一眼。 她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地吹了吹上面的浮沫,然后抬起头看着皮埃尔笑了。 “皮埃尔先生,你觉得,你们雅莱妮,最值钱的东西是什么?”她不答反问。 皮埃尔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他想了想,有些骄傲地道:“当然是我们领先全球的科研实力,和我们遍布世界的销售网络。” “说得很好。”陈兰芝点点头,“那如果,我今天也出资一千万美元,让你把你们雅莱妮的科研中心,和你们的全球销售网络,卖给我,你愿意吗?” “这……这怎么可能?”皮埃尔失笑道,“陈董事长,您在开玩笑吗?我们的科研中心和销售网络,是我们的核心资产是无价的。” “没错。”陈兰芝放下了茶杯,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对我们兰芝堂来说,我们的配方,我们的品牌,我们背后所承载的,几千年的中华医药文化,同样也是无价的。” “所以,皮埃尔先生,我想你的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会议室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皮埃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赵光明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所有兰芝堂的高管们,都用一种看神一样的眼神,看着自己的董事长。 太霸气了! 面对一千万美元的巨款,竟然能如此云淡风轻地,就给怼了回去。 这得有多大的底气,多大的格局啊! 周建军看着自己的母亲,心里,涌起了一股无比的骄傲和自豪。 这,就是他的母亲。 一个永远也不会被金钱和利益所迷惑,一个永远都把民族的尊严和骨气,放在第一位的真正的企业家。 “陈董事长,我想,您可能误会了我的意思。”皮埃尔的脸色有些难看,他试图挽回局面,“一千万美元,对任何一家企业来说,都绝对是一笔,无法拒绝的财富,我们是带着最大的诚意来的。” “诚意?”陈兰芝笑了,“皮埃尔先生,你所谓的诚意,就是想用一笔,在你们看来是巨款,在我看来却连我们一个季度的利润都不到的钱,来买走我们几代人,甚至几十代人,传承下来的心血和智慧吗?” “恕我直言,你这不叫诚意,这叫傲慢,这叫掠夺。” 陈兰芝的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皮埃尔的脸上。 他那张英俊的脸,瞬间就涨成了猪肝色。 他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被人,这么当面羞辱过。 “陈董事长,既然您这么说,那我想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冷冷地道,“我想您很快就会为今天的决定而感到后悔的。” 他这是在威胁。 他想告诉陈兰芝,没有了雅莱妮的帮助,兰芝堂永远也别想走向世界。 “是吗?”陈兰芝也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那恐怕,要让皮埃尔先生失望了。” “我们兰芝堂,或许现在还很弱小,但我们有信心也有能力,靠着我们自己的力量站上世界的舞台。” “不过,在你们离开之前,我想还是有必要,请各位参观一下我们兰芝堂。” “也好让各位知道,你们今天到底错过了什么。” 说完,她也不管皮埃尔那难看的脸色,直接对周建军道:“建军,带客人们,去我们的研发中心,和生产车间好好地看一看瞧一瞧。” “让他们见识见识,我们的真正实力。” 皮埃尔本想拒绝,可不知怎么的,对上陈兰芝那双自信而又深邃的眼睛,他鬼使神差地,就点了点头。 他也很好奇。 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中国女人,她的自信到底从何而来。 于是,在周建军的带领下,皮埃尔和他的团队,心怀着一丝轻蔑和好奇,走进了兰芝堂的研发中心。 然后,他们就被彻底地震撼了。 当他们看到那间,比他们巴黎总部实验室还要先进,摆满了各种顶级进口仪器的分析室时,他们傻眼了。 当他们看到,李建国和他的团队,正在熟练地操作着那台,连他们集团都还在实验阶段的超临界萃取设备时,他们惊呆了。 当他们看到,王教授和他的学生们,拿着一份份详尽的药理分析报告,用最科学的数据,来阐述着那些在他们看来是“巫术”一般的中草药,是如何作用于人体细胞,从而达到抗衰老效果的时候,他们彻底地陷入了呆滞。 “我的上帝,这……这不可能……”一个F国的技术专家,看着屏幕上,那清晰的细胞活性对比图,失声惊呼。 “他们的技术,竟然……竟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这个超临界萃取技术,他们是怎么做到的?这比我们总部的方案,还要成熟,还要高效!” 赵光明跟在人群的最后面,听着这些F国专家们,那一声声不可思议的惊叹,他的脸,火辣辣地疼。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跳梁小丑。 他一直以为,自己投靠了雅莱妮,就是攀上了世界科技的顶峰。 可现在他才发现,他抛弃的才是真正的宝藏。 第344章 周福发生车祸 兰芝堂的研发实力,已经远远地超出了他的想象,甚至超出了这些F国专家的想象。 皮埃尔的脸色,也从最初的傲慢变成了凝重,再到震惊,最后化成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畏。 他现在终于明白,陈兰芝的自信从何而来了。 这个兰芝堂,根本就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靠着一个偶然的配方而崛起的草台班子。 这是一个有着强大自主研发能力,有着深厚技术底蕴的,真正的现代化科技企业。 他错得离谱。 他们雅莱妮,这次是真的看走眼了。 参观完研发中心,又去看了那个比医院手术室还要干净的生产车间后,皮埃尔一行人,已经彻底地说不出话来了。 他们感觉自己今天,不是来考察一个落后的中国企业的。 他们是来接受一次,来自东方古国的降维打击的。 回到会议室,皮埃尔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他恭恭敬敬地,对着陈兰芝,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董事长,请原谅我之前的无知和傲慢。”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诚恳,“今天,您和您的兰芝堂,给我上了我这辈子最深刻的一课。” “我收回我之前那个愚蠢的提议。” “我们雅莱妮希望能与贵公司,进行一次平等的真诚的合作。” “我们愿意拿出我们最先进的渠道和营销经验,帮助兰芝堂打开欧洲市场。” “我们只希望,能获得兰芝堂在欧洲市场的独家代理权。” 陈兰芝看着他笑了。 “皮埃尔先生,现在你终于知道,该怎么跟我们说话了。” 她顿了顿,看着对方那双充满了期盼的蓝色眼睛,缓缓地道:“合作可以谈。”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我们兰芝堂的产品,在欧洲市场,必须使用我们自己的品牌,兰芝堂。” “而且所有的核心技术和配方,必须也只能掌握在我们自己的手里。” “如果你们能答应这两个条件,那我们就可以继续往下谈。” “如果不能,那我想我们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皮埃尔看着眼前这个,从始至终都掌握着绝对主动权的中国女人,心里涌起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谈判他已经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只能苦笑着,点了点头。 “陈董事长,您的条件我会原封不动地向总部汇报。” “我相信他们会做出最明智的选择。” …… 雅莱妮的代表团灰溜溜地走了,留下的却是一份足以让整个商界都为之侧目的合作意向书。 皮埃尔的傲慢被现实砸得粉碎,他和他带来的那些F国专家们,在亲眼见识了兰芝堂那堪称恐怖的研发实力和现代化生产线后,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从最初高高在上的收购,变成了现在卑微地请求合作,甚至愿意接受使用兰芝堂自有品牌、并将核心技术完全保留在中方手中的苛刻条件。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谈判了,这是一场完完全全的降维打击。 陈兰芝用无可辩驳的实力,告诉了这些自诩为世界顶端的西方人,什么叫做真正的底蕴。 “妈,您这一手,真是太漂亮了!” 会议室里,周建军看着母亲,眼神里全是抑制不住的崇拜和激动。 他亲身参与了整个接待和谈判过程,也亲眼见证了那些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脸上的表情是如何从轻蔑到震惊,再到最后敬畏的全过程。 那种感觉,比挣了一千万美元,还要让他感到舒畅和自豪。 “这才只是开始。”陈兰芝的脸上,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载入中国商业史的博弈,对她来说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却已经越过了眼前的谈判桌,望向了窗外那片更广阔的天地。 “建军,雅莱妮只是我们走向世界的第一块敲门砖,欧洲的市场,我们要进去,但我们不能只依靠他们。”陈兰芝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自己的渠道自己的团队,自己的声音也必须尽快建立起来。” “我明白了,妈。”周建军重重地点了点头,“我马上就去着手准备,从我们和林教授合作的那个国际商业战略研究所里,挑选一批最优秀的学生,组建我们兰芝堂自己的海外事业部。” “嗯。”陈兰芝欣慰地笑了。 她的建军,已经完全不需要她再手把手地去教了。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格局和视野,能够准确地领会她的战略意图,并且举一反三。 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正在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野蛮生长。 而周建军,就是她亲手培养出来的,最合格的继承人。 母子俩正规划着兰芝堂未来的宏伟蓝图,办公室的门却被急促地敲响了。 是陈兰芝的秘书,一个干练的年轻姑娘,她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上带着几分慌张和不安。 “陈董,周总,京市那边传来消息,周福先生车祸,病危。” 周福? 他怎么会出车祸?过得也肆意清闲,怎么好端端的就出车祸了。 陈兰芝的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没有感到悲伤,也没有感到解脱,只有一种很奇怪的,很复杂的,像是看着一件与自己有关,却又无比陌生的旧物突然破碎了的感觉。 “妈,您没事吧?”周建军看着母亲那瞬间变得有些复杂的脸色,担忧地问道。 他虽然也恨那个窝囊的父亲,恨他从来没有保护过母亲,没有尽过一天当父亲的责任。 可那毕竟是他的父亲,是赋予他生命的人。 乍然听到这个消息,他的心里,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一样,闷得难受。 “我没事。”陈兰芝缓缓地摇了摇头,她很快就从那短暂的失神中回过神来。 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眸子里,再次恢复了冷静和理智。 “订最快的机票,我们回京市。”陈兰芝的语气,听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就像在安排一件最普通的公事。 “好。”周建军立刻点头,拿出大哥大,就开始联系秘书订票。 第345章 人没了 从公司到机场的路上,车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周建军几次想开口安慰母亲,可看着母亲那平静得有些过分的侧脸,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觉得,母亲对父亲的死,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悲伤。 但他又觉得,这才是正常的。 那个男人带给母亲的,从来就只有伤害和眼泪,她又怎么可能为他的死而感到悲伤呢? 或许,对母亲来说,这更像是一种解脱吧。 陈兰芝靠在柔软的座椅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却像放电影一样,闪过前世今生关于周福的种种画面。 前世,他懦弱,无能,愚孝。就像周家那座破败院子里的一棵枯树,没有生命,没有尊严,只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这一世,她强势崛起,把他带到了城里,给了他清闲,让他吃穿不愁,但他依然是那个扶不起的阿斗,遇事只会躲,只会拖后带腿。 陈兰芝对他,早就没有了任何的夫妻情分,只剩下一种近乎于怜悯的漠然。 她留着他,不过是因为,在这个时代,一个离了婚的女人,终究还是会招来一些不必要的非议。 她不想因为这种小事,而影响到兰芝堂的发展。 可现在,他要死了。 这个捆绑了她两辈子的枷锁,终于要彻底地断开了。 陈兰芝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释然,有感慨,却没有半分的悲伤。 “建军。”她睁开眼,看向身边的儿子,“等回去了,你爸的后事,我们得办得风光一点。” 周建军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看着母亲。 “妈,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陈兰芝打断了他,“我们不是为他办,是为我们自己办。” “我们兰芝堂现在是全国的明星企业,是政府扶持的典型,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我们,你爸的葬礼就是一场演给所有人看的戏。” “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不是那种发达了就忘了本,连自己亲人都不要的白眼狼。” “我们要让他们看到,我们重情重义。” 陈兰芝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人心,有时候比钱,比权更重要。” 周建军听着母亲的话,心里那点因为父亲的死而产生的沉闷,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他看着母亲,眼神里只剩下无尽的敬佩。 他的母亲,永远都是这样。 无论面对什么样的事情,她总能第一时间,就从中找到对自己最有利的一面,然后,把它变成自己棋盘上,一颗有用的棋子。 这种算无遗策的能力,让他望尘莫及,却又心向往之。 飞机划破云层,朝着那座城市飞去。 …… 飞机降落在市里的机场。 钱主任和刘科长,这两位看着兰芝堂一步步成长起来的老领导,已经亲自等在了停机坪。 “兰芝同志,建军,节哀顺变。”刘科长上前一步,握住了陈兰芝的手,语气沉重。 “谢谢刘科长,谢谢钱主任,这么晚了,还让你们亲自跑一趟。”陈兰芝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哀伤。 “应该的,应该的。”钱主任摆摆手,“我们也是刚得到消息,周福同志他……唉,人已经没了。” 没了。 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当这两个字,从别人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周建军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沉了一下。 那个男人,那个给了他生命,却又从未给过他半点父爱的男人,就这么,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他的心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空落落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陈兰芝的脸上,也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悲痛。 她微微垂下眼,用手帕,轻轻地按了按眼角。 那副样子,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刚刚经历丧夫之痛,内心悲伤却又强作坚强的可怜女人。 “走吧,我们先去医院。”钱主任叹了口气,“市里的领导也很关心这件事,已经交代下去了,医院那边会全力配合你们处理后事。” 兰芝堂现在是市里的金字招牌,陈兰芝更是全国闻名的女企业家,她家里的事,自然也就成了市里的大事。 一行人,坐上专车,一路疾驰,赶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 医院的院长和书记,早就在门口等着了。 看到陈兰芝的车队过来,立刻就迎了上来。 “陈董,周总,请节哀。”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态度恭敬得近乎于谄媚。 “谢谢王院长。”陈兰芝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我想……先去看看他。” “应该的,应该的,这边请。” 在院长和书记的亲自带领下,陈兰芝和周建军,来到了医院的太平间。 一股冰冷的,混杂着福尔马林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周建军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太平间里很安静,只有几盏昏暗的白炽灯,照着那一排排冰冷的,盖着白布的铁床。 院长走到其中一张床前,停下了脚步。 “陈董,周福同志……就在这里了。” 陈兰芝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着那张床上,那个被白布覆盖着的,模糊的人形轮廓,心里没有半分的波澜。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缓缓地揭开了那层白布。 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是周福。 他的脸色是一种死人特有的青灰色,眼睛紧紧地闭着,嘴巴微微张着,脸上还带着一丝酒后的潮红和一丝临死前的惊恐。 他的额头上有一个巨大的,血肉模糊的伤口显然是致命伤。 陈兰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脑海里那些关于他的,或清晰或模糊的记忆,像潮水一样翻涌了上来。 她想起,前世她刚嫁给他的时候,他也曾有过片刻的温情。 他会笨拙地,给她买一根几分钱的冰棍,会在她被婆婆骂了之后,偷偷地安慰她两句。 可那点可怜的温情,很快就在生活的重压和婆家的欺凌下,被消磨得一干二净。 剩下的就只有无尽的懦弱麻木和冷漠。 他看着她挨饿,看着她挨打,看着她为了孩子跟人拼命。 他从来没有站出来过。一次都没有。 这个男人,毁了她前世的一生。 而现在他死了。 死得如此的突然,如此的窝囊。 第346章 浓重的葬礼 陈兰芝的眼睛有些发干,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她对他早就没有恨了,剩下的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周建军站在母亲身后,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心里也是一片复杂。 这就是他的父亲。 一个在他生命中,几乎等同于空气的男人。 他对他,没有爱,也没有恨。 只是,当他真的看到他躺在这里,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时,他还是感觉到了一种血脉相连的微妙悲哀。 那是对一个生命无声消逝的本能惋惜。 “他是怎么出的事?”陈兰芝的声音,打破了太平间里的死寂。 “是……是酒驾。”旁边的一个警察,小声地汇报道,“我们调查过了,事发当晚,周福同志跟几个巷子里的老工友,一起在路边摊喝酒喝了不少。” “散场的时候,他一个人摇摇晃晃地往家走,走到一个没有路灯的路口,被一辆拉货的大卡车给撞了。” “司机也喝了酒,车速很快,等发现他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周福同志,当场就……” 警察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酒驾,醉汉,黑夜,路口。 所有不幸的因素,都凑到了一起。 这简直就是一场,命中注定的悲剧。 陈兰芝听完,沉默了半晌。 她怎么也没想到,周福会是以这样一种方式结束他那窝囊的一生。 讽刺真是太讽刺了。 她把他带到城里,给了他富足安逸的生活,他却没能好好珍惜。 “肇事司机呢?”周建军的声音,有些发冷。 “已经控制起来了。”警察赶紧回答,“也是个苦哈哈,家里穷得叮当响,开的是老板的车,估计……也赔不了多少钱。” “钱不重要。”陈兰芝淡淡地道,“人死不能复生,要再多的钱,也没用。”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张让她感到厌烦的脸。 “王院长,麻烦你了。”她对旁边的院长道,“他的后事,我想尽快处理。” “没问题,没问题。”院长连连点头,“陈董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们医院一定全力配合。” “我没什么要求。”陈兰芝摇了摇头,“我只希望,能让他走得体面一点。”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毕竟,他是我儿子的父亲。”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的人,都为之动容。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在经历了丧夫之痛后,依然能保持着如此的冷静和理智,甚至还能顾及到死去丈夫尊严的女人,心里都生出了一股由衷的敬佩。 他们觉得,陈兰芝不光是一个成功的企业家,更是一个有情有义有大格局的女人。 他们哪里知道,陈兰芝所谓的体面,不过是演给他们看的另一场戏而已。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冷风吹在脸上,让周建军那有些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妈,我们现在去哪儿?” “回家。”陈兰芝的语气,依旧平静。 …… 周福的葬礼办得异常风光。 陈兰芝说到做到,她要让这场葬礼,成为一场演给全城人看的大戏。 她包下了市里最好的殡仪馆里,最大的一个告别厅。 厅里,摆满了各界人士送来的花圈,从市领导,到各大国营厂的厂长,再到百货大楼的马总经理,街道办的钱主任,工商局的刘科长…… 几乎所有跟兰芝堂有过交集,或者想跟兰芝堂攀上关系的人,都送来了花圈。 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花圈,从告别厅里,一直摆到了殡仪馆的大门口,阵仗之大,让所有前来吊唁的人,都暗暗咋舌。 告别仪式当天,更是人山人海。 市里的电视台,报社,都派了记者前来。 闪光灯,像星星一样,不停地闪烁。 陈兰芝穿着一身专门定做的黑色中式长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脸上没有化妆,神情肃穆而又哀伤。 周建军则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朵白花,站在母亲身边,沉默地,接受着来自各方的慰问。 母子俩,一个沉静如水,一个挺拔如松,虽然脸上都带着悲伤,却丝毫不见普通人家遭逢大故时的慌乱和崩溃。 那份从容和气度,让所有看到他们的人,都不由得心生敬佩。 “陈董,节哀啊。” “周总,保重身体。” 马总经理,钱主任,刘科长…… 一个个在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排着队,上来跟他们握手,说着慰问的话。 他们的身后,是兰芝堂的几百名员工。 他们都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胸前别着白花,排着整齐的队伍,依次上前,向周福的遗像,三鞠躬。 场面庄严肃穆,十分隆重。 有些从周家村和陈家村,闻讯赶来的乡亲们。 他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个个都跟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似的,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看着灵堂中央,那张被放大成巨幅照片的周福的遗像,心里都犯着嘀咕。 “我的天,这还是那个窝囊了一辈子的周福吗?这死得也太风光了吧?” “可不是嘛,你看看这阵仗,市里的领导都来了,还有电视台的记者,啧啧,这福气,他生前可是一天都没享过。” “还不是托了他那个好老婆,好儿子的福,要不是陈兰芝现在出息了,他周福死了,估计连口薄皮棺材都混不上,就得拿张破草席给卷了。” “老话说得好啊,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这虽然没升天,但也算是跟着沾光了。” 这些议论声,虽然压得很低,但还是断断续续地,飘进了陈大山的耳朵里。 陈大山作为娘家人的代表,今天也穿着一身新做的黑布褂子,站在亲属席上。 他听着周围人的议论,看着眼前这隆重的场面,再看看自己那个,被无数大人物围着,却依然从容不迫的妹妹,心里真是五味杂陈。 他想起,他刚到城里的时候,还以为妹妹在受苦,还哭着喊着,要接她回村里去。 现在想来,自己那时候的样子,简直就是个笑话。 他这个妹妹,哪里还需要他来接济? 她现在,已经是一只真正的凤凰了。 她挥一挥翅膀,就能搅动整个城市的风云。 而他和他们陈家村那些人,不过是她光芒下,仰望着她的蝼蚁。 第347章 你们的爹死了 告别仪式,在哀乐声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陈兰芝作为家属代表,上台致了悼词。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 她没有说太多关于周福个人的事情,因为实在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只是追忆了,他们从农村走到城市,这一路上的艰辛和不易。 她感谢了,在他们最困难的时候,帮助过他们的各级领导各位朋友。 她也承诺,他们兰芝堂,以后会更加努力,为社会为国家做出更大的贡献。 那篇悼词,写得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既表达了对亡夫的哀思,又展现了一个女企业家的坚强和担当。 台下的人,听得是频频点头,不少感性一点的女同志,甚至都抹起了眼泪。 只有周建军知道,那篇悼词是母亲昨天晚上熬了半宿,一个字一个字亲自写的。 他看着台上那个,明明心里没有半分悲伤,却能把悲伤,演绎得如此逼真,如此动人的母亲,心里涌起了一股无比复杂的情绪。 他觉得自己的母亲,就像一个戴着无数张面具的千面人。 在商场上,她杀伐果断,运筹帷幄。 在敌人面前,她心狠手辣,睚眦必报。 在自己面前,她温柔慈爱,倾尽所有。 而现在,在所有人的面前,她又成了一个,温良贤淑重情重义的未亡人。 他不知道到底哪一张面具下的才是真正的她。 或许每一张都是她,又或许每一张都不是。 他只知道,无论母亲变成什么样子,她都是他这辈子,最敬爱最信赖的人。 悼词致完,就是遗体告别。 陈兰芝和周建军,站在灵柩旁,向每一位前来吊唁的宾客鞠躬答谢。 当轮到马总经理的时候,这位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百货大楼一把手,握着陈兰芝的手,眼眶都有些发红。 “陈大姐,您可得挺住啊。”他语重心长地道,“兰芝堂,可离不开您啊。” 他这话,倒不是完全在演戏。 现在的百货大楼,化妆品柜台的销售额,有将近七成,都是兰芝堂贡献的。 兰芝堂要是出了什么事,他这个总经理的位置也坐不稳了。 “马总放心。”陈兰芝冲他,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坚强的微笑,“我没事,兰芝堂,也不会有事。” 一场葬礼,办得像一场大型的商业公关活动。 陈兰芝用周福的死,再一次地向全城的人,展示了兰芝堂的实力和她自己的人脉。 葬礼结束,就是下葬。 周家的祖坟,在周家村的后山上。 陈兰芝没有选择,把周福葬回去。 她花了大价钱,在市郊的公墓,给他买了一块风水最好的墓地。 墓碑,用的是上好的汉白玉。 上面,只刻了几个字。 “先夫周福之墓。” “爱妻陈兰芝,孝子周建军,立。” 当最后一铲黄土,覆盖在棺木上的时候,陈兰芝站在墓前,久久不语。 冷风吹过,吹起了她鬓角的发丝。 她看着那座崭新的坟茔,感觉自己心里,那最后一点与过去有关的牵绊,也随着这抔黄土,被彻底地掩埋了。 从今天起,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周福的妻子陈兰芝了。 有的,只是兰芝堂的董事长,陈兰芝。 她的人生,终于完完全全地属于她自己了。 处理完葬礼的琐事,陈兰芝并没有给自己放假。 对她来说,周福的死,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一个需要被处理掉的小环节。 现在这个环节处理完了,也该去见一见,那两个还在监狱里,做着春秋大梦的好儿子了。 市第一监狱。 在刘科长的亲自安排下,陈兰芝和周建军,没有经过繁琐的登记和排队,直接就被带到了监狱长办公室。 监狱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一见到陈兰芝,就跟见到了亲妈一样,热情地迎了上来。 “陈董,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您打个电话,我给您办了就行,何必劳烦您跑这一趟。” “张监狱长客气了。”陈兰芝冲他,微微点了点头,“我今天来,是想看看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 “应该的,应该的。”张监狱长连连点头,“我马上就安排。” 他亲自带着陈兰芝和周建军,来到了一个单独的会见室。 很快,穿着一身灰蓝色囚服,剃着光头,脸上带着几分憔悴和戾气的周建国和周建业,就被两个狱警给带了进来。 他们俩一进屋,看到坐在对面的,那个穿着一身得体套裙,气质雍容华贵的女人,都愣了一下。 “妈?”周建国试探着喊了一声,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这才多久不见,他妈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周建业的眼神,则更加复杂。 他死死地盯着陈兰芝,眼神里有震惊,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刻骨的怨毒。 他觉得,自己之所以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全都是拜这个女人所赐。 “坐吧。”陈兰芝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跟两个陌生人说话。 周建国和周建业,在狱警的看管下,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 “找我们来干什么?”周建业的语气,很冲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无赖劲儿,“是来看我们笑话的吗?” “建业,怎么跟你妈说话呢?”周建国在旁边,捅了他一下,然后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容,看着陈兰芝,“妈,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在这儿待久了,脑子不清醒。” “妈,您今天来,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我们?是不是我们能出去了?”周建国的眼睛里,闪烁着期盼的光芒。 他觉得,他妈现在这么有钱,这么有本事,肯定有办法,把他们俩从这个鬼地方给捞出去。 “好消息?”陈兰芝笑了,那笑容里,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确实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们。”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你们的爹,死了。” 死了? 周建国和周建业,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僵住了。 “你说什么?”周建国的声音,有些发颤。 第348章 去看两个好儿子 “我说,周福,你们的亲爹,前几天出车祸死了。”陈兰芝的语气,没有丝毫的波澜,就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不可能!”周建业第一个跳了起来,红着眼睛,冲着陈兰芝嘶吼道,“你这个毒妇,你胡说八道什么?我爹好端端的,怎么可能死?” 他根本就不信。 他觉得,这肯定是陈兰芝为了刺激他们,故意编出来的谎话。 “我有没有胡说,你们自己心里清楚。”陈兰芝懒得跟他废话,她从包里拿出了一份当天的报纸扔在了桌子上。 报纸的社会版面上,用不小的篇幅,报道了周福的葬礼。 标题很醒目。 《知名女企业家陈兰芝亡夫出殡,各界名流到场吊唁》。 下面还配了一张告别仪式现场的照片。 照片上,陈兰芝和周建军,穿着黑色的丧服神情肃穆地站在灵柩旁。 他们的身后是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花圈,和黑压压的前来吊唁的人群。 周建国颤抖着手,拿起了那份报纸。 当他看到那张熟悉的,被放大了的黑白遗像时,他浑身一软瘫倒在了椅子上。 周建业也凑过去,看到了那张照片。 他脸上的那股子嚣张和怨毒,瞬间就褪得一干二净。 爹……真的死了? 虽然他们对那个窝囊的爹,也没什么深厚的感情。 可那毕竟是他们的爹啊。 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血脉相连的亲人。 就这么没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周建国喃喃自语,眼眶不自觉地就红了。 “爹死了,你们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上,你们连个孝都没尽上,你们现在满意了?”陈兰芝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他们俩的心上。 “不……不是的,妈……”周建国抬起头,看着陈兰芝,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也不知道会这样啊,妈,您就发发慈悲,跟领导说说,让我们出去,我们想去爹的坟前,给他磕个头啊。” “是啊,妈!”周建业也反应了过来,他扑到桌子前,抓着铁栏杆,哀求道,“爹都死了,您就让我们出去送他最后一程吧,我们保证,磕完头,我们马上就回来,绝不给您添麻烦。” 他们想用亲情,来做最后的挣扎。 他们觉得,陈兰芝再怎么心狠,也不可能连让他们去给亲爹上坟这种事都拒绝。 可他们还是低估了陈兰芝的狠。 “磕头?”陈兰芝冷笑一声,“你们也配?” “他活着的时候,你们是怎么对他的?你们为了钱,为了房子,把他逼到墙角,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窝囊废是老不死的。” “你们把他当成一条狗一样,呼来喝去。” “现在他死了,你们倒想起来,要给他磕头了?” “晚了!” 陈兰芝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你们就在这个地方,给我好好地待着,好好地为你们自己犯下的罪赎罪吧。” “至于你们爹的坟,你们这辈子都别想看到了。” “不!”周建国和周建业,同时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他们感觉自己心里最后一点希望的火苗,也被陈兰芝给无情地掐灭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们。”陈兰芝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慢悠悠地开了口。 “你们那个破院子,我已经让人给拆了。” “什么?”周建国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那个院子,虽然破但却是他们周家的根啊。 是他们以后出狱了,唯一能回去的地方。 现在竟然被拆了? “你凭什么拆我们家的房子?”周建业也急了,抓着栏杆,拼命地摇晃着,“那是我们周家的祖产,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动?” “资格?”陈兰芝笑了,“就凭那个院子,是我花钱从你们爹手里买下来的。” 她从包里,拿出了一份房产转让合同的复印件,扔在了桌子上。 上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周福自愿将老宅以五百元的价格转让给陈兰芝。 下面还有周福那歪歪扭扭的签名和鲜红的手印。 周建国和周建业,看着那份合同彻底傻眼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他们那个窝囊了一辈子的爹,竟然在临死前,还干了这么一件把他们最后的退路都给堵死了的蠢事。 “至于卖房子的那五百块钱。”陈兰芝看着他们那绝望的表情,嘴角的笑意更冷了,“哦,对了,还有你们爹那点可怜的抚恤金,我都已经替你们安排好了。” “我用这笔钱,成立了一个基金。” “专门用来,支付你们大哥的儿子,小虎后半辈子的,所有医疗费和生活费。” 陈兰芝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吐出了最残忍的话。 “你们放心,他现在在美国,接受着最好的治疗,以后也会上最好的学校,过上最好的生活。” “而你们,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他了。” “你们周家的根,从你们这一代起,就算是彻底地断了。” “啊——!” 周建国和周建业,再也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打击,抱着头,发出了野兽般绝望的哀嚎。 陈兰芝看着他们那副痛不欲生的样子,心里没有半分的怜悯,只剩下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对身后的周建军道:“建军,我们走。” 母子俩,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间充满了绝望和怨毒的会见室。 身后那两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白眼狼,哭得像两条丧家之犬。 周家的旧事,就像一阵风,被彻底地吹散在了过去。 陈兰芝再也没有提起过,周建军也默契地,没有再问。 对他们母子来说,那些人,那些事,都已经成了生命中一个被彻底翻过去的肮脏的篇章。 时间在兰芝堂飞速发展的脚步中悄然流逝。 一转眼,就到了盛夏。 这也是周建军,即将迎来他人生中,一个最重要时刻的日子——他的大学毕业典礼。 这一天,大学礼堂里,座无虚席。 空气中,弥漫着离别的伤感,和对未来的憧憬。 第349章 激动人心的发言 陈兰芝特地推掉了所有重要的会议,盛装出席。 她穿着一身由香港著名设计师,为她量身定做的,淡紫色改良旗袍,外面披着一条白色的珍珠披肩,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优雅的发髻,上面斜斜地插着一根,温润通透的羊脂白玉簪。 她没有坐在家长席上。 而是作为特邀嘉宾,和校长,书记,院长,以及市里的几位主要领导,一起坐在了主席台的第一排。 她坐在这一群,非富即贵的领导和学者中间,却丝毫不见局促和胆怯。 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和自信,甚至比在场的很多男人还要强大。 陈兰芝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学生方阵的第一排。 儿子周建军就坐在那里。 他今天,也穿着一身崭新的学士服,黑色的袍子,方正的学士帽。 他坐得笔直,脸上带着一丝年轻人特有的,青涩而又坚毅的表情。 看着儿子,陈兰芝的心里涌起了一股,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骄傲和满足。 她想起,几年前她刚重生回来的时候。 那时候的建军,还是一个沉默寡言,及时要被抢走了上大学的名额,也一言不发。 而现在,他即将从大学毕业,即将成为兰芝堂这个商业帝国的,第二代掌舵人。 她做到了。 她用自己的双手,为儿子铺就了一条,通往光明未来的康庄大道。 “下面,有请优秀毕业生代表,周建军同学上台发言!” 随着主持人报出这个名字,全场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周建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学士服,朝着台上稳步走去。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那么的沉稳,那么的坚定。 陈兰芝看着他,眼眶不自觉地就有些湿润了。 周建军站在发言台前,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年轻而又充满朝气的脸,看着主席台上那些对他报以期许目光的师长,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他母亲的身上。 他看到了母亲眼里的泪光,也看到了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骄傲和欣慰。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缓缓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再是以前的沙哑和低沉,而是变得清朗而又有力。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上午好。” “今天站在这里,我的心情无比的激动。” “四年前,我还是一个来自偏远农村的穷学生,我曾经以为我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能走出那片贫瘠的土地,能在这座繁华的城市里,找到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是我的老师们给了我知识,给了我力量,让我看到了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但今天,我最想感谢的,不是学校,也不是老师。” 他的目光,再次望向了主席台上的那个女人。 “我最想感谢的,是我的母亲。” 全场的目光,都随着他的视线,聚焦到了陈兰芝的身上。 陈兰芝没想到,儿子会在这样的场合,突然提到自己。 她有些错愕,也有些感动。 “我的母亲,她也曾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她没有读过多少书,也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是,她却用她自己的行动,给我上了我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一课。” “她告诉我,人的命运不是生来就注定的,只要你敢想,敢拼,敢于向不公的命运抗争,你就一定能,把自己的命运,牢牢地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她告诉我,读书不是为了让我们摆脱贫穷的出身,去成为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读书是为了让我们,拥有更广阔的视野,更深刻的思考,是为了让我们,有能力去帮助更多的人,去改变这个世界,哪怕只是一点点。” “她告诉我,一个人的价值,不在于他拥有多少财富,而在于他为这个社会,为这个国家,创造了多少价值。” 周建军的声音,越来越激昂,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今天,我即将走出校园,但我知道,我的学习,才刚刚开始。” “我要把我在学校里学到的知识,和我母亲教给我的道理结合起来。” “我要像她一样,去做一个脚踏实地仰望星空的追梦人。” “我要用我的所学,去创造更多的财富,去帮助更多的下岗工人,去扶持更多的贫困农民。” “我要让我们中国的品牌,我们中国的企业,也能够像我的母亲所期望的那样,站上世界的舞台,去赢得全世界的尊重!” “我的演讲完了,谢谢大家!” “啪啪啪!” 周建军话音刚落,整个礼堂就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经久不息的掌声。 所有的人,都被这个年轻人,这番充满了家国情怀的激情澎湃的演讲,给深深地打动了。 他们看着台上那个,英姿勃发的年轻人,又看看台下那个,眼含热泪,却笑得无比灿烂的母亲,心里都生出了一股由衷的敬佩。 林教授坐在陈兰芝身边,看着她感慨万千。 “陈董,你生了个好儿子啊。” “是啊。”陈兰芝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脸上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满足和幸福。 “他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毕业典礼结束,就是学位授予仪式。 周建军作为优秀毕业生,第一个上台从校长的手里,接过了那本,象征着他人生的一个新起点的红色的毕业证书。 当他走下台,穿过人群,走到母亲面前,把那本毕业证书,恭恭敬敬地递到母亲手里的时候。 陈兰芝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了自己的儿子。 “建军,我的好儿子。” “妈,我们成功了。”周建军也紧紧地,回抱着母亲,声音有些哽咽。 “是啊,我们成功了。” 母子俩相拥在一起。 周围的闪光灯像疯了一样,不停地闪烁,记录下了这足以载入史册的感人一幕。 毕业典礼后的招待酒会,设在了学校里最高档的专家楼餐厅。 能参加这场酒会的,除了学校的领导和教授,就是市里的一些头面人物,以及像陈兰芝这样,被特邀来的极少数的杰出企业家代表。 第350章 这个老教授,有点东西 陈兰芝一出现,就立刻成了全场的焦点。 “陈董,恭喜,恭喜啊!您培养出了一个好儿子啊!” “是啊,陈董,刚才建军同学那番演讲,真是让我们这些老家伙,都自愧不如啊。” 市里的几位领导,端着酒杯,满脸笑容地,围了上来。 “几位领导过奖了,小孩子家家,不懂事,胡言乱语,让大家见笑了。”陈兰芝端着一杯果汁,谦虚地应酬着。 她虽然嘴上谦虚,但脸上那股子发自内心的骄傲,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 “陈董您太谦虚了。”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儒雅斯文的校长走了过来,“建军同学是我们大学近十年来最优秀的学生,没有之一,他不光学习成绩好,思想觉悟更高,我们学校,已经准备把他作为重点培养对象,推荐他继续攻读硕士,博士学位,以后,留校任教。” 留校任教? 跟在陈兰芝身边的周建军,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这可不在他的人生规划里。 陈兰芝也笑了笑,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然后对校长道:“谢谢校长的厚爱,不过,我们家建军志不在此。” “哦?”校长有些意外。 能留在大学任教,这可是多少人,挤破了脑袋都得不到的金饭碗。 她竟然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我们兰芝堂,庙太小,离了建军这个总经理,恐怕是转不动了。”陈兰芝半开玩笑地道。 这话一出口,周围的人,都发出了善意的笑声。 他们当然知道,兰芝堂现在,是何等庞大的一个商业帝国。 陈兰芝这话,哪是谦虚,分明就是在炫耀。 但偏偏,她这炫耀,又让人觉得,那么的理所当然,一点都生不出嫉妒之心。 众人正说笑着,一个穿着一身中山装,头发有些花白,但精神矍铄,眼神锐利的老者,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陈董事长,久仰大名,我是经济学院的林正德。” “林教授!” 周围的人一看到这个老者,都纷纷露出了尊敬的神色,主动地让开了一个位置。 陈兰芝也认出了他。 这位林教授就是刚才在主席台上,坐在她右边的人。 她也听说过这位林教授的大名。 他是国内最顶尖的经济学家之一,早年留学M国,是把西方现代经济学理论,引入中国的第一批学者。 他在学术界的地位,泰山北斗一般。 “林教授,您好,您太客气了。”陈兰芝赶紧伸出手,跟他握了握。 “不客气,不客气。”林正德教授握着陈兰芝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探究。 “陈董事长,不瞒您说,我研究了一辈子的经济学,写了几十本的专著,自以为,对市场经济,有几分浅薄的见解。” “可是在听了您儿子刚才那番演讲,在了解了你们兰芝堂的发展历程后,我才发现,我那点所谓的理论,在您这位真正的实践家面前,简直就是纸上谈兵,不值一提啊。” 林教授这番话,说得是发自肺腑。 他最近,一直在研究兰芝堂这个案例。 他越是研究,心里就越是震惊。 这个从农村走出来的女人,她似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对市场的敏锐嗅觉,和对人性的深刻洞察。 从最初的产品定位,到后来的品牌建设,再到那场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对瑞禾堂的降维打击。 她的每一步棋,都走得那么的精准,那么的狠辣,却又偏偏都占据着道德和人心的制高点。 他甚至觉得,这个陈兰芝,根本就不像一个,初出茅庐的企业家。 她倒像一个,经历了几百年商海沉浮,算无遗策的老妖怪。 “林教授,您真是太抬举我了。”陈兰芝被他夸得,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我就是一个没什么文化的农村妇女,哪里懂什么经济学,我做生意靠的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土法子。” “土法子?”林教授笑了,他摇了摇头,“陈董事长,您这就太自谦了。” “您那个公司+农户的原料基地模式,解决了原料品控和农民增收的双重难题,这在我们经济学里,叫产业链整合。” “您那个用高价的玉颜系列,去打高端市场,用平价的养颜膏,去占领大众市场的产品策略,这叫市场细分和差异化竞争。” “还有您之前,对付那个瑞禾堂,先是用一场惊艳的新品发布会,进行品牌升维,然后又用回收对方产品的方式,收拢经销商的人心,这一整套组合拳下来,打得对方毫无还手之力,这在我们看来,就是最顶级的商战谋略。” 林教授把陈兰芝那些,在她看来是土法子的手段,用一个个专业而又时髦的经济学术语,给重新包装了一遍。 听得周围的人,都是一愣一愣的,看向陈兰芝的眼神更加的敬佩了。 就连周建军,都听得目瞪口呆。 他知道他妈厉害,可他没想到,他妈随手使出来的那些招数,竟然还能跟这些高深的经济学理论给一一对应上。 陈兰芝自己,也是听得心里暗笑。 她哪里懂什么产业链整合,什么差异化竞争。 她靠的,不过是比这个时代的人,多活了一辈子的经验,和多看了几十年的新闻联播而已。 不过,这位林教授,倒是让她产生了一丝兴趣。 “林教授,听您这么一说,我倒觉得自己,好像还真挺有学问的。”陈兰芝开玩笑道。 “您不是有学问,您是有大智慧。”林教授的表情,却很认真,“陈董事长,我今天,是特地来向您请教的。” “请教可不敢当。” “不,我是认真的。”林教授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学者的执着和热忱,“兰芝堂,下一步是不是准备要走向世界了?” 陈兰芝的眼睛,微微一眯。 这个老教授,有点东西。 竟然连她心里,最深处的这个想法,都给看穿了。 “林教授何以见得?” “我看了你们跟雅莱妮签订的那份合作协议。”林教授道,“那份协议,堪称是中外企业合作的典范,你们在协议里寸步不让地,保住了自己的品牌所有权和核心技术,这在以前是根本无法想象的。” “从这份协议里,我就能看出,您的野心绝不仅仅只是,把产品卖到国外那么简单。” “您要的是让兰芝堂这三个字,成为一个真正的,被全世界认可和尊敬的国际品牌。” 第351章 缺人才 林教授的话,让陈兰芝的心里掀起了一丝波澜。 她重生回来,第一次有了一种,被人看透被人理解,棋逢对手的感觉。 “林教授,您说得对。”陈兰芝点了点头,没有再掩饰自己的野心,“我的目标,确实是星辰大海。” “好一个星辰大海!”林教授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他激动地一拍手,“陈董事长,您这个想法,跟我们国家现在走出去的战略,不谋而合啊!” “但是……”他又话锋一转,眉头微皱,“想走出去,可没那么容易啊。” “国外的市场,跟我们国内,完全是两码事,他们的法律法规,他们的文化习俗,他们的消费习惯,都跟我们有天壤之别。” “我们很多在国内,行之有效的方法,到了国外,可能就会水土不服,甚至会碰得头破血流。” “您想过,该怎么应对这些挑战吗?” 陈兰芝看着他,笑了。 “林教授,我今天就是来找您,解决这个问题的。” 陈兰芝这句话一出口,林教授当场就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脸上挂着一抹高深莫测笑容的女人,一时间竟然没明白她的意思。 “陈董事长,您……您这话是……” “林教授,您是国内最顶尖的经济学家,对国外的市场环境和商业规则,肯定比我们这些泥腿子,要了解得多。”陈兰芝的语气,充满了诚恳。 “而我们兰芝堂,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和想把事情做成的决心。” “您有理论,我们有实践,您有人才,我们有平台。” 陈兰芝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林教授,您说,如果我们能联合起来,是不是能干出一番更大的事业来?” 林教授的心,猛地一跳。 他是个聪明人,瞬间就明白了陈兰芝话里的意思。 这个女人的野心,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她不光是想请他当个顾问,出谋划策。 她这是想把整个经济学院,都绑上她兰芝堂的战车。 “陈董事长,您的意思是产学研合作?”林教授试探着问道。 这个词,在当时还是一个非常新鲜非常超前的概念。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陈兰芝点点头,“但我觉得,我们还可以玩得更大一点。”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让林教授都感到有些心惊的光芒。 “林教授,您想不想亲手打造一个,专门为我们中国企业走出去战略,保驾护航的,顶级的智库和人才摇篮?” “智库?人才摇篮?”林教授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没错。”陈兰芝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我出钱,你们出人。” “我们兰芝堂,每年拿出一笔专项资金,在你们经济学院,成立一个兰芝国际商业战略研究所。” “这个研究所,不归学校管,也不归我管,它是一个独立的,由您亲自负责的学术机构。” “它的任务,只有一个。” “就是集中你们学院最顶尖的师资力量,和最优秀的学生,专门去研究,世界各国的商业环境,法律体系和市场规则。” “他们研究出来的成果,一方面,可以为我们兰芝堂的海外扩张,提供最精准的战略指导。” “另一方面,也可以形成一份份详尽的报告,上交给国家,为我们国家制定相关的对外经济政策,提供第一手的决策参考。” “同时,这个研究所,也可以成为我们兰芝堂的海外人才储备基地,所有参与项目的学生,毕业后都可以优先进入我们兰芝堂的海外事业部,成为我们开拓国际市场的先锋军。” “我给他们,提供最优厚的待遇和最广阔的平台,让他们去全世界,施展他们的才华和抱负。” 陈兰芝的这番话,像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在林教授的面前,缓缓展开。 林教授彻底被镇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燃烧。 他研究了一辈子的经济学,最大的梦想就是能用自己的所学,为这个国家的崛起贡献一份力量。 可他一直苦于,理论无法联系实际,一身的屠龙之术却无处施展。 而现在,陈兰芝给他画的这个饼,简直就是把他所有的梦想,都给一次性地实现了。 成立一个独立的研究所,拥有充足的经费,可以自由地去做自己想做的研究。 研究的成果,既能直接应用于最前沿的商业实践,又能为国家的大政方针,提供决策参考。 还能亲手培养出一批,能代表中国,去征战国际市场的顶尖商业人才。 这……这简直就是他这个经济学者,所能想象到的,最完美最理想的职业生涯了。 “陈……陈董事长……”林教授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他抓着陈兰芝的手,手都在发抖,“您……您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陈兰芝笑了,“林教授,我陈兰芝说话,向来一言九鼎。” “第一期的启动资金,我先出一百万。” “后续的经费,只要你们的研究所,能拿出成果来,要多少,我给多少,上不封顶。” 一百万! 上不封顶! 林教授感觉自己,快要被这一个接一个的重磅炸弹给砸晕了。 他那个学院,一年的总经费,加起来都不到十万块。 陈兰芝一出手,就是一百万。 这是何等的魄力,何等的财力啊! “陈董事长,您……您为什么要这么做?”林教授看着陈兰芝,问出了自己心里,最大的一个疑惑,“您投入这么大的成本,成立这么一个研究所,对您,对兰芝堂来说,能得到什么?” “我得到的,远比我付出的要多得多。”陈兰芝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林教授,您觉得我们兰芝堂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是人才。”林教授不假思索地道。 “没错,就是人才。”陈兰芝点点头,“尤其是那种既懂中国国情,又懂国际规则的复合型的高端商业人才。” “这种人才,在现在的中国,是凤毛麟角,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而我们合作成立的这个研究所,就是一个人才的孵化器,它能源源不断地,为我们兰芝堂,培养和输送,我们最需要的人才。” “有了人才,我们才能真正地,在国际市场上站稳脚跟,跟那些西方的百年巨头,掰一掰手腕。” “而且……”陈兰芝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这个研究所,还能为我们兰芝堂带来一样,比人才更宝贵的东西。” 第352章 是我的荣幸 “是什么?” “是话语权。”陈兰芝一字一句地道。 “当我们的研究所成为最权威的研究机构,我们培养出来的学生遍布全国各大涉外企业,您说,我们兰芝堂到时候将会拥有一个什么样的地位?” 林教授听着她的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心里再也没有了半分的轻视,只剩下无尽的敬畏。 这个女人的心机,实在是太深了。 她走的每一步棋都像是闲庭信步落子无悔,可每一步都埋着后手,藏着更深远的图谋。 她不光是要做生意,她这是要影响政策,要制定规则,要成为这个时代的弄潮儿啊! “陈董事长,佩服。”林教授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他对着陈兰芝深深地鞠了一躬。 “能与您这样的人生在同一个时代,是我林正德的荣幸。” “从今天起,我这条老命,就卖给您卖给这个研究所了。” “您放心我一定,穷尽我毕生所学,把它办成全世界最好的商学院!” 陈兰芝看着他那副激动得老泪纵横的样子欣慰地笑了,“林教授,您这话严重了,我们是互相学习,互相交流。” 有了林教授这个金字招牌,她兰芝堂的商业帝国,就等于有了一个最强大,最智慧的大脑。 与林教授的合作意向,在毕业酒会上一拍即合。 第二天,陈兰芝就带着周建军和校长进行了一次正式的会谈。 当校长听到陈兰芝愿意每年拿出一笔巨额资金,与学校共建一个国际商业战略研究所时,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啊! 学校虽然是国内的顶级学府,但跟所有的高校一样,也面临着经费紧张的窘境。 很多有价值的科研项目,都因为缺少资金,而无法开展。 现在,陈兰芝这个财神爷,主动送上门来,而且一出手就是这么大的手笔。 校长哪里有不答应的道理。 双方的合作进行得异常顺利。 兰芝堂出钱出项目,学校出人出场地出政策。 国内第一个,由民营企业与顶尖高校联合创办的,以培养国际化商业人才和提供国家级战略咨询为目标的,兰芝国际商业战略研究所,就这样在一片惊叹和赞誉声中挂牌成立了。 林正德教授被正式任命为,研究所的第一任所长。 这个消息一经媒体报道,立刻就在国内的学术界和商界引起了轩然大波。 所有人都被陈兰芝这个,石破天惊的大手笔给镇住了。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卖化妆品的,不好好地卖她的东西,怎么突然就跑去,跟大学搞起了学术研究? 很多人都在背地里,说陈兰芝是疯了,是钱多得烧得慌,是拿着真金白银,去买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声。 “一个泥腿子出身的暴发户,还真以为自己,能跟那些象牙塔里的文化人,玩到一起去?” “就是,等着瞧吧,用不了两年,那个什么破研究所,就得关门大吉。” 对于外界的这些非议和嘲讽,陈兰芝和周建军都懒得去理会。 夏虫不可语冰。 他们的格局和视野,早就已经不是这些凡夫俗子所能理解的了。 研究所的事情,走上了正轨。 周建军也正式地从学校毕业,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兰芝堂的日常管理和全国布局的宏伟计划中。 他开始频繁地,在全国各地飞来飞去。 去东北的深山里,寻找最优质的人参和鹿茸。 去西南的边陲,考察最适合种植三七和当归的土壤。 去沿海的特区,谈判征地建厂的优惠政策。 他变得越来越忙,也变得越来越成熟,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能够独当一面的,商业帝国的掌舵人。 陈兰芝看着儿子的成长,心里无比的欣慰。 她开始慢慢地,从公司的具体事务中,抽身出来。 她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了那个她和林教授共同创办的研究所里。 她会去旁听,那些最前沿的经济学课程。 她会跟那些,朝气蓬勃的年轻学生们,一起讨论最新的商业案例。 她甚至还会亲自走上讲台,用她那些最朴实,最接地气的土法子,去给那些象牙塔里的天之骄子们,讲述什么才是真正的市场和人性。 她的每一堂课,都座无虚席。 她的每一个观点,都能引发,最热烈的讨论。 她成了一个最特别,也最受欢迎的“编外教授”。 生活似乎进入了一种,忙碌却又平静而充实的轨道。 直到那一天,一封盖着雅莱妮集团火漆印的信,被送到了她的办公桌上。 是雅莱妮的回信。 周建军正好从外地出差回来,他看着那封,充满了异国情调的信封,眉头微微一挑。 “妈,这些外国佬,还挺有意思的,都什么年代了,还用这么老土的方式联系。” “这不叫老土,这叫仪式感。”陈兰芝笑了笑,拿起拆信刀,小心翼翼地,划开了信封。 信,是用最典雅的法文书写的,旁边还附了一份,翻译精准的中文译本。 信的开头是雅莱妮集团的CEO,用一种极其谦卑和诚恳的语气,为之前皮埃尔的无知和傲慢,向陈兰芝表达了最深刻的歉意。 “尊敬的陈董事长,请原谅我们之前的冒昧和浅薄。” “在皮埃尔先生,带着贵公司的样品,和他在中国的所见所闻,回去后,我们整个董事会,都陷入了深深的震惊和反思。” “我们不得不承认,我们这些自诩为站在世界时尚和科技前沿的西方人,对古老而又伟大的中华文明,了解得实在是太少了。” “我们一直以为贵国的护肤品行业,还停留在用猪油和香料,制作雪花膏的原始阶段。” “可兰芝堂却用无可辩驳的事实,给我们上了最深刻的一课。” “我们组织了集团里,最顶尖的科研团队,对贵公司的产品,进行了最详尽的分析,分析的结果让我们感到无比的羞愧和敬畏。” 第353章 史诗级合同 “我们发现贵公司的产品,无论是从配方的精妙,还是从技术的先进,都已经远远地走在了我们的前面。” “尤其是贵公司所掌握的,那种超临界萃取技术,和对中草药活性成分的精准运用,更是让我们,这些所谓的专家望尘莫及。” “我们现在才明白,您那天所说的降维打击到底是什么意思。” “兰芝堂不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它本身就是一件,已经绽放出了璀璨光芒的无价之宝。” “而我们才是那些,有眼不识金镶玉的愚蠢凡人。” 信的后半部分,雅莱妮集团完全接受了,陈兰芝之前提出的所有合作条件。 他们愿意作为兰芝堂在欧洲的独家经销商,全力推广兰之堂这个,来自东方的,神秘而又高贵的品牌。 他们承诺,在所有的营销活动中,都会最大限度地,去凸显兰芝堂的,中华传统医药文化背景。 他们保证,绝不以任何方式,去觊觎兰芝堂的核心技术和配方。 作为回报,他们只希望能获得,兰芝堂在欧洲市场,为期十年的独家代理权。 除此之外,他们还提出了一个,让周建军都感到有些匪夷所思的请求。 他们希望能够派遣一批,集团里最核心的研发人员,前来兰芝堂的研发中心,进行一次为期半年的学习和交流。 并且他们愿意为这次学习,支付一笔高达数百万美元的学费。 周建军看着信上的这些内容,整个人都傻了。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快要被颠覆了。 这……这还是那个,之前高高在上,想用一千万美元,就买下整个兰芝堂的,世界五百强巨头吗? 这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了,一个卑微地捧着钱,上门来求学的小学生了? “妈,他们……他们这是疯了吗?”周建军结结巴巴地道,“他们竟然要花钱来我们这里学技术?” “他们没疯。”陈兰芝放下手里的信,脸上露出了一个运筹帷幄的笑容。 “他们只是,终于看明白了,谁才是真正的老师。” 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结果。 不光是把产品卖出去,更是要输出文化,输出技术。 “建军,你现在立刻去一趟兰芝国际商业战略研究所,把林教授和我们研究所里,所有研究国际法的老师和学生,都给我叫上,告诉他们,=我们研究所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项目来了。” “我们要起草一份,足以载入世界商业史的国际合作合同。” “我要在这份合同里,把我们的每一个利益,每一个细节,都用最严谨的法律条文,给保护起来。” “我要让雅莱妮,让全世界都知道,我们中国人,不光会做产品,我们更懂得如何制定规则!” 林正德教授在接到周建军的电话,听说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激动得胡子都在发抖。 “好!好啊!太好了!”他在电话那头,连说了三个好字,“建军,你告诉你母亲,这件事,我们研究所接了,而且,一定要办得漂漂亮亮,办成一个可以写进教科书的经典案例!” 林教授的效率高得惊人。 他立刻就召集了,整个经济学院,乃至整个大学里,所有研究国际法,国际贸易,和知识产权法的专家教授,组成了一个堪称豪华的兰芝堂专项法律顾问团。 同时,他又从研究所里,挑选出了十几个,最优秀,最聪明的学生,作为项目助理全程参与这次的合同起草和谈判。 一时间,整个研究所,灯火通明,进入了一种近乎于疯狂的战时状态。 会议室里,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和商业模型。 图书馆里,学生们埋头在浩如烟海的,外文法律文献中,寻找着对自己有利的案例和条款。 林教授更是亲自坐镇,带着他的专家团队,日以继夜地,对合同的每一个细节,进行着反复的推敲和论证。 他们要做的,不光是为兰芝堂,争取最大的商业利益。 他们更要做的,是为未来的中国企业,在走向世界的道路上,竖起一个,可以参考和依循的,法律标杆。 陈兰芝和周建军,也全程参与其中。 陈兰芝负责把握,整个谈判的大方向和底线。 而周建军则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这些顶尖学者们,传授给他的关于国际商业规则的所有知识。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他的成长,是惊人的。 他不再是那个,只懂得生产和管理的,兰芝堂的总经理。 他正在迅速地蜕变成一个,真正拥有国际视野,懂得如何,在世界这个更大的棋盘上,进行博弈的商业领袖。 半个月后,一份长达一百二十页,包含了品牌授权,渠道管理,利润分成,技术保密,以及知识产权归属等,十几个大项,上百个细则的,中英法三语《兰芝堂与雅莱妮集团战略合作框架协议》,正式出炉。 当周建军把这份,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合同,摆在陈兰芝面前的时候。 陈兰芝仔仔细细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建军,你做得很好。”她看着儿子,眼神里全是欣慰,“这份合同,滴水不漏,把我们所有能想到的,和想不到的风险全都给堵死了。” “妈,这都是林教授和各位老师的功劳。”周建军谦虚地道。 “是他们的功劳,但更是你的功劳。”陈兰芝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看到了,你这半个月的成长和努力。” “去吧,把这份合同,发给外国的那些朋友们。” “告诉他们,如果他们没有异议,下个星期,就可以派人过来签字了。” …… 雅莱妮的总部,在收到这份堪称史诗级的合同时,整个法务部,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们从业几十年,处理过无数的国际并购和合作案。 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一份,如此严谨周密,又如此霸道的合同。 这份合同里,兰芝堂方面几乎把所有能想到的,对自己的有利条款全都写了进去。 而留给雅莱妮的,除了独家代理权所带来的,可观的商业利润外,几乎没有任何可以染指对方核心利益的,空间和漏洞。 “欺人太甚!这简直就是一份,不平等条约!”雅莱妮的首席法务官,一个向来以刻薄和强硬著称的法国老头,气得把合同,狠狠地摔在了桌子上。 第354章 合约生效 “他们以为自己是谁?竟然敢跟我们雅莱妮,提这么苛刻的条件?” “总裁先生,我建议,我们应该立刻终止这次的合作谈判,我们不能接受这样一份充满了羞辱性的合同!” 会议室里,雅莱妮的一众高管们,也都是义愤填膺,纷纷表示不能接受。 然而,雅莱妮的CEO却从始至都一言不发。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手里的另一份文件。 那是他们的科研团队,对兰芝堂产品进行的第二轮更深入的分析报告。 报告的结论只有一句话。 “兰芝堂所使用的技术,至少领先我们十年。” 十年。 对一个日新月异的科技行业来说,十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生与死,意味着当他们还在研究,怎么让马车跑得更快的时候,对方已经开上了高速公路。 CEO缓缓地抬起了头,目光扫过会议室里,那些还在愤怒地叫嚣着的高管们。 “先生们。”他的声音很平静,“我想提醒大家一件事,我们是商人。” “商人的天职是追逐利润,而不是维护那点可怜的廉价的自尊。” “兰芝堂的技术,领先我们十年,这意味着,在未来的十年里,我们都将被他们死死地压在身下。” “我们唯一的选择就是跟他们合作。” “哪怕是签下这份,在我们看来是不平等的条约。” “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分享到他们技术红利所带来的,巨大的市场利润。” “也只有这样,我们才能通过学习缩短,我们跟他们之间,那长达十年的技术差距。” “否则,等待我们的,就只有被市场无情地淘汰。” CEO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刚才还群情激奋的会议室,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了,他们已经没有选择了。 “告诉中国人。”CEO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语气恢复了商人的冷静和理智。 “我们完全接受他们的条件。” “下个星期,我会亲自去签署这份伟大的合同。” …… 雅莱妮集团的CEO亲自前来签署合同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全世界的商业圈里激起了千层巨浪。 这已经不是一次简单的商业合作了。 这代表着,一个成立不过短短几年的民营企业,第一次,以一种平等的,甚至可以说是强势的姿态,站到了世界顶级奢侈品集团的面前。 签约仪式的地点,定在了首都最顶级的国宾馆。 能进入这里的,无一不是国内外最顶尖的政要和商界名流。 而今天这里的主角,是兰芝堂,是陈兰芝。 仪式当天,国宾馆的金色大厅里,冠盖云集,衣香鬓影。 来自世界各地的上百家主流媒体,早早就架起了长枪短炮,抢占着最有利的位置。 闪光灯像是不要钱一样,疯狂地闪烁着,记录着这历史性的一刻。 轻工业部的周副部长,商务部的李司长,还有宋老,钱主任,刘科长这些,看着兰芝堂一步步成长起来的老领导们,都作为特邀嘉宾坐在了最前排。 他们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和自豪。 兰芝堂的成功,不光是陈兰芝一个人的成功,更是他们所推行的改革开放政策的成功,是这个国家正在以一种全新的姿含,向世界宣告自己崛起的成功。 上午十点整,签约仪式正式开始。 在雄壮而又激昂的音乐声中,陈兰芝和雅莱妮集团的CEO,昂首阔步地,从舞台的两侧,同时走向了舞台中央的签约台。 陈兰芝今天,穿着一身由她亲自设计的,立领盘扣的红色真丝套裙。 那红色,不是普通张扬的大红,而是一种沉淀了岁月,带着一丝暗光的,华贵而又内敛的中国红。 她的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简洁而又优雅的发髻,上面只斜斜地插了一根,温润通透的羊脂白玉簪。 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淡妆,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既有东方女性的温婉典雅,又有一种执掌商业帝国的,不怒自威的强大气场。 而她对面的雅莱妮CEO,那个名叫卢克的,在世界商界都赫赫有名的法国男人,今天也一改往日的傲慢,穿上了一身最正式的黑色燕尾服,脸上带着谦卑而又郑重的表情。 当这两个分别代表着东方和西方,代表着新生和传统,代表着两种不同文明的商界巨擘,走到一起,伸出手紧紧地握在一起的时候。 “咔嚓!咔嚓!咔嚓!” 台下所有的闪光灯,在这一瞬间同时亮起亮如白昼。 这历史性的一握,被永远地定格了下来。 第二天,这张照片以“世纪之握”的标题,登上了国内外几乎所有主流媒体的头版头条。 握手过后就是致辞。 卢克先生率先走上了发言台。 他用一种充满了敬意的语气,讲述了雅莱妮集团,是如何从最初的傲慢到震惊,再到最后被兰芝堂,被中华传统医药文化的博大精深所深深折服的全过程。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仅仅是为了签署一份商业合同。”卢克看着台下的陈兰芝,碧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真诚,“我更是为了向陈董事长,向伟大的中华文明,表达我最崇高的敬意。” “兰芝堂我们看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源于自然忠于品质的工匠精神。” “我们相信,与兰芝堂的合作将会是我们雅莱妮集团,这百年来做出的最正确,也最伟大的一个决定。” 卢克的这番话,不可谓不谦卑,不可谓不诚恳。 台下的那些外国记者们都听傻了。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这些话竟然会从那个,一向以高傲和挑剔著称的,奢侈品帝国的帝王口中说出来。 这个来自中国的兰芝堂,到底有什么样的魔力? 在卢克之后,陈兰芝也缓缓地走上了发言台。 她的脸上,没有胜利者的骄傲,也没有被吹捧后的飘飘然。 她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脸上带着一贯温和而又从容的微笑。 第355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谢谢卢克先生的赞美。”陈兰芝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想卢克先生过奖了,兰芝堂还只是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未来的路还很长,需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 “我们之所以,能取得今天这一点点小小的成绩,靠的不是我陈兰芝个人有多大的本事。” “我们靠的是我们背后,这个伟大的国家这个伟大的时代。” “是国家的改革开放政策,给了我们这些民营企业,一个可以生根发芽,茁壮成长的土壤。” “是千千万万的中国老百姓,用她们的信任和支持,才浇灌出了兰芝堂,这棵稚嫩的小树。” “所以,我们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炫耀什么,更不是为了征服什么。” “我们只是想,把我们老祖宗留下的这些好东西,把我们中国人,勤劳,善良,讲诚信的这些好品质,带给全世界的朋友们看一看。” “我们希望兰芝堂能成为一座桥梁,一座连接东方与西方,连接传统与现代的桥梁。” “我们更希望,能有更多的像兰芝堂一样的中国企业,能够从这座桥上,自信地骄傲地走向世界!” 陈兰芝的这番话,说得是不卑不亢,掷地有声。 台下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周建军站在台下,看着舞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母亲,眼眶不自觉地又一次湿润了。 林正德教授就坐在他的身边。 这位研究了一辈子经济学的老学者,此刻也是一脸的激动和感慨。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周建军,由衷地赞叹道:“建军啊,你母亲,不光是一个成功的商人。” “她更是一个,有着家国情怀的,真正的,大写的,人啊!” 周建军重重地点了点头。 母亲的这番话,不光是说给台下的这些外国人听的,更是说给他听的。 母亲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告诉他兰芝堂的根在哪里,兰芝堂的未来,又该走向何方。 致辞结束,就是最关键的签约环节。 在全世界的注视下,陈兰芝和卢克,分别拿起了笔,在那份长达一百多页,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合同上,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出现在同一份文件上的时候。 一个全新的时代正式拉开了序幕。 与雅莱妮的签约仪式像一场华丽的盛宴,在无数的赞誉和掌声中落下了帷幕。 但对陈兰芝和周建军来说,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兰芝堂这艘巨轮,终于扬起了驶向世界的风帆,而他们母子俩,就是这艘船的船长和舵手,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应对未来航程中,可能遇到的任何风浪。 周建军变得比以前更忙了。 他几乎成了空中飞人,今天还在上海,跟雅莱妮派来的团队,商讨欧洲市场上市的具体细节,明天可能就飞到了京市,去视察新厂房的建设进度。 他整个人就像一个上满了发条的陀螺,不知疲倦地旋转着。 而陈兰芝,则慢慢地,从公司的具体事务中抽身出来。 她把越来越多的权力,下放给了周建军。 雄鹰只有在一次次的独自搏击风浪中,才能真正地学会飞翔。 她则把自己的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那个,她和林正德教授共同创办的兰芝国际商业战略研究所里。 这个研究所在得到了兰芝堂巨额的资金注入后,发展得异常迅速。 林教授利用这笔钱,从国内外挖来了好几个在国际贸易和金融领域,赫赫有名的专家学者。 研究所的硬件设施,也鸟枪换炮,配备了最先进的电脑和数据库。 一时间,这个刚刚成立不久的研究所,就成了国内学术圈里最炙手可热的地方。 无数的青年才俊,都以能进入这个研究所,参与它的项目为荣。 而陈兰芝,作为研究所的创办人和名誉理事长,也成了这里最特别也最受欢迎的“老师”。 她不喜欢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 她更喜欢像一个普通的学生一样,搬个小板凳,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去旁听那些,她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的,关于宏观经济,关于国际金融的课程。 她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这些,能让她站得更高看得更远的知识。 当然,她也不是只听不说的。 林教授也经常会邀请她,走上讲台,给那些眼高于顶的天之骄子们,讲一讲她那些土得掉渣的生意经。 而每一次,她的课都是座无虚席,甚至连走廊里,都挤满了前来蹭课的学生和老师。 他们看着台上那个,神采飞扬,侃侃而谈的女人,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和好奇。 林正德教授,更是成了陈兰芝最忠实的“粉丝”。 他几乎一场不落地,听完了陈兰芝所有的“讲座”。 而且他还开始找各种各样的学术理由,来增加和陈兰芝单独相处的机会。 今天拿着一份关于欧洲奢侈品市场消费习惯的分析报告,跑到陈兰芝的办公室,跟她探讨一个下午。 明天会以研究所的名义,邀请陈兰芝,去参加一个关于中国企业全球化战略的闭门研讨会。 后天,又说自己一个搞艺术的朋友,新开了一个画展,里面的作品非常有东方神韵很符合兰芝堂的品牌气质,想请陈董去莅临指导一下。 一开始,陈兰芝还没觉得有什么。 林教授就是个纯粹的学者,一门心思都扑在了学术研究上。 他找自己无非就是想从自己这个实践家身上,挖掘一些可以用来印证他理论的鲜活案例。 她也乐于,跟他进行这种,高质量的交流。 因为她发现,这个老教授,是她重生以来,遇到的第一个,能完完全全跟上她思维节奏,甚至还能在她的一些战略构想上,给出更深刻更系统的理论支持的人。 跟他的每一次谈话,都让陈兰芝有一种棋逢对手,高山流水遇知音的畅快感。 可时间一长,陈兰芝就渐渐地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 她发现林教授在跟她探讨学术的时候,看她的眼神,似乎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和温柔? 而且,他开始越来越多地,关心起她学术之外的生活。 第356章 当面说清楚 “陈董,我看你最近为了欧洲市场的事,又熬了好几个通宵吧?嗓子都有些哑了,我给你带了点我家里自己种的罗汉果,泡水喝,对嗓子好。” “陈董,中午就在我们学校食堂吃吧,我让师傅给你单独开了个小灶,做了你爱吃的清蒸鲈鱼,总吃外面的工作餐对胃不好。” “陈董,这个周末有什么安排吗?我弄到了两张国家大剧院昆曲《牡丹亭》的票,听说是国宝级的艺术家亲自登台,机会难得,不知……有没有兴趣一起去欣赏一下?” 这些细致入微的关心,已经远远地,超出了一个普通的合作伙伴,或者忘年交的范畴。 陈兰芝再迟钝,也感觉出来了。 这个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好像是对自己,有那么点意思?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陈兰芝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地,就想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给掐死在摇篮里。 开什么玩笑? 她是谁?她是一个,经历了两辈子情伤,被男人,被婚姻,伤透了心的女人。 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自己的儿子成才,把自己的事业做大做强。 至于感情,至于男人,她早就已经心如死灰不抱任何幻想了。 更何况,对方还是林教授。 一个在学术界,泰山北斗一样的人物。 他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怎么可能会看上自己这么一个,没文化,没情趣,还带着个拖油瓶的农村老寡妇? 他肯定就是出于对自己的欣赏和尊重而已。 对,一定是这样。 陈兰芝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她开始下意识地,疏远跟林教授的距离。 他再找她探讨学术,她就让周建军去。 他再请她参加什么研讨会,她就以身体不适为由推掉。 至于什么画展,什么昆曲,她更是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了。 可她这点小心思,又怎么可能,瞒得过同样是人精的周建军呢? 周建军早就看出来,林教授对自己母亲,那点不同寻常的心思了。 他一开始,还有点担心。 他怕林教授,也是跟以前那些人一样,是看中了他母亲的钱和地位。 可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他发现自己想错了。 林教授看他母亲的眼神,是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欣赏和爱慕。 他甚至觉得,这个世界上,也只有像林教授这样,有学识有风骨有大格局的男人,才配得上他那个光芒万丈的母亲。 他看着母亲,那副明明心里也对林教授有好感,却又因为过去的阴影,而拼命压抑自己,故作冷漠的样子,心里又心疼又着急。 他觉得自己这个当儿子的是时候,该为母亲的终身幸福当一回“神助攻”了。 陈兰芝的刻意疏远,林正德教授自然也感觉到了。 但他没有气馁,更没有放弃。 他活了这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他很清楚,像陈兰芝这样内心受过重创,又极为要强的女人,她的心门就像一座冰封的堡垒,不是靠着一时的热情和冲动,就能轻易敲开的。 他需要的是耐心,是真诚,是春风化雨般的持之以恒。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地以各种学术名义去见陈兰芝。 他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他把全部的心血,都倾注在了那个以她的名字命名的研究所上。 他带着他的团队日以继夜地为兰芝堂的海外战略,提供着最精准的数据分析和决策支持。 他也会在兰芝堂遇到一些,商业之外的,比如政策上,或者人脉上的难题时,不动声色地,利用自己多年积累的声望和关系为她扫平障碍。 他做的这一切,从来都不说。 但他知道,陈兰芝一定能感觉得到。 这天林教授又一次,以探讨研究所下个季度研究方向为由,把电话,到了陈兰芝的办公室。 陈兰芝本来想,跟以前一样,让周建军去应付。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这么一直躲着也不是个办法。 有些事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长痛不如短痛。 她不能再给这个老教授,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这对她,对他,都不公平。 于是她答应了。 见面的地点,就在研究所里林教授那间古朴而又雅致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燃着一炉上好的沉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心神安宁的淡淡香味。 林教授亲自为陈兰芝,泡上了一壶,他珍藏多年的武夷山大红袍。 “陈董,尝尝看,这可是我一个老朋友,费了好大的劲,才从那几棵母树上给我弄来的,一年也就那么几两。”林教授把一杯,汤色澄亮,香气馥郁的茶,推到了陈兰芝的面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陈兰芝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她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脸上带着学者特有的儒雅和从容的老人,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决定不再绕圈子了。 “林教授。”她放下茶杯,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我知道您是个正人君子,是个值得尊敬的长者,所以有些话,我不想瞒着您,我想跟您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林教授看着她那双,清澈而又认真的眼睛,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林教授,您对我的好,对我们兰芝堂的帮助,我陈兰芝都记在心里,没齿难忘。”陈兰芝的声音很平静,也很诚恳,“您是真正的大师,是国士无双,能与您合作,是我,是我们兰芝堂的荣幸。” “但是……”她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 “如果,您的这份好超出了合作伙伴,或者朋友的范畴,那我只能跟您说声抱歉了。” “林教授,我对您没有那个意思。” 这句话,她说得斩钉截铁,没有留任何的余地。 她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彻底地断了林教授的念想。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那炉沉香,还在无声地燃烧着,吐出袅袅的青烟。 第357章 你胡说什么 林教授脸上的笑容,彻底地消失了。 他看着陈兰芝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和温和光芒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受伤和失望。 陈兰芝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也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 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的后悔。 她是不是话说得太重了? 可她知道她必须这么做。 她不想,也不愿意,再跟任何男人扯上任何感情上的纠葛了。 她怕了。 前世那段如同噩梦般的婚姻,已经耗尽了她,对爱情,对男人,所有的热情和信任。 她现在,只想守着自己的儿子,守着自己的事业,安安稳稳地过完这偷来的一生。 过了很久,林教授才缓缓地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兰芝……” 他第一次没有叫她陈董,而是直接叫了她的名字。 陈兰芝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我知道,你心里有伤。”林教授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理解,“我也知道,你过去的那些经历,让你很难再相信任何人,尤其是男人。”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想逼你,更不是想给你造成任何困扰。”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郁郁葱葱的校园。 “我这辈子,结过一次婚。”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我的妻子,是我的大学同学,我们一起从青葱岁月,走到了白发苍苍,相濡以沫了四十多年。” “五年前,她走了,因为癌症。” “她走的时候,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如果遇到了合适的,就再找一个伴,不要一个人孤零零地过完下半辈子。” “我当时没答应她。” “我觉得我这辈子,所有的感情,所有的爱,都已经给了她,我的心也跟着她一起死了。” “直到我遇到了你。” 林教授转过身,重新看向陈兰芝。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陈兰芝从未见过的炙热光芒。 “兰芝,你可能不相信,我第一次,在毕业典礼的主席台上,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被你吸引了,吸引我的不是你的美貌,也不是你兰芝堂董事长的身份,而是你身上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屈不挠的坚韧生命力。” “你坐在那里,明明是个女人,可你身上的气场却比在场所有的男人都要强大。” “后来我听了建军的演讲,我了解了你的过去,我研究了你们兰芝堂的发展史。” “我越是了解,就越是被你,这个女人所深深地折服。” “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女人。” “你明明是从最深的泥潭里爬出来的,可你的身上却看不到半点的污秽和戾气,只有一种凤凰涅槃般的璀璨的光芒。” “你聪明果敢心怀天下,你有大格局大智慧。” “兰芝,我这辈子自诩阅人无数,可我从来没有像佩服你这样,去佩服过任何一个人。” “我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老房子着火。” 林教授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得无比认真,“我喜欢你,我爱慕你,我想,在我剩下的为数不多的生命里,能有幸陪在你的身边,跟你一起去看看,你说的那个星辰大海。” “我不要你的钱,我也不要你的名。” “我只是想在你累了的时候,能给你递上一杯热茶,在你烦了的时候能陪你说说话解解闷。” “在你站在山巅俯瞰你打下的江山时,能有一个人站在你的身边,跟你一起分享那份高处不胜寒的喜悦和孤独。” 林教授的这番话,像一颗颗滚烫的石子,投进了陈兰芝那早已冰封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剧烈的涟漪。 她呆呆地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两辈子从来没有听过这样一番深情而又真挚的表白,甚至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兰芝,我说了,我不是在逼你。”林教授看着她那副,不知所措的样子,脸上又恢复了那温和的笑容。 “你不用现在就给我答复,我只是把我的心里话告诉你而已,我尊重你的任何决定,就算你永远也无法接受我。” “我也会像以前一样,当你的朋友,当你的合作伙伴,默默地支持你帮助你,因为能看着你这只凤凰飞得更高,飞得更远,对我来说也同样是一种幸福。” 说完,他不再多说一句,只是静静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轻轻地抿了一口。 那份从容和坦荡,让陈兰芝的心里更加的不是滋味了。 从林教授的办公室出来,陈兰芝的脑子还是懵的。 她感觉自己像是踩在云彩上,轻飘飘的不真实。 林教授那番话像魔音一样,在她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陈兰芝回到公司,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整个下午谁也没见。 她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想把林教授那张儒雅的脸,和他说的那些让她心烦意乱的话,都从自己的脑子里给赶出去。 可她越是想忘,那些画面那些话语就越是清晰。 她烦躁地,在办公室里来回地踱着步。 连周建军什么时候进来的她都没发现。 “妈,您怎么了?”周建军看着母亲那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有些担忧地问道,“是研究所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没……没什么。”陈兰芝回过神来,有些不自然地掩饰道,“就是……就是有点累了。” 周建军看着她没说话,他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能让她露出这种表情的绝对不是工作上的事。 兰芝堂现在虽然摊子铺得很大,但还没有什么事是能让她感到为难的。 那唯一的可能,就只有…… 周建军的心里跟明镜似的,走到陈兰芝身边,扶着她在沙发上坐下,亲自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妈。”他看着母亲,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光芒,此刻却带着一丝迷茫的眼睛,轻声道,“是林教授的事吧?” 陈兰芝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没想到,自己的心思竟然被儿子看得这么透。 “你……你胡说什么呢?”她有些色厉内荏地否认道。 第358章 胃疼 “妈,您就别瞒我了。”周建军叹了口气,“林教授对您的那点心思,公司里上上下下谁看不出来啊?” “他看您的那个眼神,就差把我喜欢你这四个字,给刻在脸上了。” 陈兰芝的脸,没来由地红了一下。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她嘴上虽然还在否认,但语气明显弱了下去。 “妈,我没瞎说。”周建军看着她,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您觉得林教授这个人怎么样?” “他……他挺好的。”陈兰芝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道,“是个有学问,有风骨,值得尊敬的人。” “那您喜欢他吗?”周建军单刀直入地问道。 “我……”陈兰芝被他这个问题,给问住了。 喜欢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她很放松很舒服。 当他用那种充满了欣赏和温柔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时候,她那颗早已冰封的心会没来由地加速跳动。 可,这是喜欢吗? 陈兰芝自己也搞不清楚。 “妈,您别想那么复杂。”周建军看着她那副纠结的样子,笑了,“您就告诉我,您跟他在一起开不开心?您愿不愿意,以后身边能有这么一个人陪着您说说话散散步?” 陈兰芝沉默了。 她想起了跟林教授一起在研究所的林荫道上,一边散步一边讨论着最新的经济形势,跟他一起坐在画展里,他用他那渊博的知识,为她讲解着每一幅画背后的历史和故事。 他每一次看到她的时候,眼睛里那藏不住的光,那种感觉很新奇也很温暖,好像也不是那么让人难以接受。 “妈。”周建军看着母亲,那渐渐柔和下来的神情,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 他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变得无比的诚恳,“妈,我知道,我爸,还有周家的那些人给您造成了很大的伤害,您不愿意再相信男人了。” “可是,妈,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像我爸那样的,这个世界上也还是有好男人的,林教授他就是个好男人。” “他看您的眼神,我看得很清楚,那里面没有贪婪没有算计,只有最纯粹的欣赏和爱慕。” “他不是图您的钱,也不是图您的地位。” “他图的就是您这个人。”周建军看着母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妈,您这半辈子,太苦了也太累了,以前您是为了我们这些不孝的儿女活,后来您是为了兰芝堂活,为了那些靠着您吃饭的工人农民活,您什么时候为您自己活过一天?” “您也该歇一歇了,找一个,能知您懂您疼您的肩膀靠一靠了。” “妈,您给了我新生,给了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现在我也希望,您能得到您自己的幸福。” “您去追求您自己的幸福吧,不要有任何顾虑,我会是您,最坚实的后盾。” 周建军的这番话像一股最温暖的暖流,瞬间就冲垮了,陈兰芝心里那最后一道坚冰筑成的堤坝,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一把抱住了自己的儿子,哭得像个孩子。 是啊。 她这辈子到底在怕什么呢? 她有足够的底气,去面对任何的风浪。 她更有足够的资本,去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就算,她看错了人又怎么样? 大不了就是一拍两散。 她陈兰芝,还怕离一次婚吗? 想通了这一点,陈兰芝的心里豁然开朗。 她擦干眼泪,看着自己的儿子,脸上露出了一个,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 “建军,谢谢你,妈知道了。” 想通了归想通,但让陈兰芝主动去找林教授,捅破那层窗户纸,她还是觉得有些别扭。 毕竟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了,脸皮再厚,遇到这种事也难免会有些不好意思。 她决定,还是顺其自然,缘分这东西,是你的终究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也求不来。 可她没想到,这个自然来得这么快。 兰芝堂在欧洲的上市计划,进行得异常顺利。 雅莱妮集团为了能尽快地,拿到兰芝堂的代理权,几乎是动用了他们在欧洲所有的资源,为兰芝堂的上市铺路搭桥。 从产品认证到海关报批,再到渠道铺货,广告宣传…… 所有的一切,都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在推进着。 但越是临近上市,各种各样的问题也就越多。 欧洲的法律法规,跟国内完全是两套体系。 他们的消费者,对产品的要求也更加的苛刻和挑剔。 为了能让兰芝堂的产品,完美地适应欧洲的市场。 陈兰芝和周建军,带着公司的核心团队,几乎是连轴转了一个多星期。 每天的会议,都从早上八点,开到深夜。 陈兰芝毕竟是年纪大了,这么高强度地,一连熬了好几天,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这天晚上,开完最后一个关于欧洲市场定价策略的会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陈兰芝感觉自己头重脚轻,胃里也一阵阵地翻江倒海地难受。 周建军本来想送她回家,可公司里又突然出了点紧急的状况,一个重要的服务器,突然宕机了需要他立刻回去处理。 “妈,要不我让老刘先送您回去,我处理完这边的事,马上就过去陪您。”周建军看着母亲那苍白的脸色,不放心地道。 “不用了。”陈兰芝摆了摆手,“多大点事,你赶紧去忙你的吧,公司的事要紧,我让老刘送我回去,自己吃点药睡一觉就好了。” 周建军知道母亲的脾气,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只能又叮嘱了几句,然后就脚步匆匆地,赶回了公司。 老刘把陈兰芝送回了她那栋,位于市中心高档小区的大平层里。 房子很大,装修得很豪华,可是一个人住着却显得格外的冷清和空旷。 陈兰芝回到家连灯都懒得开。 她摸着黑走到客厅,想去药箱里找点胃药吃。 可刚走两步,胃里就是一阵剧烈的绞痛。 她眼前一黑,浑身一软,直接就瘫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她想喊,却发现自己,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能蜷缩在地上,额头上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意识也开始渐渐地模糊了起来。 第359章 你能做到吗? 就在她以为,自己可能就要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个空无一人的大房子里的时候。 一阵急促的,钥匙开门的声音,和焦急的呼喊声从门口传了过来。 “兰芝!兰芝!你在哪儿?” 是林教授的声音。 陈兰芝费力地,睁开一条眼缝。 她看到林教授那张总是儒雅从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慌张和恐惧。 他冲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地上的她。 “兰芝!” 他惊呼一声也顾不上换鞋,三步并作两步地,就冲了过来,一把将她从冰冷的地板上抱了起来。 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一股淡淡的书卷气。 陈兰芝靠在他的怀里,闻着那股让她安心的味道,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下来。 意识也彻底地陷入了黑暗。 …… 等陈兰芝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卧室那张柔软的大床上。 身上盖着温暖的羽绒被。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在床头点了一盏,光线柔和的落地灯。 胃里那股剧烈的绞痛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很舒服的感觉。 她微微侧过头,就看到林教授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他没有看她,而是手里捧着一本书,借着台灯那昏黄的光在静静地读着。 他的侧脸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的安详和专注。 画面美好得就像一幅会发光的油画。 陈兰芝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一时间竟然有些痴了。 “醒了?” 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林教授抬起头看向她,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他的声音很轻怕惊扰了她。 “感觉怎么样?胃还疼吗?” 陈兰芝摇了摇头,她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酸软,没什么力气。 “别动。”林教授赶紧放下手里的书,上前一步扶住了她,又在她身后塞了一个柔软的靠枕。 “你发烧了,刚给你喂了药,现在烧已经退了,就是身体还有点虚。” “你怎么会……”陈兰芝看着他,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会有我家的钥匙?” “是建军给我的。”林教授笑了笑,解释道,“他今天给我打电话,说你最近太累了,身体不舒服,他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就让我过来看看。” “这个臭小子。”陈兰芝嘴上虽然在骂,但心里却涌起了一股暖流。 “饿了吧?”林教授说着转身从旁边的床头柜上,端起了一个,还冒着热气的保温饭盒。 他打开饭盒,一股香甜的,红枣的香气瞬间就弥漫了整个房间。 “我给你熬了点红枣粥,暖胃的。”他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然后小心翼翼地递到了陈兰芝的嘴边。 “来,张嘴。”他的动作那么的自然,那么的温柔。 就像一个照顾了她一辈子的丈夫。 陈兰芝看着他那双,充满了关切和心疼的眼睛,看着他递到嘴边的那勺温热的粥。 她的鼻子一酸。 眼泪差一点就掉了下来。 她活了两辈子。 生病的时候,从来都只有她一个人硬扛着。 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守在她的床边,为她熬一碗热腾腾的粥。 这种被人放在心尖上,疼着宠着的感觉。 真好。 陈兰芝张开嘴,把那勺粥吃了下去。 粥熬得很糯很香,甜丝丝的,暖暖的,一直暖到了她的心底里。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他喂过来的粥,他一勺一勺地喂得小心翼翼。 谁也没有说话。 可空气中,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和温馨,在悄悄地发酵。 一碗粥很快就见了底。 林教授放下碗,又拿过一张温热的毛巾,轻轻地为她擦了擦嘴角。 “再睡会儿吧。”他帮她掖了掖被角,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陈兰芝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儒雅的脸。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轻轻地抚上了他的脸颊。 他的脸有些清瘦,皮肤也因为年纪而有些松弛。 可是在她的指尖下,却有一种,让她感到无比安心的真实温度。 林教授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兰芝,你……” 陈兰芝看着他那副,有些不知所措的,可爱的样子突然就笑了。 她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女孩。 “林教授。”她看着他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狡黠光芒。 “你不是说想陪我,一起看星辰大海吗?” “现在,机会来了。” “就看你,敢不敢接招了。” 林正德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攥住了,然后又被重重地抛上了云端。 幸福来得太突然,让他这个活了大半辈子,自以为早已心如止水的老教授,一时间竟然有些手足无措。 “兰芝,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看着陈兰芝那双亮晶晶的,带着一丝戏谑的眼睛,声音都有些发颤,“你是……你是答应我了?” “我可没说我答应你了。”陈兰芝故意逗他,嘴角噙着一抹狡黠的笑,“我只是说,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追求我的机会。” 她坐直了身体,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副样子,又恢复了那个运筹帷幄的兰芝堂董事长的气派。 “不过,我陈兰芝可不是那么好追的。”她的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丝女王般的骄傲,“想当我陈兰芝的男人,光会熬粥,会讲故事可不行。”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林教授看着她这副生动的,带着一丝小女儿娇俏的模样,心都快要化了,他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比他见过的任何风景都要迷人。 “我想要的……” 陈兰芝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她看着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缓缓地道,“我想要的是一个能跟我并肩而立,而不是躲在我身后的男人。” “我想要的是一个能看懂我心里那片星辰大海,并且愿意陪我一起去征服它的男人。” “我想要的是一个在我披荆斩棘的时候,能成为我最坚实的后盾,在我疲惫懈怠的时候能给我最温暖的依靠的男人。” “林教授。”她转过头,重新看向他,眼神变得无比认真,“你觉得,你能做到吗?” 第360章 公开关系 林正德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对未来的无限野心和憧憬。 他知道这个女人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只懂得嘘寒问暖,儿女情长的普通伴侣。 她要的是一个战友,一个伙伴,一个能跟她一起,去开创一个更宏伟,更辉煌的时代的灵魂伴侣。 他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学者,而是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无畏战士。 “兰芝。”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得无比坚定,“我或许给不了你年轻人的激情和浪漫。” “但我能给你,我毕生的智慧,我所有的人脉,和我这颗永远与你同在的心。” “从今天起,你的星辰大海,就是我的星辰大海。” “我愿意用我的余生,来做你最忠诚的骑士,为你披荆斩棘,为你保驾护航。” 陈兰芝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真挚而又热烈的情感,那颗冰封了已久的心,终于彻底地融化了。 她伸出手,主动地握住了他那只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 “好。”她看着他笑了,笑容灿烂得仿佛能照亮整个夜空。 “林正德,我给你这个机会。” …… 第二天,当周建军处理完公司的事,急匆匆地赶到母亲家里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让他目瞪口呆的画面。 他的母亲,那个一向强势,从不肯在外人面前露出一丝软弱的母亲,此刻正像个小女人一样,靠在沙发上享受着林教授亲手为她削的苹果。 而林教授,那个在讲台上引经据典,挥斥方遒的大学者,此刻却像个最普通的家庭煮夫,围着一条滑稽的卡通围裙,一边小心翼翼地削着苹果,一边还柔声细语地,叮嘱着陈兰芝各种注意事项。 “这个苹果是蛇果,维生素含量高,你刚退烧,多吃点对身体好。” “慢点吃,别噎着了。” “喝点水吗?我去给你倒。” 那副体贴入微,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的架势,看得周建军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他昨天晚上,不就是没回来吗? 怎么一觉醒来,感觉天都变了? “咳咳。”周建军站在门口,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 沙发上的两个人,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 陈兰芝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红晕。 林教授也是老脸一红,赶紧站起身,手忙脚乱地,解着身上那条跟他气质极度不符的围裙。 “建……建军啊,你来了。”林教授看着周建军,笑得有些尴尬。 “林……林叔叔好。”周建军也是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只能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叔叔。 “哎,好,好。”林教授一听这个称呼,眼睛都亮了,连声应着。 陈兰芝看着他们俩这副,一个比一个尴尬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了,你们俩,别跟演戏似的了。”她白了周建军一眼,“建军,过来坐。” 然后,她又看向林教授,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亲昵。 “你也别站着了,快把苹果给我削完。” “好嘞!”林教授得了令,又高高兴兴地坐了回去,拿起苹果刀,继续他那未完成的伟大事业。 周建军坐在旁边,看着眼前这和谐而又温馨的一幕,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欣慰。 母亲终于找到了那个能让她,卸下所有防备和伪装,变回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女人的那个人。 “妈,您身体好点了吗?”周建军关切地问道。 “没事了,就是有点虚。”陈兰芝接过林教授削好的苹果,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道。 周建军看着母亲那红润的脸色,和眉眼间那藏不住的笑意,就知道她这病好了一大半了。 剩下的那一小半,估计就是心病。 而林教授,就是她最好的那剂心药。 周建军放下心来,开始跟陈兰芝,汇报起公司的一些事。 林教授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地给陈兰芝递杯水,或者切块水果,把一个贤内助的角色扮演得是淋漓尽致。 汇报完工作,周建军看着母亲和林教授之间,那自然而又默契的互动,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他觉得自己好像,该为他们再做点什么。 他想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的母亲找到了幸福。 他也想让那些还在背地里,对母亲抱有不切实际幻想的男人都彻底地死了那条心。 “妈。”周建军突然开口。 “嗯?” “林叔叔。” “哎。” “我觉得,你们俩的事是不是也该,跟大伙儿正式地说一声了?”周建军看着他们俩,试探着问道。 陈兰芝和林教授,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笑意。 “你这孩子,操心的事还真不少。”陈兰芝嘴上虽然在嗔怪,但心里却是甜滋滋的。 “我这不是怕林叔叔受委屈嘛。”周建军开玩笑道,“总不能,让人家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跟着您吧?” “你这臭小子,连你妈都敢开玩笑了。”陈兰芝佯怒地瞪了他一眼。 “建军说得对。”林教授却在一旁,一本正经地帮腔道,“是该给人家一个名分了。” 他看着陈兰芝,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一丝紧张。 陈兰芝看着他那副,像个等待老师发糖的小学生一样的表情,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吧。” “既然,你们爷俩,都这么说了。”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拿起桌上的大哥大,直接就拨通了,自己秘书的电话。 “小王,你现在立刻,以我们兰芝堂董事会的名义,给各大媒体发一份公告。” “公告的内容很简单。” “就说,我陈兰芝为了能更好地投入到我们兰芝堂,和兰芝国际商业战略研究所的伟大事业中去。” “特聘请经济学院的林正德教授,作为我的终身私人顾问。” “从今往后,林教授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 “林教授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 “见他,如见我。” 第361章 最热门的话题 陈兰芝的这番话,通过电话,清晰地传到了秘书小王的耳朵里。 小王在电话那头,拿着笔手都快抖掉了。 终身私人顾问? 见他如见我? 我的天! 这哪里是什么聘请顾问的公告? 这分明就是一封,霸道总裁式的爱的宣言啊! 小王可以想象,这份公告一旦发出去,会在整个商界乃至整个社会,掀起一场多大的地震。 “陈……陈董,您……您确定,要这么写吗?”小王结结巴巴地确认道。 “确定以及肯定。”陈兰芝的语气,不容置疑,“一个字都不要改,立刻就去发。” “是,陈董。” 挂了电话,陈兰芝看着对面,已经彻底傻掉了的林教授和周建军,嘴角勾起了一抹得意的笑容。 她陈兰芝的男人,就是要用这种最霸道最直接的方式,向全天下宣告。 林正德看着她,心里像是被最甜的蜜给灌满了。 他活了这大半辈子,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这样一份轰轰烈烈的爱情宣言的男主角。 他感觉自己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脸红心跳,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兰……兰芝,你这……这也太……”他结结巴巴地,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怎么?你不喜欢?”陈兰芝挑了挑眉,故意问道。 “不不不,喜欢,太喜欢了!”林教授赶紧摆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周建军在旁边看着他们俩这副,一个霸道强势,一个小鸟依人的样子,也是忍俊不禁。 母亲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特别也最可爱的女人。 兰芝堂的效率是惊人的。 不到半个小时,那份足以让所有人,都跌破眼镜的聘任公告,就通过传真,电报,等各种最快的渠道,发到了全国各大主流媒体的手里。 第二天一早。 整个中国都炸了。 《震惊!商界女王陈兰芝,高调宣布恋情,男方竟是……》 《百亿女富豪的黄昏恋?是真爱,还是另有所图?》 《从合作伙伴到终身顾问,揭秘陈兰芝与林正德教授背后的故事!》 所有的报纸,杂志,电视台,广播…… 无论是严肃的财经媒体,还是八卦的街头小报。 头版头条全都被陈兰芝和林正德的名字,给霸占了。 一时间陈兰芝的终身私人顾问,成了全国人民茶余饭后最热门的话题。 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祝福的,当然也少不了一些酸溜溜的风凉话。 “哼,一个老寡妇,一个·老光棍,都一大把年纪了,还搞这些年轻人的玩意儿,也不嫌丢人。” “就是,我看那个林教授,就是看上了陈兰芝的钱,什么终身顾问,说白了不就是想当小白脸,吃软饭吗?” “一个巴掌拍不响,那陈兰芝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刚死了老公,尸骨未寒呢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找下家了,真是水性杨花。” 对于外界的这些,纷纷扰扰的议论,陈兰芝和林教授都选择了一笑置之。 他们俩的感情,他们的境界,早就已经超出了这些凡夫俗子的理解范畴。 他们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他们只需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陈兰芝说到做到。 她真的给了林教授,一个终身私人顾问至高无上的权力。 她让周建军在兰芝堂的总部大楼里,就在她的办公室隔壁,给林教授,门收拾出了一间,同样规格的豪华办公室。 她甚至还把兰芝堂的一部分,非核心业务的决策权,直接就交给了林教授。 而林教授,也用他自己的方式,回报着陈兰芝的这份信任。 他没有插手,兰芝堂具体的经营管理。 他只是利用自己渊博的学识,和在学术界,政界,积累的深厚人脉,为兰芝堂这艘巨轮的远航,提供着最精准的战略导航。 两个人,一个主内,一个主外。 一个掌舵,一个导航。 配合得是天衣无缝,相得益彰。 兰芝堂在他们俩的共同执掌下,进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速发展的黄金时期。 但,有时候总是有些不确定因素,破坏美好。 “妈,出事了。”周建军却一脸凝重地,从公司赶了回来。 陈兰芝的心咯噔一下,看着儿子那张,写满了焦急和愤怒的脸,知道这次的事恐怕不小。 “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是雅莱妮那边。”周建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 “他们……他们单方面,撕毁了我们之间的合作协议。” “什么?”陈兰芝的眉头,猛地一皱。 雅莱妮怎么会突然撕毁协议? 他们之间的合作,一直都进行得,非常顺利。 兰芝堂的产品在欧洲市场,一经上市就引起了轰动,销量节节攀升。 雅莱妮作为独家代理商,也赚得是盆满钵满。 他们没有任何理由,要在这个时候,做出这种,自断财路的事啊。 “不光是撕毁协议。”周建军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们还在欧洲发起了一场,针对我们兰芝堂的专利诉讼。” “他们说我们兰芝堂的玉颜系列,侵犯了他们集团,旗下的一项关于植物活性肽的专利技术。” “他们要求我们立刻停止在欧洲市场销售所有相关的产品,并且向他们支付一笔高达一亿美元的巨额赔偿。” “这简直就是无耻的栽赃和陷害!”周建军气得拳头都攥紧了。 陈兰芝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 这背后肯定没那么简单。 这些高傲的外国人,在见识了兰芝堂的实力,并且从合作中获得了巨大的利益后,怎么可能会突然翻脸不认人? 这背后一定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查到,是谁在背后搞鬼了吗?”陈兰芝冷冷地问道。 “查到了。”周建军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资料递给了陈兰芝。 “是赵光明。” 又是他。 陈兰芝看着资料上,那张让她感到无比恶心的小人嘴脸,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这条漏网之鱼,看来是不甘心就这么销声匿迹啊。 第362章 这是天大的好事 “他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一个所谓的植物活性肽的专利。”周建军解释道,“然后,他把这个专利卖给了雅莱妮的一个最大的竞争对手——来自M国的宝洁公司。” “宝洁公司一直想进入欧洲的高端护肤品市场,但是苦于被雅莱妮压制,一直没有找到突破口。” “现在他们拿到了赵光明手里的这个专利,就立刻把它当成了攻击雅莱妮和我们兰芝堂的武器。” “他们不光在欧洲对我们提起了专利诉讼。” “他们还利用他们在M国强大的媒体资源,开始大肆地,抹黑我们兰芝堂。” “说我们是无耻的小偷,是靠着窃取西方的先进技术才发展起来的。” “现在整个欧美的舆论,对我们都非常不利。” 周建军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妈,这帮外国人,实在是太无耻了!” “他们自己想来偷我们的技术偷不成,现在竟然反咬一口说我们是小偷!” “这简直就是强盗逻辑!” 陈兰芝看着他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脸上却没有太多的愤怒,静静地看着手里的那份资料。 良久,她才缓缓地抬起头,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嘲讽的笑容,“建军,你觉得这件事是坏事吗?” “啊?”周建军愣了一下,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这么问。 “这当然是坏事啊!” “不。”陈兰芝摇了摇头,“在我看来,这非但不是坏事,反而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被人指着鼻子骂是小偷,还被索赔一亿美元,这怎么看都是一场灭顶之灾。 怎么到了母亲嘴里,就成了天大的好事了? “妈,您……您没发烧吧?”他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探探母亲的额头。 “去你的。”陈兰芝没好气地,拍掉了他的手,“你妈我清醒得很。” 她看着儿子那副,百思不得其解的,呆萌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建军啊,你看问题,还是只看到了表面。”她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你觉得我们兰芝堂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是……是什么?”周建军被她问得,有点跟不上思路。 “我们不缺钱,我们也不缺技术,我们更不缺市场。”陈兰芝伸出手指,在地图上那个代表着M国的版图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我们缺的是一个能让我们一战成名,真正地在世界的舞台上站稳脚跟的机会。” “而现在这个机会,赵光明,还有那个宝洁公司,亲自给我们送上门来了。” 周建军看着母亲,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妈,我还是不明白。” “你想想。”陈兰芝转过身,循循善诱地引导着他的思路,“我们之前跟雅莱妮的合作,虽然很成功,但说到底我们还是在借着他们的船出海,我们在欧洲市场所有的渠道所有的宣传都得依赖他们,这样固然省心,但也意味着我们的命脉始终掌握在别人的手里。” “雅莱妮今天可以因为利益,跟我们合作,明天也同样可以因为,更大的利益,而背叛我们。” “就像他们现在做的一样。” 周建军听着母亲的分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而现在宝洁公司跳了出来。”陈兰芝的嘴角勾起一抹运筹帷幄的笑容,“他们想用一场莫须有的专利战来打垮我们,这对我们来说看似是一场危机,但实际上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破局契机。” “他们不是要打官司吗?好啊,那我们就奉陪到底,我要当着全世界的面把他们那副虚伪而又丑陋的强盗嘴脸给撕得粉碎!” 陈兰芝的声音越来越激昂,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战火。 周建军听着母亲这番话,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也跟着一点一点地沸腾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了。 母亲这是要借着这场官司,来一次强势的品牌正名! “妈,我明白了!”周建军的眼睛里也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您是想把这场危机,变成我们兰芝堂,最好的一次全球广告?” “广告?”陈兰芝笑了,“这个词用得好,不过还不够准确,我要的是话语权!” 陈兰芝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建军,你记住,在这个世界上,商业竞争从来就不是简单的你卖我买,它背后是技术是资本是文化,甚至是国与家之间的博弈,这场官司,就是我们最好的磨刀石。” “我明白了,妈。”周建军重重地点了点头,“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三件事。”陈兰芝伸出了三根手指。 “第一,立刻给雅莱妮那边回话,告诉他们,对于他们的背信弃义,我们表示强烈的谴责和极度的愤慨,我们兰芝堂将保留追究他们一切法律责任的权力。” “但是……”陈兰芝话锋一转,“我们也可以给他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只要他们愿意在这场官司里,跟我们站在一起,共同对抗宝洁公司这个无耻的搅局者,那我们就可以既往不咎,甚至在未来的合作中,给予他们更大的利益。” “我相信卢克先生是个聪明的商人,他知道该怎么选。” “第二。”陈兰芝继续道,“你立刻去一趟研究所,把林教授还有我们那个豪华的法律顾问团都给我请过来。” “告诉他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们那个写满了各种高深理论的屠龙之术,是时候该拿出来见一见真龙了。” “我要他们用最快的速度,组建一个全世界最顶级的国际专利诉讼律师团,钱,不是问题,我要的是全世界最好的律师,去打这场全世界都会关注的官司。” “第三。”陈兰芝的目光变得无比冰冷,像一把出鞘的利剑,“你派人去给我仔仔细细地,查一查那个赵光明,把他从小到大所有的底细黑料,都给我挖出来,尤其是他那个植物活性肽的专利到底是怎么来的,我总觉得这里面有猫腻。” “一个靠着偷窃别人成果起家的无耻小人,我不相信他能凭空搞出什么高科技的专利来,他背后一定还有人,我要把这条线里所有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一只一只地揪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陈兰芝的这三步棋环环相扣,招招都打在七寸上,既有合纵连横的阳谋,又有釜底抽薪的狠招。 周建军听得是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第363章 屋漏偏逢连夜雨 “妈,我明白了,我马上去办!”周建军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里像是燃着一团火。 说完,他抓起公文包,转身就要往外走。 可他的手刚碰到办公室的门把手,门就被人从外面,用一种近乎于撞的力道给猛地推开了。 “陈董!周总!出大事了!” 闯进来的是研发中心的主任,李建国。 他也是跟着陈兰芝,从最早那个小作坊里,一路打拼出来的元老了。 平时总是一副沉稳严谨的学者模样,可现在,他那张向来平静的脸上,却写满了周建军从未见过的慌乱和惊恐。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额头上全是汗,连白大褂的扣子都扣错了好几个,那样子,像是刚从火场里逃出来一样。 陈兰芝的心,猛地“咯噔”了一下。 能让李建国这么失态,那出的事,绝对小不了。 “老李,别慌,天塌不下来。”陈兰芝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双眼睛,却瞬间变得锐利起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陈董……”李建国喘着粗气,声音都在发抖,“我们的配方……我们的配方,泄露出去了!” 配方泄露! 这四个字,像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了周建军的头上。 他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 兰芝堂的研发中心,安保级别是全国最高的,核心配方更是被母亲分成了好几个部分,由不同的人分别保管,除了母亲自己,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完整的配方。 这怎么可能会泄露? “你确定?”陈兰芝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确定!”李建国从自己随身带来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只小小的白色瓷瓶,颤抖着手,放到了陈兰芝的办公桌上。 “这是我们的人,今天早上,从南方一个边陲小镇的黑市上买到的。” “您闻闻这个味道,看看这个质地。” 陈兰芝拿起那个没有任何标签的瓷瓶,打开了盖子。 一股熟悉的,混杂着十几种名贵草药的独特香气,扑面而来。 她又用指尖,挑起一点膏体,在手背上轻轻地抹开。 那温润如玉的触感,那几乎是瞬间就被皮肤吸收的渗透力…… 是养颜膏! 是他们兰芝堂,赖以起家的,最核心的产品,养颜膏! 虽然在一些细节的处理上,还显得有些粗糙,但无论是从香气,质地,还是功效上,这瓶东西,跟他们兰芝堂自己生产的养颜膏,至少有九成以上的相似度。 “这……这怎么可能?”周建军也凑了过来,他看着那瓶东西,眼睛都红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仿冒了。 市面上那些仿冒他们兰芝堂产品的假货,他也见过不少。 可那些东西,最多也就是在包装上,模仿个七八分像,里面的膏体,全都是用最劣质的化学品勾兑出来的,跟他们兰芝堂的产品,有着天壤之别。 可眼前这瓶东西不一样。 这绝对是掌握了他们核心配方的人,才能生产出来的! “我已经让研发中心的人,连夜对这个样品,进行了成分分析。”李建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分析的结果……结果是,它里面包含的三十六种核心草药成分,跟我们的养颜膏,一模一样,就连每一种成分的配比,误差都不超过百分之三。” “陈董,这说明,对方拿到的,是我们最完整,最核心的原始配方啊!” 李建国说到最后,这个年过半百的,在学术圈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专家,竟然“呜”的一声,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出来。 “陈董,我对不起您,我对不起您的信任啊!” “研发中心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是第一责任人,我……我万死难辞其咎啊!” 他觉得自己的天都塌了。 配方,对一个化妆品公司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切的根基,是身家性命。 现在,根基被人挖了,命门被人攥在了手里。 兰芝堂,完了! “哭什么哭?”陈兰芝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像一把冰刀,瞬间就斩断了李建国那绝望的哭声。 李建国浑身一哆嗦,止住了哭声,抬起那张老泪纵横的脸,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陈兰芝。 他以为,自己捅了这么大的篓子,陈董就算不当场扒了他的皮,也得把他骂个狗血淋头。 可他没想到,陈兰芝的脸上,虽然罩着一层寒霜,但却没有半分的慌乱和绝望。 那双眼睛,依旧是那么的深不见底,仿佛天塌下来,她都能面不改色地,给顶回去。 “现在是哭的时候吗?”陈兰芝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同样是六神无主的儿子,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天,还没塌下来。” “就算真的塌下来了,有我陈兰芝在这里顶着,你们怕什么?” 她这句话,像一剂强心针,瞬间就注入到了周建军和李建国那已经快要崩溃的心里。 是啊。 他们怕什么? 这个女人,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农村妇女,到今天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的缔造者,她经历过的风浪,远比眼前的这点事,要大得多。 她从来就没输过。 这一次,也一定不会输。 周建军和李建国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重新燃起的斗志。 他们俩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杆。 “妈,您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陈董,您下命令吧,刀山火海,我李建国要是再皱一下眉头,就不是人!” “这就对了。”陈兰芝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她这个当家的,要是先乱了阵脚,那底下的人,就彻底没指望了。 “建军,你刚才的那个计划,暂时先停一下。”陈兰芝的脑子,在飞速地运转着,“宝洁那边,先晾着他们,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我们要把藏在我们家里的这只,吃里扒外的老鼠,给揪出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让人不寒而栗的森然杀意。 第364章 内鬼到底是谁 宝洁的专利战,那是摆在明面上的刀枪,虽然来势汹汹,但终究有迹可循,有法可破。 可这配方泄露,却是从内部,捅过来的一记最阴狠的背刺。 不把这只内鬼给挖出来,她寝食难安! 她陈兰芝,两辈子最恨的,就是背叛! 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窗外,是繁华的都市夜景,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 可办公室里的三个人,却没有半分欣赏的心情。 一个巨大的,无形的阴影,笼罩在兰芝堂的上空。 内鬼。 这个词,像一块千斤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老李,能接触到完整配方的,都有哪些人?”陈兰芝打破了沉默,目光如刀,直视着李建国。 李建国浑身一颤,他知道,陈董这是要开始排查了。 这也是他最不愿意,却又必须面对的一步。 因为,能接触到核心配方的,无一不是他最信任的,跟着他一起打拼多年的左膀右臂。 怀疑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像是在他自己心上割肉。 “陈董,我们研发中心的核心配方,是按照您的吩咐,采取了最高级别的保密措施的。”李建国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 “整个配方,被分成了三个部分,A部分是基础的乳化和稳定体系,B部分是核心的草药活性物提取和配比,C部分则是涉及到的一些特殊的,我们自己研发的促渗透和保鲜技术。” “这三个部分,分别由三个独立的团队负责,团队之间,是绝对隔离的,除了我之外,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同时接触到这三个部分。” “而且,所有的原始数据,都存放在物理加密的服务器里,服务器的钥匙,一把在我这里,一把在您这里,必须两把钥匙同时使用,才能打开。” 李建国越说,脸色越白。 他说得越详细,就越是证明,这个内鬼,只可能出现在一个,极小的,也是他最不愿意去怀疑的范围里。 “所以,你的意思是,除了你和我,没有人能拿到完整的配方?”陈兰芝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理论上,是这样的。”李建国艰难地点了点头,“但是……还有一个,特殊情况。” “说。” “就是王教授。”李建国吐出了这个名字。 王教授,是他们从大学里,特聘来的技术顾问,也是国内在植物萃取领域的顶级专家。 兰芝堂的很多核心技术,比如那套领先世界的超临界萃取设备,都是在他和他的学生们的帮助下,才建立起来的。 因为他是技术顾问,所以为了方便他指导工作,他拥有跟李建国几乎同等的权限,可以查阅所有的核心数据。 “王教授……”陈兰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戴着一副老花镜,一谈起学术问题,就两眼放光,像个老顽童一样的清瘦老者的形象。 会是他吗? 陈兰芝的心里,闪过一丝疑虑。 她跟王教授打过几次交道,对他的印象很好。 那是一个纯粹的,甚至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学者。 他一生的追求,就是学术,就是科研。 她实在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会为了钱,去背叛兰芝堂。 她给他的顾问费,已经是天价了,足够他和他一家人,过上最富足的生活。 “除了王教授,还有谁?”陈兰芝继续问道。 “还有……就是我们三个核心团队的负责人了。”李建国又吐出了三个名字。 “张涛,负责A部分,是我最早的学生,跟我十几年了,为人忠厚老实,就是技术上,有时候有点一根筋。” “孙倩,负责B部分,是个海归博士,非常有才华,就是性格有点孤傲,不太合群。” “还有一个,是负责C部分的刘明,就是您亲自从农村里,特招进来的那个大学生,小伙子很聪明,学东西也快,就是有时候,感觉有点急功近利,太想证明自己了。” 李建国把他手下这三个最得力的干将,都简单地介绍了一遍。 他说得很客观,没有夹杂任何个人的感情色彩。 但他每说一个名字,心就往下沉一分。 这几个人,都是他看着成长起来的,就像他自己的孩子一样。 他真的不愿意相信,内鬼,会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陈兰芝,周建军,李建国。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每个人的脑子里,都在飞速地运转着,分析着每一种可能性。 王教授,德高望重,不缺钱,不缺名,背叛的动机最小。 张涛,忠厚老实,跟着李建国十几年,感情深厚,似乎也不太可能。 孙倩,海归博士,心高气傲,会不会是觉得兰芝堂这个平台配不上她的才华,想另谋高就? 刘明,农村出身,聪明上进,却又急功近利,会不会是被人用金钱给收买了? 每一个,似乎都有可能,又似乎都缺少一个,足够充分的理由。 “妈,要不,我找他们一个个地谈话?”周建军终于忍不住了,他觉得这么猜来猜去,不是个办法。 “不行!”陈兰芝和李建国,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就否定了他的提议。 “建军,你这是打草惊蛇!”陈兰芝的语气有些严厉,“现在我们手里,没有任何证据,你这么冒冒失失地找人谈话,万一问错了人,不光会寒了那些忠心耿耿的老臣的心,更会惊动了那个真正的内鬼,让他有机会销毁证据,甚至直接跑路。” “到时候,我们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周建军也知道自己冲动了,有些懊恼地挠了挠头,“难道就这么干等着?” “当然不是干等着。”陈兰芝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那片璀璨的夜景,眼神变得深邃而又危险。 “蛇,既然已经露出了尾巴,那就没有再让它缩回去的道理。” “我们不但不能惊动它,我们还要,给它创造一个,它觉得更安全,更舒适的环境,让它胆子再大一点,把整个身子,都从洞里探出来。” “妈,您的意思是……引蛇出洞?”周建军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第365章 设个局 “没错。”陈兰芝点了点头。 “老李。”她转头看向李建国。 “陈董,您吩咐。” “从明天开始,研发中心所有的工作照常进行,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你也要管好你自己的嘴,今天我们谈话的内容,除了我们三个人,我不希望有第四个人知道。” “是,陈董,我明白。”李建国重重地点了点头。 “建军。” “妈,我在。” “你现在,立刻去一趟研究所,把林教授给我请过来。”陈兰芝的眼神,闪过一丝温柔,“出了这么大的事,也该让他这个终身顾问出出力了。” “查人,查心,这种事,他比我们在行。” 林正德来得很快。 当他听周建军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这位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教授,也是惊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急匆匆地赶到兰芝堂总部,一进办公室,看到陈兰芝那张布满寒霜的脸,心里就是一疼。 “兰芝,你别急,也别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得。”他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握住了她那只因为愤怒而微微有些冰凉的手。 他的手掌,宽厚而又温暖,像一股暖流,瞬间就抚平了陈兰芝心里那股翻腾的燥火。 “我没事。”陈兰芝冲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放心。 “林叔,您快坐。”周建军赶紧给他搬了张椅子。 林正德点了点头,在陈兰芝身边坐下。 他没有像周建军那样,一上来就问该怎么办,而是先仔仔细细地,把李建国刚才的分析,又重新听了一遍。 然后,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在思考。 那副专注而又严谨的样子,像是在解一道,最复杂的数学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开了口。 “兰芝,建军,老李,我觉得,我们可能都陷入了一个思维误区。” “思维误区?”三个人,都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对。”林正德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面前的白纸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上了四个名字。 王教授,张涛,孙倩,刘明。 “我们刚才所有的分析,都是围绕着这四个人展开的,我们都在猜他们四个人里,到底谁是内鬼。” “可是,我们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 林正德的笔尖,在纸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或许,内鬼,根本就不在这四个人里面。” “什么?”李建国第一个就叫了起来,“这不可能!林教授,除了他们四个,和我们几个,研发中心里再也没有第五个人,能接触到核心配方了。” “老李,你先别急。”林正德冲他,安抚地摆了摆手,“我说的不是指研发中心内部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陈兰芝和周建军,最后落在了李建国的脸上,一字一句地道:“老李,我问你,这个世界上,除了你们研发中心,还有没有第二个地方,存着兰芝堂的核心配方?” 李建国愣住了。 他想了半天,然后猛地一拍大腿。 “有!专利局!” 没错。 兰芝堂的玉颜系列和养颜膏,作为公司的核心产品,早就已经申请了配方专利保护。 而在申请专利的时候,按照规定,是必须向专利局,提交一份最完整的,包含了所有成分和配比的原始配方的。 这份配方,被封存在专利局的档案库里。 理论上,除了专利局里,极少数的几个高层领导,是绝对不可能有外人能接触到的。 “可是……专利局的保密级别那么高,怎么可能会泄露出去?”周建军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建军,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保密。”林正德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只要利益足够大,就总会有人,愿意铤而走险。” “宝洁公司,为了打压我们,连专利战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用出来了,你觉得他们会吝啬花一笔钱,去收买一个,在专利局工作的,关键人物吗?” 林正德的这个推测,像一道闪电,瞬间就照亮了陈兰芝和周建军那有些混乱的思路。 是啊! 他们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 他们一直在怀疑自己人,却忘了还有一股更强大的,来自体制内部的力量,有可能成为对方的突破口。 “林叔,您的意思是,我们的配方,是从专利局那边泄露出去的?”周建军追问道。 “我不敢百分之百地肯定,但这绝对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值得我们去深挖的方向。”林正德的表情很严肃。 “而且,相比于去怀疑那些,跟了我们这么多年的老臣子,我个人更倾向于这种可能性。” “因为,人心有时候比我们想象的要可靠,而权力,有时候,又比我们想象的要可怕。” 林正德的这番话,让陈兰芝的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说实话,她也同样不愿意相信,背叛自己的,会是李建国,王教授他们。 如果问题真的出在专利局那边,那对她来说反倒是一件好事。 因为这意味着,她的团队依旧是忠诚的,是可靠的。 只要队伍不散,人心不乱,那不管遇到多大的风浪,她都有信心能闯过去。 “好。”陈兰芝当机立断,立刻就有了新的决断。 “既然有了新的方向,那我们原来的计划,就要改一改了。” 她看着眼前的三个男人,那双眼睛里,再次闪烁起了,运筹帷幄的猎人光芒,“建军,你之前不是要去跟雅莱妮谈吗?现在你不用去了,你立刻去找宋老,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跟他汇报一遍,记住,你要把事情说得严重一点,我相信,宋老知道该怎么做。” “老李,你这边,也要配合演一场戏。”陈兰芝又看向李建国。 “陈董,您说。” “你明天就对外宣布,我们兰芝堂为了应对宝洁公司的技术挑战,决定启动一项,代号为凤凰的全新产品研发计划。” “你要把这个计划说得神乎其神,就说这是我们兰芝堂压箱底的,比玉颜系列还要高级十倍的终极秘方。” 第366章 直觉 “那我呢?”林正德看着她,笑着问道。 “你?”陈兰芝看着他,嘴角勾起了一抹狡黠的笑容。 “你这个终身顾问,当然是要陪着我,坐镇中军,等着看好戏了。” “而且……”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还要请你,帮我一个私人的忙。” “什么忙?” “帮我查一个人。”陈兰芝的眼神,冷了下来,“赵光明。” “我要知道他那个所谓的植物活性肽的专利到底是怎么来的,我总觉得这里面水很深。” 陈兰芝的计划,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迅速地运转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周建军就开始了行动。 他先去找了宋老,又通过钱主任和刘科长,把兰芝堂可能遭遇了核心技术面临被窃取风险的情况,层层上报。 事情很快就引起了高度重视,开始暗中调查。 李建国也按照陈兰芝的吩咐,演了一场精彩绝伦的大戏。 他高调地召开了,研发中心的全体动员大会。 会上他痛斥了宝洁公司这种无耻的强盗行径,然后又满怀激情地宣布了那个听起来就牛气冲天的凤凰计划。 “同志们,宝洁公司以为用一场莫须有的专利官司,就能把我们兰芝堂打垮吗?他们太小看我们了!” “他们以为偷走了我们一个养颜膏的配方,就能扼住我们命运的咽喉吗?他们更是痴心妄想!” “我们兰芝堂,最值钱的从来就不是某一两个配方,而是我们这颗不断创新,永不服输的中国心!” “今天,我就要在这里正式宣布,我们兰芝堂将启动我们最高级别的凤凰研发计划!” “我们要用一款足以颠覆整个世界护肤品行业认知的,划时代的产品,来告诉那些,看不起我们的外国人,什么才是真正的中华智慧!” 李建国的这番演讲,说得是慷慨激昂,热血沸腾。 研发中心里充满了理想和抱负的科研人员们,听得是群情激奋,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 “李主任,您下命令吧,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 “就是,不就是研发新产品吗?我们豁出去了,不眠不休,也得把这个凤凰给搞出来!” 整个研发中心,都陷入了一种同仇敌忾,众志成城的狂热氛围之中。 王教授,张涛,孙倩,刘明四人被李建国点名,进入凤凰计划核心攻关小组的人,更是感觉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千斤重。 他们被李建国叫到了独立的实验室里。 “各位,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战场。”李建国的表情,无比的严肃,“陈董已经下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凤凰给搞出来。” “这是我们兰芝堂,压箱底的最后一张王牌,也是我们反击宝洁公司最致命的武器。” “所以,这次的研发,保密级别是最高的,我不希望有任何关于凤凰计划的风声,从这个实验室里泄露出去。” “你们能做到吗?” “能!”四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好。”李建国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从一个需要三把钥匙才能打开的,特制的保险柜里,拿出了四份,用牛皮纸袋密封着的绝密文件。 “这是凤凰计划的四个核心技术模块,你们每个人,负责一个部分。” “记住,你们只能看,自己负责的那个模块,绝对不允许,去打探,或者查阅别人负责的内容。” “这是铁的纪律,谁要是违反了,直接开除!” 李建国说得斩钉截铁,那副六亲不认的样子,让在场的四个人,都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们哪里知道,这所谓的凤凰计划不过是陈兰芝,精心布置的一个,用来引蛇出洞的华丽陷阱。 而他们四个,既是这个陷阱的执行者,也是这个陷阱的第一批被怀疑的对象。 另一边,林正德教授,也开始了他自己的调查。 他没有动用任何,官方的力量。 他只是给几个,在金融圈和信息安全领域,当年的得意门生打了个电话。 “喂,小马啊,我是林正德。” “哎哟,林老师,您怎么亲自给我打电话了?有什么事,您吩咐。”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请你帮我个小忙,帮我查一个叫赵光明的人,所有的银行流水,和资金往来记录,越详细越好。” “赵光明?没问题,老师,您放心,最多三天,我保证把他的祖宗十八代,都给您查个底儿掉。” …… “喂,是小孙吗?我是你林老师啊。” “林老师!您老人家身体还好吧?好久没去看您了,您可别怪我啊。” “好,好,都挺好的,找你呢是想让你帮我个忙,你不是号称国内黑客第一人吗?我想让你帮我,进一个人的电脑,把他所有的邮件,聊天记录,都给我导出来。” “谁啊?这么不开眼,敢惹到我们林老师头上?” “一个叫赵光明的小丑。” “赵光明?行,老师,您把他的基本信息给我,今天晚上我就让他,在您面前光着屁股裸奔。” 林正德教授,动用起他那些,遍布在各个要害部门的,学生资源来,简直就是得心应手,杀鸡用牛刀。 他就像一个隐藏在幕后的棋手,不动声色地就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 只等着赵光明这条自以为聪明的大鱼一头撞上来。 而陈兰芝则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每天都坐在自己办公室里,看着眼前巨大的监控屏幕前。 屏幕上,被分成了几十个小格,每一个小格,对应的都是研发中心里,一个关键位置的,实时监控画面。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看着凤凰计划小组里的每一个人,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王教授,还是那副老学究的样子,一头扎进了资料堆里,两耳不闻窗外事。 张涛,勤勤恳恳,一丝不苟地,做着自己的实验,记录着每一个数据。 孙倩,依旧是那么的高冷,除了必要的学术讨论,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 而那个叫刘明的年轻人,他的表现,却让陈兰芝的眉头,渐渐地皱了起来。 他看起来,比任何人都努力,比任何人都投入。 每天都是第一个来实验室,最后一个走。 可陈兰芝却从他那,过于亢奋的眼神里,和偶尔闪过的一丝,不自然的焦躁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她有一种直觉。 这条蛇恐怕就藏在他的身上。 第367章 内鬼出现 陈兰芝的直觉,很快就得到了印证。 第三天晚上,林正德教授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兰芝,鱼儿,上钩了。” 林正德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小马那边查到了,就在半个月前,赵光明的一个海外账户上,突然多了一笔,高达五百万美元的巨款,打款方是M国的一家,名不见经传的风险投资公司。” “而这家风投公司的背后,控股的母公司就是宝洁。” “五百万美元?”陈兰芝的眼睛,瞬间就冷了下来。 这个数字,跟那瓶出现在黑市上的,高仿养颜膏的时间点完全吻合。 看来,这就是赵光明,出卖配方的价格。 “还有更精彩的。”林正德继续道,“小孙那边也成功地,黑进了赵光明的电脑,在他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找到了他跟宝洁公司高层之间所有的来往邮件。” “邮件里清清楚楚地记录了他们整个交易的全过程。” “赵光明把我们养颜膏的配方,卖给了宝洁,然后又狼狈为奸,共同策划了这场针对我们的专利碰瓷。” “甚至他们还在邮件里,洋洋得意地商量着,等打赢了官司,拿到了我们那一亿美元的赔款之后该怎么瓜分。” 林正德说到最后,这位一向儒雅的老教授,都忍不住气得笑了起来,“这帮蠢货,简直就是把我们当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以为可以为所欲为了。” “他们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阴谋,在我们面前就像一场漏洞百出的儿童剧。” “正德,辛苦你了。”陈兰芝听完,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现在,人证物证俱在。 赵光明和宝洁公司,算是被她彻底地给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跟我还客气什么。”林正德的声音,充满了宠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对了,你那边,怎么样了?那条小蛇有没有露出尾巴?” “快了。”陈兰芝看着监控屏幕上,那个坐立不安,不停地看着手表的身影,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猜,他今天晚上就该行动了。” 果不其然。 当时钟指向深夜十二点的时候。 实验室里所有的人都已经下班回家了。 只有刘明,还以实验数据需要整理为由,一个人留在了那个所谓的凤凰计划的核心实验室里。 他先是装模作样地,在自己的实验台前,忙活了一阵。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实验室的门口,探出头左右看了看。 确认走廊里,空无一人之后。 他迅速地,关上了实验室的门,并且从里面反锁。 做完这一切,他那张年轻的,本来应该充满了朝气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贪婪和狰狞。 他快步走到存放着另外三个技术模块的保险柜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串早就已经配好的钥匙。 他想打开保险柜。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个保险柜,早就已经被李建国,神不知鬼不觉地,换成了一个最新款的电子密码锁。 “该死!” 刘明试了好几次,发现钥匙根本就插不进去,他低低地咒骂了一声。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时间不多了。 他跟上线约好的,交货的时间就快到了。 如果今天晚上,他再拿不到剩下的东西,那他不仅拿不到尾款,甚至可能会有人身危险。 一种狗急跳墙的疯狂,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看了一眼墙角,那个用来砸碎实验废料的铁锤。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的脑子里,一闪而过。 砸开它! 他红着眼睛,抄起了那把铁锤,朝着保险柜,狠狠地就砸了下去。 “哐当!” 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的刺耳。 陈兰芝坐在监控室里,看着屏幕上,那个像疯了一样,挥舞着铁锤的年轻人,眼神里,没有半分的同情,只有冰冷和漠然。 她对身边的周建军和李建国,淡淡地道:“可以收网了。” …… 刘明最终也没能砸开那个,用特种钢材打造的保险柜。 当实验室的门,被一群从天而降的保安,和脸色铁青的李建国一脚踹开的时候。 他整个人都瘫软在了地上面如死灰。 人赃并获。 在兰芝堂的内部审讯室里。 面对着李建国那双,充满了失望和痛心的眼睛。 面对着周建军那,足以将人冻僵的,冰冷目光。 刘明的心理防线很快就崩溃了。 他像倒豆子一样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原来,他早就已经被赵光明给收买了。 当初,赵光明还在化工研究所的时候,就通过一次学术交流的机会,认识了当时还是个穷学生的刘明。 他看出了刘明,这个年轻人,眼里的那种,对金钱和成功的极度渴望。 于是,他就用花言巧语和一点小恩小惠,把刘明发展成了他安插在大学里的一颗棋子。 后来,刘明毕业,进入了兰芝堂。 赵光明更是欣喜若狂。 他觉得自己这颗闲棋终于派上了用场。 他开始用更大笔的金钱来诱惑刘明,从一开始的几千到后来的几万几十万。 刘明在金钱的攻势下,彻底地迷失了自己。 他开始利用职务之便,一点一点地,把研发中心里的一些非核心的技术资料,偷偷地卖给赵光明。 而这一次,养颜膏的配方泄露也是他跟赵光明里应外合的杰作。 他利用李建国对他的信任,在一次服务器维护的时候,偷偷地在服务器里,植入了一个可以远程窃取数据的木马程序。 就是这个程序,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兰芝堂最核心的配方给传送了出去。 “我……我不是人,我猪狗不如。” 刘明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陈董,周总,李主任,我对不起你们,我对不起你们对我的培养和信任啊。” “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我就是被赵光明那个王八蛋给骗了。” “我求求你们,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不想去坐牢,我还年轻,我的人生不能就这么毁了啊。” 第368章 攻心 刘明还在做着,最后徒劳的,可怜的挣扎。 可回答他的,只有周建军那,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 “机会?” “我妈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亲手把它给扔了。” “刘明,你放心,牢你肯定是要坐的。” “至于你的人生?” 周建军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只卑微的蝼蚁,“从你选择背叛的那一刻起,你的人生,就已经毁了。” 内鬼抓到了,配方泄露的渠道也查清楚了。 按理说,陈兰芝应该松一口气。 可她的眉头,却反而皱得更紧了。 因为她发现,事情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妈,您在想什么?”周建军看着母亲,那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忍不住问道。 “建军,你不觉得,这件事有点太顺利了吗?”陈兰芝没有回答他,反而问了他一个问题。 “顺利?”周建军愣了一下,“这还顺利啊?我们的核心配方都被人偷了,公司里还出了内鬼,这简直就是一场灾难啊。” “我说的不是这个。”陈兰芝摇了摇头,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我说的是我们查内鬼的过程太顺利了。” “刘明这条线,从露头到被我们抓住,前后不过三天的时间,他所有的破绽都暴露得太快,太明显了,就好像……就好像是有人在故意推着他,往我们布置好的陷阱里跳一样。” 周建军听着母亲的分析,也渐渐地品出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是啊。 刘明虽然年轻,但能被赵光明看中,并且在兰芝堂的研发中心,潜伏这么久,肯定不是个简单的蠢货。 可他这次的表现,却愚蠢得近乎于白痴。 无论是急于求成地,想去偷那所谓的凤凰计划,还是最后那狗急跳墙般的砸保险柜的疯狂举动。 都完全不像一个,间谍该有的素质。 倒像一个被人推到前台,用来吸引火力的弃子。 “妈,您的意思是,刘明只是个小角色,他背后还有人?” “不是还有人。”陈兰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闪烁着危险的光芒,“而是赵光明背后还有人。” “你想想,赵光明是什么人?他就是一个投机取巧,有点小聪明的,技术贩子,他或许有能力去收买刘明,去搞点小破坏。” “可他绝对没有那个能量,能把手伸进专利局,去买通里面的高层领导,拿到我们最核心的原始配方。” “而且宝洁公司是何等庞大的一个跨国巨头?他们怎么可能会仅仅因为赵光明手里的一个配方,就如此轻易地跟他合作,甚至不惜发动一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专利战争?” “这背后一定有一个能量比赵光明大得多的幕后黑手,在牵线搭桥在布局谋划。” “这个人的目的,不光是要窃取我们的配方,他更想要的是借着宝洁公司的手,把我们兰芝堂这个已经威胁到他利益的民族品牌,彻底地抹去!” 陈兰芝的这番分析,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瞬间就将这团,看似杂乱无章的乱麻,给剖析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周建军听得是心惊肉跳,后背上都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感觉自己和母亲,好像不知不觉中已经卷入了一场,更宏大也更凶险的惊天棋局之中。 而他们只是这棋盘上,一颗随时可能被吃掉的棋子。 “妈,那……那这个幕后黑手,会是谁?” “不知道。”陈兰芝摇了摇头,“但不管他是谁,他既然敢把主意,打到我陈兰芝的头上,那他就得做好,被我连根拔起的准备。”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冲天杀气。 “不过,在揪出这条大鱼之前,我们得先给那几个,自以为是的朋友,送一份大礼过去。” 陈兰芝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建军,你现在,立刻去把刘明给我提过来。” “妈,您要见他?” “对,我要亲自,跟他谈谈心。” …… 审讯室里,刘明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 这两天他经历了,从天堂到地狱的急速坠落。 他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未来,都在那一声铁锤砸在保险柜上的巨响中化为了泡影。 他现在就像一个等待着最后审判的死囚。 就在他快要被这种无尽的恐惧和绝望,给彻底逼疯的时候。 审讯室的门开了。 陈兰芝一个人,从外面缓缓地走了进来。 她没有穿那身,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职业套装。 而是换上了一身很普通的家常衣服,脸上也没有了平日里的那种,不怒自威的强大气场。 反而带着一丝,长辈看晚辈般的温和与慈爱。 她就那么静静地,在刘明的对面坐了下来。 “小刘啊。”她开了口,声音很轻很柔,就像一个邻家的阿姨。 “还记得,你刚来公司的时候吗?” 刘明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那时候,你还是个,刚从大学毕业的毛头小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怯生生地,站在我的办公室里,连头都不敢抬。” “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来我们兰芝堂?” “你说,因为我们兰芝堂,是你见过的,唯一一个,愿意给你们这些,从农村出来的穷学生,一个公平竞争机会的公司。” “你说,你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能靠着自己的知识,改变自己的命运,让你在农村,辛苦了一辈子的爹妈,能过上好日子。” “你还说,你一定会好好干,绝对不会辜负,公司对你的培养,和我的期望。” 陈兰芝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小锤子,轻轻地却又无比沉重地,敲在刘明的心上。 他想起了自己当初,那份纯粹的充满了理想和激情的初心,想起陈董亲自把他从几百个应聘者中挑选出来时,他那激动得一晚上都没睡着觉的狂喜。 想起他拿到第一笔工资,给家里寄回去时,电话那头父母那哽咽骄傲的声音。 想起他第一次独立完成一个项目,得到李主任和陈董当众表扬时,他那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的自豪。 那些画面曾经是他生命中,最宝贵最闪亮的记忆。 可现在却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凌迟着他那早已被贪婪,腐蚀得千疮百孔的灵魂。 第369章 将功赎罪 “我……”刘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死死地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顺着他那张悔恨交加的脸滚滚而下。 “小刘啊,人可以穷,但不能没有骨气。” “人,可以有欲望,但不能没有底线。” “你今天走到这一步,不是因为你穷,也不是因为你笨。” “而是因为,你的心坏了。” 陈兰芝说完,站起身不再看他一眼。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刘明突然像疯了一样,从椅子上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陈兰芝的脚下,抱着她的腿嚎啕大哭。 “陈董!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是人!我狼心狗肺!我辜负了您!” “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机会!” “我什么都愿意做,我给您当牛做马,我愿意将功赎罪啊!” 陈兰芝停下了脚步,低头看着脚下这个哭得像个泪人一样的年轻人,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将功赎罪?” “好啊,我给你这个机会。” “陈董,您……您说的是真的?” 刘明猛地抬起头,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爆发出了一股,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狂喜。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算完了,没想到,陈兰芝,竟然真的还愿意给他一次机会。 “我陈兰芝说话向来一言九鼎。”陈兰芝的语气依旧是那么的平静,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不过,我的这个机会,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陈董,只要您能饶了我,让我做什么都行,上刀山下火海,我绝不皱一下眉头!”刘明激动得语无伦次。 “刀山火海倒不至于。”陈兰芝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只要你,帮我给你的那位好朋友,赵光明先生,送一份大礼过去。” “大礼?”刘明愣住了。 “没错。”陈兰芝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微型U盘,扔在了刘明的面前。 “这里面存着一份,我们兰芝堂最新研发的凤凰计划的完整配方。” “什么?”刘明彻底傻眼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地上那个小小的U盘,感觉自己的脑子都快要短路了。 陈董这是什么意思? 她竟然要把比玉颜系列还要高级十倍的终极秘方交给自己? 让自己送给赵光明? 这……这不是疯了吗? “陈、陈董,您……您这是……” “你不用管我这是什么意思。”陈兰芝打断了他,“你只需要,按照我说的去做。” “你现在就想办法联系上赵光明,告诉他你已经成功地,拿到了凤凰计划的完整配方。” “但是,你告诉他,兰芝堂的安保太严,你差一点就暴露了,现在你必须立刻离开,不然小命难保。” “然后你跟他约第三方交易地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陈董,我……我不明白。”刘明彻底糊涂了,“您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凤凰计划不是我们反击宝洁公司的最后王牌吗?怎么能……” “谁告诉你,这是王牌了?”陈兰芝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小狐狸般的狡黠。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凤凰计划,这是我专门为赵光明和宝洁公司量身定做的催命符。” 她看着刘明那副呆若木鸡的样子,好心地为他解释了一句。 “这个U盘里的配方确实是真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数据,都无懈可击。” “任何人只要按照这个配方去生产,都能生产出,一款看起来完美无瑕的,顶级抗衰老护肤品。” “但是……”陈兰芝话锋一转,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魔鬼般的光芒。 “这个配方里,被我加了一点小小的料,这料在实验室的小批量生产中不会有任何问题,可一旦进行大规模的工业化生产,在经过了高温乳化和高速剪切之后,它就会被彻底地激活。” “它不会产生任何毒性,不会对人体造成任何伤害。” “它只会让生产出来的产品,在出厂后的第七天到第十天之间,发生一种非常有趣的,不可逆的化学反应。” “什么反应?”刘明的好奇心,被彻底地勾了起来。 “它会让那些看起来洁白如玉,香气怡人的膏体,在一夜之间变成一坨,黑不溜秋还散发着臭鸡蛋味的烂泥。” 陈兰芝说得云淡风轻,可刘明听得却是毛骨悚然,后背上冷汗涔涔。 太狠了! 这一招,简直是太狠了! 他可以想象,当宝洁公司投入了数以亿计的资金,动用了他们最顶级的生产线,生产出了成千上万吨他们自以为的革命性产品。 然后,在万众瞩目的,全球上市发布会之后。 那些被他们吹得天花乱坠,售价高达几百美元一瓶的顶级护肤品,在消费者的家里,一夜之间全都变成了一坨坨散发着恶臭的黑色烂泥。 那将会是一幅怎样壮观而又惨烈的史诗级灾难画面? 宝洁公司,这个百年巨头,不被这一招给直接打残,也得被扒掉一层厚厚的皮。 而策划了这一切的赵光明,他绝对会死得比任何人都惨。 刘明想到这里,浑身都打了个哆嗦。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像个天使一样,手段却比魔鬼还要狠辣的女人,心里再也没有了半分的侥幸和怨恨。 只剩下无尽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和恐惧。 “怎么样?”陈兰芝看着他那张变幻不定的脸,淡淡地问道。 “这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你,接还是不接?” “接!我接!”刘明想都没想,就像小鸡啄米一样疯狂地点着头。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 在陈兰芝的,亲自指导下。 刘明很快就跟赵光明,取得了联系。 他按照陈兰芝教他的话术,添油加醋地,把自己描述成了一个为了拿到配方九死一生,现在正被兰芝堂满世界追杀的悲情英雄。 电话那头的赵光明,果然上当了。 他一听到,刘明真的拿到了那传说中凤凰计划的完整配方,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立刻就答应了刘明所有的条件。 迫不及待地把交易的地点,定在了第二天晚上,港城废弃的码头上。 他还再三保证,只要东西是真的,剩下的那五百万美元的尾款一分都不会少。 第370章 送他喂鱼 挂了电话,赵光明立刻就兴奋地,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了他在宝洁公司的,那个幕后老板。 那个老板在听完之后同样是欣喜若狂。 立刻动用了,自己在港城的所有关系,为这次的交易保驾护航。 他们都以为自己即将得到,那个可以彻底摧毁兰芝堂,并且主宰未来世界护肤品市场的,终极武器。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 他们心心念念的,哪里是什么终极武器。 那分明就是陈兰芝,亲手为他们量身定做的一口,最华丽也最昂贵的棺材。 …… 港城。 夜色如墨,海风中夹杂着一丝,咸湿的鱼腥味。 一艘不起眼的小小货轮,静静地停靠在,一个废弃的,早已无人问津的旧码头上。 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戴着鸭舌帽和口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刘明,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密码箱,在两个身材魁梧,面无表情的黑衣大汉的护送下,走上了货轮的甲板。 甲板上,一个穿着花里胡哨的沙滩裤,嘴里叼着一根雪茄,看起来流里流气的中年男人,正靠在栏杆上等着他。 “东西带来了?”中年男人吐出一个烟圈,斜着眼睛,上下打量着刘明。 “钱呢?”刘明按照陈兰芝教他的,没有废话,开门见山。 “呵,小子,胆子不小啊。”中年男人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他拍了拍手。 立刻从船舱里走出来了七八个,同样是凶神恶煞的彪形大汉。 他们手里拎着明晃晃的开山刀。 那架势,哪像是来交易的,分明就是来黑吃黑的。 刘明的腿,当场就软了。 他虽然,事先已经得到了,陈兰芝的保证,说他绝对不会有事。 可真当他,面对着这,电影里才有的,阵仗时,他还是,本能地,感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怎……怎么?你们想……想反悔?”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反悔?”中年男人笑了,他走到刘明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那因为恐惧,而变得僵硬的脸颊。 “小子,你放心,我们老板是最讲信用的。” “只要你箱子里的东西是真的,钱,少不了你的。”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瞬间,变得阴狠起来。 “如果你敢,拿假东西来糊弄我们,那今天这里恐怕就要多一具喂鱼的浮尸了。” 说完,他一把从刘明手里抢过了那个密码箱。 他把箱子放到一张桌子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台,在看来非常高科技的手提电脑。 他将一个数据线连接到密码箱上,又从箱子里取出了那个微型U盘插进了电脑。 电脑屏幕上立刻就跳出了,一个需要输入密码的对话框。 “密码。”中年男人头也不抬地道。 “8……861019……”刘明结结巴巴地,报出了一串数字。 中年男人输入密码。 屏幕上立刻就弹出了一个加密的压缩文件。 他点开文件。 一瞬间无数的密密麻麻的,化学分子式和复杂的实验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在屏幕上飞速地闪过。 中年男人虽然看不懂,但他身边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技术专家的男人,越看眼睛越亮,越看呼吸越急促。 “是……是真的!”技术专家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天哪!这……这就是凤凰计划的配方!太完美了!这简直就是上帝的杰作!” “每一个数据,都无懈可击!每一个反应式,都堪称经典!” “有了这个配方,我们绝对可以,统治全世界!” 听到技术专家的确认,中年男人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合上电脑,走到刘明面前,一改刚才的凶神恶煞,脸上堆满了虚伪的笑容。 “兄弟,误会,都是误会。” 他亲热地,搂住刘明的肩膀,“你放心,我们老板说了,绝对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有功之臣。” 他冲着旁边的一个手下,使了个眼色。 那个手下立刻就从船舱里,拖出了一个巨大的帆布袋子。 袋子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捆一捆的崭新的美元。 “这里是五百万。”中年男人拍了拍那个袋子,“你点点?” 刘明看着那足以让任何人都为之疯狂的一袋子钱,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可他脑子里,却想起了陈兰芝在临行前,跟他说过的话。 “记住,钱你一分都不能拿,因为那不是给你的报酬,那是催你命的阎王帖,你只要完成了任务,我保证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可你如果敢动了贪念,拿了不该拿的钱,那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一想到陈兰芝,那双能看透人心的冰冷的眼睛。 刘明浑身就是一激灵,那点刚刚冒出头的贪婪火苗,瞬间就被一盆冰水给浇得一干二净。 “不……不用了。”他强压着心里的恐惧和欲望,连连摆手,“我相信你们老板的信用,我还有急事,我先走了。” 说完,他就像躲瘟神一样,头也不回地就朝着码头的方向狂奔而去。 中年男人看着他那,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勾起了一抹不屑的冷笑。 “哼,没胆的废物。” 他啐了一口,拿起卫星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板,东西到手了。” “人呢?”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阴沉的声音。 “跑了。” “跑了?”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就冷了下来,“我不是跟你说过,事成之后,处理得干净一点吗?” “老板,您放心。”中年男人笑了,“这小子活不了多久的,我已经派人跟上去了。” “等他到了没人的地方就送他下去喂鱼,他知道的太多了。” …… 刘明拼了命地,在漆黑的小巷里狂奔着。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后,有几道像狼一样的阴冷目光,在死死地盯着他。 对方是想杀人灭口,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他快要被这种死亡的恐惧,给逼得崩溃的时候。 他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两束刺眼的汽车大灯。 第371章 关到地下室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悄无声息地堵住了他的去路。 车门打开。 一个穿着笔挺的西装身形,像铁塔一样坚毅的年轻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是周建军。 在他的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同样是西装革履,眼神却像刀子一样锋利的保镖。 “周……周总?” 刘明看着,这个神兵天降般的男人,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上车。” 周建军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冲他淡淡地说了一句。 M国,宝洁公司,全球总部大楼。 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里,气氛热烈得像是在开一场盛大的庆功派对。 “哈哈哈,干得漂亮!赵!你这次,可是为我们宝洁立下了天大的功劳!” 宝洁公司的CEO,一个名叫约翰逊的,大腹便便的白人胖子,手里端着一杯金黄色的香槟,满面红光地拍着赵光明的肩膀。 “等我们的新产品神迹系列一上市,那个什么狗屁的兰芝堂,就得乖乖地滚出欧洲市场!” “到时候我们不光能兵不血刃地吃掉他们所有的市场份额,还能反过来告到他们倾家荡产!” “一想到那个叫陈兰芝的中国老娘们,跪在地上向我们求饶的样子,我就兴奋得想高歌一曲啊!” 约翰逊说着,得意地晃动着他那,嘴里哼起了不成调的乡村音乐。 办公室里的其他高管们,也都是一脸的小人得志的丑恶嘴脸。 “没错,总裁先生,我们这次的计划,简直是太完美了!” “那个赵,虽然是个卑鄙的黄皮猴子,但他手里的东西确实是好东西啊!” “我敢打赌,等我们的神迹系列一问世,全世界的女人都会为之疯狂的!” 赵光明站在人群中间,听着这些来自世界五百强巨头的高管们,那一句句,不吝啬的吹捧和赞美,虚荣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满足。 他感觉自己已经走上了人生的巅峰。 “各位过奖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能为宝洁公司这样伟大的企业效力,是我赵光明这辈子最大的荣幸。” 他嘴上虽然谦虚,但心里却在疯狂地盘算着。 等神迹系列,大获成功之后,他该向约翰逊索要一个什么样的职位。 大中华区的总裁? 还是直接进入全球董事会? 他甚至已经开始幻想自己衣锦还乡,接受着无数人羡慕和嫉妒的目光,把那个曾经让他受尽了屈辱的陈兰芝,狠狠地踩在脚下的复仇画面了。 就在他沉浸在自己,那不切实际的美梦中时。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个金发碧眼的女秘书一脸慌张地冲了进来。 “总……总裁先生,不……不好了!” “出大事了!” 约翰逊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 他最讨厌的,就是在他心情好的时候有人来打扰他。 “慌什么慌?天塌下来了吗?”他不耐烦地呵斥道。 “比……比天塌下来,还严重!”女秘书的声音都在发抖,她把手里的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传真文件递了过去。 “您……您自己看吧。” “这是我们欧洲分公司,刚刚发回来的紧急报告。” 约翰逊皱着眉头,一把抢过了那份文件。 他只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就“唰”的一下褪得一干二净,手里的那杯香槟“哐当”一声掉在了名贵的地毯上摔得粉碎。 “不……不可能……”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像死鱼一样,死死地盯着那份文件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和图片。 “这绝对不可能!”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看到他这副,像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也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们纷纷凑了过去。 然后,所有的人都跟约翰逊一样,陷入了一种石化般的呆滞之中。 那份报告上记录的正是他们寄予了厚望的神迹系列产品,在欧洲市场上市后的第一批消费者反馈。 “我的天,我花三百美元,买的这是什么东西?一打开就是一股臭鸡蛋的味道,差点没把我给熏晕过去!” “骗子!宝洁公司就是个大骗子!说好的神迹呢?我看到的只有一坨黑色的,像屎一样的烂泥!” “退货!必须退货!我要求宝洁公司,立刻给我退款,并且赔偿我的精神损失费!” 报告的下面,还附了几十张高清的彩色照片。 照片上,那些曾经被他们用最华丽的辞藻来包装和宣传的神迹系列产品,此刻全都以一种最丑陋,最恶心的姿态,呈现在他们的面前。 有的油水分离像一碗馊了的蛋花汤,有的颜色发黑质地像融化了的沥青。 还有的甚至在瓶子里,长出了五颜六色的恶心霉菌。 整个报告看下来,简直就是一场惨不忍睹的大型翻车事故现场。 “是……是哪里搞错了?”一个高管声音颤抖地道,“是……是不是我们的生产线出了问题?” “不可能!”另一个,负责生产的副总裁立刻就跳了起来,“我们的生产线是全世界最先进的,所有的流程都经过了最严格的质检,绝对不可能出这种低级的错误!” “那……那到底是为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聚焦到了那个已经吓得面无人色,浑身筛糠一样发抖的赵光明身上。 “赵!”约翰逊像一头被激怒的暴龙一样,猛地冲了过去,一把揪住了赵光明的衣领,把他像拎小鸡一样给拎了起来。 “你这个该死的骗子!” 他红着眼睛冲着赵光明,疯狂地嘶吼着,“你给我们的到底是什么狗屁配方?” “我……我不知道啊……”赵光明吓得魂飞魄散,裤裆里都传来了一股骚臭的尿味。 “总裁先生,我……我给你们的,真的是凤凰计划的配方啊,我亲眼看着他们做出来的,每一个数据都是真的啊!” “放屁!”约翰逊一个大嘴巴,狠狠地就抽在了他的脸上。 “你还敢骗我!” “来人!”他像扔垃圾一样,把赵光明扔在了地上,“把他给我,关到地下室去!” 第373章 “给我,狠狠地打!打到他,说实话为止!” “我倒要看看,他这张嘴,到底有多硬!” “不……不要啊……” 赵光明,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可回答他的,只有,两个,像铁塔一样的,黑人保安,那,无情的,拖拽。 他这辈子,做梦也想不到。 他心心念念的,人生的巅峰,竟然会是,宝洁公司,那阴暗潮湿的,地下室。 和他那,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明天太阳的,悲惨的,下半生。 第372章 摇尾乞怜 “给我狠狠地打!打到他说实话为止!” “我倒要看看,他这张嘴到底有多硬!” “不……不要啊……” 赵光明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可回答他的,只有两个像铁塔一样的黑人保安,那无情的拖拽。 他这辈子做梦也想不到。 他心心念念的人生巅峰,竟然会是宝洁公司阴暗潮湿的地下室。 和他那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明天太阳的悲惨下半生。 宝洁公司的神迹系列,在全球范围内翻车。 公司的股价像坐了过山车一样一泻千里,短短三天的时间市值就蒸发了上百亿美元。 无数愤怒的消费者,举着横幅和标语,堵在了宝洁公司全球各地的分公司门口,要求退货,要求赔偿,要求道歉。 整个宝洁公司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和恐慌之中。 而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约翰逊和他那群自作聪明的高管们,自然也迎来了他们应得的审判。 宝洁公司的董事会,连夜召开了紧急会议。 会上,约翰逊被当场解除了CEO的职务。 而那些参与了这次愚蠢计划的高管们,也全都被停职调查。 整个宝洁公司的管理层,经历了一场剧烈的大换血。 新上任的CEO,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刻向全世界的消费者,发表了一封充满了歉意的公开信。 他在信里承认了公司的失误,承诺会召回所有的问题产品,并且给予消费者三倍的赔偿。 然后,他做的第二件事,就是立刻撤销了对兰芝堂的所有专利诉讼。 并且亲自给陈兰芝,打了电话。 电话里,他用一种近乎于哀求的语气,向陈兰芝表达了最深刻的歉意。 他希望能得到,陈兰芝和兰芝堂的谅解。 他甚至提出宝洁公司,愿意拿出一笔高达一亿美元的巨款作为赔偿,只求陈兰芝能高抬贵手,不要再对他们提起反诉。 …… “妈,您看这宝洁公司还挺上道的。” 兰芝堂的总部办公室里,周建军看着宝洁公司新任CEO,发来的那封措辞谦卑的求和信,脸上露出了一个大仇得报的痛快笑容。 “他们这哪是上道?”陈兰芝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睿智。 “他们这是被我们,打怕了,打疼了,知道跑过来摇尾乞怜了。” “那……妈,我们,要不要就这么算了?”周建军问道。 “算了?”陈兰芝挑了挑眉,“建军,你觉得我是那种,别人打了我一巴掌,我还会把另一边脸也伸过去让他打的人吗?” “那您的意思是……” “告诉对方。”陈兰芝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商人特有的精明而又狡猾的笑容。 “钱,我们不要,我们兰芝堂不差他那点臭钱。” “但是,我们可以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只要他们宝洁公司,愿意把他们市场上所有高端化妆品的销售渠道,对我们兰芝堂全面开放。” “并且在未来的十年里,免费为我们兰芝堂,提供价值不低于十亿美元的广告和推广资源。” “那我们就可以考虑,原谅他们这一次的无心之失。” 周建军听着母亲,这番狮子大开口般的条件,整个人都惊呆了。 免费开放所有高端渠道? 免费提供十亿美元的广告? 这……这哪里是原谅? 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趁火打劫啊! “妈,他们……他们会答应吗?” “他们会的。”陈兰芝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算无遗策的强大自信。 “因为他们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了。” “跟我们合作,他们虽然会付出巨大的代价,但至少还能分到一杯羹,保住他们的市场。” “可如果,他们拒绝。” 陈兰芝笑了。 “那我们就立刻,跟他们的死对头雅莱妮成立一家合资公司。” “到时候我们两家联手南北夹击。” “不出三年,就能让宝洁这个品牌,在高端护肤品领域彻底地销声匿迹。” “我相信,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这笔账该怎么算。” …… 事实证明,陈兰芝的判断再一次精准得可怕。 当宝洁公司的新任CEO,接到周建军转达的这个近乎于城下之盟的合作条件时。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犹豫。 他只是在长久地沉默了足足十分钟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告诉伟大的陈董事长,我们接受。” “我们,心服口服。” …… 风波平息,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这天,陈兰芝处理完手头的最后一批文件伸了个懒腰。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她拿起电话,想让司机老刘送她回家。 可电话刚拿到手里,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林正德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饭盒,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走了进来。 “我就知道,你又忘了时间。”他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拿过电话,挂了回去。 “走吧,我送你。” “你怎么来了?”陈兰芝看着他,嘴上虽然在抱怨,但心里却是甜丝丝的。 “我不来,你是不是又准备拿那些没营养的饼干,当年夜饭了?”林正德打开饭盒,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瞬间就飘满了整个办公室。 “我让家里阿姨给你炖的乌鸡汤,你最近太累了,得好好补补。” 他一边说,一边盛了一碗递到她的面前。 陈兰芝看着眼前这个无时无刻不在关心着自己的男人,心里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幸福。 鸡汤的温度透过瓷碗壁传到掌心,陈兰芝低头喝了一口,鲜美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那股因为长期紧绷而产生的痉挛感终于缓解了一些。 林正德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把那一碗汤喝完。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开衫,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敞开一颗扣子,不像平日里那个严谨的学者,倒多了几分居家男人的温厚。 “还要吗?”见她放下勺子,林正德伸手要去拿碗。 陈兰芝按住他的手背,摇摇头:“饱了。” 她看了一眼窗外,夜色浓重,城市的霓虹灯在远处闪烁,像是一条流淌的光河。 宝洁的事情虽然告一段落,但那种在刀尖上跳舞的余韵还没有完全散去。 “那个刘明,你打算怎么处理?”林正德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擦嘴。 第373章 客人 提到这个名字,陈兰芝脸上的柔和淡去了一些。 她接过手帕,在指尖绕了一圈,“建军已经安排好了,按照之前的约定,我不追究他的法律责任,但他这辈子别想再踏进这个行业半步,至于他能不能躲过赵光明背后的那些烂账,那就是他自己的造化了。” 林正德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知道陈兰芝的手段,看似留了一线生机,实则比直接送进监狱还要让人难受。 那种背负着恐惧和悔恨苟活的日子,才是对背叛者最大的惩罚。 “明天公司的庆功宴,你得准备一套像样的礼服。”林正德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我已经在老裁缝那里给你定了一套旗袍,墨绿色的,那料子我看着不错。” 陈兰芝愣了一下,随即失笑:“都多大岁数了,还穿旗袍?也不怕让人笑话。” “谁敢笑话?”林正德眉毛一竖,佯装生气,“你是兰芝堂的董事长,是这次商战最大的赢家,你穿什么,那就是什么潮流,再说了……” 他声音低了一些,眼神落在她脸上,“我想看。” 陈兰芝脸颊微微一热,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绵绵的。 第二天,兰芝堂的庆功宴在市里最大的国宾馆举行。 这不仅仅是一场公司内部的聚会,更是向整个商界宣告兰芝堂胜利的发布会。 宴会厅里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芒,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陈兰芝穿着林正德选的那件墨绿色旗袍,头发盘起,插了一支温润的玉簪。 她一出现,原本喧闹的宴会厅瞬间安静了几分。 那旗袍剪裁得体,勾勒出她虽然不再年轻却依然挺拔的身姿,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与威严,让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周建军跟在她身后,一身笔挺的西装,眉宇间已经褪去了往日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干练。 “陈董,恭喜恭喜啊!” “陈董这一仗打得漂亮,真是给我们民族企业长脸了!” 商界的同行们纷纷围上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以前那些看不起兰芝堂,觉得陈兰芝不过是个运气好的农村妇女的人,此刻都恨不得把所有的赞美之词都堆砌在她身上。 陈兰芝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手里端着酒杯,应付着这些场面话。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穿梭,最后落在了角落里。 那里,林正德正端着一杯果汁,笑眯眯地看着她。 他没有凑过来抢风头,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座沉稳的大山,给她最坚实的依靠。 宴会圆满结束。 …… 宝洁的赔偿金和后续的资源置换已经到位,兰芝堂的账面上趴着一笔巨额的现金流。 这笔钱如果只是放在银行里吃利息,那就太浪费了。 董事长办公室里,一张巨大的全国地图铺在桌上。 陈兰芝手里拿着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圈圈点点。 林正德和周建军站在两旁,神色凝重。 “妈,现在的房地产市场虽然热,但政策还不明朗,我们这时候把大笔资金投进去,是不是太冒险了?”周建军指着陈兰芝圈出来的几个沿海城市,有些担忧。 陈兰芝摇摇头,目光坚定:“衣食住行,住是老百姓最大的痛点,也是未来最大的金矿,现在看着是冒险,再过五年,你想进都进不去了。” 她虽然不懂那些复杂的经济理论,但她有前世的记忆。 “不过,我们不做炒地皮的买卖。”陈兰芝用红笔在地图上的几个点重重地敲了敲,“我们要建厂,建研发中心,建物流基地。” “物流?”林正德推了推眼镜,有些意外,“你是想自己搞运输?” “不仅仅是运输。”陈兰芝解释道,“兰芝堂的产品现在卖到了全国,甚至卖到了欧洲,可是我们的货运太慢了,损耗也大,以后我们要把这根血管握在自己手里。” 她看向周建军:“建军,这件事交给你,你去沿海那几个开放城市跑一跑,拿地,建仓,我们要打造一个覆盖全国的销售网络。以后,兰芝堂的产品,要在出厂后三天内,摆上全国任何一个省会城市的柜台。” 周建军听得热血沸腾。 这不仅仅是一个化妆品公司的布局,这分明是一个商业帝国的雏形。 “是!保证完成任务!” 安排完周建军,陈兰芝又看向林正德。 “林教授,你的任务更重。”她笑着说。 林正德挑眉:“怎么?还要我这把老骨头去扛大包?” “那倒不用。”陈兰芝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策划书,“这是我关于兰芝草本中药种植基地的构想,我们的核心是中草药配方,原材料必须是最顶级的,现在市面上的药材质量参差不齐,我想在道地药材的原产地,建立我们自己的种植基地。” 林正德接过策划书,翻了几页,眼睛越来越亮。 “这个想法好!太好了!”他连连点头,“这不仅能保证产品质量,还能带动当地农民致富,是一举两得的大好事,这事儿我熟,我有几个老同学就在农业大学,专门研究这个的。” “那就辛苦你了,我的终身顾问。”陈兰芝打趣道。 “为董事长服务,荣幸之至。”林正德合上策划书,眼神温柔。 接下来的几个月,兰芝堂这艘巨轮开始全速运转。 周建军成了空中飞人,穿梭在各个城市之间,拿地、谈判、建仓。 他身上那股子从陈兰芝那里继承来的狠劲和韧劲,让他在谈判桌上无往不利。 林正德则带着专家团队钻进了深山老林,考察土壤,筛选种苗。 他晒黑了,瘦了,但精神头却比以前更足了。 陈兰芝坐镇总部,统筹全局,就像一个高明的棋手,在棋盘上落下了一颗又一颗关键的棋子。 这一天,陈兰芝正在看周建军发回来的月度报表,秘书小王敲门进来。 “陈董,有位客人想见您。” 第374章 人生抉择 “谁?” “她说她叫苏曼,在周家村的时候,和您有过一面之缘的。” 苏曼? 陈兰芝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名字。 记忆的大门打开,她想起来了。 苏曼下乡当知青那会,喜欢过她的大儿子周建国,但是因为是资本家的小姐,所以周建国十分抗拒,但她其实还挺喜欢这姑娘的,当初被周建国拒绝后,她还安慰过这姑娘。 再后来周建国结婚以后,就再没有听说过苏曼的消息了。 而且这是发生在她重生时间点之前的事情,重生后,所有人的命运轨迹发生改变了,苏曼找来会是什么事? “请她进来。”陈兰芝放下了手里的笔。 门开了,一个穿着米色风衣,气质优雅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她长得很漂亮,是那种知性的美,眼神清澈。 “陈阿姨,您好,冒昧打扰了。”苏曼有些拘谨地鞠了一躬。 “坐吧。”陈兰芝指了指沙发,让人上了茶,“找我有什么事吗?” 苏曼捧着茶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我是代表M国的一家生物科技公司来的,我们公司研发了一种新型的植物萃取技术,想寻求在中国的合作伙伴,我……我想到了兰芝堂。” 原来是谈生意的。 陈兰芝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 这个女孩眼神清正,不像是个有心机的。 “技术资料带了吗?” “带了。”苏曼赶紧从包里拿出一叠文件。 陈兰芝接过来看了看。 虽然她是外行,但经过这么多年的熏陶,大概也能看懂一些。 这份技术确实很先进,如果能引进,对兰芝堂的研发会有很大的提升。 “东西不错。”陈兰芝合上文件,“不过,这种事你应该直接找建军谈,他是总经理。” 苏曼的脸红了一下,低下头:“我……我去找过他,可是他太忙了,而且……我觉得他好像不太愿意见我。” 陈兰芝发现苏曼脸上的红晕,突然觉得这个苏曼似乎并不仅仅是为了生意而来,但她并未捅破。 “苏小姐,公事公办。”陈兰芝笑了笑,“如果你对你们的技术有信心,就应该堂堂正正地去预约,去谈判,兰芝堂的大门对任何有价值的合作伙伴都是敞开的。”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至于私事,那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插手。” 苏曼猛地抬起头,她听懂了陈兰芝话里的深意,虽然有些不大好意思,但也算是心里有了低。 “谢谢您,陈阿姨!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送走了苏曼,陈兰芝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想着建军的婚事,手里的热茶凉透了都不知道。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林正德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件厚实的大衣,自然地披在她肩上,“天凉了,别总仗着身体好就硬扛。” 陈兰芝回过神,紧了紧身上的大衣,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烟草味和林正德身上特有的书卷气。 “老林,你说我是不是个不称职的妈?” 林正德挑了挑眉,走到茶几旁给自己倒了杯水:“这话从何说起?你要是不称职,全中国的母亲都得去面壁思过,把二儿子从泥潭里拉出来,供上大学,扶持成总经理,这还不叫称职?” “那是事业,是前途。”陈兰芝转过身,眉头微蹙,“可是日子,终归是要两个人过的。” 她指了指楼下。 那个方向是兰芝堂的仓储物流中心,每天这个时候,周建军都会去巡仓。 “建军今年二十六了,若是放在周家村,这岁数孩子都能打酱油了,这两年,我带着他冲锋陷阵,跟赵光明斗,跟外资斗,忙着抢市场,忙着建厂房……我把他的时间填得满满当当,却忘了他还是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 陈兰芝叹了口气,脑海里浮现出苏曼刚才的样子,又不由自主地跳到了另一个画面。 那是很多年前,在周家村那个破败的教室里。 一个清瘦的身影,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把自己的粮票偷偷塞给快要辍学的建军,温温柔柔地说:“建军,读书才有出路,老师信你。” 宋清婉。 宋老师。 前世今生,两辈子的记忆重叠在一起。 上辈子,宋清婉是唯一一个真心对建军好,不嫌弃他出身,甚至因为劝阻建军辍学而被周家其他人排挤过的姑娘。 那是陈兰芝心里最完美的儿媳妇人选,可惜那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老三两口子又从中作梗,这缘分硬生生断了。 重生回来,宋老师依旧一直在帮助建军,甚至两人还在同一个大学,可后来他忙着赚钱,忙着复仇,忙着改命,竟然把这茬给忘了。 “后悔了?”林正德是个聪明人,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不是后悔,是觉得亏欠。”陈兰芝坐回沙发上,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是她在商场上做决策时的表情,“建军这孩子死心眼,又孝顺,我不开口,他能一辈子把自己当机器使唤。” 林正德笑了:“那你打算怎么办?搞个比武招亲?还是像以前地主老财那样,直接给他定一门亲?” “那是封建残余,我才不干。”陈兰芝白了他一眼,“我是想,把路铺好,让他自己选。”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纸,上面记着几个电话号码,其中一个被红笔圈了起来。 “苏曼这姑娘,虽然以前眼光差了点,看上了老大那个草包,但人是会变的,这几年她在国外历练得不错,有眼界,有能力,性格也爽利,刚才她来找我,虽然借口是谈生意,但我看得出来,她对建军有意思。” 林正德点点头:“门当户对,事业上的好帮手。” “但是……”陈兰芝话锋一转,“苏曼太像现在的建军了,两个人都太强,就像两块硬石头,碰在一起容易冒火星子,日子久了,怕是少了点烟火气。” 她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被红圈圈住的号码。 “宋清婉那孩子心善,韧劲儿都在骨子里,是那种能把日子过得细水长流的人。” 第375章 第375章 把人家姑娘忘了 林正德看着陈兰芝手指下的那个电话号码,若有所思:“听你的意思,你更中意这个宋老师?” “嗯。”陈兰芝没有否认,她靠在沙发背上,目光有些悠远,“我这辈子看错过很多人,但我信自己的眼光,宋清婉那孩子,是个好姑娘,她跟建军,才是最合适的。” “合适?”林正德笑了,“这感情的事,可不是咱们这些老家伙嘴里一句合适就能成的,鞋合不合脚,只有穿鞋的人自己知道。” “我当然知道。”陈兰芝瞥了他一眼,“我又不搞包办婚姻那一套,我只是想给建军提个醒,他现在一门心思扑在事业上,跟个上了发条的铁人似的,再这么下去,等他想起来谈婚论嫁的时候,好姑娘早都嫁人了。” “那倒也是。”林正德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建军这孩子,性子太沉稳,或者说,太闷了,商场上杀伐果断,感情上怕是跟块木头差不多,你不推他一把,他自己可能真转不过这个弯来。” “所以啊,这事还得我这个当妈的来。”陈兰芝拿起那张信纸,递给林正德,“你人脉广,帮我查查,宋清婉现在在哪里工作,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对象。” 林正德接过信纸,看着上面那个娟秀的名字,笑着摇了摇头:“好家伙,我这个终身顾问,现在还兼职当红娘了?” “怎么?不愿意?”陈兰芝挑了挑眉。 “愿意,太愿意了。”林正德连忙举手投降,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给咱们的周大总经理当红娘,这是我的荣幸,你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陈兰芝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也暖暖的。 有人商量,有人分担的感觉,真好。 第二天,周建军刚从外地出差回来,风尘仆仆地到办公室给陈兰芝汇报工作,就被她叫住了。 “建军,你坐下,妈问你点事。”陈兰芝示意他坐到对面的沙发上。 周建军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公司出了什么问题,立刻正襟危坐:“妈,您说。” “公司的事先放一边。”陈兰芝给他倒了杯水,“我问你,你跟宋清婉……就是那个宋老师,还有联系吗?” 宋清婉? 这个名字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子,突然被投进了周建军平静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他有多久没想起过这个名字了? 一年?两年?还是更久? 自从他毕业后,全身心地投入到兰芝堂的事业里,每天忙得像个陀螺,连轴转。 开会,谈判,跑项目,满世界地飞。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工作、报表和KPI。 宋清婉,那个曾经在他最灰暗的岁月里,像一道光照进他生命里的女孩,那个在香山红叶下对他微笑,在图书馆里耐心为他讲解难题,在拥挤的公交车上,被他圈在臂弯里,会羞涩脸红的女孩…… 她的一切,都好像被他遗忘在了遥远的过去。 他的心,没来由地刺痛了一下。 “妈,您……您怎么突然问起她了?”周建军的眼神有些躲闪,不敢去看母亲的眼睛。 陈兰芝是什么人,一看他这副样子,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这小子,果然把人家姑娘给忘了。 “我怎么就不能问了?”陈兰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人家姑娘当初对你多好,我可都记着呢,当初要不是她三番五次地劝我,你这大学都上不成,后来你上了大学,她也没少帮你吧?我听你宿舍同学说过,她还特意给你借俄语词典,陪你去逛公园,是不是?” 周建军的脸,一点点地红了起来,头也垂了下去。 母亲说的这些,他都记得。 他怎么可能忘掉。 只是,他把这些记忆,都小心翼翼地藏在了心底最深的角落,不敢去触碰。 因为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她是京市人,是大学老师,是天上的云。 而他,只是一个从农村泥地里爬出来的穷小子。 虽然现在他成了兰芝堂的总经理,在别人眼里是年轻有为的成功人士,可是在她面前,他心底的那份自卑,却从未消失过。 他忙于工作,何尝不是一种逃避。 他怕自己站得不够高,怕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妈,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我后来工作太忙了,就……就没怎么联系。” “是没怎么联系,还是压根就没联系?”陈兰芝一针见血。 周建军彻底不吭声了,那副样子,就是默认了。 “我听说,你毕业之后,人家姑娘还主动约过你两次,你都给拒了?”陈兰芝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质问。 周建军猛地抬头,看着母亲,眼神里全是震惊:“妈,您……您怎么知道的?” 这件事,连他宿舍的同学都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你就别管了。”陈兰芝哼了一声,“我就问你,是不是有这回事?” “是……”周建军艰难地点了点头。 确实有。 一次是宋清婉约他去看电影,可他那天正好要跟一个重要的客户谈判,就给推了。 还有一次,她说她父母想见见他,请他去家里吃个饭,他当时害怕了,紧张了,最后找了个要出差的借口,也给拒了。 从那以后,宋清婉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他。 而他,也再没有勇气,去联系她。 “你个臭小子!”陈兰芝看着他那副追悔莫及的样子,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伸出手,在他脑门上戳了一下,“你糊涂啊你!人家姑娘都把台阶给你铺到脚底下了,你还往后缩!你让姑娘家的脸往哪儿搁?你说你是不是傻?” 周建军被骂得狗血淋头,却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是啊,他就是个傻子,是个懦夫。 “妈,我当时……我就是觉得,我配不上她。”他低着头,声音里充满了苦涩。 “又来了!”陈兰芝一听这话就来气,“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你是我陈兰芝的儿子,是兰芝堂的总经理,你哪里配不上她了?建军,你给老娘听好了,男人可以穷,可以没背景,但绝对不能没自信!你要是自己都瞧不起自己,那还指望谁能瞧得上你?” 第376章 不想错过 陈兰芝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语气也缓和了下来。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晚了。”她叹了口气,“人家姑娘等了你这么久,你连个信儿都没有,换成谁,心都凉了。” 周建军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他快要无法呼吸。 看着儿子那张煞白的脸,陈兰芝心里也有些不忍。 她话锋一转,提起了另一件事。 “算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她状似无意地说道,“对了,昨天有个叫苏曼的姑娘来找我了,以前在周家村里当过知青。” “苏曼?”周建军皱了皱眉,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但不是很深。 “对。”陈兰芝观察着他的表情,“她在国外待了几年,现在是一家美国公司的代表,来找我们谈技术合作,我看着那姑娘不错,有能力,有眼界,长得也漂亮,关键是……” 陈兰芝故意拖长了音调,“我瞧着,她好像对你有那么点意思。” 周建军愣住了,他完全没想到母亲会跟他说这个。 苏曼?他对那个女人的印象,还停留在很多年前,那个跟在大哥周建国屁股后面,有点娇气,又有点执着的资本家小姐。 她现在成了美国公司的代表?还对自己有意思?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妈,您别开玩笑了。”周建军有些哭笑不得,“我跟她都不熟。” “不熟可以慢慢熟嘛。”陈兰芝不以为意地道,“我看那姑娘挺主动的,她说她找过你,你太忙没见她,我看,人家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周建军皱起了眉,仔细回想了一下。 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前段时间秘书跟他说,有家美国公司想谈合作,负责人指名要见他,但他当时忙着处理宝洁的事,就让下面的人去接洽了。 难道就是这个苏曼? “妈,我现在没心思考虑这些事。”周建军摇了摇头,语气有些烦躁。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宋清婉,哪里还有心思去想别的女人。 “没心思?”陈兰芝挑了挑眉,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是没心思,还是心里装着别人,所以容不下其他人了?” 周建军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像是被人戳中了心事,眼神慌乱地躲闪着。 “我……我没有。”他嘴硬地否认。 “行了,在我面前还装什么。”陈兰芝懒得跟他绕弯子,直接把话挑明了,“建军,妈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想逼你,也不是想给你安排什么亲事,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老大不小了,事业固然重要,但个人问题也该提上日程了。” 她看着儿子那张英俊却总是紧绷着的脸,心里一阵心疼。 “苏曼也好,宋清婉也好,或者别的什么姑娘也好,路我都给你指出来了,至于最后选谁,怎么走,那是你自己的事,妈只有一个要求。” 陈兰芝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别让自己后悔,也别再伤了真心对你好的姑娘的心。” 说完,她站起身,把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信纸,放到了周建军的面前。 “这是宋老师现在的工作单位和联系方式,是我托你林叔叔找人打听到的,至于要不要联系,怎么联系,你自己看着办吧。” 陈兰芝说完,就走进了里屋,留下周建军一个人,对着那张薄薄的信纸发呆。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地,抚过那串熟悉的数字。 宋清婉。 这个名字,像一根羽毛,轻轻地,却又固执地,在他心上挠着又痒又疼。 他想起她站在路灯下,对自己说:“你可以叫我清婉。” 那晚的夜色,那晚的灯光,和她那双比星星还要亮的眼睛,成了他后来无数个不眠的夜里,唯一的一点光亮。 他真的要就这么错过了吗? 他真的甘心,让这点光亮,彻底消失在自己的生命里吗? 不。 他不甘心。 周建军猛地站起身,他抓起桌上的那张信纸,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走到电话旁边,拿起话筒,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拨号盘上犹豫了许久。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一种近乎于朝圣般的虔诚,拨下了那个,他早已烂熟于心,却从未敢拨打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 就在周建军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一个温柔的,带着一丝疑惑的声音。 “喂,你好,请问是哪位?” 是她! 是宋清婉的声音! 时隔多年,她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温柔,那么的好听,像一阵春风,瞬间就吹散了周建军心头所有的阴霾。 他的心脏,不争气地,疯狂地跳动了起来。 “喂?请问有人在吗?”电话那头,见这边迟迟没有声音,又问了一句。 “我……”周建军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紧张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手心全是汗,话筒都快要握不住了。 “是我。” 过了好半天,他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 死一般的沉默。 周建军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是不是,已经忘了自己是谁了? 或者,她是不是,根本就不想跟自己说话? 就在他快要被这种可怕的沉默给逼得想要挂掉电话的时候。 电话那头,终于再次传来了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声音。 只是这一次,她的声音里,不再有刚才的温柔,反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和冷淡。 “周建军?” “嗯,是我。”周建军赶紧应道,生怕她下一秒就挂了电话。 “有事吗?”宋清婉的语气,客气得像是在跟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说话。 周建军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我……我就是……想问问你,最近……过得好吗?”他找了个最蹩脚的开场白。 “挺好的,谢谢关心。”宋清婉的回答,依旧是那么的客气,那么的疏远。 “你呢?你现在是大老板了,兰芝堂的周总,怎么有空联系我了?”她的话里,听不出任何的情绪,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实。 第377章 这是我男朋友 周建军的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他宁愿她骂自己,怨自己,也比现在这种不冷不热,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要好。 “我……”他想解释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说自己这些年,一直在忙工作,所以没时间联系她? 这借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说自己心里一直有她,只是因为自卑,所以不敢联系她? 这话,他更说不出口。 “要是没什么事的话,那我就先挂了,我这边还有点工作要忙。”宋清婉似乎并不想跟他多说,直接就下了逐客令。 “别!”周建军急了,他怕这个电话一挂,他们之间就真的再也没有任何可能了。 他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对着话筒,几乎是吼了出来。 “清婉!我想见你!”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周建军甚至能听到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声。 “你……你明天晚上,有时间吗?”他放低了姿态,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祈求。 “我想……我想请你吃个饭。” 他紧张地等待着她的回答,感觉像是等待着一场最终的审判。 过了许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又要被拒绝的时候。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听不出喜怒的回答。 “好。”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周建军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同时又有一种巨大的喜悦,像是潮水一样,瞬间就将他整个人给淹没了。 她答应了,她答应跟自己吃饭了! “那……那我们明天晚上七点,在校门口的那家老地方见,可以吗?”他赶紧敲定了时间和地点,生怕她反悔。 老地方是他们上大学时,学校附近最火的一家小饭馆,菜做得地道,价格也实惠,他们曾经在那里,吃过唯一的一顿饭。 他想,她应该还记得。 “嗯。”电话那头,只传来一个淡淡的单音节,然后,就挂断了。 周建军握着那已经传来忙音的话筒,许久都没有放下,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傻子般的笑容。 第二天,周建军一整天都处在一种极度亢奋,又极度紧张的状态里。 他破天荒地,推掉了下午所有的会议和应酬,然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着镜子,换了十几套衣服。 他一会儿觉得这套西装太正式,显得太刻意。 一会儿又觉得那件休闲夹克太随意,显得不够重视。 他甚至还让秘书,去给他买了一瓶昂贵的香水,在自己身上喷了半天,又觉得味道太浓了,赶紧跑到洗手间里,冲了半天。 他这副魂不守舍,坐立不安的样子,让路过的公司员工都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从来没见过,他们那个一向杀伐果断,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周总,竟然也有这样的一面。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时间。 周建军提前一个小时,就开着他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赶到了大学门口。 他把车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然后就站在那棵他们曾经约定过见面的,老槐树下,静静地等着。 深秋的傍晚,天黑得很快,路灯一盏盏地亮了起来,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看着那些三三两两,从校门口走出来的,充满了青春活力的学生们,心里涌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怀念和感慨。 时间过得真快啊。 一转眼,他都已经不再是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自卑又敏感的穷学生了。 他现在,是别人眼里,高不可攀的周总了。 可他心里却很清楚,无论他站得多高,飞得多远。 在那个叫宋清婉的女人面前,他永远都是那个,会因为她一个微笑,而心跳加速的,笨拙少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周建军不停地看着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心里越来越紧张。 她会来吗? 她会不会,只是随口答应一下,其实根本就没打算来?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 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了不远处的校门口。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 岁月似乎格外地偏爱她,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反而为她增添了几分,从容优雅的成熟韵味。 还是那么的美,美得让他心跳都漏了一拍。 周建军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刚想迎上去。 可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就彻底地僵住了。 因为他看到,从宋清婉的身后,走出了一个男人。 一个身材高大,长相英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的男人。 那个男人很自然地,走到了宋清婉的身边,伸出手,无比亲昵地搂住了她的腰。 然后,他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印下了一个吻。 那一瞬间,周建军感觉自己的世界,轰然倒塌。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手脚冰冷得没有一丝知觉。 他眼睁睁地看着,宋清婉和那个男人,有说有笑地,朝着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他想躲,可他的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他只能像个傻子一样,僵在原地,看着那个曾经属于他的光,一点一点地,走向了别人。 “周总?好久不见。” 宋清婉走到了他的面前,脸上挂着客气而又疏离的微笑,仿佛根本就没有看到他那张,已经煞白如纸的脸。 “我给你介绍一下。”她侧过身,指了指身边的那个男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介绍一个,最普通的朋友。 “这是我的男朋友,赵谦。” 男朋友。 这三个字,像三把最锋利的刀子,狠狠地,插进了周建军的心脏。 疼得他,几乎快要窒息。 “你好,周总,久仰大名。”那个叫赵谦的男人,冲着他伸出了手,脸上带着礼貌而又得体的笑容,“我经常听清婉提起你,说你是她教过的,最优秀的学生。” 周建军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看着他脸上那,胜利者般的微笑。 他感觉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羞辱。 他僵硬地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像是从沙漠里发出来的一样。 “你好。” 第378章 烂醉如泥 “真是不好意思啊,周总。”宋清婉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却看不到半分的愧疚。 “我本来是想,自己一个人来赴约的,可是阿谦他不放心,非要跟着过来。” “周总,既然我们都来了,那这顿饭就由我来请吧。”赵谦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温文尔雅的笑容。 “就当是谢谢你,替我照顾了清婉这么多年。” 他这话说得更是诛心。 周建军感觉自己快要站不住了。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不用了。” “我突然想起来,公司里还有点急事,需要我立刻回去处理。” “这顿饭,我就不吃了。” 说完,他不敢再多看宋清婉一眼,更不敢去看她身边那个男人,那得意的嘴脸。 他像一个打了败仗的逃兵一样,失魂落魄地转身就走。 他甚至都忘了,自己是开车来的。 就那么一步一步地,像个游魂一样,消失在了深秋的夜色里。 …… 周建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公司的。 他把自己关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没有开灯。 窗外的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可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的。 他像一尊雕像一样,坐在那张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巨大的老板椅上。 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刚才在校门口发生的那一幕。 宋清婉那客气而又疏离的微笑。 那个叫赵谦的男人,搂在她腰上的那只手。 和他在她额头上,印下的那个刺眼的吻。 是他亲手把她给弄丢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铺天盖地的悔恨和绝望,像是黑色的潮水瞬间就将他整个人给淹没了。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死死地攥住了,疼得他快要无法呼吸。 他捂着胸口,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眼泪,再也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顺着他那张,总是坚毅冷峻的脸,滚滚而下。 他哭了。 这个从不在人前,流露出一丝软弱的男人。 这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无往不利的男人。 此刻,却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哭得那么的无助,那么的绝望。 …… 陈兰芝在家里,左等右等,都没等到儿子回来的电话。 她心里越来越不踏实,总觉得要出事。 她给周建军的办公室打电话,没人接。 打他的大哥大,关机了。 陈兰芝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老林,不行,我得去公司看看。”她对正在厨房里,给她准备夜宵的林正德道,“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不踏实。” “我陪你去。”林正德连围裙都没解,擦了擦手就拿起了车钥匙。 当他们赶到兰芝堂总部大楼的时候。 整栋大楼,都陷入了一片黑暗和寂静之中。 只有顶层,那间属于周建军的,董事长办公室里,还透着一丝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的微弱的光。 陈兰芝推开办公室的门。 一股浓烈的刺鼻的酒气就扑面而来。 借着走廊里透进来的光。 她看到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几个空酒瓶。 而她的儿子,那个一向自律得近乎于苛刻的儿子。 此刻正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冰冷的地板上人事不省,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那副样子,看得陈兰芝的心,都快要碎了。 “建军!建军!”她惊呼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地,就冲了过去,一把将儿子从地上抱了起来。 “你怎么喝了这么多酒啊!你这是不要命了吗?” 林正德也赶紧跑了过来,他看着周建军那张,苍白如纸,充满了痛苦和绝望的脸,心里也是一沉。 “兰芝,你别急。”他赶紧安抚着,已经有些六神无主的陈兰芝,“我们先把他,弄到沙发上去。” 两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喝得烂醉如泥的周建军,给拖到了沙发上。 林正德又赶紧去泡了杯浓茶,想给他灌下去解酒。 可周建军的嘴,却闭得紧紧的,怎么也撬不开。 嘴里还含含糊糊地,不停地念叨着一个名字。 “清婉……清婉……” “我对不起你……是我把你弄丢了……” 陈兰芝听着儿子,那充满了悔恨和痛苦的梦呓,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自己的儿子,这次是真的栽了。 第二天早上。 周建军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身上还盖着一条柔软的毛毯。 宿醉的后遗症,让他的脑袋像是要裂开一样。 他挣扎着坐起来,就看到母亲正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眼睛红肿地看着他。 而林教授,则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过来。 “醒了?喝点水吧。”林正德把水杯,递到他的面前。 “妈,林叔……”周建军看着他们,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一样,“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再不来,你是不是就准备把自己喝死在这里了?”陈兰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更深的心疼。 周建军低下了头,不敢去看母亲的眼睛。 他想起了昨天晚上,自己那副像狗一样狼狈的样子。 心里充满了无尽的羞愧。 “妈,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一句对不起就完了?”陈兰芝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周建军,你给我抬起头来!” 周建军浑身一震,缓缓地抬起了头。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他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痛,瞬间就在他的脸颊上蔓延开来,整个人都被打懵了。 “兰芝,你干什么!”林正德也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拉住了陈兰芝。 “你别管!”陈兰芝一把甩开他的手,指着周建军的鼻子,一字一句地骂道:“我打你这一巴掌,不是因为你喝酒,不是因为你作践自己,我打你是因为你没出息!” “你还是不是我陈兰芝的儿子?你还是不是兰芝堂的总经理?就因为一个女人,你就把自己搞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的骨气呢?你的骄傲呢?都被狗吃了吗?” 第379章 细节决定成败 “她有男朋友了又怎么样?有男朋友就不能抢了吗?” “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我陈兰芝的儿子,想得到却得不到的东西!” “你要是真的喜欢她,你要是真的放不下她,那你就去把她给我追回来!抢回来!” “用你的真心,用你的诚意,用你的一切,去告诉她,你比那个什么狗屁赵谦,强一百倍一千倍!” “你要是连这点勇气都没有,你要是就这么认怂了,放弃了,那你这辈子就活该当个光棍!” “你也别再叫我妈,我陈兰芝,没你这么窝囊的儿子!” 陈兰芝的这番话像一把火,瞬间就点燃了他那早已被绝望和自卑给浇灭的斗志。 是啊。 他为什么要放弃? 他凭什么要放弃? 她只是有男朋友了,又不是结婚了。 就算结婚了,那又怎么样? 他周建军看上的女人,怎么能就这么轻易地让给别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偏执和疯狂,在他的心底疯狂地滋生蔓延。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里,第一次迸发出了一种,近乎于野兽般的炙热而又危险的光芒。 “妈,我知道了。” 他看着陈兰芝,一字一句地,说得无比坚定。 “我不会放弃的,我就是绑,也得把她给我绑回来!” 陈兰芝看着儿子眼睛里重新燃起的斗志,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要的,就是他这股子不服输的狠劲儿。 这才是她陈兰芝的种! “光说不练假把式。”陈兰芝收起了脸上的怒容,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林正德递过来的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说吧,打算怎么抢?” 周建军被问得一愣,刚才那股子冲上头的热血,稍微冷却了一些。 是啊,怎么抢? “我……我还没想好。”他有些窘迫地挠了挠头。 “没想好?”陈兰芝恨铁不成钢地白了他一眼,“脑子呢?平时谈几千万上亿的生意,那心眼子比谁都多,怎么一到这事儿上,就跟个榆木疙瘩似的?” 林正德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想笑,清了清嗓子,出来打圆场:“兰芝,你也别太逼孩子了,建军这是关心则乱,感情这东西,跟做生意不一样,不能光靠算计和手段。” 他转向周建军,温和地问道:“建军,你跟叔叔说实话,你了解那个叫赵谦的男人吗?他是什么背景,做什么工作的,跟清婉是怎么认识的?” 周建军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颓然:“我不知道,我昨天……一看到他们在一起,脑子就空了,什么都没来得及问,就跑了。” “糊涂!”陈兰芝又忍不住骂了一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还抢什么抢?等着被人打得落花流水吗?” “兰芝,你少说两句。”林正德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冷静,然后对周建军道:“没关系,现在去了解也不晚。” 他沉吟了片刻,脑子里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 “建军,这件事,你不能再像昨天那么冲动了,你得记住,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拆散他们,而是要重新走进清婉的生活,让她看到你的改变,你的诚意,让她重新认识你,了解你。” “你要让她在心里,把你和那个赵谦,放在天平上,自己去比较去衡量。” “我们要做的,就是不断地,给你这边的天平增加砝码。” 林正德不愧是搞了一辈子学术和战略研究的,看问题直指核心,三言两语就把整个战略方向给定了下来。 周建军听得连连点头,心里那团乱麻,总算被理出了一点头绪。 “那……林叔,我具体该怎么做?”他像个虚心求教的小学生一样,看着林正德。 “第一步,创造接触的机会。”林正德的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被动地等待,或者冒失地邀约,你要找一个,让她无法拒绝,又合情合理的理由,让她必须跟你接触。” “什么理由?”周建军追问道。 陈兰芝在一旁听着,眼睛也亮了。 她看着林正德那副运筹帷幄的样子,心里充满了欣赏。 果然,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这种事,还得是老姜来得辣。 林正德笑了笑,把目光投向了陈兰芝,“这个机会,兰芝不是早就给你准备好了吗?” “我?”陈兰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你是说……苏曼的那个技术合作项目?” “没错。”林正德点了点头,“苏曼那家公司的植物萃取技术,我看了资料,确实很先进,对兰芝堂未来的发展,有很大的帮助,而且,清婉现在不就是在大学里,负责一个相关的植物基因研究课题组吗?” “我们可以借着这次技术合作的名义,成立一个联合项目组。” “兰芝堂出资金出市场,苏曼的公司出技术,然后,我们再邀请清婉所在的大学,作为学术支持方,加入进来。” “这样一来,你们三方,就成了一个利益共同体。” “你作为兰芝堂的代表,清婉作为大学的代表,你们以后有的是,光明正大的理由,天天见面开会讨论问题。” “建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周建军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高!实在是高! 这简直就是一箭三雕的妙计! 既能推动公司的技术进步,又能为自己创造跟宋清婉接触的机会,还能顺便把那个对自己有意思的苏曼,给撇到一边去。 “林叔,我明白了!”他激动地站了起来,“我马上去安排!” “等等。”陈兰芝却叫住了他。 “妈,还有什么事?” 陈兰芝看着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摇了摇头,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递了过去。 “这是我托人,从欧洲给你带回来的几块表,还有几套袖扣领带夹,都是顶级的牌子。” “你看看,以后出去见人,别总穿得跟个老干部似的。” “男人,不光要有实力,也得有点品位,尤其是在追女孩子这件事上,细节决定成败。” 第380章 三方合作 “这里面有点钱,密码是你生日,以后请清婉吃饭,看电影,买礼物,别舍不得花钱,也别总去那些路边摊和小饭馆,带她去点有格调的地方。”陈兰芝又从钱包里,拿出了一张黑色的卡,塞到周建军手里。 “妈,我……”周建军看着手里的东西,心里一阵发热。 母亲这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来支持自己。 “行了,别跟我这儿婆婆妈妈的。”陈兰芝摆了摆手,“我跟你林叔,能帮你的也就这么多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去吧。”她看着儿子,那双重新焕发了光彩的眼睛,鼓励道,“拿出你当初,打败宝洁公司的气势来!” “让那个姓赵的看看,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周建军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握紧了手里的那张卡,像是握住了一份沉甸甸的希望和责任。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这一次,背影里不再有半分的颓丧和绝望。 看着儿子重新振作起来,陈兰芝的心也彻底地放了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的林正德,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老林,谢谢你。” “又跟我客气。”林正德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轻轻地摩挲着。 “建军这孩子,随你,都是个痴情种。”他看着她,感叹道。 陈兰芝的脸微微一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就你话多。” …… 周建军的行动力是惊人的。 他一旦认准了目标,就会像一头最凶猛的猎豹,用最快的速度,最精准的手段,去达成目的。 第二天一早,他就亲自给苏曼打了电话,一改之前的冷淡和疏远,非常正式地邀请她来兰芝堂,就双方的技术合作,进行一次深入的洽谈。 接到电话的苏曼,又惊又喜。 她完全没想到,那个对自己爱答不理的周建军,竟然会主动联系自己。 她立刻推掉了所有的安排,以最快的速度,带着她们公司的技术总监,赶到了兰芝堂的总部。 会议室里,周建军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意大利手工西装,手腕上戴着那块母亲送他的百达翡丽,整个人看起来,英挺而又充满了魅力。 他一改平日里的沉默寡言,变得侃侃而谈。 他先是高度赞扬了苏曼公司技术的先进性,然后又详细地阐述了,兰芝堂未来的全球化战略布局,以及双方合作之后,那不可估量的广阔前景。 他那清晰的思路,宏大的格局和言谈举止间,流露出的那种掌控一切的强大自信,让苏曼今天的眼睛,都快变成了一颗颗亮闪闪的星星。 她感觉自己,彻底地被眼前这个男人,给迷住了。 就在苏曼以为,这次的合作,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时候。 周建军却话锋一转。 “苏小姐,你们的技术虽然很先进,但主要还是集中在理论和实验室阶段。” “而我们兰芝堂,更看重的是,技术在实际生产中的应用和转化。” “所以,我建议为了能让我们的合作,更加的稳固和高效。” “我们三方可以成立一个联合项目组。” “三方?”苏曼愣了一下,“除了我们两家,还有谁?” “京市大学,植物基因工程学院。”周建军报出了这个名字。 “京大?”苏曼的眼睛一亮。 她当然知道京市大学,在国内学术界的地位。 如果能拉上他们一起合作,那对她们这个,刚刚进入中国市场的,外国公司来说,无疑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这不仅能大大提升她们公司的品牌形象,更能让她们,在中国这个复杂的市场环境里,多一个强大的官方背景作为背书。 “可是……京大那边,会同意吗?”苏曼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你放心。”周建军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自信的笑容,“京大那边,我已经派人去接洽了,他们对我们的这个项目,非常感兴趣。” “尤其是他们学院里,一个叫宋清婉的教授,她所带领的课题组,正好就在研究相关的领域。” “我相信,只要我们三方联手,强强联合,一定能创造出一个,一加一加一,远大于三的,辉煌成果。” 周建军说得是那么的义正言辞,那么的冠冕堂皇。 单纯的苏曼,哪里是他的对手。 当场就被他给忽悠得,连连点头,满心欢喜地,就签下了合作意向书。 搞定了苏曼这边,周建军立刻就马不停蹄地,亲自带队赶往了京市大学。 当然,他没有直接去找宋清婉。 他很清楚,以他现在跟宋清婉那尴尬的关系,他要是贸然找上门去,八成连门都进不去。 他先是通过林正德的关系,约见了京大的校长,和植物基因工程学院的院长。 在校领导的办公室里。 周建军把刚才跟苏曼说过的那套说辞,又更加声情并茂地,重新演绎了一遍。 他着重强调了,这次合作对京大在相关领域的学术地位的提升,以及对学校科研成果转化的重大意义。 并且,他还非常大方地承诺。 兰芝堂将向京大捐赠一千万人民币,用于成立一个专门的植物基因研究基金。 并且还会为学院里,那些家境贫寒的优秀学生提供全额的奖学金。 一千万! 在那个年代,这绝对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都为之震惊的天文数字。 校长和院长的眼睛,当场就直了。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出手却阔绰得吓人的周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财神爷!这简直就是活的财神爷啊! “周总,您放心!”校长激动得脸都红了,紧紧地握着周建军的手,“我们京大,一定全力支持您的这个项目!” “我马上就让院里,成立一个最高级别的专家组,来配合你们的工作!” “那个……周总,您刚才说的那个,宋清婉教授,我有点印象,是我们学院里最年轻,也最有才华的青年学者。” “我这就让她过来,跟您当面汇报一下她的课题进展!” 校长说着,拿起电话,就要叫人。 第381章 像个局外人 “别!”周建军赶紧拦住了他。 他可不想,他跟宋清婉的第一次工作会面,是在这种兴师动众的场合下进行。 “校长,您千万别这么客气。”周建军脸上露出了一个,谦虚而又诚恳的笑容,“我们这次来,只是想先跟校方,达成一个初步的合作意向。” “至于具体的项目对接人,我们希望能由学院这边,根据专业匹配度,来推荐最合适的人选。” “我们相信京大作为国内最顶尖的学府,一定能为我们推荐出最优秀的专家。” 周建军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校长和院长听了,更是对他好感倍增。 觉得这个年轻人,不光是有钱,更是有才有德,懂得尊重知识尊重人才。 当场就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把他们学院里,最顶尖的最核心的科研力量,全都投入到这个项目里来。 ……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 周建军的心情,好得快要飞起来。 这盘棋最关键的一步已经走成了。 接下来他只需要静静地等着,那条他心心念念的鱼儿,自己游进他撒下的这张,用金钱和事业编织的温柔网里。 果然不出他所料。 第二天下午,他就接到了来自京大植物基因工程学院,院长办公室的正式通知。 通知上说,经过学院专家组的慎重讨论和研究一致决定。 由宋清婉教授,担任此次三方联合项目组的,校方首席代表。 全面负责项目的学术对接,和研发协调工作。 并且为了方便工作的开展,学院还专门在兰芝堂的总部大楼附近,为宋清婉教授以及她的课题组成员,安排了一处独立的工作室。 通知的最后,还附上了宋清婉教授的办公电话号码。 周建军看着那份,措辞严谨的红头文件,看着上面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名字,嘴角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 宋清婉接到学院通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兰芝堂?美国公司?三方联合项目组?首席代表? 这一连串听起来就高大上的名词,砸得她头晕眼花。 她只是一个一心扑在学术上的,普通大学老师,怎么就突然被推到了这么一个,看起来无比重要的位置上? 她第一个反应就是想拒绝,她不喜欢这种跟商业金钱纠缠在一起的复杂关系。 她更不想跟那个叫周建军的男人再有任何的瓜葛。 那天晚上,她带着男朋友赵谦去赴约,本意就是想用一种最直接,也最决绝的方式,来斩断自己心里,那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念想。 她想告诉周建军,也想告诉自己,她们之间已经结束了。 可当她看到周建军,听到自己介绍男朋友时,那瞬间煞白的脸和失魂落魄的背影时。 她的心还是没来由地疼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还是没能完全地放下他,所以她更不能再跟他有任何的接触。 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那颗不争气的心。 可当她找到院长,想推掉这个任命的时候。 院长却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语重心长的,近乎于恳求的语气,跟她谈了整整一个下午。 院长告诉她,这个项目对学院,对学校,甚至对整个国家的植物基因工程领域都有着多么重大的战略意义。 告诉她兰芝堂为此,捐赠了多么巨大的一笔科研基金。 告诉她,这是她个人,乃至整个学院,一个千载难逢的能接触到世界最前沿技术的宝贵机会。 最后,院长拍着她的肩膀说得情真意切。 “清婉啊,我知道,你一向不喜俗务,只想安安心心地做学问。” “可是在其位谋其政啊,你现在是我们学院在这个领域里最顶尖的专家。” “这个担子,除了你,没有人能挑得起来。” “这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这关系到我们整个学院的未来,关系到你手底下,那几十个学生的前途和命运啊。” 院长的一番话,把宋清婉所有的退路都给堵死了。 她最终只能无奈地,接受了这个她一点都不想要的任命。 …… 三方联合项目组的第一次筹备会议,定在了兰芝堂总部的一号会议室里。 这天,宋清婉特意穿了一身,最干练也最严肃的深色职业套装,把一头长发利落地盘在脑后,脸上画着一丝不苟的妆。 她想用这种方式,来武装自己,来掩饰自己内心的紧张和不安。 当她带着她的两个学生,走进那间装修得堪比皇宫一样豪华的会议室时。 她看到周建军和苏曼,以及他们各自的团队早已经等在了那里。 今天的周建军,跟那天晚上她在校门口见到的那个,失魂落魄的男人判若两人。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自信而又从容的微笑。 他坐在主位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强大王者气场。 他看到宋清婉进来,只是冲她礼貌性地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半分的波澜,仿佛在看一个最普通的合作伙伴。 然后,他就把目光,转向了苏曼。 “苏小姐,你上次提到的那个,关于超临界流体萃取技术的优化方案,我们的技术团队连夜进行了评估,觉得非常有价值。” 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把一份文件递到了苏曼的面前。 苏曼受宠若惊地,接了过去,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欣喜和崇拜的表情。 “周总,您真是太厉害了,我们公司的技术总监,研究了好几个月都没解决的难题,您竟然一夜之间就找到了突破口!” “过奖了。”周建军笑了笑,那笑容温和而又迷人,“我只是站在了你们这些巨人的肩膀上而已。” 他们两个人,就那么旁若无人地,热烈地讨论着专业问题。 一个自信风趣,一个聪慧迷人。 看起来是那么的般配,那么的默契。 就像一对在事业上,并肩作战的神仙眷侣。 宋清婉坐在他们对面,看着眼前这刺眼的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又闷又酸。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多余的不合时宜局外人。 第382章 吃醋了 宋清婉有些想不明白。 这个男人前几天晚上,还因为自己有了男朋友失魂落魄。 怎么一转眼,就能跟另一个女人谈笑风生,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难道他之前对自己的那些深情,那些执着全都是假的吗? 还是说,男人的感情都这么的廉价,这么的善变? 一种从未有过的,委屈和愤怒涌上了她的心头。 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的冲动,想立刻就站起来摔门而去,可她仅存的理智告诉她不能。 她现在代表的不是她自己,而是整个京市大学。 她只能强压着心里的那股无名火,面无表情地听着他们那,在她看来无比刺耳的关于工作的讨论。 整个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 周建军从头到尾,都没有再正眼看过宋清婉一眼。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苏曼的身上。 会议结束的时候。 周建军站起身,冲着苏曼,发出了邀请。 “苏小姐,为了庆祝我们合作的顺利开始,今天晚上我做东,在天上人间为您和您的团队接风洗尘。” 天上人间! 宋清婉的心又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天上人间是京市最顶级,也最昂贵的私人会所。 是他们这些普通人,一辈子都可能进不去的地方。 而他却那么轻易地,就邀请另一个女人去那样的地方。 还记得他以前,请自己吃饭,都是在学校食堂或者路边的小饭馆。 虽然他会把最好吃的肉,都夹给自己。 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贫穷和自卑却始终都挥之不去。 原来,他不是不大方,他只是分对谁而已。 “好啊!”苏曼惊喜地,一口就答应了下来,“那今天晚上,就叨扰周总了。” “应该的。”周建军笑了笑,然后他才像是刚刚想起来一样,把目光转向了一直被晾在一边的宋清婉。 “宋教授,你也一起来吧。” 他的语气是那么的平淡,那么的客气。 仿佛这只是一句最寻常的,礼节性的邀请。 宋清婉感觉自己快要被他这种,若无其事的态度给逼疯了。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不好意思周总,我晚上还有约了,我男朋友会来接我。” 她故意把男朋友这三个字咬得特别重,想看看他听到这三个字时会有什么反应。 可她失望了。 周建军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客气笑容,“是吗?那真是太遗憾了。” “那我们就,不打扰宋教授的二人世界了。” 说完,他冲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就带着苏曼和他们各自的团队,有说有笑地离开了会议室。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了宋清婉和她的两个,面面相觑的学生。 宋清婉看着他那决绝的没有一丝留恋的背影,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 当天晚上,宋清婉没有回家。 她把自己关在学校分给她的那个,冷冰冰的独立工作室里,想用工作来麻痹自己。 可她看着眼前那些,密密麻麻的实验数据,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的脑子里全都是周建军,和那个叫苏曼的女人相谈甚欢的画面。 她越想心里就越是难受越是委屈,她拿起电话想给赵谦打过去想听听他的声音。 可她把电话拿到手里又放下了,她对赵谦只是感激依赖,那不是爱。 她不能再这么自欺欺人下去了。 就在她心烦意乱的时候。 工作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谁啊?”她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我。” 门外,传来了一个她最不想听到,却又最渴望听到的低沉声音。 是周建军。 宋清婉的心猛地一颤。他怎么会来这里? “我不是说了,我没空吗?”她冲着门外,冷冷地喊道。 “清婉,我们谈谈。”门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固执。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你要是不开门,那我就一直在外面等着,等到你开门为止。” 这个无赖! 宋清婉气得,在原地跺了跺脚。 以周建军的性子,他绝对是说得出做得到。 她总不能真的让兰芝堂的周总,在她门口站一个晚上吧? 那明天她非得上京大的头版头条不可。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走过去一把拉开了门。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没好气地瞪着门外那个,像一尊门神一样杵在那里的男人。 周建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因为生气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看着她那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他觉得,就算是生气的她,也比那个在会议室里,对他客气疏离的宋教授要可爱一百倍。 “你看什么看?”宋清婉被他看得,心里一阵发毛,脸颊也有些发烫。 “清婉,你瘦了。”周建军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充满了心疼。 宋清婉的心没来由地软了一下,但她很快就又板起了脸。 “我瘦了还是胖了,跟周总你有关系吗?” “有。”周建军的回答,简单而又坚定,“你的一切,都跟我有关系。” 他一边说,一边迈步,走进了工作室,然后反手关上了门。 “你……你想干什么?”宋清婉被他这个,极具侵略性的动作,给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一步。 周建军步步紧逼,直到把她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他伸出手撑在她身侧的墙壁上,将她整个人都圈在了自己的臂弯里。 这是一个充满了占有欲的,霸道姿势。 宋清婉的心瞬间就乱了。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杂着淡淡烟草味,能感觉到他那炙热的几乎要将她融化的目光。 她的脸不受控制地就红透了。 “周建军,你……你放开我!”她伸出手,想去推他那坚实如铁的胸膛。 可她的那点力气,在他面前就像是蚍蜉撼树。 “我不放。”周建军低头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像是燃着两簇炙热的火焰。 “清婉,我这辈子,已经放开过你一次了,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第383章 她不是那种人 “你胡说什么?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宋清婉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嘴上却还在逞强。 “结束了?”周建军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和苦涩,“要是真的结束了,你那天晚上为什么还要带着那个男人来见我?” “要是真的结束了,你刚才在会议室里,为什么连一眼都不肯看我?” “要是真的结束了,你现在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睛?” 他的一连串质问,像一把把尖刀瞬间就戳破了宋清婉所有的伪装。 她的身体微微一僵,眼神也开始慌乱地躲闪起来,“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你知道。”周建军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挑起了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清婉,你看着我。”他的声音变得无比的温柔,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蛊惑,“你告诉我,你心里是不是还有我?” 宋清婉看着他那双,深情得足以将任何人都溺毙的眼睛,听着他那充满了磁性的温柔嗓音,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她想说没有。 可那两个字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死死地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防备,在他那炙热而又霸道的攻势下,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我……”她张了张嘴,眼泪不争气地就掉了下来。 看到她的眼泪,周建军的心像是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低头用一种近乎于虔诚的姿态吻去了她脸颊上的泪水。 那一瞬间,宋清婉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道闪电给击中了,浑身都酥酥麻麻的没有一丝力气。 只能任由他,予取予求。 这个吻,充满了霸道,充满了思念,也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 周建军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亏欠和爱恋都通过这个吻,一次性地全都补偿给她。 他吻得那么的用力,那么的投入。 直到宋清婉快要无法呼吸,在他怀里像一滩春水一样瘫软下来。 他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了她。 他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清婉。”他看着她那因为缺氧而变得绯红的脸颊,和那双水光潋滟的迷离眼眸,声音沙哑得一塌糊涂,“回到我身边,好不好?” “我发誓,我这辈子,不,我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再也不会把你弄丢了。” 宋清婉靠在他的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理智告诉她,应该推开他,应该给他一巴掌,然后告诉他,他们之间再也不可能了。 可她的身体却诚实地出卖了她的心。 她贪恋着他怀抱的温暖,和他身上那让她安心的味道。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恐怕都逃不出这个男人的手掌心了。 “你……你让我怎么跟赵谦交代?”她趴在他的胸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这算是答应了? 周建军的心瞬间就飞上了云端,巨大的喜悦让他几乎快要失去理智。 “你不用管他。”他把她更紧地搂进了怀里,语气霸道得不容置疑,“从今天起,你是我周建军的女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那个姓赵的我会亲自去找他谈。” “我保证让他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世界里。” 他说完,低头又要吻下去。 可这次宋清婉却伸出手抵住了他的胸膛,“不行。” “嗯?”周建军的眉头,微微一皱。 “在你解决掉那个姓赵的和那个姓苏的之前。”宋清婉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小女人特有的狡黠和娇憨。 “我们俩只能是,普通的同事关系。” 周建军看着她这副生动的,带着一丝小脾气的可爱模样,心都快要化了。 忍不住低头,又在她唇上重重地啄了一下。 “好,都听你的,我的宋教授。” …… 第二天一早,周建军就开着他那辆扎眼的劳斯莱斯,直接杀到了京市大学的教职工宿舍楼下。 他没有提前打电话,就是要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他靠在车门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地吐出。 烟雾缭S绕中,他那张英俊的脸,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他等了差不多半个多小时,才看到那个叫赵谦的男人,拎着一个公文包从宿舍楼里走了出来。 赵谦今天也穿了一身西装,不过是很普通的那种,看起来更像个教书先生,而不是能跟周建军抗衡的情敌。 他看到周建军和他身后那辆,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豪车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脸上露出了一个礼貌而又疏离的微笑。 “周总?您怎么会在这里?” “等你。”周建军掐灭了手里的烟,言简意赅。 “等我?”赵谦的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上车吧,找个地方我们聊聊。”周建军没有跟他废话,直接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赵谦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坐了进去。 他大概也猜到了周建军找他是为了什么事。 车子一路平稳地开到了市中心,一家最高档的咖啡厅。 周建军要了一个最安静的包间。 “赵先生,喝点什么?”他把菜单推到了赵谦的面前。 “一杯白水就好,谢谢。”赵谦的回答依旧是那么的客气,那么的无可挑剔。 周建军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他不喜欢这种什么情绪都藏在一副金丝眼镜后面的男人。 太虚伪。 “赵先生,我就不跟你绕圈子了。”周建军开门见山,“我今天找你,是为了清婉的事。” 赵谦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周总,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清婉是我的女朋友,她的事,好像跟您没什么关系吧?” “以前或许没有。”周建军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迸发出了极具侵略性的光芒。 “但从今天起,有了。” 赵谦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紧,但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么的平静,“周总,我承认,您很优秀,您是兰芝堂的董事长,年轻有为富可敌国。” “可是感情这种事,不是用金钱和地位就能衡量的,清婉她不是那种贪慕虚荣的女人。” 第384章 伪造学历 “我知道。”周建军打断了他,“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更了解她。” “哦?是吗?”赵谦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如果周总您真的像您说的那样了解她,那您当初为什么还要离开她?为什么还要让她一个人等了那么多年?” 赵谦的这句话,狠狠地戳在了周建军的痛处,他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那是我跟她之间的事,用不着你来置喙。” “好,那我们不谈过去,我们只谈现在。”赵谦放下了水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副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闪烁着与他温文尔雅的外表极不相符的锐利光芒。 “周总,我想请问,您现在是以一个什么样的身份,来跟我谈论我的女朋友?” “是她的前男友?还是她最优秀的学生?” “又或者,只是一个不甘心失败的追求者?” 赵谦的每一句话都说得不卑不亢有理有据,堵得周建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这才发现,眼前这个男人,根本就不是他想象中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赵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周建军的耐心快要被耗尽了。 “我想说得很简单。”赵谦重新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周总,我知道您有钱有势,您想得到的东西或许就没有得不到的,但是我想告诉您,清婉她不是一件商品,不是您可以,用钱或者用权势就能抢走的。”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感情,她选择跟我在一起,不是因为我比您有钱,也不是因为我比您有地位。” “而是因为在她最需要人陪的时候,在她对您彻底失望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人是我。” “您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我劝您还是放手吧,给自己留一点体面,也给她留一份清静。” 赵谦说完冲着周建军微微鞠了一躬,“周总,话不投机半句多,我就先告辞了。” “等等。”周建军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赵谦停下脚步,回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周建军看着他,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赵先生,你刚才那番话,说得很好很感人,我都差点要被你给说服了。” “不过……”他话锋一转,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猎人般的锐利光芒,“你是不是忘了跟我解释一件事?” “什么事?”赵谦的眉头,微微一皱。 “比如说……”周建二军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你所谓的京市大学客座教授的身份到底是怎么来的?哈佛大学毕业的博士学位,好像也查无此人啊。” 赵谦的脸色“唰”的一下就变了,看着那份文件,温文尔雅的假面,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你……你调查我?”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我只是对我情敌的背景比较好奇而已。”周建军笑了,“赵先生,哦,不,或许我应该叫你赵骗子?” “你费尽心机伪造身份混进京大接近清婉,到底有什么目的?你别告诉我你对她是真爱啊。” 周建军看着他那张,已经变得毫无血色的脸,嘴角的笑容变得愈发的冰冷。 “我猜猜看。” “你接近她,是为了她手里那个,关于植物基因工程的研究项目,对不对?” “因为你知道,那个项目,跟我们兰芝堂未来的发展方向高度契合。” “就算我们兰芝堂没有主动之合作,你也会利用她去接近兰芝堂的核心技术,对不对?” “你……你胡说!”赵谦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胡说?”周建军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强大的气场压得赵谦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那你敢不敢,把你跟M国宝洁公司那个叫约翰逊的CEO之间所有的邮件和通话记录,都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啊?” 赵谦的身体猛地一晃,差点就瘫倒在了地上。 他看着周建军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冰冷的眼睛,所有的伪装和阴谋,在这个男人面前都变得那么的不堪一击。 “说吧,是谁派你来的?”周建军的声音冷得像冰。 赵谦瘫面如死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不说,我也知道。”周建军冷笑一声,“你的背后是赵光明,对不对?” 赵谦的身体猛地一震。 “赵光明这条疯狗,还真是贼心不死啊。”周建军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自己斗不过我们,就想出这种下三滥的招数,派你这种货色来打清婉的主意。” “他以为他找个高学历的骗子,就能把清婉给骗得团团转?他也太小看清婉了,更太小看我周建军了。” 周建军看着赵谦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没有半分的同情。 “赵谦,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你自己立刻从清婉的世界里消失,滚得越远越好,然后,把你跟赵光明之间所有的勾当,都给我一五一十地写成书面材料。” “我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放你一条生路。” “第二。”周建军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弧度。 “我把你伪造学历,进行商业诈骗的证据,全都交给警方。” “你觉得以我们兰芝堂的实力,和林教授在学术界的影响力,能让你在牢里蹲几年?” 赵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周建军说的全都是事实,他毫不怀疑这个男人能让他把牢底坐穿。 “我……我选第一条。”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很好。”周建军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给你一天的时间,明天这个时候,我希望看到我想要的东西。” 说完,他不再多看这个跳梁小丑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 …… 解决了赵谦这个冒牌情敌,周建军的心情好得快要飞起来。 他立刻就给宋清婉打了个电话,把事情的经过简单地说了一遍。 第385章 加一把火 电话那头的宋清婉,在听完之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对自己体贴入微,温柔备至的男人,竟然会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他接近自己竟然是为了,利用自己去窃取兰芝堂的商业机密,一种被欺骗被利用的屈辱和愤怒涌上了她的心头。 “清婉,你别难过。”周建军听出了她声音里的低落,赶紧安抚道,“这种人,不值得你为他伤心。” “我……我没事。”宋清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周建军,谢谢你。” “我们之间不用说谢谢。”周建军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清婉,现在那个姓赵的已经出局了,那我们之间……” “我……我需要点时间。”宋清婉打断了他,“我现在脑子有点乱。” “好。”周建军没有逼她,“我给你时间我等你。” “不管多久,我都等。” 挂了电话,宋清婉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她想起了周建军为了自己跟赵谦当面对峙的样子。 想起了他对自己说的那些霸道而又深情的话,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或许她真的应该再给他一次机会,也给自己一次机会。 …… 周建军这边虽然已经扫清了最大的障碍,但他并没有就此松懈下来。 他宋清婉虽然心里有他,但要想真正地抱得美人归,他还得再加把火。 而这把火,就得从那个同样对他虎视眈眈的苏曼身上烧起。 第二天,在三方联合项目组的例行会议上,周建军一反前几天的常态,对苏曼的态度不再是那么的热情和亲近。 反而变得有些公事公办客气疏离。 他不再主动跟苏曼讨论技术问题。 反而把更多的话题都抛给了,一直坐在一旁默默无言的宋清婉。 “宋教授,关于这个植物细胞的定向诱导分化技术,我看了您的论文觉得非常受启发。” “不知道您对把它应用到我们这次的新产品研发中有什么看法?” 宋清婉没想到,他会突然,问题抛给自己。 她愣了一下,但很快就进入了一个专业学者的状态。 她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一边画着复杂的分子结构图一边侃侃而谈。 “周总,我认为定向诱导分化技术是我们这次项目成功的关键,它可以让我们在不破坏植物原始基因结构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激发和提取出我们想要的那种活性成分……” 她讲得,深入浅出,条理清晰。 那副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闪闪发光的样子,看得周建军眼都直了。 他觉得认真搞科研的宋清婉,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穿着华丽晚礼服的明星都要有魅力。 而坐在一旁的苏曼,看着他们俩那一问一答无比默契的样子。 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不是滋味。 她虽然也是名校毕业的高材生,但在植物基因工程这个极其专业的领域里,她跟宋清婉比起来还是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她根本就插不上话。 只能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周建军和宋清婉,在那个她所不熟悉的学术世界里,进行着灵魂的交流。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涌上了她的心头。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跟周建军之间,原来隔着那么遥远的距离。 会议结束的时候。 周建军对宋清婉发出了邀请。 “宋教授,为了感谢您今天为我们提供了这么宝贵的思路,今天晚上我想单独请您吃个饭,不知道您是否赏光?” 他这话一出口,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聚焦到了宋清婉和苏曼的脸上。 苏曼的脸瞬间就白了。 她当然听得出来,周建军这话里的潜台词。 他这是在当着所有人的面向宋清婉示好,也是在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来拒绝自己。 而宋清婉看着周建军那双充满了期待和真诚的眼睛,心不受控制地就狂跳了起来。 她想起了昨天晚上他对自己说的那些话,脸微微一红,鬼使神差地就点了点头。 “好。” 周建军的脸上瞬间就绽放出了一个,灿烂得足以让整个世界都为之失色的笑容。 而苏曼看着他们俩那眉目传情旁若无人的样子,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人当众,狠狠扇了一巴掌的小丑。 她再也待不下去了,抓起自己的包,甚至都忘了跟周建军打声招呼,就失魂落魄地冲出了会议室。 …… 当天晚上。 周建军包下了京市最浪漫,也最难预定的一家法国餐厅。 整个餐厅里,只为他和宋清婉两个人服务。 悠扬的小提琴声,在耳边轻轻地回响。 桌上摆着精致的烛台和娇艳欲滴的红玫瑰,气氛浪漫得让人沉醉。 宋清婉穿着一身,淡紫色的长裙,坐在周建军的对面。 看着眼前这个精心为自己准备了这一切的男人,心里涌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甜蜜和感动。 “喜欢吗?”周建军看着她,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宋清婉的脸微微一红,轻轻地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周建军,你……你不用搞得这么夸张的。” “不夸张。”周建军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认真。 “清婉,我只是想把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一切都给你。” “因为你值得。” 宋清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给轻轻地撞了一下又酸又甜。 她低下了头,不敢再去看他那炙热得足以将人融化的眼睛。 这顿饭吃得格外的温馨和浪漫。 他们聊了很多。 从上大学时的趣事聊到这些年的经历,从最新的科研成果聊到未来的发展规划。 他们发现,他们之间原来有那么多的共同话题,有那么多相似的价值观。 他们就像是两块失散多年的拼图,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彼此,完美地契合在了一起。 饭后,周建军牵着宋清婉的手,在餐厅外的林荫道上慢慢地散着步。 深秋的夜,风有些凉。 第386章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周建军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很自然地披在了宋清婉的身上。 外套上残留着他的温度,宋清婉的心里暖洋洋的。 “清婉。”周建军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 “嗯?” “做我女朋友,好吗?”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丝绒的首饰盒。 打开来,里面是一条设计得非常别致的钻石项链。 项链的吊坠是一片小小的枫叶形状。 “这是我专门找人给你设计的。”周建军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一起去香山看的就是枫叶。” 宋清婉看着那片在灯光下,闪烁着璀璨光芒的钻石枫叶。 看着眼前这个把他们之间,那点点滴滴的过往,都牢牢地记在心里的男人,眼睛不由湿润了。 她什么也没说吗,只是伸出手轻轻地环住了他的脖子,踮起脚尖,主动地,=吻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不像周建军的那个吻,那么的霸道,那么的充满了侵略性。 它很轻很柔,像一阵春风,像一缕月光。 却足以让周建军那颗早已为她疯狂跳动的心,彻底地沉沦。 …… 第二天,苏曼来兰芝堂找周建军。 她一夜没睡,想了一晚上,还是不甘心。 她觉得自己无论从哪方面,都不比那个只会埋头做学问的宋清婉差。 她不明白周建军为什么会选择她,而不是自己。 她想来当面问个清楚。 可当她走到周建军的办公室门口时。 却看到周建军正牵着宋清婉的手,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们俩穿着同色系的情侣款风衣,看起来是那么的登对。 周建军看到她,没有半分的意外,也没有半分的尴尬,冲她礼貌而又疏离地笑了笑。 举起他和宋清婉十指紧扣的手,用一种再平淡不过却又再清晰不过的语气,向她也是向全世界宣告,“苏小姐,我给你介绍一下。” “这是我的女朋友,宋清婉。” 苏曼看着他们那紧紧交握的手,看着周建军那充满了宠溺和爱意的眼神。 看着宋清婉脸上,那幸福而又甜蜜的笑容。 所有的骄傲和自信,在这一刻,都被击得粉碎。 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冲着他们,惨然一笑,转身用一种近乎于狼狈的姿态,逃离了这个让她感到无尽羞辱的地方。 …… 解决了所有的情敌,抱得了美人归。 周建军和宋清婉的感情,迅速升温。 他们就像是这个世界上,最普通也最甜蜜的一对情侣。 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 周建军会像个最贴心的男朋友一样,每天都开车接送宋清婉。 会在她做实验做到深夜的时候,提着保温饭盒去给她送他亲手熬的夜宵。 会在她偶尔耍小脾气的时候,放下他那兰芝堂总经理的架子,想尽一切办法去哄她开心。 而宋清婉,也会在他因为工作而疲惫不堪的时候,为他轻轻地按揉太阳穴。 会在他偶尔应酬喝多了酒的时候,为他泡上一杯最解酒的蜂蜜水。 会在他站在世界的舞台上,接受着无数鲜花和掌声的时候,在台下用一种最崇拜也最骄傲的目光看着他。 这天,周建军处理完公司的事,开车去京大接宋清婉下班。 周建军刚把车停在宿舍楼下,手搭在方向盘上,正准备给宋清婉发消息。 视线随意一扫,他的动作僵住了。 深秋的京大校园,梧桐叶铺了一地。 宿舍楼门口那棵老树下,宋清婉正站着。 她不是一个人。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站在她对面。 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背对着周建军,看不清脸,但从那挺拔如松的背影和考究的衣着来看,绝不是学校里的毛头小子。 周建军眯起了眼,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 那个男人抬起了手。 周建军以为他要干什么,下意识地就要推门下车。 然而,那只手却轻轻落在了宋清婉的头顶,宠溺地揉了揉。 更让周建军瞳孔地震的是,平日里对待异性总是保持着礼貌距离的宋清婉,此刻竟然没有躲开。 她仰着头,冲那个男人笑。 那个笑容灿烂,毫无防备,甚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那个男人似乎说了句什么,宋清婉笑得更开心了,还伸出手,替那个男人理了理衣领。 “轰!” 周建军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断了。 一股酸涩又暴戾的情绪,瞬间从心底蹿上来,直冲天灵盖。 前有赵谦,后有苏曼,好不容易扫清了障碍,这又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程咬金? 而且看这亲密程度,比当初的赵谦有过之而无不及! 周建军冷着脸,推开车门,长腿一迈,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皮鞋踩在落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敌人的骨头上。 “清婉。” 一道低沉压抑,带着明显寒气的声音插了进来。 宋清婉正跟面前的人说着话,听到声音一愣,转过头就看到周建军黑着一张脸站在几步开外。 那眼神,活像是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狮子,死死地盯着她对面的男人。 “建军?你来啦。”宋清婉眼睛一亮,刚想走过去。 周建军却已经两步跨到她身边,长臂一伸,霸道且强势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怀里一带。 这是一个充满了宣示主权意味的动作。 宋清婉猝不及防,撞进了他坚硬的胸膛里,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还有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酸味。 “这位是?” 周建军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对面的男人,眼神如刀。 他在打量对方。 三十岁上下,剑眉星目,气场强大。 虽然穿着便装,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锐利和威严,怎么也藏不住。 是个劲敌。 周建军心里的警报瞬间拉响。 对面的男人也正在打量周建军。 目光落在周建军扣在宋清婉腰间的那只手上,男人的眉梢微微一挑,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 “清婉,不介绍一下?”男人开口了,声音醇厚,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从容。 第387章 大舅哥 宋清婉这才反应过来,看着周建军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又看了看对面男人戏谑的眼神,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周建军眉头紧锁,低头看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和不满,“他是谁?” 宋清婉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但手却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她看着对面的男人,眉眼弯弯地对周建军说:“建军,给你介绍一下。” “这是我二哥,宋清河。” 空气,突然安静了。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在三人之间打着转。 周建军脸上那副凶狠表情,瞬间凝固,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龟裂。 二……二哥? 周建军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宋清河。 仔细一看,这两人的眉眼间,确实有几分神似。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透亮,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哪里是情敌,这可是大舅哥! 这一刻,纵横商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周建军,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社死。 他刚才干了什么? 他当着大舅哥的面,搂着人家妹妹宣示主权,还用眼神挑衅人家? “原来是……二哥啊。” 周建军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变脸速度堪称一绝。 上一秒还是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下一秒就变成了春风拂面。 他松开揽着宋清婉的手,稍微退后半步,保持了一个既亲密又尊重的距离,微微欠身,伸出了手。 “二哥好,我是周建军,清婉的男朋友。” 态度谦卑,语气诚恳,笑容灿烂得简直能晃瞎人的眼。 宋清河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并没有马上握上去。 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似笑非笑地看着周建军,慢悠悠地道:“刚才那股子要把我吃了的气势哪去了?周总?” 周建军的手悬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尴尬。 极其尴尬。 但他脸上笑容不减,甚至更真诚了几分:“二哥说笑了,我那是……那是太在乎清婉了,一时情急,没认出您这尊大佛,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这番话,既解释了刚才的失态是因为在乎,又不动声色地拍了个马屁。 宋清河轻哼一声,这才伸出手,在他手上不轻不重地握了一下。 “手劲不错。”宋清河淡淡点评,眼神犀利,“看来没少练。” “瞎练,强身健体。”周建军赔笑。 “行了,别在这站着了。”宋清婉看出了周建军的窘迫,赶紧出来打圆场,“二哥,你不是说还没吃饭吗?正好建军也来了,我们一起去吃个饭吧?” 宋清河瞥了自家妹妹一眼,语气无奈又宠溺:“还没嫁出去呢,这就开始护上了?” 宋清婉脸一红,娇嗔道:“二哥!” “行,吃饭。”宋清河大手一挥,“周总请客,没问题吧?” “荣幸之至。”周建军赶紧应下,转身极其狗腿地替宋清河拉开了车门,“二哥,您请。” …… 半小时后,京市一家私密性极高的中餐厅包厢内。 气氛有些微妙。 宋清河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建军和宋清婉坐在他对面,像两个等待家长训话的小学生。 “听说,你是做日化的?”宋清河放下茶杯,目光如炬。 “是,兰芝堂。”周建军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比开董事会还要紧张。 “兰芝堂……”宋清河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最近动静挺大,又是跟赵家斗法,又是搞新产品研发吗,听说,为了追我妹妹,还特意搞了个联合项目?” 这大舅哥,看来是有备而来,把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周建军心里一凛,收起了几分嬉皮笑脸,正色道:“二哥,项目是为了公司发展,也是为了给清婉提供更好的科研平台,至于追清婉……” 他转头看了宋清婉一眼,眼神温柔:“那是我的私心,也是我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决定。” 宋清婉心头一甜,悄悄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 宋清河将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但嘴上依旧不饶人。 “漂亮话谁都会说。”宋清河冷哼,“我们家清婉单纯,一心只读圣贤书,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你那商场上的手段,要是敢用到她身上……” “二哥!”宋清婉忍不住打断他,“建军对我很好,他从来没有利用过我。” “还没怎么着呢,就胳膊肘往外拐。”宋清河瞪了她一眼,随即看向周建军,周身的压迫感骤然提升。 “周建军,我不管你在外面怎么呼风唤雨,在我们宋家,只有一条规矩。” 宋清河身体前倾,一字一顿地道:“若是让她受了一点委屈,掉了一滴眼泪,不管你是兰芝堂的老总,还是什么京市新贵,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建军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反而迎了上去。 他反手握紧了宋清婉的手,眼神坚定,声音沉稳有力:“二哥,您放心,这辈子,只要我周建军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清婉受半点委屈。” “如果我做不到……”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却又笃定的笑,“不用您动手,我自己提头来见。” 四目相对。 刀光剑影在无声中交锋。 良久,宋清河突然笑了。 那股子逼人的压迫感瞬间消散,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宋清婉碗里,语气随意地说道:“行了,吃饭吧,这家的红烧肉不错,建军你也尝尝。” 这一声建军,算是初步认可了。 周建军后背的冷汗都快下来了,心里长舒一口气。 这大舅哥,比十个商业对手都难对付! 一顿饭吃得虽然惊心动魄,但也算是宾主尽欢。 送走宋清河后,周建军整个人都虚脱了。 他靠在驾驶座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侧头看向副驾驶上的宋清婉,苦笑道:“清婉,你这二哥……气场太强了,我刚才差点以为自己在接受什么审判。” 第388章 以后得好好表现 宋清婉看着他那副劫后余生的样子,忍不住想笑,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怎么?这就怕了?我大哥还没回来呢,他比二哥更严肃。” “还有大哥?”周建军哀嚎一声,夸张地捂住胸口,“看来我想把宋教授娶回家,还得过五关斩六将啊。” “后悔了?”宋清婉眨了眨眼,故意问道。 “后悔?”周建军挑眉,一把抓住她的手指,放在唇边亲了亲,“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得闯过去,谁让我被宋教授迷得神魂颠倒呢。” 车厢里流淌着暧昧的暖流。 周建军突然解开安全带,倾身凑了过去。 狭小的空间里,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清婉。”他的声音有些哑,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唇。 “嗯?”宋清婉心跳加速,睫毛轻颤。 “刚才二哥在,我没敢造次。”周建军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眼神里带着一丝危险的暗光,“现在,是不是该算算刚才的账了?” “什……什么账?”宋清婉有些懵。 “你刚才对着别的男人笑得那么甜。”周建军想起那一幕,心里的醋坛子又翻了,“虽然那人是你二哥,但我还是不爽。” 宋清婉失笑:“那是我亲哥呀,你连这醋都吃?” “吃。”周建军理直气壮,“你的笑,你的好,我都想私藏,一点都不想分给别人。” 说完,他不等宋清婉反应,低头狠狠地吻住了她。 这个吻,霸道急切,带着一丝惩罚的意味,又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深情。 宋清婉被他吻得晕头转向,只能本能地攀住他的肩膀,承受着他的热情。 良久,周建军才松开她。 他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些急促,拇指轻轻擦过她红肿的唇瓣,声音沙哑性感:“盖个章,以后,你只能对我这么笑。” 宋清婉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羞恼地锤了他一下:“霸道。” “就霸道。”周建军低笑一声,重新坐好,发动了车子,“走,送你回宿舍。”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 周建军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虽然今晚经历了一场大舅哥危机,但也因祸得福,算是过了明路。 而且,通过宋清河的态度,他也隐约感觉到了宋家背景的不凡。 这对他,对兰芝堂来说,或许是一个潜在的巨大助力。 但他更看重的,是宋清河最后那句话。 那是把宋清婉真正托付给他的意思。 “对了,建军。”宋清婉突然想起了什么,“二哥临走前跟我说,最近京市商圈可能会有些动荡,让你小心一点。” “动荡?”周建军眉头微皱。 “嗯,好像是关于……外资并购的事。”宋清婉不太懂这些,只是复述道,“他说有人盯上了兰芝堂这块肥肉,让你别掉以轻心。” 周建军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外资并购? 看来,除了苏曼那个跳梁小丑,还有更大的鳄鱼潜伏在水面之下啊。 不过,那又如何? 他看了一眼身边安静美好的宋清婉,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有了她,他便有了对抗全世界的铠甲。 周建军将车稳稳停在京市大学的教职工宿舍楼下。 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侧过头,看着副驾驶座上那个脸上还带着红晕的女人,心里的满足感简直要溢出来。 “清婉。”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我送你上去吧。” 宋清婉摇了摇头,脸上有些羞涩,但眼神却很坚定:“不用了,我自己上去就行,你快回去吧,明天还有一堆事呢。” 她抽回手,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前,又回过头,在他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路上开车小心。” 说完,她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红着脸飞快地跑进了宿舍楼。 周建军摸了摸被她亲过的地方,脸上露出了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他发动车子,却没有立刻开走,而是静静地看着那栋旧式的宿舍楼,直到宋清婉房间的灯亮了起来,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调转车头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回家的路上,周建军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外资并购,有人盯上了兰芝堂这块肥肉……” 刚刚打垮了宝洁,正是兰芝堂声势最盛的时候,怎么会又有人不知死活地跳出来? 而且听宋清河的口气,这次的对手,恐怕比宝洁还要难缠。 一种莫名的危机感,在他心底悄然升起。 …… 回到家时,林正德还没走,正和陈兰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晚间新闻。 “妈,林叔,你们怎么还没休息?”周建军换了鞋,走了进来。 “等你呢。”陈兰芝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到他眉宇间那藏不住的春风得意,心里就有数了。 “怎么样?见到你那未来大舅哥了?”陈兰芝明知故问。 周建军的脸,难得地红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见到了。” “没被人家给赶出来吧?”陈兰芝打趣道。 “那哪能啊。”周建军挺了挺胸膛,虽然过程惊心动魄,但结果还是好的,“您儿子出马,一个顶俩,二哥对我……还挺满意的。” “是吗?”陈兰芝挑了挑眉,显然不信他这套说辞。 林正德在一旁看着,笑着摇了摇头,给周建军倒了杯热茶:“建军啊,别听你妈的,快坐下喝口水,我看你这脸色,不太对劲啊,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周建军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这才把宋清河的警告,原原本本地跟陈兰芝和林正德说了一遍。 听完他的话,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就变得凝重起来。 陈兰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重生以来都少有的严肃。 “外资并购……”她轻轻地敲击着沙发的扶手,眼睛微微眯起,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她虽然不知道前世这个时间点,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她很清楚,能让宋清河特意提出来警告的,绝对不是小事。 宝洁的专利战,是商业竞争,是摆在明面上的刀枪。 而这所谓的外资并购,更像是金融领域的猎杀,是资本的绞肉机。 第389章 来势汹汹 “兰芝,你怎么看?”林正德的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老林,你觉得,会是哪路神仙?”陈兰芝看着他,反问道。 林正德沉吟了片刻,从茶几下面拿出了一份最新的,关于国际资本流向的内部研究报告。 “最近一段时间,在亚洲资本市场上,确实有一股势力,异常活跃。”他指着报告上的一个名字,“巨岩资本,一家来自M国的,背景非常神秘的投资基金。” “这家公司成立时间不长,但行事风格,极其凶悍,他们专门盯着各个国家,那些刚刚崛起,但根基未稳的明星企业下手。” “就在上个月,H国最大的半导体公司就遭到了他们的恶意收购,最后创始人负债累累,跳楼自杀,整个公司被他们拆分得七零八落,核心技术全都被他们打包卖给了M国的竞争对手。” 林正德的声音,越来越沉重。 周建军在一旁听得是心惊肉跳,后背上都冒出了一层冷汗。 “妈,林叔,您的意思是,这家巨岩资本已经盯上我们了?” “八九不离十。”陈兰芝的眼神,冷得像冰,“我们兰芝堂刚刚打赢了跟宝洁的官司,在国际上名声大噪,正是风头最劲的时候,在他们这些秃鹫的眼里,我们就是一块最大,也最肥的肉。”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周建军有些慌了。 “慌什么?”陈兰芝瞪了他一眼,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强大力量。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有他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 她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看着上面那个,代表着华夏的雄鸡版图,眼神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气。 “这里是我们的地盘,是龙,他得盘着,是虎,他也得卧着!” “建军,你记住,我们不能等着挨打。”陈兰芝转过身,看着儿子,一字一句地道,“从明天起,你立刻动用研究所所有的力量,给我把这家巨岩资本的底细查个底儿掉!” “我要知道,他们背后到底是谁,他们的资金来源是哪里,他们都布局了哪些棋子!” “老林。”她又看向林正德,“你那边也要发动你所有的关系,给我盯紧了国内的金融市场,但凡有任何针对我们兰芝堂的异常,我都要在第一时间知道。” “这一次,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资本厉害,还是我陈兰芝的手段更硬!” 陈兰芝一声令下,兰芝堂这台精密的战争机器,立刻就高速运转了起来。 周建军第二天一早,就赶到了兰芝国际商业战略研究所。 这个由陈兰芝和林正德一手创办,倾注了无数心血和资金的机构,经过这几年的发展,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有几个老师和学生的草台班子了。 它现在是国内学术界和商界公认的,最顶级的商业智库。 这里汇聚了全国最聪明的大脑,拥有最先进的数据分析系统,和最灵通的情报网络。 周建军召集了研究所里,所有负责国际金融和信息安全的研究员,开了一场最高级别的闭门会议。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周建军站在会议室的主席台上,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我母亲,陈兰芝董事长,让我给大家带来一句话。”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从今天起,我要求你们,放下手里所有的课题,所有的项目,集中全部的力量只做一件事。” 他转身在身后的白板上,重重地写下了四个大字——巨岩资本。 “我要你们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家公司的祖宗十八代,都给我查个底儿掉!” “它的股权结构,它的资金来源,它的投资偏好,它在全球范围内的所有布局,以及它核心团队每一个成员的详细资料……” “我需要知道关于它的一切!” 周建军掷地有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激起了阵阵回响。 台下的那些一向眼高于顶的天之骄子们,看着台上那个跟他们年纪相仿,身上却散发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强大气场的年轻人,眼神里都充满了敬佩和战意。 “周总,您放心!”一个负责信息安全的博士生,第一个就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兴奋和自信,“只要这家公司在互联网上,留下过任何痕迹,我们就能把它给挖出来!” “没错,周总,我们金融分析小组,也保证在三天之内,给您一份关于巨岩资本,最详尽的财务分析报告!” “周总,我们……” 整个研究所都陷入了亢奋状态。 林正德也动用了他那张深不可测的人脉关系网。 他一个又一个地,拨通了那些,如今已经遍布在国家金融监管部门,各大银行,证券公司,身居高位的得意门生们的电话。 “喂,是小李吗?我是你林老师啊。” “哎哟,林老师!您老人家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我办?您尽管吩咐!”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充满了惊喜和恭敬的声音。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让你帮我盯一下,最近股市上,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大额资金,在针对兰芝堂。” “兰芝堂?老师,您放心,我马上就让下面的人,建一个最高级别的监控模型,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我保证在第一时间,就向您汇报!” …… “小王啊,我是林正德。” “老师!您身体还好吧?我前两天还念叨,说该去看看您了。” “都好,都好,找你呢,是想让你帮我查几家公司的背景,都是些离岸注册的皮包公司,我怀疑他们跟国外的热钱有关系。” “没问题,老师,您把公司名单给我,我保证把他们背后的实际控制人,都给您揪出来!” 林正德的人情,在这个年代,比任何的官方文件都好用。 他就像一个坐镇中军的元帅,不动声色地,就调动了千军万马,布下了一张覆盖了整个国家金融体系的天罗地网。 …… 第390章 危机四伏 一张张详尽的报告,一条条绝密的情报,雪片般地从四面八方汇集到了陈兰芝的办公桌上。 兰芝堂的指挥中心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周建军和林正德,以及公司的几个核心高管,围着巨大的电子沙盘,已经连续熬了两个通宵。 沙盘上代表着兰芝堂商业帝国的版图,依旧是那么的庞大和稳固。 可是在版图的周围,却出现了一个个不起眼的闪烁着红光的危险信号。 “妈,林叔,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周建军指着沙盘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点,声音沙哑地道。 “根据研究所的调查,这家巨岩资本,早在半年前就已经开始了对我们的布局。” “他们通过几十家,甚至上百家,注册在海外的,看起来毫不相干的壳公司,像蚂蚁搬家一样,在二级市场上悄悄地吸纳我们那些,已经上市的,供应商和合作伙伴的股份。” “到目前为止,我们下游产业链里,至少有三十七家核心供应商的控股权,已经或者即将,落入他们的手中。” 周建军的话让在场的所有高管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意味着,兰芝堂的命脉,他们最引以为傲的,从原料到生产再到销售的,完整产业链,已经被对方,神不知鬼不觉地扼住了一半。 “不光是供应商。” 林正德的脸色,也同样难看,“我这边查到,巨岩资本还成立了一个,专门针对我们的人才挖角基金。” “他们用我们根本无法拒绝的高薪和股权,在疯狂地,挖我们的人。” “尤其是建军你刚刚建立起来的,那个覆盖全国的物流体系,和海外市场的销售团队,更是他们重点攻击的对象。” “就在昨天,我们华南区的物流总监,和欧洲市场的首席代表,已经同时递交了辞职报告。” 釜底抽薪! 这简直就是最恶毒,也最致命的釜底抽薪! 对方的手段,太狠了! 他们根本就不跟你在市场上,进行正面的产品竞争。 他们就像一条潜伏在黑暗里的毒蛇,不声不响地,就直接咬向了你最脆弱的七寸。 “妈,这帮混蛋,他们这是想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周建军气得,一拳狠狠地砸在了桌子上。 陈兰芝看着他那副,又惊又怒的样子,脸上却没有太多的表情。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沙盘上,那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刺眼的红点。 良久,她才缓缓地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 “他们不是想把我们逼上死路。” “他们是想,把我们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从我们怀里,活生生地抢走,然后再把我们这些当爹妈的,给一脚踹开。” 就在这时,陈兰芝的私人助理小王,一脸慌张地敲门走了进来。 “陈董,周总,不好了!” “我们最大也是最重要的,中草药原料供应商,东北长白山的那家,德盛堂药业,刚刚单方面发来了律师函。” “他们说因为今年长白山遭遇了百年不遇的雪灾,他们的人参和鹿茸等名贵药材,几乎是颗粒无收。” “所以,他们无法再履行,跟我们签订的,那个长达十年的独家供货协议了。” “他们要跟我们解约!” 这个消息,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知道,德盛堂药业,对兰芝堂意味着什么。 兰芝堂最高端,也是利润最丰厚的玉颜系列,它里面最核心的几味原料,几乎全部都来自于德盛堂的独家供应。 现在,德盛堂单方面解约。 这就等于,直接斩断了兰芝堂的现金奶牛! “放屁!” 周建军第一个就跳了起来,“什么狗屁的百年雪灾!我上个星期才跟德盛堂的老板,王德发通过电话,他还跟我说,今年是个丰收年,人参的产量,比去年还要高三成!” “这背后,一定是巨岩资本在搞鬼!” “妈,我现在就带人去东北,我倒要看看,那个王德发,他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敢跟我们兰芝堂玩这套!”周建军气冲冲地,转身就要往外走。 “回来!”陈兰芝叫住了他。 “妈!” “我说了,不要冲动。” 陈兰芝看着他,眼神深邃得像一潭古井,“事情恐怕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她很久都没有拨打过的号码。 “喂,宋老吗?我是小陈啊。” 电话那头,传来宋老那熟悉而又带着一丝威严的声音:“是兰芝啊,怎么了?听你这口气是遇到麻烦了?” 陈兰芝没有绕圈子,直接把公司现在面临的困境,以及巨岩资本的所作所为,都简单扼要地跟宋老汇报了一遍。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陈兰芝能感觉到,宋老的情绪也变得凝重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宋老才缓缓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这帮外国资本,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简直就是一群无法无天的强盗!” “兰芝,你放心,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我们绝不会坐视不理,任由他们在我们自己的地盘上胡作非为!” “我已经让相关部门,成立了专项调查组,对这家巨岩资本,以及它在国内所有的关联公司,进行最严格的审查。” 宋老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无奈,“你也知道,我们国家现在,正是需要大量外资来发展经济的时候,很多政策,都对外资有倾斜。” “这家巨岩资本,行事又极其的狡猾,他们所有的操作,几乎都在法律的灰色地带进行,我们很难抓住他们,实质性的把柄。” “所以,官方层面的博弈,可能会是一个,比较漫长的过程。” “兰芝,我担心他们等不了那么久。” 陈兰芝的心,微微一沉。 她当然明白宋老话里的意思。 远水解不了近渴。 等官方的调查有了结果,她兰芝堂恐怕早就被这帮饿狼,给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宋老,我明白。” 陈兰芝深吸一口气,“您放心,我陈兰芝还没那么容易被打倒。” “我只是想跟您确认一件事。” “你说。” “那个德盛堂的王德发,他背后是不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背景?”陈兰芝问出了自己心里,最大的一个疑惑。 德盛堂是东北最大的药材供应商,也是一家有着上百年历史的老字号。 第391章 釜底抽薪 王德发这个人,陈兰芝也打过几次交道,是个精明但还算讲信义的商人。 兰芝堂跟德盛堂的合作,一直都非常愉快。 她实在想不通,王德发有什么理由会为了巨岩资本那点蝇头小利,就背叛自己这个能给他带来源源不断财富的大客户。 这不符合商业逻辑。 除非,他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电话那头,宋老又一次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上一次还要长。 “兰芝啊。”宋老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你猜得没错。” “这个王德发,他确实有点特殊的背景。” “他的亲家是轻工业部的一位,即将退休的副部长。” 轻工业部!副部长! 这几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就击中了陈兰芝。 她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 兰芝堂是做日化起家的,正好就归轻工业部管。 一个即将退休的副部长,虽然权力不如从前,但他在部里经营了几十年的人脉和影响力,却依旧是不可小觑的。 巨岩资本,这是通过拿捏住了王德发,进而通过他背后的那位副部长,在兰芝堂的行政审批和政策监管上给他们下绊子啊。 这一招釜底抽薪实在是太毒了! “宋老,谢谢您,我知道该怎么做了。”陈兰芝挂了电话,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杀意。 “妈,怎么样?”周建军紧张地问道。 “建军,你现在不用去东北了。” 陈兰芝看着他,淡淡地道,“你立刻给我备车,我们出去一趟。” “去哪里!去干什么?” “去见一个人。”陈兰芝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一个能帮我们,解决掉所有麻烦的人。” …… 京郊,一处位于西山脚下,戒备森严的四合院里。 陈兰芝和周建军,在经过了三道严格的哨卡检查后,终于见到了他们想见的那个人。 宋清河。 宋清婉的二哥。 今天的宋清河,没有穿那身,气场逼人的羊绒大衣。 他只穿了一身,很普通的深蓝色的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儒雅的学者。 可他身上那股子久居上位的,不怒自威的气场,却依旧是那么的强大。 “陈董,周总,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红木椅子,亲自为他们,泡上了一壶上好的龙井。 “二哥,您太客气了。”周建军赶紧站起身,有些受宠若惊。 “坐吧。”宋清河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拘谨。 他看了一眼周建军,又看了一眼陈兰芝,开门见山地道:“你们的来意,我已经知道了。” “我妹妹,都跟我说了。” 陈兰芝和周建军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惊讶。 他们没想到,宋清婉竟然会把公司的事,告诉她的家人。 更没想到,宋清河会对这件事,如此的上心。 “二哥,这次的事,是我们兰芝堂自己的麻烦,我们……”周建军想说,我们不想把你们宋家牵扯进来。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宋清河给打断了。 “建军。”宋清河看着他,眼神变得有些严厉,“你现在是清婉的男朋友,是我宋家的准女婿。” “你的事,就是我们宋家的事。” “你觉得我会眼睁睁地看着,我未来的妹夫被人欺负到家门口,还无动于衷吗?” 宋清河的话,让周建军的心里,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句客套话。 宋清河又把目光转向了陈兰芝,眼神里充满了欣赏和敬佩,“不瞒您说,我研究过您,也研究过兰芝堂。” “您是我见过的最了不起的企业家,没有之一。” “兰芝堂,也不仅仅是您一个人的企业,它更是我们国家,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中,涌现出来的一面最鲜艳的旗帜。” “我们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任何势力把这面旗帜给折断!” 宋清河的话说得是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陈兰芝看着他,心里也是一阵感慨。 她知道,宋家这是要正式地为兰芝堂站台了。 有了宋家这棵根深叶茂的大树作为后盾,兰芝堂就再也没有了任何的后顾之忧。 她可以放开手脚,跟那只来自大洋彼岸的,所谓的金融巨鳄好好地掰一掰手腕了。 “清河同志,谢谢你。”陈兰芝站起身,冲着宋清河,郑重地道谢。 “陈阿姨,您千万别这么叫我,您是长辈,是清婉的未来婆婆,您叫我小河就行了。”宋清河赶紧站起身扶住了她。 “好,小河。” 陈兰芝笑了,“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我今天来,就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阿姨,您说。” “帮我约一下,轻工业部的那位张副部长。”陈兰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我想亲自跟他聊一聊。” …… 就在陈兰芝运筹帷幄的时候。 巨岩资本终于露出了他们那狰狞的獠牙。 一个自称是巨岩资本,亚太区首席代表的华裔律师,给周建军的办公室打来了电话。 电话里那个叫大卫陈的律师,语气傲慢,不可一世。 他先是把兰芝堂现在面临的,所有困境,都如数家珍般地给周建军列举了一遍。 从供应商断货,到物流瘫痪,再到新厂区建设的停滞…… 他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口吻,仿佛他就是主宰兰芝堂命运的上帝。 然后,他话锋一转,抛出了他们的最终目的。 “周总,我们巨岩资本,一向很欣赏像兰芝堂这样,有潜力的民族企业。” “我们不忍心看到,这样一家优秀的公司,就这么毁于一旦。” “所以,我们董事会经过慎重研究,决定向贵公司,伸出援手。” “我们准备,以五十亿人民币的价格,全资收购,兰芝堂集团。” 五十亿! 这个实在是太多了,傻子都不可能拿出来,但是现在没想到有人愿意给这样子的价格。 第392章 鸿门宴 这个价格,听起来似乎很高。 但所有人都知道,以兰芝堂现在的体量和未来的发展潜力,它的真实价值至少在这个数字的十倍以上! 这哪里是收购? 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抢劫! 那个大卫陈似乎也知道这个价格有些侮辱人,又假惺惺地补充了一句。 “我们也可以保留,陈董事长和您,在公司百分之五的股份,并且继续聘请您,担任兰芝堂的总经理。” “周总,我希望您能好好地考虑一下我们的建议。” “毕竟,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说完,他甚至都不给对方回答的机会,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兰芝堂的会议室里,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所有高管的脸上,都写满了愤怒和屈辱。 “欺人太甚!这简直就是欺人太甚!” “五十亿就像打发叫花子一样,就想买下我们整个兰芝堂?他们做梦!” “跟他们拼了!大不了就是鱼死网破!” 高管们群情激奋。 可他们的心里却都清楚,以兰芝堂现在的处境,他们根本就没有,跟对方鱼死网破的资本。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了。 周建军一脸平静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扫了一眼会议室里,那些义愤填膺,却又束手无策的高管们淡淡地道:“各位,稍安勿躁。” “陈董,已经回来了。” “而且,她还带回来了一份,送给巨岩资本的大礼。” 周建军的话像一剂强心针,瞬间就让会议室里,那原本有些慌乱的气氛,安定了下来。 陈兰芝这个名字,就是兰芝堂的定海神针。 只要有这个女人在,天,就塌不下来。 “周总,陈董她怎么说?”一个副总小心翼翼地问道。 周建军没有回答他,而是走到了会议室的主位上,打开了面前的投影仪。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一家看起来,非常豪华的私人会所。 照片上,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正满脸笑容地,跟陈兰芝亲切地握着手。 “这位是轻工业部的张副部长。”周建军指着照片上的那个老者,淡淡地介绍道。 会议室里,瞬间就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他们当然知道,这位张副部长是谁。 他就是那个,德盛堂老板王德发的亲家! 就是那个,在背后给兰芝堂下绊子的幕后黑手之一! 可现在,他竟然跟陈董,笑得那么灿烂,那么亲切? 这是什么情况? “就在昨天晚上,我母亲跟张副部长进行了一次长达三个小时的,亲切友好的会谈。” 周建军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会谈的内容,我不太清楚。” “我只知道,今天早上,我们公司的账户上突然多了一笔,来自德盛堂药业的,高达一个亿的违约赔偿金。” “而且,德盛堂的老板王德发先生,还亲自给我打了电话。” “他在电话里声泪俱下地,向我们表达了最深刻的歉意。” “他说,他之前都是被猪油蒙了心,被小人蒙蔽了双眼,才会做出背信弃义的糊涂事。” “他向我们保证,从今天起,德盛堂所有的药材都将以市场价的八折,优先供应给我们兰芝堂。” “而且,这个承诺,永久有效。” 周建军的话说完。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高管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投影上的那张照片,看着台上那个,云淡风轻的年轻人,感觉自己的脑子都快要不够用了。 他们实在想不明白,陈董到底用了什么通天的手段,竟然能在一夜之间,就让一个原本要置他们于死地的敌人,变成了他们最忠实的盟友? 这简直就是神仙手段啊! “所以,各位?”周建军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充满了震惊和敬畏的脸,“我们最大的危机已经解除了。” “现在,该轮到我们反击了。”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那个,叫大卫陈的律师的号码。 “陈律师吗?我是周建军。” 电话那头,传来大卫陈那依旧是充满了傲慢和戏谑的声音。 “哦?是周总啊,怎么样?考虑清楚了吗?是准备接受我们慷慨的建议,还是准备继续在泥潭里挣扎?” 周建军笑了,“都不是,我是想告诉你,你们的那个建议,我们兰芝堂不接受。” “而且,我还想,代表我母亲陈兰芝董事长,正式邀请,你们巨岩资本的最高负责人,哈里森先生,明天晚上一起吃个便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 大卫陈显然没想到,周建军会给他这样一个出乎意料的答复。 不接受?还想请我们老板吃饭? 这个中国人,他是疯了吗? “周总,你这是什么意思?”大卫陈的语气冷了下来。 “没什么意思。” 周建军的语气,依旧是那么的平淡,“我只是觉得,既然大家都是生意人,有什么事还是当面谈比较有诚意。” “而且,我母亲也想亲自见一见,这位能把我们兰芝堂,逼到如此境地的金融巨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三头六臂的人物。” 周建军的话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挑衅。 大卫陈气得,差点把电话给摔了。 “好!很好!” 他咬着牙道,“周总,我会把你的话,原封不动地,转告给哈里森先生。” “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 “这可能是你们兰芝堂,最后一次能跟我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机会了。” “我希望你们好好珍惜。” 说完,他啪的一声就挂断了电话。 周建军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嘴角的笑容变得愈发的冰冷。 鸿门宴? 他倒要看看,明天晚上,到底是谁的鸿门宴! …… 第二天晚上。 京市最顶级,也最神秘的长安俱乐部。 能在这里出入的,无一不是国内外最顶尖的政要和商界巨头。 而今天晚上这里的主角是陈兰芝。 她穿着一身,由林正德亲自为她挑选的,墨绿色的真丝旗袍,气场全开。 第393章 反将一军 大概迟了有半个小时,哈里森才在律师大卫陈的陪同下出现。 哈里森一进来,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就直接落在了坐在主位上的陈兰芝身上。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看起来跟普通中国妇女没什么区别的女人,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审视。 在他看来,兰芝堂能有今天的成就,不过是运气好,踩中了市场野蛮生长的风口而已。 而眼前这个女人,充其量也就是个有点小聪明的农村暴发户。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的那个堪称完美的绞杀计划,怎么会突然在最关键的环节上掉了链子。 “陈董事长,久仰大名。”哈里森脸上挤出了一个公式化的虚伪笑容,伸出了手。 陈兰芝没有站起来,甚至都没有去看他伸过来的那只手,慢悠悠地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哈里森先生,是吧?” “我们中国人有句老话,叫客随主便,在我们的饭局上,迟到可是一种非常不礼貌的行为。” 哈里森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他身后的大卫陈更是气得脸都青了。 “陈董事长,您这是什么意思?”大卫陈忍不住,开口质问道,“我们哈里森先生是专程从M国飞过来跟您见面的,您就是用这种态度来对待您的客人的吗?” “客人?”陈兰芝笑了,笑容里充满了冰冷的嘲讽,“在我眼里只有朋友和敌人。” “你们巨岩资本想方设法地要置我们兰芝堂于死地,你们觉得你们是我的朋友吗?” “你!”大卫陈被她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好了,大卫。”哈里森终于开了口,他制止了自己那个冲动的下属。 他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也收起了心里那最后一丝轻视,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恐怕不是他想象中那么简单。 他走到陈兰芝的对面,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陈董事长,既然您喜欢开门见山,那我也就不跟您绕圈子了。” “五十亿,全资收购兰芝堂,这是我们的底线。” “我希望您能明白,以你们兰芝堂现在的处境,这已经是我们能给出的,最有诚意的价格了。” “如果您拒绝,那我保证,不出一个月,您这家引以为傲的公司,就会在市场上彻底消失。” 哈里森的语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胁,他相信没有任何一个商人能在他这番话面前保持镇定。 然而,他失望了。 陈兰芝听完他这番话,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哈里森先生,我想,你可能是搞错了一件事。” “今天不是你们来收购我们,而是我来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 闻言,哈里森和大卫陈两个人,都彻底愣住了。 他们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语出惊人的女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 她凭什么?她哪来的底气? “陈董事长,你是在开玩笑吗?”哈里森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他觉得自己的智商和尊严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 他哈里森是谁?华尔街的金融屠夫,巨岩资本的亚太区总裁,一个动动手指就能让一个小国家经济崩溃的资本巨鳄。 而她陈兰芝呢?不过是一个泥腿子出身,靠着一点小聪明和好运气才爬起来的暴发户。 现在这个暴发户竟然敢当着他的面说要给他一个活命的机会? 这简直就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陈兰芝放下了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迸射出一种让哈里森都感到心悸的气场。 她不再是那个,在庆功宴上侃侃而谈的商界女王。 此刻的她,更像一个即将亮出獠牙,择人而噬的优雅猎手。 “哈里森先生,我知道你很骄傲也很有实力。”陈兰芝的话字字清晰地敲在哈里森的心上,“你们巨岩资本的手段,确实很高明,也很毒辣。” “你们先是在暗中悄无声息地控制我们的供应商,挖我们的人才,想从根基上动摇我们兰芝堂的根本。” “然后又在我们最虚弱的时候跳出来,用一份看似慷慨,实则充满了侮辱性的收购要约想把我们一口吞下。”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换成任何一家公司,恐怕都得乖乖地束手就擒。” “只可惜……”陈兰芝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了一抹充满了嘲讽的弧度,“你们选错了对手。” 她说着,从身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叠文件扔在了哈里森的面前,“这是我们跟德盛堂药业,最新签订的一份补充协议。” “从今天起,德盛堂将成为我们兰芝堂,最核心的战略合作伙伴,他们所有的A级原料都将以低于市场价两成的价格独家供应给我们。” “哈里森先生,我想请问,你们控制了我们下游三十七家供应商,这里面好像并不包括这家最大的吧?” 哈里森的瞳孔猛地一缩,拿起那份文件飞快地扫了一眼,当他看到文件末尾王德发的签名,和德盛堂那鲜红的公章时,脸色瞬间就变得难看起来。 德盛堂是他们整个绞杀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他们花费了巨大的代价,才通过那位张副部长,给王德发施加了压力逼他就范。 可现在他竟然反水了?还跟兰芝堂签订了这么一份近乎于卖身契的协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不可能!”大卫陈失声叫了出来,“王德发他怎么敢……” “他为什么不敢?”陈兰芝冷冷地打断了他,“因为他知道,跟你们这群随时可能把他当成弃子的豺狼合作,远不如跟我这个能给他带来源源不断利益的人合作来得可靠。” “而且……”陈兰芝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了另一份文件,“这是我们研究所最新发布的一份,关于秃鹫资本在中国市场进行恶意并购的调查报告。” “这份报告已经以内部参考的形式,递交到了最高经济决策部门的手里。” “报告里详细地分析了,像你们巨岩资本这样的国际热钱,是如何利用我们的政策漏洞和法律的灰色地带围猎我们优秀的民族企业的。” “我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出台相关的法律法规来堵上这些漏洞,到时候,你们这些所谓的金融巨鳄,恐怕就没那么好过了。” 第394章 三个条件 哈里森的脸色愈发的阴沉了,飞快地翻阅着那份报告,越看心就越是往下沉。 这份报告写得太专业了。 一旦这份报告被公之于众,那他们巨岩资本将会立刻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陈董事长,你这是在威胁我们?”哈里森的声音冷得像冰。 “威胁?”陈兰芝笑了,“不,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而且,我今天请你来也不是为了跟你炫耀这些。” 她看着哈里森,那张已经没有了半分血色的脸,终于说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 “哈里森先生,我承认你们的手段确实给我给我们兰芝堂上了一堂非常生动的风险教育课,让我意识到一个企业光会做产品是远远不够的。” “它还必须学会,如何运用资本,如何制定规则,如何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商业世界里保护自己。” “所以,为了感谢你们给我上了这么宝贵的一课,我决定送你们一份回礼。”陈兰芝说着对身边的周建军使了个眼色。 周建军会意,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笔记本电脑,放到了哈里森的面前。 他打开电脑,点开了一个视频文件。 视频的画面有些昏暗,像是在一个废弃的码头上拍摄的。 画面里,一个穿着花哨沙滩裤的中年男人,正一脸狰狞地对着一个被捆在椅子上,打得遍体鳞伤的年轻人进行着最后的逼问。 “说!你到底是谁派来的?那个U盘里的配方,到底有什么问题?” “我……我不知道啊……”那个年轻人发出了绝望的哀嚎,“我说的都是真的,那真的是凤凰计划的配方啊……” “还敢嘴硬!”中年男人一脚,狠狠地踹在了他的肚子上,“给我把他沉到海里去喂鱼!”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哈里森看着屏幕上,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视频里的中年男人是他最得力的手下,专门负责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的。 而那个视频里的交易,正是他亲自下令,去窃取兰芝堂凤凰计划的绝密行动! 可他做梦也想不到,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行动,竟然从头到尾都被对方给清清楚楚地拍了下来! “你……你们……”哈里森指着陈兰芝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所有的阴谋都在这个女人的面前暴露无遗。 “哈里森先生,别激动。”陈兰芝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我刚才说了,我只是想送你一份回礼。” “这份视频我已经让人匿名发给了M国的相应部门,我相信他们会对你们巨岩资本,这种通过非法手段窃取商业机密,并且买凶杀人的行为非常感兴趣的。” “哦,对了。”陈兰芝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我还顺便把这份视频的拷贝发给了你们公司那几个竞争对手。” “我想他们应该也很乐意,看到你们巨岩资本陷入一场史无前例的巨大丑闻之中吧?” 哈里森的眼前一黑,感觉自己的世界,在这一瞬间彻底地崩塌了。 完了,一切都完了。 哈里森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像个魔鬼一样的女人,心里再也没有了半分的轻视和愤怒。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我不想怎么样。”陈兰芝看着他那张如同死灰的脸,缓缓地站起了身,“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我的东西,我给你,你才能要。” “我不给你,你不能抢。” “更不能,偷。” 哈里森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椅子上,那双曾经充满了傲慢和锐气眸子,此刻只剩下了死灰般的绝望。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陈……董事长……”他艰难地抬起头,看着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的女人哀求道,“我们……我们还有的谈吗?” “当然,我刚才说了,我今天来是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陈兰芝重新坐回椅子上,“哈里森先生,你们巨岩资本为了这次的收购,应该动用了不少的资金吧?” 哈里森没有说话,艰难地点了点头。 为了这次针对兰芝堂的围猎,他们巨岩资本几乎是倾巢而出,动用了庞大的资金。 “这些钱如果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折了,我想,你们总部的那些股东们恐怕不会轻易地放过你吧?”陈兰芝慢悠悠地道。 哈里森的身体又是一颤,这次的失败,他一定会被董事会踢出局,甚至可能会让他从这个世界上彻底地消失。 “陈董事长,您……您到底想说什么?”哈里森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想说的是,我可以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陈兰芝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而又狡猾的光芒。 “我可以不把那份视频交给M国的监管部门,甚至可以帮你在你们的董事会面前,把这次的失败粉饰成一次成功的战略投资。” “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三个条件。” “您说!”哈里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眸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渴望。 “第一。”陈兰芝伸出了一根手指,“从今天起,你们巨岩资本必须立刻停止,对我们兰芝堂所有的恶意行为。” “你们之前从我们这里挖走的所有人才,必须在三天之内一个不少地我送回来,控制的那些供应商也必须立刻恢复跟我们的合作。” “这个没问题!”哈里森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了下来。 “第二。”陈兰芝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必须将在二级市场上收购的,我们所有供应商和合作伙伴的股份,以你们收购价的七折全部转让给我们兰芝堂。” “什么?”哈里森的眼睛瞬间就瞪大了。 七折转让? 这……这简直就是明抢啊! “陈董事长,您这个条件,是不是太……” “太苛刻了?”陈兰芝打断了他,冷笑一声,“哈里森先生,你觉得是钱重要,还是你的命和你们巨岩资本的未来重要?” 哈里森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敢再多说一句话,咬着牙答应了下来,“好……我答应。” “很好。”陈兰芝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哈里森先生是个聪明人。” “现在,我们来谈谈第三个条件。”陈兰芝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让哈里森感到毛骨悚然的冰冷杀意,“把赵光明和他的幕后老板交给我。” …… 第395章 已经来过了 巨岩资本的手段高开低走,兰芝堂非但没有伤到分毫,反而因祸得福,以一个极小的代价就完成了对整个产业链的绝对控股,把自己的命脉牢牢地攥在了自己的手里。 整个商界都被兰芝堂这堪称神迹的绝地反击给镇住了。 对于外界的这些纷纷扰扰的猜测和议论,陈兰芝和周建军都懒得去理会。 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揪出赵光明和他幕后之人。 哈里森很守信用。 在他离开的前一天,派人给陈兰芝送来了一份资料。 资料里详细地记录了,赵光明和他背后之人是如何与巨岩资本勾结在一起,共同策划了这场针对兰芝堂的阴谋。 当陈兰芝看到幕后之人的身份后,嘴角勾了勾。 林伟,他果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答。 “妈,怎么了?”周建军看着母亲越来越冷的神色,急忙询问道。 陈兰芝收回思绪,把手里的那份资料递了过去,“你自己看吧。” 周建军疑惑地接了过去,当看到林伟那个名字时,反应跟陈兰芝如出一辙。 “是他?怎么会是他?” “瑞禾堂不是早就已经被我们收购了吗?林伟不也被我们给送了进去,他是如何做到与巨岩资本勾结的?” 周建军百思不得其解。 “建军,我们都小看他了。”陈兰芝的眼神变得无比的深邃,“也太小看了人性的贪婪和恶毒。”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周建军一时间没了主见。 陈兰芝思考了一会儿,幽幽道:“这件事得麻烦清婉。” “清婉?”周建军有些不解。 “对,让清婉想办法拿到赵谦跟赵光明,还有林伟之间所有勾结的证据。” “那我……” “你亲自去找刘明,让他把他知道的关于赵光明的事情写成书面材料,我要让赵光明再也没有任何可以翻身的机会。”陈兰芝眸中闪过一丝比刀锋还要锐利的寒光,“至于林伟……对付就不能用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了。” “妈,我明白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我马上去办!” …… 周建军从母亲办公室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站在兰芝堂大楼门口,看着这座在夜色中依旧灯火通明的建筑,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短短几天时间,兰芝堂经历了生死存亡的考验,而母亲用她那双看似柔弱的手,硬生生地把那些想要吞噬兰芝堂的豺狼全都撕碎了。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宋清婉的电话。 “建军?”电话那头传来宋清婉温柔的声音。 “清婉,你现在方便吗?我有事想找你帮忙。” “你说。” 周建军沉默了两秒,“电话里说不清楚,我能去你那里吗?” 宋清婉那边安静了片刻,“好,我在家等你。” 挂了电话,周建军开车直奔宋清婉的住处。 四十分钟后,他站在了那栋熟悉的宿舍楼下。 宋清婉穿着一身居家的米色针织衫和牛仔裤,头发随意地扎成马尾,比平时在公司时少了几分精明强干,多了几分温婉柔和。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门。 周建军走进屋,屋里飘着淡淡的茶香。 “坐。”宋清婉给他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说吧,什么事?” 周建军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哈里森送来的资料,递给她,“清婉,我需要你帮我调查这个人。” 宋清婉接过资料,飞快地浏览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林伟?”她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就是之前瑞禾堂的那个?” “对。”周建军点头,“我们都以为他已经彻底完了,没想到他居然还能跟巨岩资本搭上线,在背后捅我们刀子。” 宋清婉又仔细看了一遍资料,缓缓道:“这个林伟不简单,能在那种情况下还能翻身,说明他手里肯定还握着我们不知道的资源。” “所以我才来找你。”周建军看着她,“我需要你帮我查清楚,林伟这段时间到底都跟谁见过面,他的资金来源是哪里,还有……” 他顿了顿,“赵谦跟他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宋清婉沉思了片刻,“这件事不难,给我三天时间。” “谢谢你,清婉。”周建军由衷地道。 “跟我还客气什么。”宋清婉笑了笑,眼神却变得有些复杂,“建军,你知道吗,我二哥他……” “我知道。”周建军打断了她,“清婉,你们宋家这次帮了我们大忙,这份恩情,我和我妈都记在心里。” 宋清婉摇了摇头,“我二哥帮你们,不是为了什么恩情。” 她看着周建军,眼神变得认真起来,“他是真的把你当成了自家人。” 周建军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 两人对视了几秒,空气里突然多了一丝微妙的气氛。 “我……我还得去找刘明。”周建军率先移开了视线,站起身。 “刘明?”宋清婉也跟着站了起来,“就是之前实验室?” “嗯,他手里有赵光明的黑材料,我得去拿。” 宋清婉皱了皱眉,“建军,你小心点,这个节骨眼上,对方肯定也会盯着刘明。” “我会注意的。”周建军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建军。”宋清婉突然叫住了他。 周建军回过头。 宋清婉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注意安全。” 周建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 他伸手揉了揉宋清婉的头发,转身离开。 …… 晚上十点,周建军赶到了刘明住的小区。 这是一个老旧的单位家属院,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好几个,显得格外昏暗。 周建军按照刘明给的地址,找到了五楼的那户人家。 他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 还是没动静。 周建军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刘明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刘明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 “刘明?你怎么了?”周建军心里一紧。 “周、周总……”刘明喘着粗气,“你别来了,他们来过了。” 第396章 甩掉尾巴 “什么?!”周建军脸色大变,“你在哪?!” “我、我在医院,市人民医院……”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随即就挂断了。 周建军来不及多想,转身就往楼下冲。 二十分钟后,他赶到了市人民医院的急诊室。 刘明脸色惨白地躺在病床上,额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左臂打着石膏。 “刘明!”周建军冲到床边。 刘明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周建军,眼眶瞬间就红了。 “周总,对不起,我没保住那些材料。”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们抢走了。” 周建军的心沉到了谷底,压着火气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今天下午,有几个人突然闯进我家,他们什么都没说,上来就……就打我,翻我家,把我藏材料的保险柜都撬开了。” 周建军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赵光明,好狠的手段! “周总。”刘明突然抓住了他的手,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我不敢再帮你了,他们说如果我再敢乱说话,就杀了我全家。” 周建军看着刘明那张写满恐惧的脸,深吸了一口气,“我明白,你好好养伤。” 他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刘明在身后喊道:“周总!” 周建军回过头。 刘明从枕头下摸出一个U盘,颤抖着递过来,“这是备份,我偷偷留了一份。” 周建军快步走回去,接过那个小小的U盘。 “谢谢你,刘明。”他郑重地说,“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走出医院,周建军站在夜风里,看着手里那个U盘眼神变得冰冷。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刘明被人打了,材料被抢了。” “什么?!”陈兰芝的声音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不过他留了备份。”周建军看着手里的U盘,“妈,看来对方已经开始狗急跳墙了。” “好,建军,你现在立刻回家,我有事要谈。”陈兰芝点了点头道。 “我知道了妈,等我甩掉几个尾巴就回家。”周建军刚上车,就在后视镜看到医院停车场的角落里,一辆黑色轿车的车灯闪了一下,随即消失在了夜色中。 周建军当即一脚油门踩到底。 而后视镜里,那辆紧咬不放的黑色轿车如同附骨之疽,大灯刺眼地晃动着,试图逼停他。 “想玩?那就陪你们玩玩。” 周建军低声骂了一句,猛地一打方向盘。 前方是个正在施工的老旧立交桥路口,路况复杂,到处是围挡和坑洼。 他没有减速,反而一脚油门轰到底,车身几乎是擦着黄黑相间的警示牌冲进了一条狭窄的辅路。 辅路尽头是个急转弯,没有路灯,漆黑一片。 后面的车显然没想到他敢往这种死胡同里钻,犹豫了一秒,也跟着冲了进来。 就在这一秒的空档,周建军猛踩刹车,同时拉起手刹,方向盘向左打死。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啸,橡胶烧焦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桑塔纳完成了一个并不完美但绝对实用的甩尾,车头调转,正对着辅路旁边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小巷子。 这是他小时候送货常走的近道,连地图上都没有标。 “嗡——” 引擎再次咆哮,周建军松开手刹,车子像泥鳅一样钻进了小巷。 后面的那辆车追到急转弯处,被突然消失的目标弄得措手不及,急刹车不及,“砰”的一声撞在了路边的水泥墩子上,车灯瞬间熄灭,只有警报器在夜色中凄厉地叫唤。 周建军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那一团黑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放慢了车速,从另一头的菜市场绕了出来。 二十分钟后,车子稳稳停在了家门口。 陈兰芝还没睡,客厅里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她披着一件深灰色的针织披肩,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沉静如水。 听到开门声,她放下茶杯,眼神瞬间锐利起来:“甩掉了?” 周建军关上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点了点头:“甩掉了,还在立交桥那边送了他们一份大礼。” 他走过去,从兜里掏出那个还带着体温的U盘,轻轻放在茶几上。 “妈,都在这里面。” 陈兰芝拿起U盘,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冰冷的金属外壳,像是抚摸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刃。 “刘明这孩子,虽然胆子小,但关键时刻没掉链子。”她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医药费和安家费公司出双倍,告诉他,只要我在,赵光明动不了他家人一根汗毛。” “我已经安排保安队长带人去医院守着了。”周建军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气灌下去,“妈,赵光明这次是真急了,要是这东西落到他手里,他那几个正在审批的项目全得黄,搞不好还得进去蹲几年。” “狗急了才跳墙。”陈兰芝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寒芒,“他不急,我们怎么抓他的破绽?他以为抢了原件就万事大吉?太天真了。” 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将U盘插进那台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电脑里。 屏幕幽幽的蓝光映照在她脸上,显得格外冷肃。 文件被一个个打开。 全是账目明细,还有几段录音,甚至还有几张模糊但能辨认出人脸的照片。 这些东西,足够把赵光明钉死在耻辱柱上。 “建军,你看这个。”陈兰芝指着其中一行数据,“这是他为了拿地皮,给那个上面人送的回扣记录,时间、地点、金额,清清楚楚。” 周建军凑过去看了一眼,瞳孔骤缩:“这么多?他哪来的这么多现金?” “挪用公款,拆东墙补西墙,这是赵光明的惯用伎俩。”陈兰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他以为只要项目转起来,这些窟窿就能填上,可惜,他遇到了我。” “妈,我们现在怎么办?直接交给公安?”周建军语气里带着一丝迫切。 陈兰芝摇了摇头,关掉文件夹,拔出U盘,紧紧握在手里。 第397章 清婉不见了 “直接交上去太便宜他了,而且容易被他那个当副局长的舅舅压下来。”她转过身,看着儿子,目光深邃,“我们要让他先爬到最高处,以为自己赢定了的时候,再狠狠把他拽下来。” “明天就是那个地皮竞标会了吧?” 周建军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对,明天上午九点,在市政府大礼堂。” “那就好。”陈兰芝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明天,我们就带着这份大礼,去给他捧捧场。” 就在这时,客厅的电话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铃声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建军接起电话,语气生硬:“喂?” “是……是周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生带着哭腔的声音,“我是清婉姐实验室的学生,小刘。” 周建军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是我,清婉怎么了?” “清婉姐……清婉姐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周建军的声音陡然拔高,把旁边的林正德都吓了一跳。 “刚才清婉姐说要去取个包裹,就在校门口,可是去了半个多小时还没回来,我就出去找她,结果在校门口的小巷子里,捡到了清婉姐的发卡,地上……地上还有血……” 轰! 周建军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眼前一阵发黑。 地上有血。 清婉! “建军!冷静!”陈兰芝厉喝一声,一把抓住了儿子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肉里,“问清楚,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有没有看到什么车!” 周建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眩晕中清醒过来,声音颤抖得不像话:“小刘,你别哭,告诉我,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或者车?” “没、没有,巷子里没有路灯,太黑了,呜呜呜……” 周建军挂断电话,转身就要往外冲,脸色白得像纸,眼神却红得像血。 “站住!”陈兰芝挡在他面前。 “妈!你别拦我!清婉出事了!我要去找她!”周建军嘶吼着,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你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去哪里找?”陈兰芝狠狠甩了他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打得周建军偏过头去。 这一巴掌把周建军打醒了,也把他骨子里的狠劲打出来了。 他回过头,眼神里的慌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妈,我知道了。” 就在这时,电话再次震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周建军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两秒,按下了接听键。 “喂。” “呵呵呵……周总,别来无恙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阴恻恻的男声,带着某种神经质的亢奋。 周建军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个声音,他化成灰都认得。 赵谦! “赵谦。”周建军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海面,“清婉在你手里。” “聪明!”赵谦在电话那头狂笑,笑声嘶哑刺耳,“不愧是兰芝堂的周总,脑子就是转得快,怎么?心疼了?着急了?” “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赵谦的声音骤然变得怨毒,“周建军,你毁了我的一切!我的公司,我的家产,我的尊严!你把你妈那个老虔婆捧上神坛,把我踩在泥里!你问我想怎么样?!” “我要让你也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别动她。”周建军握着电话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泛白,“你要钱,要公司,还是要我的命,我都给你,只要你别动她。” “啧啧啧,真是情深义重啊。”赵谦怪笑道,“可惜啊,我现在对钱没兴趣了,我有更有趣的玩法。” “给你半个小时,京郊西山那个废弃的化肥厂,记住,是你一个人来,要是让我看到半个警察,或者你那个厉害的老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清脆的耳光声,紧接着是宋清婉压抑的痛呼。 “唔……” “清婉!”周建军目眦欲裂。 “听到了吗?这声音多好听啊。”赵谦阴笑着,“别迟到哦周总,迟到一分钟,我就切她一根手指头,我也想看看,宋教授要是没了指头,以后还怎么做实验?” 电话挂断了。 周建军死死捏着电话,手掌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西山化肥厂。”他抬起头看向陈兰芝,眼底是一片尸山血海,“妈,我得去。” 陈兰芝没有阻拦,她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黑色的车钥匙,扔给周建军。 “开那辆越野车去,抗撞。”她的声音冷硬如铁,“记住,你是去救人不是去送死,赵谦已经是疯狗了,对付疯狗,不需要讲人性。” 周建军接过钥匙,转身就走。 “等等。” 一直沉默的林正德突然开口。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只说了一句话:“把二号线接通,我要跟宋家老二通话。” 周建军脚步一顿。 片刻后,电话接通,林正德把听筒递给周建军:“告诉他。” 周建军接过电话,深吸一口气:“二哥,清婉被绑架了,赵谦干的,在西山化肥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紧接着,传来宋清河没有任何温度的声音:“知道了,拖住他,别让他死得太快。” “嘟”的一声,电话再次挂断。 但这简短的一句话,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杀意。 宋家,这头沉睡的巨狮醒了。 …… 深夜的京郊公路,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像黑色的闪电,疯狂地撕裂夜幕。 周建军把油门踩到了底,发动机发出濒死的咆哮。 他的脑海里全是宋清婉那声压抑的痛呼。 如果她出了事…… 周建军的眼神越来越暗,一种毁灭一切的暴戾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 半小时不到,西山化肥厂那破败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这里荒废多年杂草丛生,像个巨大的鬼屋矗立在荒野中。 周建军没有减速,直接驾驶着越野车撞开了锈迹斑斑的大铁门。 “砰!” 一声巨响,铁门轰然倒塌。 车灯的大灯直直地射向厂房内部。 第398章 单枪匹马 空旷的厂房中央,吊着一盏昏黄的灯泡。 宋清婉被绑在一把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布,头发凌乱,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 看到这一幕,周建军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痛得无法呼吸。 而在宋清婉身后,赵谦手里把玩着一把锋利的匕首,正一脸戏谑地看着他。 在他周围还站着四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打手,手里都拿着钢管和砍刀。 “准时啊,周总。”赵谦用匕首拍了拍宋清婉的脸,“看来这女人对你真的很重要。” 周建军熄火,下车。 他关上车门的声音很轻,却在这空旷的厂房里清晰可闻。 他一步一步走向赵谦,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踩在某种死亡的鼓点上。 “放了她。”周建军停在距离他们十米远的地方,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放了她?”赵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周建军,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现在是你求我!” “跪下!”赵谦突然厉喝一声,“给我跪下磕三个响头,我就考虑放她一只手!” 宋清婉拼命地摇头,眼泪夺眶而出,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示意周建军快走。 周建军看着她,眼神瞬间温柔了下来,仿佛周围的危险都不存在。 “别怕。”他轻声道,“我来接你回家。” 说完,他看向赵谦,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赵谦,你知道我妈教过我什么吗?” 周建军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地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随手扔在地上,然后挽起衬衫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 “她说,跟人讲道理,那是文明人的事。” “跟畜生……” 周建军眼神一凛,整个人如同猎豹般暴起冲出。 “只能讲拳头!” “弄死他!”赵谦没想到周建军这种时候还敢动手,吓得后退一步,尖声大叫。 四个打手立刻挥舞着武器冲了上来。 钢管带着风声,狠狠砸向周建军的脑袋。 周建军不闪不避,抬起左臂硬生生扛了一下,“咔嚓”一声,那是骨头裂开的声音,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如同铁钳般扣住了对方的喉咙,借着冲力狠狠将那两百斤的壮汉掼在地上! “砰!” 地面腾起一片灰尘。 那壮汉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翻着白眼晕死过去。 剩下的三个打手愣了一下。 这哪里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商界新贵?这分明就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一起上!” 砍刀劈来。 周建军侧身闪过,一脚踹在持刀人的膝盖上,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再次响起。 他就像一台不知疼痛的杀戮机器,每一招都是奔着废人去的。 插眼、锁喉、踢裆。 全是陈兰芝当年为了防身,逼着他跟退伍老兵学的黑招。 不到两分钟,四个打手全部躺在地上哀嚎,没一个能爬起来的。 周建军站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衬衫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透,左臂无力地垂着,显然是断了。 但他眼里的凶光,却比刚才更盛。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赵谦。 “轮到你了。” 赵谦彻底慌了。 他握着匕首的手在剧烈颤抖,一步步后退,最后把刀架在了宋清婉的脖子上。 “别过来!你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杀了她!” 锋利的刀刃划破了宋清婉娇嫩的皮肤,鲜红的血珠滚落下来,刺痛了周建军的眼。 周建军脚步一顿,不敢再动。 “哈哈哈哈!怕了吧?”赵谦见状,又狂笑起来,脸上的表情扭曲到了极点,“周建军,你不是很能打吗?你打啊!你再动一下试试!” “我知道你恨我。”周建军盯着那把刀,声音沙哑,“赵谦,是个男人就冲我来,放了她,我给你当人质。” “我不!”赵谦嘶吼道,“我要让你看着心爱的人死在你面前!我要让你痛不欲生!这就是你得罪巨岩资本的下场!” 巨岩资本。 果然是他们。 周建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更深的杀意。 “赵谦,你以为巨岩资本会保你?”周建军冷笑,“在他们眼里,你不过是一条用完就扔的狗。” “闭嘴!他们答应给我两百万美金!送我去国外!”赵谦情绪激动地挥舞着匕首,“只要杀了你们,我就能……”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突兀地在空旷的厂房里炸开。 赵谦挥舞匕首的手臂,骤然爆出一团血花。 “啊——!” 匕首落地。 赵谦捂着手臂,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痛得跪倒在地。 周建军没有丝毫犹豫,像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一脚将地上的匕首踢飞,随后狠狠一拳砸在赵谦的脸上。 这一拳,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怒和后怕,直接打掉了赵谦两颗门牙。 随后,他一把将宋清婉连人带椅子抱在怀里,迅速退到安全地带。 此时,厂房大门口,几个黑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为首的男人穿着黑色风衣,手里拿着一把还在冒烟的手枪,神色冷漠如冰。 正是宋清河。 在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特警,红色的激光瞄准点密密麻麻地落在赵谦身上。 “二……二哥……”宋清婉看到亲人,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 周建军手忙脚乱地帮她解开绳子,撕掉嘴上的胶布。 “没事了,没事了。”他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不顾自己手臂的剧痛,一遍遍亲吻着她的发顶,“对不起,我来晚了……” 宋清河走到赵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在地上打滚的废物。 他抬起脚,踩在赵谦还在流血的伤口上,用力碾了碾。 “啊!杀了我!有种杀了我!”赵谦痛得浑身抽搐。 “杀你?”宋清河冷漠地勾了勾唇角,像是在看一只蝼蚁,“那太便宜你了。” 他蹲下身,用枪管拍了拍赵谦满是冷汗的脸。 “绑架,蓄意谋杀,勾结境外势力危害公共安全。”宋清河每说一个罪名,赵谦的脸色就惨白一分,“赵谦,你的下半辈子,就在牢里好好忏悔吧,我会让人好好照顾你的。” 说完,他站起身,看向不远处紧紧相拥的两人。 第399章 终于落网 看到周建军那条断了的手臂,还有满身的血污,宋清河眼中的冷意稍稍退去,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小子,够种。 “行了,别抱了。”宋清河收起枪,语气虽然还是硬邦邦的,但明显缓和了不少,“救护车在外面,先送医院。” 周建军这才反应过来,想要抱起宋清婉,却发现左臂根本使不上劲。 “我……我没事,我自己能走。”宋清婉心疼地看着他的胳膊,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背你。”周建军固执地蹲下身,“上来。” 宋清婉拗不过他,只好趴在他宽阔的背上。 走出厂房的那一刻,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洒在两人身上。 周建军背着宋清婉,走得虽然慢,却异常坚定。 “清婉。” “嗯?” “回去我们就结婚吧。” 趴在他背上的宋清婉愣了一下,随即把脸埋进他的颈窝,眼泪打湿了他的衣领。 “好。” 远处,宋清河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拿出大哥大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大哥,嗯,人救出来了,那小子还行,没给咱家丢人。” “过两天我就回来了,回来会会这小子。” …… 市人民医院,急诊外科。 周建军的左臂被重新打上了厚重的石膏,身上几处软组织挫伤也涂了药水。 宋清婉守在旁边,眼睛肿得像核桃,手里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一刻也不肯松开。 “行了,别哭了。”周建军用完好的右手刮了刮她的鼻子,语气宠溺,“再哭就成小花猫了,到时候婚礼上不好看。” 宋清婉吸了吸鼻子,刚想说话,病房门被推开。 陈兰芝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套崭新的黑色西装。 她看了一眼儿子打着石膏的手臂,眼神闪过一丝心疼,但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久经沙场的凛冽。 “还能动吗?” “能。”周建军挣扎着坐起来,“妈,几点了?” “八点半。”陈兰芝把西装扔在床上,“拍卖会九点开始,赵光明已经进场了,听说他带了两个亿的支票,志在必得。” 周建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底寒芒乍现:“两个亿?那得看他有没有命花。” 他单手解开病号服的扣子,动作虽然笨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宋清婉连忙站起来帮他穿衬衫,指尖触碰到他身上青紫的伤痕时,手有些发抖。 “我也要去。”宋清婉抬起头,眼神坚定,“我是当事人,我要看着他完蛋。” 陈兰芝赞赏地看了她一眼:“好,一起去,宋家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今天这场戏,咱们唱主角。” …… 市政府大礼堂,人声鼎沸。 这次城南地皮的竞标是今年最大的项目,几乎全城的地产商都来了。 赵光明坐在第一排,翘着二郎腿,满面红光。 他刚接到赵谦的电话,虽然没说话就挂了,但他想当然地以为事情办妥了。 只要拿捏住那个女人,周建军那个孝子贤孙还不得乖乖听话? “赵总,恭喜啊,这次看来是势在必得了。”旁边有人恭维。 “哪里哪里,为大家服务嘛。”赵光明笑得合不拢嘴,那双三角眼里满是贪婪。 就在这时,大门被推开。 “砰”的一声,动静很大,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周建军披着黑色西装外套,左臂吊在胸前,脸色虽然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 陈兰芝挽着宋清婉走在他身侧,三人组成的方阵带着一股肃杀之气,径直走向前排。 赵光明的笑容僵在脸上,瞳孔猛地收缩。 周建军怎么在这?赵谦呢? “赵总,看到我很意外?”周建军在赵光明旁边的空位坐下,声音不高,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你……”赵光明强作镇定,“周总这是演的哪一出?苦肉计?” “是不是苦肉计,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周建军没看他,目光直视主席台。 九点整,竞标开始。 主持人念完冗长的开场白,直接进入正题:“城南三号地块,起拍价五千万,每次加价不少于一百万。” “六千万!”赵光明第一个举牌,挑衅地看了一眼周建军。 “七千万。”后排有人跟进。 “八千万!”赵光明志在必得。 价格一路飙升,很快突破了一亿五千万。 场内大部分人都退出了,只剩下赵光明和另外一家国企在拉锯。 周建军始终一言不发,像个看客。 “一亿八千万!”赵光明咬着牙喊出这个数字,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这是他的底线,也是他挪用公款的极限。 全场寂静。 “一亿八千万一次,一亿八千万两次……” 赵光明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狞笑。 “慢着。” 一直沉默的周建军突然开口。 他没有举牌,而是用右手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轻轻放在桌面上。 “我举报。” 这三个字,清晰地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大礼堂。 主持人愣住了:“周先生,这是竞标现场……” “我举报巨岩资本赵光明,涉嫌挪用公款、行贿公职人员、以及买凶绑架。”周建军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像一颗惊雷在人群中炸响。 赵光明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周建军!你血口喷人!保安!把他赶出去!” “是不是血口喷人,警察说了算。”陈兰芝站起身,指了指门口。 大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六名身穿制服的经侦警察,以及两名刑警。 为首的警官径直走到赵光明面前,亮出了拘留证。 “赵光明,你涉嫌多起经济犯罪及刑事案件,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 “不!你们不能抓我!我舅舅是……” “天王老子也没用!”警官冷冷地打断他,“带走!” 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锁住了赵光明的手腕。 他瘫软在地,眼神绝望地看向周建军桌上的那个U盘。 那是刘明的备份。 周建军看着像死狗一样被拖出去的赵光明,转过头,对身边的宋清婉轻轻说了一句:“结束了。” 刚说完,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失血过多的后遗症终于爆发,周建军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建军!” 第400章 大哥来了 周建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全是血,还有赵谦那张扭曲的脸。 他拼命地跑,想要抓住什么,却始终抓不住。 “清婉……” 他猛地睁开眼睛,入眼是一片洁白的天花板,鼻尖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 意识回笼,他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左臂的石膏有些沉重。 “醒了?” 一个低沉、富有磁性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周建军转过头,瞳孔瞬间微缩。 病床边坐着一个男人。 这男人大约三十岁出头,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正拿着一个苹果在削,手指修长白皙,动作优雅得像是在雕刻艺术品。 最关键的是,宋清婉正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头靠在这个男人的腿上,睡得正香。 而那个男人,正用拿着水果刀的手,轻轻拨开宋清婉额前的碎发,眼神……那是周建军从未见过的温柔和宠溺。 一股无名火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谁啊?! 周建军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 男人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冷漠、审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仿佛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别乱动。”男人开口了,语气凉薄,“刚接好的骨头,再断一次,神仙也难救。” “你是谁?”周建军声音沙哑,眼神像护食的狼一样死死盯着男人放在宋清婉头发上的手,“把手拿开。” 男人挑了挑眉,似乎觉得很有趣。 他非但没拿开,反而更放肆地捏了捏宋清婉的脸颊。 宋清婉迷迷糊糊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嘴里嘟囔了一句:“哥……别闹……” 声音太小,周建军没听清那个哥字,只看到了两人亲昵的互动。 醋坛子彻底翻了。 周建军顾不上疼,猛地坐起身,右手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腕,用力一甩:“我让你把手拿开!听不懂人话吗?!” 动静太大,宋清婉被惊醒了。 她揉着眼睛茫然地抬起头:“建军?你醒了?怎么了?” “清婉,过来。”周建军脸色铁青,强忍着怒气把宋清婉拉到自己身后,用完好的半边身子挡住她,警惕地盯着那个男人,“这人是谁?” 男人慢条斯理地把削好的苹果切了一块,自己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拿出手帕擦了擦手。 “我是谁?”男人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我是清婉最亲近的人,在她认识你之前的二十年里,都是我陪着她。” 这句话杀伤力太大了。 青梅竹马?前男友? 周建军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看了一眼宋清婉,发现她正一脸惊恐地看着那个男人,似乎想说什么却不敢说。 “不管你是谁。”周建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和暴躁,眼神变得锐利如刀,“现在她是我的未婚妻。请你自重。” “未婚妻?”男人轻笑一声,站起身。 他很高,比一米八的周建军还要高出半个头。 他走到床尾,双手插兜,俯视着周建军:“周总,做生意讲究实力,做人也一样,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断手断脚,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拿什么照顾清婉?” “昨天那种情况,如果不是我的人及时赶到,你觉得你还能活着站在这跟我说话?” 男人每说一句,周建军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但他无法反驳。 昨天确实是他大意了,也是他实力不够。 “我会变强。”周建军直视着男人的眼睛,没有丝毫退缩,“我会用我的命去护着她,昨天是最后一次,以后谁想动她,除非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漂亮话谁都会说。”男人不屑地冷哼,“你知道清婉为了跟你在一起,放弃了什么吗?你知道她原本可以过什么样的生活吗?跟着你,担惊受怕,还要面对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周建军,你配吗?” “我不配,难道你配?”周建军也被激出了火气,挣扎着要下床,“你这么厉害,昨天她在哪里?她在受苦的时候你在哪?!现在跑来装什么大尾巴狼!”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火药味浓得只要一点火星就能爆炸。 “大哥!你干嘛呀!” 宋清婉终于反应过来,尖叫一声,冲过去一把推开那个男人,像只炸毛的小猫一样护在周建军面前。 “你再欺负他,我就告诉爷爷你偷偷抽烟的事!” 第401章 部署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三秒。 周建军维持着要下床拼命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有些宕机。 “大……哥?” 他机械地转过头,看向宋清婉,又看向那个被推得后退半步,一脸无奈的男人。 那个刚才还气场两米八冷酷无情,仿佛要来抢亲的霸道总裁,此刻正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里透着一丝被拆穿的窘迫。 “清婉啊。”男人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我这不是在帮你把关吗?这小子脾气这么冲,以后要是家暴怎么办?” “他才不会!”宋清婉气鼓鼓地瞪着他,“二哥都认可了,你还要来捣乱,你看你把他气的,伤口都要裂开了!” 说完,她赶紧转身去查看周建军的手臂,眼泪汪汪地问:“疼不疼啊?我大哥就是嘴毒,其实心不坏的……” 周建军此时的心情,就像是坐过山车,从地狱直接冲上了云端,又在云端里翻了两个跟头。 大哥! 竟然是宋家的大哥。 还是宋家长子,那个传说中在政界和学术界都混得风生水起的宋清云。 刚才自己干了什么? 吼了大舅哥?还要跟大舅哥动手?还说大舅哥装大尾巴狼? 周建军觉得自己的追妻之路可能要变成西天取经了。 “那个……大哥。”周建军硬着头皮,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迅速变脸,“刚才是我眼拙,没认出泰山真面目,您……您请坐。” 宋清云看着这小子变脸比翻书还快,忍不住气笑了。 “刚才不是挺横吗?不是要从你尸体上跨过去吗?”宋清云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怎么?现在知道怕了?” “不是怕。”周建军老老实实地回答,顺手拉住宋清婉的手,十指紧扣,“是因为您是清婉的大哥,也就是我的大哥,刚才是我冲动了,但我对清婉的心是真的。” 他顿了顿,眼神诚恳:“您刚才说得对,我现在确实还不够强,但我向您保证,三年,给我三年时间,我会让兰芝堂成为全国最大的企业,我会让清婉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不需要再受一点委屈。” 宋清云盯着他看了许久。 这小子的眼神很正,没有那种商人的狡诈和油滑,只有一股子野草般坚韧的狠劲。 昨晚老二打电话来说,这小子为了救清婉,单枪匹马闯龙潭,手断了都不吭一声。 虽然是个个体户出身,但这骨气,倒是配得上宋家的门楣。 “行了。”宋清云摆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扔在被子上,“这次的事,虽然解决了,但幕后的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这是我的私人电话,有解决不了的麻烦,打给我。” 这是……认可了? 周建军心中一喜,连忙拿起名片:“谢谢大哥!” “别叫得这么早。”宋清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想进宋家的门,还得过老爷子那一关,这周末,带上你母亲,来家里吃顿饭。” 说完,他看了一眼宋清婉:“还在那赖着?跟我回去拿换洗衣服。” 宋清婉吐了吐舌头:“我不回去,我要在这陪床。” “这里有护工。”宋清云板起脸,“你看看你那眼睛肿的,回去睡一觉再来。” 宋清婉还想反抗,周建军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听大哥的,回去休息吧,我没事,正好我也要跟公司交代点事。” 宋清婉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宋清云走了。 走到门口,宋清云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周建军一眼。 “对了,你刚才那句装大尾巴狼……”宋清云推了推眼镜,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很记仇的,周总。” 说完,扬长而去。 周建军瘫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宋家的人,怎么一个比一个难搞? 不过…… 他看了一眼放在床头的名片,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一关,算是过了。 而且,有了宋家这棵大树,再加上赵光明倒台留下的市场真空,兰芝堂腾飞的机会,终于来了。 “妈。”周建军抓起电话,拨通了家里的号码,眼神里闪烁着野心的光芒,“准备一下,周末去见亲家,还有……通知厂里,全线开工,我们要吞下赵光明所有的市场份额!” 电话挂断。 听筒里传来的忙音,让周建军那颗躁动的心稍微冷却了一些。 他看了一眼手臂上厚重的石膏,又看了一眼窗外明媚得有些刺眼的阳光,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三年? 不,他等不了三年。 赵光明倒了,巨岩资本撤了,现在的城南就像是一块失去了守卫的肥肉,谁先下嘴,谁就能吃得满嘴流油。 “妈,看你的了。”周建军低声喃喃。 …… 兰芝堂总部,董事长办公室。 陈兰芝并没有像儿子想象中那样在准备什么庆功宴,甚至连一杯茶都没顾上喝。 巨大的红木办公桌上,堆满了像小山一样的文件。 如果说周建军是在前线冲锋陷阵的将领,那么陈兰芝就是坐镇中军大帐,算无遗策的元帅。 “陈董,这是财务部刚核算出来的流动资金,加上哈里森那边退回来的款项,以及银行刚刚批下来的紧急授信,我们手头现在的可动用资金大约是八千万。” 财务总监满头大汗地站在桌前,语速飞快。 八千万。 在这个年代,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巨款。 但在陈兰芝眼里,这仅仅是弹药。 “不够。” 陈兰芝头也没抬,手中的钢笔在文件上飞快地签下名字,笔锋锐利得像刀,“去找工行和建行的行长,告诉他们,我要用兰芝堂未来三年的预期收益做抵押,再贷五千万。” “这……”财务总监愣了一下,“周董,这样杠杆太高了,万一……” “没有万一。” 陈兰芝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眸子,此刻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寒光,“赵光明进去了,他名下的产业现在就是一盘散沙,银行那些人比猴都精,他们怕的是坏账,现在我去接盘,等于是在帮他们解套,他们求之不得。” 第402章 提前准备的礼物 “告诉他们,今天下午五点前,我要看到钱到账,否则,兰芝堂所有的基本户,明天全部转到别的行。” 财务总监浑身一震,被这股霸气震得头皮发麻:“是!我马上去办!” 看着财务总监匆匆离去的背影,陈兰芝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妈。”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周建军吊着胳膊走了进来。 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却出奇的好。 “不在医院躺着,跑回来干什么?”陈兰芝瞥了他一眼,语气虽然责备,但眼神却软了一下。 “躺不住。” 周建军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个苹果——刚拿起来又放下了,现在看到苹果就想起宋清云那个装腔作势削苹果的样子,牙疼。 “妈,赵光明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树倒猢狲散。” 陈兰芝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城市的车水马龙,“经侦查封了他的公司,但是他手底下的那些地皮、厂房、还有原材料渠道,都是干净的。” “那块竞标的地皮呢?”周建军问到了关键点。 “流拍了。”陈兰芝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因为赵光明的被捕,原本的竞标结果作废,市里现在急着找人接手那个烂摊子,毕竟那是今年的重点工程,不能停。” “那我们……”周建军眼睛一亮。 “我已经让人去谈了。”陈兰芝走到茶几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不是按竞标价,是按起拍价。” 周建军倒吸一口凉气。 起拍价五千万,竞标价炒到了一亿八千万。 这一进一出,等于白捡了一个亿还要多! “这就是商场。”陈兰芝看着儿子震惊的表情,淡淡地说道,“建军,你要记住,真正的利润,从来不是靠卖产品一点点攒出来的,而是靠在别人尸骨未寒的时候,精准地切下最肥美的那块肉。” “可是,市里会同意吗?” “他们没得选。”陈兰芝眼神笃定,“除了兰芝堂,现在谁还有这个实力和胆魄,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接手赵光明的烂摊子?更何况……”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明:“我们刚刚帮警方破获了这么大一个案子,又把流失海外的文物配方保住了,这是一个巨大的人情,人情有时候比钱更管用。” 周建军看着母亲,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敬佩。 他以为自己这几天已经成长得够快了,但在母亲面前,他依然觉得自己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对了。” 陈兰芝突然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周建军那只吊着的胳膊上,“听说,你见过宋家老大了?” 周建军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见……见过了。” “感觉怎么样?” “深不可测。”周建军老实回答,“而且……很护短。” “护短是好事。”陈兰芝点了点头,“说明他们宋家有人情味,不是那种冷冰冰的政治机器。” 她走到办公桌后的保险柜前,熟练地转动密码锁,只听“咔哒”一声,厚重的柜门弹开。 陈兰芝从里面取出一个古色古香的紫檀木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周建军凑过去。 “敲门砖。” 陈兰芝轻轻抚摸着盒盖上的雕花,“这个周末去宋家,不能空着手,送钱太俗,送古董太招摇,宋老爷子戎马一生,身上留下的旧伤不少,到了阴雨天肯定遭罪。” 她打开盒子。 里面并没有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本泛黄的线装书,封面上用小篆写着三个字——《青囊经》。 《青囊经》真迹难寻,但这本复制本是最全的,是陈兰芝从空间得到的。 在书的旁边,还放着两个没有任何标签的白瓷瓶。 “这是我无意间得到的,专门针对风湿骨痛和旧伤复发的药酒方子,还有两瓶我亲手酿了五年的药酒。”陈兰芝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这东西,有钱买不到,对于到了宋老爷子那个位置的人来说,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周建军看着那个盒子,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母亲早就准备好了。 甚至可能在自己还没和宋清婉确定关系之前,她就已经在为这一天做打算了。 “妈……”周建军眼眶有些发热,“谢谢。” “谢什么,我是你妈。” 陈兰芝合上盖子,眼神变得严肃起来,“建军,你要记住,这次去宋家,不是去攀高枝,也不是去求施舍,你是兰芝堂的总经理,是我陈兰芝的儿子,我们不卑不亢,把腰杆挺直了。” “我的东西,以后都是你的底气,但能不能让宋家真正看得起你,还得看你自己。” “我明白!”周建军重重地点了点头。 …… 接下来的三天,兰芝堂就像是一台开足了马力的推土机。 在陈兰芝的指挥下,赵光明的商业帝国被迅速肢解。 原本属于赵氏集团的原材料供应商,在看到赵光明的下场后,纷纷倒戈,甚至主动降价求着和兰芝堂合作。 那块城南的地皮,也如陈兰芝所料,以五千五百万的价格,被兰芝堂收入囊中。 市里的领导对兰芝堂的大义凛然赞不绝口,甚至暗示明年的优秀企业必定有兰芝堂一席之地。 而那些曾经被巨岩资本挖走的人才,在看到风向转变后,又灰溜溜地想要回来。 对此,陈兰芝只回了四个字。 永不录用。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兰芝堂缺人,但不缺墙头草。 短短三天,兰芝堂的资产规模翻了一番,彻底坐稳了本市医药护肤行业的头把交椅,甚至隐隐有了向全省扩张的势头。 …… 周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周建军就被陈兰芝叫了起来。 他换上了一套剪裁得体的深蓝色中山装——这是陈兰芝特意找老裁缝定做的。 去那种大院,穿西装显得太洋气,穿便装又不庄重,中山装最合适。 虽然左臂还吊着,但这反而给他增添了几分硬朗的气质。 陈兰芝则穿了一件素雅的旗袍,外面披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披肩,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既端庄又大气。 第403章 儿子教的不错 司机开着那辆刚刚修好的黑色桑塔纳,载着两人向京郊驶去。 车子一路向西,周围的景色逐渐变得幽静。 路上的车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的岗哨。 这里是真正的权力中心外围,也是普通人眼中的禁地。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个没有任何门牌号的大院门口。 两名荷枪实弹的卫兵面无表情地走上前,示意停车检查。 “请出示证件。” 司机有些紧张,手都在抖。 周建军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他用完好的右手递过去一张红色的通行证——那是昨天宋清云派人送来的。 卫兵接过通行证,仔细核对了一番,又打量了周建军和车里的陈兰芝一眼,这才敬了个礼,挥手放行。 厚重的铁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子驶入大院。 这里没有外面那些高楼大厦的喧嚣,只有一排排整齐的红砖小楼,路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梧桐树,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驳陆离。 这里安静得有些过分,连鸟叫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随着车轮的滚动,一点点压在周建军的心头。 这就是底蕴。 不是你有多少钱,开多少公司就能拥有的。 这是几代人用鲜血和功勋堆砌起来的气场。 车子在一栋独栋小楼前停下。 小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上的爬山虎都已经枯黄,但依然透着一股肃穆的威严。 周建军下车,帮母亲打开车门。 陈兰芝下车,整理了一下披肩,神色淡然,仿佛来的不是什么龙潭虎穴,而是邻居家串门。 “走吧。” 她提起那个紫檀木盒子,率先迈步。 刚走到门口,大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不是保姆,也不是警卫员。 而是一个穿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头发有些乱糟糟的年轻女人。 “清婉?”周建军愣了一下。 此时的宋清婉,完全没有了平日里职场精英的样子,脸上还沾着一点面粉,看起来格外居家,也格外可爱。 “你们来啦!” 宋清婉看到他们,眼睛瞬间亮了,刚想扑过来,看到周建军的胳膊,又硬生生刹住车。 “快进来快进来,爷爷在书房等着呢。” 她压低声音,做贼似的小声说道:“爷爷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刚才下棋输给隔壁李爷爷了,你们一会儿说话小心点哦。” 周建军心里一紧。 心情不好?这开局有点不利啊。 陈兰芝却笑了笑,伸手帮宋清婉擦掉脸上的面粉:“输了棋才好,输了棋的人,总想在别的地方找回场子。” 宋清婉眨了眨眼,没听懂。 三人走进客厅。 客厅的陈设很简单,甚至可以说简陋。 几张老式的布艺沙发,一个掉漆的茶几,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落款都是一些如雷贯耳的名字。 “爷爷在楼上。”宋清婉指了指楼梯。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哒、哒、哒。”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周建军的心跳上。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但腰杆挺得笔直的老人,缓缓走了下来。 他的手里拄着一根拐杖,目光如炬,虽然已经年过七旬,但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杀伐之气,依然让人不敢直视。 宋家的老爷子,宋震国。 而在他身后,跟着那个戴着金丝眼镜,似笑非笑的宋清云,宋清河今天有事没来。 宋清云冲周建军挑了挑眉,用口型说了两个字:“祝好。” 周建军只觉得后背一凉。 宋老爷子走到楼梯口,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客厅里的几人。 他的目光在陈兰芝身上停留了两秒,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那双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周建军。 没有说话。 整个客厅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这种沉默持续了足足一分钟。 就在周建军感觉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宋老爷子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听说,你想娶我宋震国的孙女?” 周建军深吸一口气,刚要回答。 “那你知不知道。”宋老爷子手中的拐杖重重地在地板上一顿,“上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小子,腿已经被我打断了。”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被这一句话抽成了真空。 宋震国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像两把上了膛的枪,死死抵在周建军的眉心。 那种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气,绝不是商场上那些勾心斗角能比拟的。 周建军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石膏里的手臂隐隐作痛。 但他没有退,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晃动一下。 “宋老。”周建军迎着那道目光,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腿断了可以接,但脊梁骨要是断了,这辈子就站不起来了,您是老英雄,肯定也不希望自己的孙女婿是个见人就跪的软骨头吧?”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宋清婉吓得脸都白了,刚想冲上去打圆场,却被宋清云一把拉住。 宋清云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玩味的光。 这小子,有点意思。 宋震国盯着周建军看了足足五秒,突然仰头大笑:“好!好一个脊梁骨!” 笑声震得茶几上的玻璃杯嗡嗡作响。 “坐!”宋震国大马金刀地往沙发上一坐,拐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你是第一个敢在我面前提孙女婿这三个字,还不用打哆嗦的人。” 周建军暗暗松了口气,顺势坐下,背挺得笔直。 “听说,你把赵光明那个烂摊子给吞了?”宋震国接过保姆递来的茶,吹了吹浮沫,漫不经心地问,“胃口不小,也不怕撑死。” “撑死总比饿死强。”周建军回答得很快,“而且,兰芝堂的胃口很好,消化得了。” “哼,狂妄。”宋震国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眼里的欣赏之色却掩饰不住。 他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陈兰芝,“这位就是陈董吧?把你儿子教得不错,有股子匪气。” 第404章 品茶 陈兰芝微微一笑,将手中的紫檀木盒子轻轻放在茶几上。 “宋老过奖了,建军这孩子随我,认死理。”她声音温婉,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听闻宋老早年征战,每逢阴雨天膝盖便会酸痛难忍。这是我偶然得来的一本《青囊经》复制本,以及两瓶自酿的药酒,专治风湿骨痛。” 宋震国原本并未在意,到了他这个级别,什么好药没见过? 但当陈兰芝打开盒子,那一股浓郁醇厚、带着奇异草药香气的酒味飘散出来时,老爷子的鼻子猛地抽动了一下。 这味道…… “这酒……”宋震国放下茶杯,身体前倾,“有点门道。” “方子是古方,酒是陈酿。”陈兰芝语气平淡,仿佛送出的不是价值连城的宝贝,而是两瓶普通的二锅头,“希望能帮宋老缓解一二。” 宋震国深深地看了陈兰芝一眼。 这个女人,不简单。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和贵气,根本不像是一个个体户出身的寡妇。 “有心了。”宋震国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不少,“清云,收起来。”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个优雅的女声。 “爸,客人来了怎么也不叫我一声?” 一个穿着墨绿色旗袍,保养得宜的中年美妇缓缓走下楼梯。 她长得和宋清婉有七分像,但眉眼间多了几分久居上位的矜持和挑剔。 宋清婉的母亲,刘玉珍。 “妈!”宋清婉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撒娇。 刘玉珍拍了拍女儿的手,目光扫过周建军打着石膏的手臂,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看向陈兰芝,脸上挂起得体的笑容:“是陈董吧?我是清婉的妈妈,早就听清婉提过您,今日一见,果然气质不凡。” “宋夫人好。”陈兰芝起身,微微颔首。 “哎呀,叫什么夫人,太见外了。”刘玉珍笑着走过来,看似热情,实则疏离地拉起陈兰芝的手,“咱们女人家就别掺和他们男人的事了,正好我刚得了一些上好的明前龙井,亲家母去我书房尝尝?顺便……聊聊两个孩子的事。” 这是要支开自己,单独盘道了。 陈兰芝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看了一眼周建军,给了儿子一个安定的眼神。 “那就叨扰了。”陈兰芝笑着应道。 等两个女人上了楼,客厅里的气氛再次变了。 宋震国挥了挥手,让宋清云和宋清婉都出去。 “清云,带你妹妹去院子里转转。” “是,爷爷。”宋清云幸灾乐祸地看了周建军一眼,拉着一步三回头的宋清婉走了。 大门关上。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宋震国和周建军这一老一少。 宋震国从茶几下摸出一副棋盘,“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那是象棋。 棋子是玉石做的,温润透亮,棋盘上纵横交错的楚河汉界,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会下棋吗?”宋震国拿起一枚红色的帅,重重地扣在九宫格里。 周建军看了一眼棋盘,伸出完好的右手,拿起黑色的将。 “略懂。” “略懂?”宋震国冷笑一声,“商场如战场,一步走错,满盘皆输,今天这局棋,你要是赢不了我,兰芝堂进省城的事,我就当没听过。” 周建军瞳孔微缩。 老爷子果然什么都知道。 兰芝堂想要扩张,省城是必经之路,而宋家在省城的影响力,就是那把最关键的钥匙。 “那如果我赢了呢?”周建军捏着棋子,指节微微发白。 宋震国抬起眼皮,目光如刀:“赢了,我亲自给你写这块招牌!” 二楼,书房。 刘玉珍的书房布置得很雅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她动作优雅地烫杯、冲茶,每一个步骤都像是教科书般标准。 “陈董,尝尝。”刘玉珍将一杯碧绿的茶汤推到陈兰芝面前,“这是特供的龙井,外面买不到。” 话里有话。 特供,买不到。 这是在点陈兰芝,有些圈子,不是有钱就能进的。 陈兰芝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神色未变:“好茶,不过茶这东西,分人,再好的茶,若是喝的人不对,也是牛嚼牡丹,反倒是有些山野粗茶,若是知己对饮,也能品出几分真味。” 刘玉珍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是个软钉子。 “陈董是个明白人。”刘玉珍放下茶壶,不再绕弯子,“清婉是我们宋家的掌上明珠,从小到大,我们要星星不给月亮,虽然去过乡下当过知青,但那是对她的历练。她单纯,容易被感动,但我这个做母亲的,得替她想得长远。” 她看着陈兰芝,语气虽轻,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周家现在的生意是不错,兰芝堂在市里也算是龙头,但陈董应该知道,生意做得再大,在某些人眼里,也不过是个体户,清婉以后是要走仕途或者做学术的,我不希望她的另一半,身上铜臭味太重。” “铜臭味?”陈兰芝轻笑一声,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银镯。 “宋夫人,往上数三代,谁家不是泥腿子?宋老当年参军前,也不过是个放牛娃。” 刘玉珍脸色一变。 “现在的世道变了。”陈兰芝语气平静,却字字珠玑,“国家在搞经济建设,未来三十年是商业的时代,建军虽然是个做生意的,但他行的端坐得正,不偷不抢,靠本事吃饭,至于您说的仕途……” 陈兰芝顿了顿,目光直视刘玉珍:“清婉性格单纯,真的适合那个大染缸吗?还是说,宋家需要用女儿的婚姻,去巩固某种关系?” “你!”刘玉珍被戳中了心事,脸色有些难看。 “宋夫人别急。”陈兰芝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了过去,“这是兰芝堂未来五年的规划书,我们在省城已经看好了三块地,准备建研发中心,另外,我们打算设立一个清婉教育基金每年拿出利润的百分之五,资助贫困学生。” 刘玉珍愣住了。 她拿起那份文件,越看越心惊。 这份规划书的格局之大,条理之清晰,根本不像是出自一个小村妇之手。 第405章 将军 “钱,或许有铜臭味。”陈兰芝淡淡地道,“但用钱做出来的善事是香的,建军能给清婉的,不仅仅是富足的生活,更是让她可以随心所欲做自己喜欢的事的底气,不需要联姻,不需要看人脸色,只想教书就教书,想做研究就做研究。” “这份自由,宋家给得了吗?” 刘玉珍沉默了。 楼下,客厅。 棋盘上的厮杀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宋震国的棋风大开大合,刚猛无比,像极了他当年的作战风格,车马炮配合娴熟,一路横冲直撞,直逼周建军的九宫。 而周建军的棋风却很怪。 他不设防。 面对宋震国的攻势,他非但不防守,反而调动所有的兵力,从侧翼包抄,一副以命换命的架势。 “小子,你这是找死!”宋震国冷哼一声,直接吃掉了周建军的一个马。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周建军面无表情,直接将车底到了宋震国的底线,“将军。” 宋震国一愣,连忙回防。 “晚了。”周建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再次进兵。 这一步,像极了他吞并赵光明的那一招。 不留后路,全线压上,利用对方的轻敌和贪婪,直击要害。 “你这下法,太险!”宋震国眉头紧锁,“若是刚才我回马一枪,你就全军覆没了。” “您不会。”周建军语气笃定,“因为您是主帅,您惜兵,但我不同,我是光脚的,我不怕输,输了大不了重头再来,但您输不起。” 宋震国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周建军。 这小子的眼神里,燃烧着一团火。 那是野心,是欲望,更是无所畏惧的勇气。 这种眼神,他已经很多年没在年轻人身上看到了。 现在的年轻人,要么唯唯诺诺,要么眼高手低,像周建军这样既有狼性又有脑子的,凤毛麟角。 “啪!” 周建军落下最后一子。 “绝杀。” 棋盘上,黑子虽然损失惨重,但仅剩的一车一炮,却死死卡住了红帅的咽喉。 宋震国看着棋盘,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突然把棋子一推,骂了一句:“妈的,跟你小子下棋真累,跟拼命似的。” 周建军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后背早已湿透。 “承让。” 宋震国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特供烟,扔给周建军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 “行了,别装了。”宋震国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深邃,“赵光明的事,你做得虽然险,但也算漂亮,不过你记住了,省城的水比这里深得多,宋家可以给你当梯子,但能不能爬上去,还得看你自己。” 周建军心中狂喜,连忙站起来,双手接过烟:“谢谢爷爷!” 这一声爷爷,叫得顺口无比。 宋震国瞪了他一眼,却没反驳,只是哼了一声:“别高兴得太早,我那儿媳妇眼光高着呢,过了她那关再说。” 正说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陈兰芝和刘玉珍一前一后走了下来。 周建军有些紧张地看向母亲。 只见刘玉珍脸上虽然还有些矜持,但眼神里的敌意已经消散了大半。 她走到宋震国身边,低声说了句:“爸,这孩子……确实有点本事。” 周建军和陈兰芝对视一眼,母子俩心照不宣地笑了。 这一关,过了。 午饭是在宋家吃的。 菜式很简单,红烧肉,清炒时蔬,还有一道鲫鱼豆腐汤。 但这顿饭的规格,却比满汉全席还要高。 因为宋震国亲自给周建军夹了一块红烧肉。 “多吃点,把骨头养好。”老爷子虽然板着脸,但语气里的关切谁都听得出来,“过几天让清云带你去省城医院复查一下,别落下病根。” 宋清婉坐在旁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偷偷在桌子底下踩了周建军一脚。 周建军疼得呲牙咧嘴,却还得赔着笑脸把肉吃了。 饭后,宋清云把周建军叫到了院子里。 “行啊小子。”宋清云递给周建军一根烟,这次不是扔,而是递,“连老爷子都被你搞定了,我本来还想看你笑话呢。” “大哥说笑了。”周建军帮宋清云点上火,“还要多谢大哥之前的帮忙。” “别谢我,我是看在清婉的面子上。”宋清云吸了一口烟,神色变得正经起来,“不过有件事我要提醒你,赵光明虽然倒了,但他背后的巨岩资本并没有死心,听说他们最近在接触省城的几个大药企,准备搞个行业联盟,专门针对兰芝堂。” 周建军眼神一凛:“行业联盟?” “说是联盟,其实就是围剿。”宋清云冷笑,“他们想用价格战和渠道封锁,把你困死在本地,兰芝堂现在的势头太猛,动了太多人的蛋糕。” “那就让他们来。”周建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兰芝堂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最不怕的就是围剿。” 宋清云赞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有种,放心,官方层面我会帮你盯着,只要他们不玩阴的,商业上的事,你自己解决。” “明白。” 离开宋家大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车子驶出那扇厚重的铁门,周建军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红砖小楼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静谧,却又蕴含着巨大的能量。 “妈,谢谢你。”周建军握住陈兰芝的手。 如果不是母亲搞定了刘玉珍,这顿饭绝对不会吃得这么顺畅。 陈兰芝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不过建军,宋清云刚才的话你要放在心上,巨岩资本是国际大鳄,他们吃人不吐骨头,接下来的仗才是硬仗。” “我知道。”周建军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拳头慢慢握紧,“不管是谁,想动兰芝堂,想动清婉,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就在这时,周建军的大哥大响了。 “喂?我是周建军。” 电话那头传来秘书焦急的声音:“周总!不好了!刚才工商局和卫生局的人突然来了,说是接到举报,咱们新生产的一批护肤品里含有违禁成分,要查封工厂!” 第406章 好大的官威 周建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违禁成分?放屁!我们的配方全是纯中药,哪来的违禁成分?” “他们说是……汞超标。”秘书快哭了,“而且报社的记者也跟着来了,现在堵在厂门口拍照呢!” 这么快? 才刚出宋家大门,报复就来了? 这显然是早有预谋的栽赃陷害! 周建军看了一眼陈兰芝。 陈兰芝虽然闭着眼,但显然也听到了电话里的内容。 她缓缓睁开眼,眸子里一片冰寒。 “慌什么。”陈兰芝的声音平稳得可怕,“掉头,回厂里。” “妈,这明显是巨岩资本的手笔。”周建军咬牙切齿,“他们这是想一棍子把我们打死。”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死。”陈兰芝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她的空间里,可是存着每一批原材料的质检报告和留样。 想玩栽赃? 那咱们就玩把大的。 “建军。”陈兰芝看向儿子,“给宋清云打电话,还有宋清河,他吃饭没赶得及,看戏可不能少了他。” “啊?现在就求援?会不会太……” “不是求援。”陈兰芝整理了一下衣领,眼中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光芒,“是请他来看戏,既然有人把脸凑上来让我们打,不打得响一点,怎么对得起这出好戏?” 黑色桑塔纳在路口猛地一个掉头,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朝着兰芝堂工厂的方向狂奔而去。 …… 兰芝堂工厂门口,此刻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两辆印着工商执法和卫生监督字样的吉普车横在门口,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正在贴封条。 旁边围了一圈记者,长枪短炮对着那几个神色慌张的工人猛拍,闪光灯像不要钱似的狂闪。 “请问兰芝堂是否真的使用了违禁汞添加剂?” “听说已经有消费者烂脸了,是真的吗?” “作为一个本土知名品牌,赚这种黑心钱,良心不会痛吗?” 记者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得几个安保人员节节败退。 人群外围,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 车窗降下一条缝,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 是赵光明的堂弟,赵光宗。 赵光明进去了,但他留下的那点人脉还在,再加上巨岩资本在后面推了一把,这出戏才唱得这么热闹。 “哼,什么兰芝堂,今天过后,就是烂泥堂。”赵光宗冷笑一声,对前排司机说,“通知报社那边,明天头版头条我都预定好了,标题就叫《美女蛇的毒药》。”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撕裂了喧嚣。 那辆刚修好的黑色桑塔纳像一头愤怒的公牛,一个漂移,硬生生插进了吉普车和记者群中间,卷起的尘土呛得几个记者直咳嗽。 车门推开,周建军率先下车。 他此时只穿了一件白衬衫,打着石膏的手臂格外显眼,脸上没有半点慌乱,只有一股子生人勿近的煞气。 紧接着,陈兰芝也下了车。 她整理了一下衣摆,手里提着那个不起眼的布包,神色淡然得仿佛是来视察工作的,而不是来接受审判的。 “正主来了!” “快拍!” 记者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窝蜂地涌了过来。 “都给我退后!”周建军单手护着陈兰芝,一声怒吼,声如洪钟,震得几个想把话筒怼到陈兰芝脸上的记者耳朵嗡嗡作响,下意识退了几步。 这时,一个戴着眼镜,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从封条后面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皮笑肉不笑地道:“周总,陈董,回来得挺快啊,我是市局稽查队的王强,接到群众举报,怀疑你们生产劣质化妆品,严重危害消费者健康,现在依法查封工厂,请你们配合调查。” “配合。”周建军冷冷地看着他,“怎么个配合法?不问青红皂白先贴封条?这是哪家的规矩?” “这是规矩!”王强抖了抖手里的文件,声音提高了几度,“这是上面批下来的搜查令!怎么,周总想抗法?” 这话帽子扣得有点大。 周围的记者瞬间兴奋了,笔尖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着:“兰芝堂老板态度嚣张,试图对抗执法……” 陈兰芝轻轻拍了拍周建军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扫过王强的脸,最后落在他胸前的工作证上。 “王队长是吧?”陈兰芝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穿透力,“既然是依法办事,那我想问问,这所谓的群众举报有实证吗?所谓的汞超标有检测报告吗?连个正式的化验单都没有,凭几句空口白牙就来封厂,这规矩,怕不是巨岩资本定的吧?” 王强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我们当然有证据!我们在你们仓库抽检的样品,汞含量超标三百倍!” “三百倍?”陈兰芝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王队长,做戏也要做全套,我们的产品昨天才下线,今天你就拿到了检测报告?哪个实验室效率这么高,我一定要去送面锦旗。” 周围的记者一愣。 是啊,这流程走得是不是太快了点? 王强被噎了一下,恼羞成怒:“少废话!我们在现场确实测出了问题!来人,把这两个奸商带回去协助调查!” 两个制服男立刻上前,想要去抓陈兰芝的胳膊。 “我看谁敢!”周建军猛地往前一步,单手握拳,浑身肌肉紧绷。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红旗轿车缓缓驶来,没有鸣笛,也没有开警灯,但那沉稳的气场,让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车停稳,车门打开。 宋清云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手里转着一把折扇,不紧不慢地走了下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制服,但肩章明显比王强高出好几个级别的警官。 宋清云扫了一眼现场,最后目光落在王强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王队长,好大的官威啊。” 第407章 撕封条 王强看到宋清云身后那两个人,腿肚子瞬间就软了。 那是省厅下来视察的大领导!而那个年轻男人,虽然不认识,但这气度,这排场,傻子都知道惹不起。 “这……这位是……”王强结结巴巴地问。 宋清云没理他,径直走到陈兰芝面前,微微欠身,那姿态,恭敬得像是见到了自家太后。 “陈姨,建军,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来晚了。” 全场死寂。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王强,此刻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陈姨?这寡妇到底什么来头?! 陈兰芝微微一笑,云淡风轻:“不晚,戏刚开场,正如火如荼呢。” 宋清云转过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的冰冷。 他用折扇指了指王强,又指了指那两张封条。 “撕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命令。 王强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宋清云身后那位省厅的领导黑着脸走上前,指着王强的鼻子就骂:“没听见宋大少的话吗?谁给你的权力乱贴封条!手续全了吗?程序合规吗?这简直是胡闹!” 王强吓得一哆嗦,差点跪地上。 宋少?省城宋家?! 那个传说中跺跺脚整个省都要抖三抖的宋家? 王强这时候想死的心都有了。 赵光宗那个王八蛋不是说这兰芝堂就是个没什么背景的暴发户吗?这叫没背景?这背景硬得能把他牙崩碎了! “撕!马上撕!”王强手忙脚乱地去扯封条,因为太紧张,指甲都劈了。 记者们面面相觑,手里握着的笔不知道该往哪写。 这风向转变得太快,闪了腰啊。 “慢着。” 陈兰芝突然开口。 王强的手僵在半空,撕也不是,不撕也不是,尴尬地看着这位看似温婉实则要命的妇人。 “既然贴了,就别急着撕。”陈兰芝缓步走到仓库门口,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兰芝堂清清白白做生意,如今被泼了这一盆脏水,若是就这么不清不楚地把封条撕了,外人还以为我们是靠关系压下来的。” 她转头看向周建军:“建军,把门打开。” 周建军点头,掏出钥匙,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了仓库大门。 “各位记者朋友。”陈兰芝面向镜头,神色从容,“刚才王队长说,是从这批货里查出了汞超标,巧了,兰芝堂有个规矩,每一批原材料入库,每一批成品出库,都会留存样本,并且一式三份,一份自留,一份送市质检局备案,还有一份……”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密封的档案袋,轻轻拍了拍。 “存在银行保险柜,只有我和律师能取。” 王强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女人怎么这么精?连这种后手都留了? 其实这哪是什么银行保险柜拿出来的,这就是陈兰芝刚才在车上用意念从空间里调出来的。 但这并不妨碍她此时此刻用来震慑全场。 “宋少。”陈兰芝看向宋清云,“还得麻烦您做个见证,既然省厅的领导也在,不如就在这里,当着媒体的面,现场开箱,现场检测。” 宋清云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激赏。 这一招,高啊。 不仅自证清白,还要把对方按在地上摩擦。 “准了。”宋清云一挥手,“去,调省里的检测车过来,马上。” 不到半小时,一辆专业的检测车开到了现场。 在所有镜头的注视下,技术人员从仓库里随机抽取了三箱产品,又拿了王强所谓的“超标样品”开始现场化验。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也是窒息的。 王强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刚才那个在车里偷窥的赵光宗,此时想溜,却发现车前不知何时站了两个黑衣人,那是宋清云带来的保镖。 “检测结果出来了。” 技术人员拿着两张单子走了出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一份,兰芝堂库存样本,各项指标完全合格,汞含量未检出。” 人群中发出一阵轻微的骚动。 “第二份……”技术人员看了一眼王强,眼神古怪,“这是王队长提供的所谓抽检样品汞含量确实超标三百倍,但是……” “但是什么?”记者急切地问。 “但是这个样品的瓶底批号,是伪造的。”技术人员举起那个瓶子,“兰芝堂的正品瓶底都有防伪暗码,紫光灯下能看到兰芝二字,而这个瓶底,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轰—— 全场哗然。 这就是赤裸裸的栽赃陷害! 闪光灯疯狂闪烁,这一次,对准的是面如死灰的王强,还有那辆黑色轿车里试图把头埋进裤裆里的赵光宗。 周建军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切,心中那口恶气终于吐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母亲,阳光洒在陈兰芝的侧脸,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的母亲,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王队长。”宋清云摇着折扇走过去,用扇骨轻轻敲了敲王强的肩膀,“伪造证据,滥用职权,这罪名不小啊,看来你需要换个地方喝茶了。” 王强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一场闹剧,在宋家强势介入和陈兰芝铁证如山的双重打击下,变成了兰芝堂最好的广告。 第二天的报纸头条不是《美女蛇的毒药》,而是《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兰芝堂沉冤昭雪,省厅领导亲自督办》。 文章里不仅详细描述了现场检测的过程,还配了一张宋清云和周建军握手的照片,标题下方加粗的一行小字更是耐人寻味——知名企业家与将门之后的惺惺相惜。 这哪是新闻,这是护身符。 经此一役,整个商界都看明白了。 兰芝堂背后站着的,是那个惹不起的宋家。 赵光宗被抓了,虽然巨岩资本哪怕断尾求生也会把他捞出来,但他这辈子在商界算是完了。 三天后,兰芝堂办公室内。 周建军看着销售报表,乐得合不拢嘴,“妈,这也太邪门了,这几天我们的订单不降反升,好多外地的经销商主动打电话要货,说是冲着那个未检出汞的报告来的,觉得咱们质量过硬。” 第408章 希望落空 陈兰芝正坐在沙发上修剪一盆君子兰,闻言只是淡淡一笑:“这就叫物极必反,老百姓不傻,这么大阵仗的陷害都能扛过去,说明这东西是真的好。” “不过……”周建军皱了皱眉,“巨岩资本那边还没动静,这不像是他们的风格。” “咬人的狗不叫。”陈兰芝剪掉一片枯叶,“赵光明那笔烂账他们还没算清,这次赵光宗又折了进去,那个幕后的什么大中华区总裁,估计已经气疯了。” 正说着,秘书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烫金的请柬。 “周总,陈董,刚才有人送来这个,说是今晚省城有个商业晚宴,邀请二位参加。” 周建军接过请柬一看,落款是巨岩资本大中华区执行总裁,姜毅。 “鸿门宴啊。”周建军冷笑一声,把请柬扔在桌上,“这帮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去,为什么不去?”陈兰芝放下剪刀,拿起请柬看了看,“人家把脸都伸过来了,咱们不去打,多不礼貌。” “妈,那个姜毅听说是个笑面虎,手段比赵光明狠多了。”周建军有些担心。 “狠?”陈兰芝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再狠能狠得过那个吃人的世道?建军,你要记住,咱们现在也是有身份的人了,宋家给了梯子,咱们就得爬上去给他们看看。” “今晚不仅要去,还要风风光光地去。” 她转过身,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给清云打个电话,问他今晚有没有空,咱们搭个顺风车。” 省城,希尔顿酒店宴会厅。 金碧辉煌,衣香鬓影。 这里汇聚了全省最有头有脸的人物。 姜毅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意大利手工西装,手里端着香槟,正和几个大老板谈笑风生。 他长得很斯文,但镜片后的眼神却像毒蛇一样阴冷。 “林总,那个兰芝堂的人真的会来?”旁边一个胖子谄媚地问道。 “乡下暴发户而已,给他们脸哪敢不要。”姜毅抿了一口酒,眼神轻蔑,“今晚把他们叫来,就是要在全省商界面前,给他们立个规矩,让他们知道,资本的游戏,不是光靠那点小聪明就能玩的。” 他已经安排好了,等会儿在晚宴的高潮环节,会宣布巨岩资本成立化妆品行业标准协会,并邀请全省所有同行加入,唯独把兰芝堂排除在外。 这叫行业封杀,兵不血刃。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被人推开了。 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了几分。 只见大门口,一男一女并肩走入。 男的高大英挺,虽然一只手吊着绷带,却丝毫不损其刚毅的气质,反而多了一份血性的魅力。 女的一身深紫色旗袍,头发盘起,只插了一根简单的玉簪,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雍容气度。 是周建军和陈兰芝。 姜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正准备带着人迎上去给个下马威。 突然,大门再次被推开。 宋清云和宋清婉两兄妹走了进来。 宋清婉今晚穿了一袭白色的晚礼服,像个小公主一样,一进门就自然而然地挽住了周建军那只完好的胳膊,笑得那叫一个甜。 而宋清云则慢悠悠地走到陈兰芝身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亲昵得就像是一家人。 姜毅手里端着的酒杯猛地一抖,几滴酒液溅在了他的意大利西装上。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懂了这个信号。 这不是什么普通的商业伙伴,这是通家之好! 陈兰芝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姜毅脸上,微微颔首,笑意盈盈。 姜毅端着酒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那么零点几秒。 他脸上的笑容,就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僵硬得有些可笑。 宋家兄妹? 他们怎么会跟陈兰芝这个农村寡妇搅和在一起? 而且看那姿态,宋清婉挽着周建军的胳膊,亲密得像连体婴,那个在省城里向来眼高于顶,谁的面子都不给的宋家大少宋清云,竟然像个晚辈一样,陪在陈兰芝身边?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毅的脑子飞速运转,他之前做的所有背景调查里,可从来没有提过兰芝堂跟宋家有任何关系。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计划。 不光是他,整个宴会厅里,所有刚才还准备看兰芝堂笑话的宾客,此刻全都傻了眼。 他们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看着门口那四个气场强大得有些过分的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那……那是宋家的大少和二小姐吧?” “错不了!上个月省报的头版上还有宋大少的照片呢,他不是去国外当访问学者了吗?怎么回来了?” “我的天,宋家的人怎么会跟兰芝堂的人一起来?你看宋二小姐跟那个周建军的样子,那不是普通朋友吧?” “何止不是普通朋友,我看八成是好事将近了!兰芝堂这是要攀上宋家这棵参天大树了?” 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一样在宴会厅的各个角落里响起。 这些声音不大,却一字不漏地传进了姜毅的耳朵里。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刚才的错愕变成了铁青,最后变成了一片死灰。 他知道,他今晚精心准备的这场鸿门宴,这场准备当着全省商界的面,把兰芝堂彻底踩在脚下的好戏,还没开场就已经砸了。 而且砸得稀碎。 “姜总,这……这怎么办?”旁边那个胖子老板,早就吓得腿肚子都软了,凑到姜毅身前,小声地问道。 怎么办? 姜毅也想知道怎么办。 他现在感觉自己就像个跳梁小丑,搭好了戏台子,请好了观众,结果主角一登场,直接把他这个搭台子的人给一脚踹了下去。 可他不能就这么认怂。 他要是今天在这个场合认了怂,那他姜毅,他巨岩资本以后在省城商界,就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端着酒杯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哎呀,宋少,宋小姐,真是稀客啊!什么风把您二位给吹来了?”姜毅的姿态放得很低,甚至带着一丝谄媚。 第409章 怨毒的姜毅 宋清云连正眼都没看他一眼,只是专心致志地,帮陈兰芝拉开了主位旁边的一张椅子,姿态恭敬得像个服务生。 “陈姨,您坐。” 陈兰芝也没客气,很自然地就坐了下来。 周建军则体贴地帮宋清婉拉开椅子,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这一家四口,旁若无人地落了座。 直接把姜毅这个今晚宴会的主人,给晾在了一边。 姜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端着酒杯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中。 周围的宾客们,看着这一幕,都下意识地别过了头,假装在看风景。 谁都看得出来,宋家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兰芝堂是他们罩着的。 谁敢动兰芝堂,就是跟宋家过不去。 姜毅感觉自己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他强忍着心里的那股屈辱和怒火,把酒杯递给旁边的服务生,然后走到主桌前,皮笑肉不笑地道:“宋少,您能来,真是让我这里发蓬荜生辉啊,不知道您跟陈董是……” “我跟陈姨是什么关系,需要向你汇报吗?”宋清云终于抬起了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很冷,像是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姜总是吧?”宋清云慢悠悠地拿起桌上的餐巾,擦了擦手指,“听说你今晚要成立一个什么行业标准协会?” “是……是的。”姜毅的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挺好。”宋清云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正好,我最近也对化妆品这个行业挺感兴趣的,要不这个协会的会长就由我来当怎么样?” 宋清云这话一出口,整个宴会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抢班夺权? 不,这已经不是抢班夺权了。 这简直就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姜毅的鼻子说不配。 姜毅的脸,瞬间就涨成了猪肝色。 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他想发火,他想掀桌子,他想指着宋清云的鼻子骂娘。 可他不敢。 他很清楚,别说他只是巨岩资本一个大中华区的总裁,就算他们巨岩资本的全球CEO来了,在宋家这位太子爷面前,也得恭恭敬敬地陪着笑脸。 “怎么?”宋清云看着他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笑了,“姜总好像有意见?” “不……不敢。”姜毅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没意见就好。”宋清云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站起身,端起酒杯,环视了一圈宴会厅里,那些噤若寒蝉的宾客们,朗声道:“各位,我宣布,从今天起由我宋清云牵头,联合兰芝堂,成立省化妆品行业发展促进会!” “凡是愿意加入我们促进会的企业,兰芝堂所有的核心技术,都可以无偿共享!所有的销售渠道,也都可以全面开放!” “我宋清云在这里保证,不出三年,我们就要把咱们省的化妆品产业,打造成全国第一,乃至世界一流!” 宋清云的这番话,像一颗颗重磅炸弹,在宴会厅里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被这个天大的馅饼给砸晕了。 兰芝堂的核心技术,无偿共享? 销售渠道,全面开放? 天!这哪里是什么行业促进会? 这分明就是兰芝堂,在宋家的支持下,要带着大家一起发财啊! 刚才那些还准备跟着姜毅,一起孤立兰芝堂的老板们,此刻肠子都悔青了。 他们看着姜毅那张,已经黑得跟锅底一样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从京城来的过江龙,这次算是踢到铁板了。 宴会厅里的气氛,在宋清云那番话说完之后,变得异常古怪。 原本还围在姜毅身边,一口一个姜总叫得亲热的那些老板们,此刻都像躲瘟神一样,悄无声息地散开了。 他们一个个端着酒杯,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朝着陈兰芝和宋清云那桌围了过去。 “宋少,您刚才那番话,真是让我们这些搞实业的,看到了希望啊!” “是啊是啊,有您和陈董这样的领路人,我们省的化妆品行业,何愁不大发展啊!” “陈董,我们公司早就想跟您合作了,就是一直没找到机会,您看,明天能不能赏个脸,一起吃个便饭?” 一时间,陈兰芝和周建军他们那桌,成了整个宴会厅的焦点,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而姜毅,这个原本应该是今晚绝对主角的人,此刻却像个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破旧道具,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无人问津。 他看着那群前一秒还对自己点头哈腰,下一秒就去捧别人臭脚的墙头草,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他感觉自己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狠狠地扇了几十个耳光。 “一群见风使舵的狗东西!”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端起旁边桌上的一杯红酒,一饮而尽。 冰冷的酒液,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却浇不灭他心头那股熊熊燃烧的怒火。 他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个被众人像众星捧月一样围在中间的陈兰芝。 都是因为这个女人! 如果不是她,他今晚本该是全场最风光的人。 如果不是她,他本该轻而易举地,就完成总部交代的,对兰芝堂的绞杀任务。 可现在,一切都搞砸了。 他不但没能把兰芝堂踩在脚下,反而被对方借着宋家的势,狠狠地羞辱了一番。 他可以想象,今天晚上的事一旦传回M国总部,那些一向看不起他的白人高管们会怎么嘲笑他。 他们会说,他这个所谓的大中华区总裁,连一个中国的农村妇女都搞不定,简直就是个废物。 一想到这里,姜毅心里的恨意,就如同疯长的野草,再也无法抑制。 他不能就这么输了。 他绝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滚回M国,成为所有人的笑柄。 他看着陈兰芝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从容淡定的脸,眼睛里闪过一丝毒蛇般的阴狠。 姜毅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招牌式的,温和无害的笑容。 他端起一杯新的香槟,迈着优雅的步子,朝着陈兰芝那桌走了过去。 第410章 陈兰芝晕倒了 “陈董,恭喜啊。”他走到陈兰芝面前,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被当众打脸的人不是他一样。 “没想到,您竟然跟宋家还有这么深厚的渊源,看来是我姜某人有眼不识泰山了。”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自己的失败,又保留了最后的体面。 周围那些正在跟陈兰芝套近乎的老板们,看到他过来,都下意识地安静了下来,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陈兰芝看着眼前这个,前一秒还恨不得吃了自己,下一秒就能笑脸相迎的男人,心里冷笑一声。 这人,=果然是个笑面虎。 越是这样的人,心就越是狠,手段就越是毒。 “姜总客气了。”陈兰芝也端起酒杯,冲他遥遥一敬,“生意场上,=各凭本事,没有什么识不识泰山的说法。” “陈董好气魄!”姜毅赞叹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不过,陈董,我还是想提醒您一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和陈兰芝两个人能听见吗,“宋家虽然厉害,但这里毕竟是商场,不是官场。” “资本的游戏,有资本的玩法。” “有时候,一棵大树也未必能护得住树下的每一棵小草,说不定一阵风吹过来,连大树自己都可能被连根拔起呢?” 他这话里,充满了赤裸裸的威胁。 陈兰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她看着姜毅那张,依旧挂着温和笑容的脸,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这个男人一定还留了后手。 而且这个后手绝对是致命的。 就在她准备开口,再试探几句的时候。 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的眩晕感,猛地袭上了她的大脑。 她感觉自己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开始天旋地转。 手里的酒杯,一个没拿稳,“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妈!您怎么了?” 一直陪在她身边的周建军,第一个就发现了她的不对劲,赶紧一把扶住了她那摇摇欲坠的身体。 “陈姨!” 宋清婉和宋清云也吓了一跳,赶紧围了上来。 “我……我没事。”陈兰芝强撑着,想站稳身体,可那股眩晕感却越来越强烈,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用一只大手给死死地攥住了,疼得她快要无法呼吸。 她的额头上,瞬间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也变得毫无血色。 “就是……就是有点头晕。”她靠在周建军的怀里,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她想告诉自己,这只是最近太累了,没休息好。 可她心里却很清楚,不是的。 她自己的身体,她自己最了解。 这种感觉,跟前世她病重时,那种生命力被一点点抽干的感觉一模一样! 怎么会这样? 她重生回来,一直都很注意保养身体,空间里的灵泉水也一直在喝,身体素质比前世好了不止十倍。 怎么会突然之间,就……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不远处,那个依旧端着酒杯,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诡异笑容的男人身上。 姜毅! 是他!一定是他!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瞬间就划过了她的脑海。 可她想不明白,他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就在这时,一股更加剧烈的疼痛,从她的心脏部位传来。 她眼前彻底一黑,意识也开始渐渐地模糊了起来。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只来得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周建军的胳膊。 “建军……小心……他……” “妈!妈!您醒醒!” 周建军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他抱着怀里那个脸色惨白,已经彻底失去意识的母亲,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快!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宋清婉也吓得六神无主,声音都在发抖。 “来不及了!”宋清云当机立断,他一把推开围观的人群,冲着周建军吼道,“建军,抱上陈姨,跟我走!我的车就在外面!” 周建军如梦初醒,他什么也顾不上了,一把将母亲打横抱起,用尽全身的力气,跟着宋清云就往宴会厅外面冲。 整个宴会厅,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刚才还觥筹交错,歌舞升平的场面,瞬间就变得一片狼藉。 宾客们都伸长了脖子,看着那群人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脸上写满了震惊和疑惑。 “怎么回事?陈董怎么突然就晕倒了?” “不知道啊,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我看她脸色好差,嘴唇都白了,不会是有什么突发疾病吧?” 只有姜毅,依旧站在原地。 他看着陈兰芝被人抱走时,那毫无生气的样子,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而又残忍的弧度。 …… 第一人民医院,急诊抢救室。 走廊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周建军像一尊雕像一样,靠在抢救室门口的墙壁上,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着的,亮着红灯的大门,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和绝望。 他的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母亲晕倒前,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小心……他……” 这个他指的一定是姜毅! 是姜毅!一定是他对自己母亲下了毒手! 一想到这里,一股滔天的恨意和杀意,就从周建军的心底疯狂地涌了上来。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回酒店,把姜毅那个畜生,给碎尸万段! “建军,你别这样,会没事的,陈姨一定会没事的。”宋清婉站在他的身边,看着他那副快要崩溃的样子心疼得不行。 她伸出手,想去握住他的手,却发现他的手冰冷得像一块铁。 “都怪我。”周建军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一样,“如果我早点发现不对劲,如果我能多留个心眼……” “这不怪你。”宋清云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沉稳有力,“对方是有备而来,手段又这么阴毒,防不胜防。” 他的脸上虽然也写满了凝重,但却没有像周建军那样,被恐惧和愤怒冲昏了头脑。 他拿出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第411章 没救了 “喂,是我。”宋清云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立刻给我查,今晚希尔顿酒店宴会厅所有的监控,查所有跟陈兰芝董事长有过接触的人,尤其是那个巨岩资本的姜毅。” “还有,把酒店今天晚上所有的餐食和酒水样本,都给我封存起来,立刻送到省疾控中心,做最全面的毒理学检测!” “我要在天亮之前,看到结果!” 挂了电话,他又看向周建军:“建军,现在不是你自责和崩溃的时候,陈姨倒下了,你就是兰芝堂的主心骨,你必须撑住!” 周建军抬起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看着宋清云。 他知道,宋清云说得对。 他不能倒下。 母亲把兰芝堂交给了他,他必须守住。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林正德教授的身边。 林教授自从到了医院,就一直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言不发。 他那张总是带着儒雅笑容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深深的自责和痛苦。 他觉得自己没有照顾好陈兰芝。 “林叔。”周建军在他身边坐下,声音沙哑地道,“我妈她……她到底是怎么了?” 林正德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是……是心衰。” “急性心力衰竭。” 这几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周建军的心上。 怎么会是心衰? 母亲的身体一向很好,每年都做体检,心脏从来没有出过任何问题。 怎么会突然,就急性心衰了? “医生说,病因不明。”林正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他们查不出任何中毒的迹象,也找不到任何器质性的病变,就就好像她的心脏,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突然就停止了工作。” “这不正常,这绝对不正常!”林正德激动地抓住了周建军的胳膊,那双总是充满了智慧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疯狂和偏执,“一定是有人给她下了药,一种我们现有技术,根本就检测不出来的药!” 周建军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林教授的猜测,很可能就是真相。 姜毅,这个笑面虎,他用的手段,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更加的阴险和毒辣。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 “医生!我妈怎么样了?!”周建军第一个就冲了上去。 医生摘下口罩看着眼前这几个,明显身份不凡的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我们已经尽力了。” “病人的情况非常罕见,心肌细胞在以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速度坏死,我们用了所有能用的强心药物,也进行了最高级别的心肺复苏,但是……” “病人的生命体征,还是在持续地衰退。” “你们还是进去,见她最后一面吧。” 医生的话像一道催命的符咒,周建军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在这一瞬间彻底地崩塌了。 “不!不可能!” 周建军像是疯了一样,一把推开医生,就要往抢救室里冲。 “我妈不会有事的!她绝对不会有事的!” “建军,你冷静点!” 宋清云和林正德赶紧冲上去,一左一右地死死拉住了他。 “放开我,我要进去看我妈!”周建军的眼睛血红,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疯狂地挣扎着。 宋清婉看着他那副绝望的样子,心疼得快要碎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怎么也止不住。 “医生,求求你,求求你再想想办法!”她哭着哀求着那个医生,“多少钱都可以,只要能救她,我们什么都愿意做!” 医生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脸上也露出了无奈和同情的神色。 “不是钱的问题。”他摇了摇头,“我们是真的无能为力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而又带着一丝焦急的声音,从走廊的另一头传了过来。 “让开!”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在一群医护人员的簇拥下,快步走了过来。 “王……王院长?” 急诊科的医生看到这个老者,都露出了无比尊敬的神色。 王院长是这家医院,乃至整个国家心血管领域的泰山北斗,是国宝级的专家。 他早就已经退休了,怎么会深更半夜地,出现在这里? 王院长没有理会那些人的惊讶,他径直走到抢救室门口,看了一眼里面监护仪上,那几乎已经快要拉成一条直线的心电图,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转过头,看着宋清云,语气严肃地道:“清云,怎么回事?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王叔,我……”宋清云看着他,脸上也露出了惭愧的神色,“都怪我,我没照顾好陈姨。”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王院长摆了摆手,直接推开抢救室的门走了进去。 “准备除颤仪!肾上腺素加倍静推!” “立刻联系血库,准备O型血浆!” “把所有的生命支持系统,全都给我接上!” 王院长一进去,就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一连串的指令。 抢救室里,那些原本已经有些绝望的医生护士们,听到他的声音,都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样,立刻又重新投入到了紧张的抢救工作之中。 周建军看着那个,在抢救室里指挥若定的身影,那颗已经沉到谷底的心,又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对等在门外的周建军他们来说,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 抢救室的红灯终于灭了。 王院长一脸疲惫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王叔,怎么样?”宋清云第一个就迎了上去。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王院长摘下口罩,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命,暂时是保住了。” 他这句话一出口,周建军感觉自己腿一软,差点就瘫倒在了地上。 第412章 宋清婉被停职 宋清婉赶紧扶住了他。 “但是……”王院长的话锋又是一转,脸色变得无比凝重,“情况很不乐观。” “病人的心肌受到了不明原因的严重损伤,虽然我们暂时用药物和设备,维持住了她的生命体征,但她随时都可能,再次出现心搏骤停。” “而且,因为长时间的缺氧,她的大脑也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就算能醒过来,也很有可能……” 王院长没有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植物人。 周建军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王叔,真的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宋清云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颤抖。 王院长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道:“办法或许还有一个。” “什么办法?!”周建军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 “换心。” 王院长吐出了这两个字。 “只有进行心脏移植,才有可能让她活下去。” “但是,合适的供体实在是太难找了,而且就算找到了,手术的风险也极高,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十。” 周建军的心又一次沉了下去。 但他没有绝望。 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哪怕只有百分之一,千分之一,他都绝不会放弃。 “王院长。”他看着王院长,眼神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不管要花多少钱,不管要付出多大的代价,都一定要找到合适的供体,一定要救我妈!” 王院长看着他那双,因为悲伤和愤怒而变得血红的眼睛,心里也是一阵感慨。 他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会动用我所有的关系,在全国乃至全世界的范围内帮她寻找供体。” …… 陈兰芝虽然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依旧处在深度昏迷之中,被转入了最高级别的重症监护室。 周建军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外。 他透过那扇小小的玻璃窗,看着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被各种冰冷的仪器包围着的母亲心如刀绞。 宋清婉一直默默地陪在他的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想用自己的体温给他一丝安慰。 林正德教授也一直没有离开。 他就像一尊望妻石一样,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 公司那边在得知了陈兰芝病危的消息后,也陷入了一片混乱。 人心惶惶。 所有人都知道,陈兰芝就是兰芝堂的灵魂,如果她倒下了,那兰芝堂这艘商业巨轮也就离沉没不远了。 就在这内忧外患,风雨飘摇的时候。 一个更坏的消息,传了过来。 宋清云的电话,打到了周建军的手机上。 他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和愤怒。 “建军,出事了。” “有人向警方匿名举报,说清婉利用职务之便,窃取了你们那个三方联合项目的核心技术数据,卖给了一家国外的竞争对手。” “现在,警方已经立案调查,学校这边也成立了调查组,清婉已经被停职了。” 这个消息,像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了周建军的头上。 他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母亲还躺在ICU里,生死未卜。 现在清婉又被人给陷害了。 这帮畜生他们是想把自己往死路上逼啊! 京市大学,植物基因工程学院。 一间小小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宋清婉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听着对面那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对她进行着例行的询问。 “宋教授,我们想再跟你确认一下,上周三晚上七点到九点之间,你在哪里?在做什么?”一个年纪稍长的警察,语气公式化地问道。 “我在实验室,整理实验数据。”宋清婉的回答,跟前几次一模一样。 “有人能证明吗?” “我的两个学生,当时也在。” “可是根据我们从学校网络中心调取的数据显示,就在那两个小时之内,有人用你的个人账号和密码,登录了联合项目组的内部服务器,并且下载了所有标记为绝密的核心技术资料。” 年轻一点的警察把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推到了宋清婉的面前。 “而且,我们还追踪到,这些资料在下载后,被立刻传送到了一个位于M国的服务器上,而那个服务器的持有者,正是巨岩资本旗下的一家生物科技公司。” “宋教授,对此你有什么解释?” 宋清婉看着那份,记录着她账号所有操作流程的文件,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能有什么解释?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被人给陷害了。 而且,对方的手段高明得让她连一丝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我没有做过。”她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两个警察,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可以用我的人格和我的职业操守担保,我绝对没有泄露过任何公司的机密。” “宋教授,我们当然相信您的人品。”年纪稍长的警察,叹了口气,语气也缓和了一些,“可是,现在所有的证据都对您非常不利。” “学校那边,也承受了很大的压力,兰芝堂和那家美国公司都发来了措辞严厉的质询函,要求学校必须给他们一个交代。” “所以在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之前,我们希望您能暂时停止手头所有的工作,配合我们的调查。” 宋清婉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在这个讲究证据的时代,她所有的辩解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她将会被停职,被调查,被所有人用一种怀疑和鄙夷的目光看着。 她这辈子最看重的,比生命还要重要的名誉和清白,都将在这一盆脏水下,被毁于一旦。 …… 宋清婉被警方带走调查的消息像一阵风一样,迅速地传遍了整个京市大学。 一时间流言四起。 “听说了吗?植物学院那个最年轻的女教授,宋清婉因为窃取商业机密被抓了!” “真的假的?她看起来不像那种人啊,文文静静的,多好的一个姑娘。” 第413章 你信我吗?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我听说,她是为了钱,把兰芝堂的核心配方,卖给了一家外国公司,卖了好几百万美元呢!” “啧啧啧,真是看不出来啊,平时装得跟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似的,背地里竟然干这种勾当,真是人心不古啊。” 那些曾经嫉妒她年轻有为,嫉妒她家世显赫的同事们,此刻都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迫不及不及待地就对她落井下石。 而她手底下那些,曾经无比崇拜她,把她当成偶像的学生们,此刻看她的眼神也充满了失望和不解。 宋清婉走在校园里,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十字路口,任人指点和唾骂的罪人。 她回到自己那间,冷冰冰的单身宿舍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都没有出门。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叶子已经掉光了的梧桐树,发呆。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她想给周建军打电话,想告诉他自己是被冤枉的。 可她又怕。 她怕周建军,也会像其他人一样,不相信她。 毕竟,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她。 而且,他现在肯定也因为陈兰芝的病,而心力交瘁,自己又怎么能再拿这些事去烦他呢?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绝望,像是冰冷的海水,一点一点地将她整个人给淹没。 就在她快要被这种窒息的感觉给逼疯的时候。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她以为是学校调查组的人,又或者是警察,不想去开门。 可敲门声,却固执地,一声接着一声地响着。 “清婉!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是周建军的声音。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有些疲惫,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执着。 宋清婉的心猛地一颤。 她犹豫了许久,才缓缓地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男人。 他看起来很憔悴,下巴上长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身总是熨帖笔挺的西装也变得皱巴巴的。 可他看着她的眼神,却依旧是那么的专注,那么的炙热,充满了她所熟悉的那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你……你怎么来了?”宋清婉看着他,声音有些干涩。 周建军没有回答她,只是迈步走了进来,然后反手关上了门。 他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憔悴和委屈的脸,看着她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心疼得像是被刀割一样。 他伸出手一把将她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对不起。”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地道,“对不起,我又让你受委y屈了。” 宋清婉靠在他那坚实而又温暖的怀抱里,闻着他身上那熟悉的,让她安心的味道。 这些天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故作坚强,都在这一瞬间彻底地崩塌了。 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汹涌而出。 “呜呜呜……建军……” 她趴在他的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周建军就那么静静地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打湿自己的胸膛。 他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他只是用他那只完好的右手,一遍又一遍地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后背。 他知道,她现在需要的,不是什么空洞的安慰,而是一个可以让她肆无忌惮地发泄所有情绪的坚实依靠。 哭了很久很久,宋清婉才渐渐地止住了哭声。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像两颗湿漉漉的黑葡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不确定的目光看着他。 “建军。”她的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你……你信我吗?”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怕,她真的好怕,从他嘴里听到那个,她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如果连他都不信她了,那她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周建军看着她那副,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一样,惹人怜爱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 而是伸出手用他那有些粗糙的指腹,轻轻地为她擦去了脸颊上残留的泪痕。 然后,他低下头用一种无比郑重,无比虔诚的姿态,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印下了一个吻。 “我信你。”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定心丸,稳稳地落在了宋清婉那颗,七上八下的心里。 “傻瓜。”他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充满了宠溺和心疼,“我怎么会不信你呢?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 “你是我见过最单纯最善良也是最骄傲的姑娘,别说是区区几百万美元,就算是把整个兰芝堂都给你,你都不会眨一下眼睛。” “我知道这件事一定是姜毅那个畜生在背后搞的鬼,他知道我妈病倒了,知道你是我最大的软肋,所以他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来对付你,来恶心我。” “他就是想看我方寸大乱,想看我们自相残杀,然后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周建军的这番话,像一道温暖的阳光,瞬间就驱散了宋清婉心里所有的阴霾和恐惧。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他从来就没有怀疑过自己。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幸福感和安全感,将她整个人都紧紧地包围了起来。 “建军……”她看着他,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不过这一次,不是委屈的眼泪,而是感动的眼泪。 “又哭?”周建军无奈地笑了,又一次伸手,为她擦去眼泪,“再哭,眼睛都要肿成核桃了,明天还怎么见人?” “我不管。”宋清婉吸了吸鼻子,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把脸埋进了他的怀里,“反正你得负责。” “好,我负责,我负责一辈子。”周建军紧紧地抱着她,感觉自己像是拥有了全世界。 “清婉,你听我说。”他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表情变得无比认真,“这件事,你什么都不用管,也什么都不用怕。” “你只要安安心心地待在家里,该吃吃该喝喝,睡个好觉。” “剩下的事都交给我。” 第414章 黑了对方 “我向你保证,不出三天,我一定把那个陷害你的真凶,给揪出来,还你一个清清白白,要让所有那些,在背后对你指指点点说三道四的人,都乖乖地闭上他们的臭嘴!”周建军的话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气和自信。 宋清婉看着他那双因为愤怒和决心而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眼睛,心里所有的不安和恐惧消失得无影无踪,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把自己的脸紧紧地贴在了他那坚实的胸膛上。 “建军,我相信你。” 安抚好了宋清婉,周建军立刻就赶回了公司。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医院,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来回击敌人的挑衅。 他要让姜毅,让所有在背后搞鬼的人都知道,他周建军不是那么好惹的。 动他可以,但动他的女人,绝对不行! 兰芝堂总部,陈兰芝的办公室里,周建军一个人坐在那张象征着最高权力的老板椅上,打了一通又一通的电话。 “喂,是张主任吗?我是周建军。” “我需要你立刻把我们研究所里所有负责网络安全和数据分析的顶级专家,全都给我叫到公司来!” “对,就是现在!马上!” “告诉他们,带上所有最先进的设备,今天晚上谁也别想回家睡觉了!” “我们被人黑了,我要他们在天亮之前,把那个该死的黑客给我挖出来!” …… “喂,李叔吗?我是建军。” “清婉的事,您应该已经听说了吧?” “对,是陷害。” “我需要您帮我一个忙,立刻派人去查,最近跟巨岩资本有过资金往来的所有的生物科技公司。” “尤其是那些,最近刚刚成立的,背景不详的皮包公司!” “我要知道,他们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 …… “喂,王队长吗?” “我是周建军,兰芝堂的周建军。” “对,就是我。” “我手里有一份关于巨岩资本,涉嫌商业间谍活动的重要线索,想提供给你们警方。” “我现在就在兰芝堂的总部,我希望能跟你们经侦队的负责人当面谈一谈。” 一个又一个的指令,从他嘴里清晰而又冷静地发了出去。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在母亲羽翼下成长的少年。 他真正地蜕变成了一个能够独当一面,执掌着一个庞大商业帝国的铁血统帅。 整个兰芝堂,乃至与兰芝堂相关的所有力量,都因为他的一句话而高速地运转了起来。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夜色中悄然张开,只等着那条自以为是的毒蛇一头撞进来。 周建军挂了最后一个电话看了一眼窗外那深沉的夜色,眼睛里闪烁着冰冷而又危险的光芒。 …… 深夜的兰芝堂研究所,灯火通明。 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临时的战时指挥中心。 十几台国内最顶尖的服务器,发出了低沉的轰鸣声,无数行普通人根本看不懂的代码,像瀑布一样在巨大的电子屏幕上飞速地滚动着。 十几个国内最顶尖的网络安全专家,正围着这些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作响,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和兴奋。 周建军就站在他们身后,单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打着石膏的手臂吊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上那些不断变化的数据流。 “周总,对方是个高手。”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不修边幅,但眼神却异常锐利的年轻人头也不回地道。 他就是林正德教授那个,号称国内黑客第一人的得意门生孙宇。 “他用了至少七层的代理服务器,层层跳转,把自己的真实IP地址隐藏得非常深,而且他在完成数据窃取后,立刻就格式化了所有的操作日志,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我们现在就像是在一片被大雪覆盖的荒原上寻找一个脚印,难度非常大。” 孙宇的话让在场的其他几个专家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他们已经在这里连续工作了将近五个小时了,除了能确定对方是个顶尖黑客之外,几乎是一无所获。 “我不要听难度。”周建军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只要结果。” “再给我一些时间。”孙宇的身体微微一僵,感受到了来自背后那个年轻人身上,那股不容置疑的强大压力。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周建军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寒光的眼睛道,“周总,如果能得到京大网络中心那边的全力配合,我们或许可以在三个小时之内,锁定他的大致范围。” “京大那边,我会去协调。”周建军想都没想就道,“我需要一个更精确的结果。” “这……”孙宇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周总,这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们能反过来黑进对方的服务器。”孙宇咬了咬牙,说出了听起来近乎于天方夜谭的想法。 “在别人的地盘上,找到他的老巢。” 这个想法一出口,周围的几个专家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哪里是寻找脚印? 这简直就是主动跳进猎人的陷阱里,跟猎人贴身肉搏啊! 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 他们这边所有的服务器,都可能会被对方反向控制,造成无法估量的损失。 “好。”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这个想法太过疯狂的时候,,周建军却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了下来。 “就这么干,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我给你们研究所开放兰芝堂所有的权限,包括我们最新一代的天河超级计算机。” “钱,设备,人,都不是问题。” “我只要你们在天亮之前,把那个藏在阴沟里的老鼠给我揪出来!” “我要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住在哪里,今天晚饭吃的又是什么!” 周建军的话像一把火,瞬间就点燃了在场所有技术宅男们那颗沉寂已久的好胜心。 跟顶尖高手过招,这才是他们这些技术狂人最梦寐以求的事! “周总,您放心!”孙宇的眼睛里也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今天晚上,就算是把太平洋的水都给搅干了,我们也得把那条鱼给您捞出来!” 第415章 线索找到了 与此同时,李叔负责的针对巨岩资本的资金流向调查,也取得了重大的突破。 “建军,查到了!” 李叔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 “半个月前,有一笔高达五百万美元的资金从巨岩资本在开曼群岛的一个离岸账户,转到了M国一家名叫先锋生物的科技公司账上。” “而这家先锋生物成立时间不到一个月,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一个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华裔。” “最关键的是,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址,跟之前赵光明用来跟宝洁公司交易的那家风险投资公司在同一个地址!” “就是他们!” 周建军的拳头狠狠地攥了起来。 所有的线索都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在他的脑子里拼接了起来。 姜毅这个阴险的笑面虎根本就没有放弃,只是换了一种更加隐蔽,也更加恶毒的方式,在继续着他对兰芝堂的绞杀。 他先是成立一家皮包公司,然后用这家公司,来接收从宋清婉那里窃取来的技术资料。 这样一来,就算事情败露,他也完全可以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这家皮包公司的头上,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好一招金蝉脱壳! 好一招借刀杀人! “李叔,干得漂亮!”周建军压着心里的怒火,冷静地吩咐道,“你现在立刻,把这家先锋生物的所有资料都整理出来,匿名发给M国最大的那几家财经媒体。” “我要让全世界的人都看看,他们巨岩资本,这个所谓的华尔街之狼,背地里到底干了些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我还要让他们的那些竞争对手知道,巨岩资本手里,又多了一份可以用来攻击他们的黑材料!” “是,我马上去办!” 挂了电话,周建军又拨通了宋清云的号码,“喂,大哥,是我,建军。” “怎么样?有进展了?”电话那头传来宋清云那沉稳的声音。 “找到了。”周建军把刚才查到的情况,简单地跟他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宋清云的声音听不出任何的情绪,“建军,你那边继续查,M国那边的事交给我。” “我保证明天一早,这家先锋生物就会从这个世界上彻底地消失。” 周建军的心里涌起了一股暖流。 宋清云这是要动用宋家在海外的关系了。 有了宋家的支持,他这场反击战,就再也没有了任何的后顾之忧。 就在这时,研究所那边,突然传来了一阵兴奋的欢呼声。 孙宇像一阵风一样,从里面冲了出来,脸上写满了狂喜。 “周总!找到了!我们找到了!”他把笔记本电脑,举到了周建军的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清晰的地理位置坐标。 “我们顺着对方留下的那根比头发丝还细的线,一路追了过去,撬开了他七个代理服务器,最后在他的防火墙上,找到了一个他自己都忘了删除的后门程序!” “就是这个后门,暴露了他的老巢!” 周建监看着屏幕上那个,不断闪烁的红点,眼睛瞬间就眯了起来。 那个地址,他再熟悉不过了。 希尔顿酒店,总统套房。 姜毅! …… 希尔顿酒店,顶层的总统套房里。 姜毅正端着一杯红酒,悠闲地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欣赏着窗外这座城市的夜景,脸上挂着一丝运筹帷幄的胜利者微笑。 在他看来,这场游戏已经结束了。 陈兰芝那个老女人现在躺在医院里半死不活,周建军那个毛头小子又因为他那个小女朋友的事被搞得焦头烂额。 兰芝堂现在群龙无首人心惶惶。 只要他明天再通过媒体把宋清婉窃取商业机密的事实给彻底地曝光出去,那兰芝堂的声誉将会受到毁灭性的打击。 到时候,他再以一个救世主的姿态出现,抛出那个他早就已经准备好的收购方案。 相信兰芝堂那些早已被恐惧和绝望给逼疯了的股东们,一定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毫不犹豫地接受他所有的条件。 一想到那个让他受尽了屈辱的兰芝堂,即将成为他的囊中之物,姜毅的心里就涌起了一股变态的复仇快感。 他举起酒杯,冲着窗外那片璀璨的灯火,遥遥一敬。 “陈兰芝,周建军,再见了。” “不,是永别了。” 就在他沉浸在即将到来的胜利喜悦中时,套房的门铃突然响了。 他皱了皱眉有些不悦。 他已经吩咐过酒店的经理,今天晚上不接见任何的访客。 是谁这么不识趣? 他走到门口,通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几个穿着酒店制服的服务生,手里推着一辆餐车。 “姜先生您好,您点的夜宵。”门外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 夜宵? 姜毅愣了一下,他根本就没点什么夜宵。 他刚想开口拒绝。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可能是自己那个,新来的私人助理,自作主张帮他点的。 他也没多想就随手打开了门。 门开的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就彻底地僵住了。 门外站着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服务生。 而是一群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浑身散发着冰冷杀气的彪形大汉。 为首的,正是那个他以为此刻应该正为了他女朋友的事,而焦头烂额的周建军。 “周……周总?” 姜毅看着眼前这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男人,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们又见面了。” 周建军看着他那张,充满了震惊和恐惧的脸,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的笑容。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只是冲着身后的那些人淡淡地挥了挥手。 那群黑衣大汉瞬间就冲了进了那间,装修得堪比皇宫一样豪华的总统套房。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姜毅吓得魂飞魄散,一边后退,一边色厉内荏地尖叫着。 “我警告你们,这里是希尔顿酒店!你们要是敢乱来,我马上就报警!” “报警?” 周建军笑了,他缓步走到姜毅的面前伸出手,用一种近乎于羞辱的姿态,轻轻地拍了拍他那张已经吓得毫无血色的脸。 “姜总,你觉得,现在报警还来得及吗?” 第416章 恢复职位 话音刚落,一个黑衣大汉,就拎着一个已经被砸得稀巴烂的笔记本电脑,走了过来。 “周总,找到了。” “就是这台电脑,刚才还在向外发送加密数据。” 周建军看了一眼那台电脑,又看了一眼姜毅,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的残忍,“姜总,看来,你的那个黑客技术,看来不怎么样啊。” “这么重要的证据都忘了销毁。” 姜毅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起来,他看着周建军那双似乎看透一切的冰冷眼睛,意识到他栽了。 “不……不是我干的……”姜毅还在做着最后徒劳的挣扎,“这台电脑不是我的,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不是你的?” 周建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笑了起来,转过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只见宋清云,正慢悠悠地从套房的卧室里走了出来,手里也拿着一个笔记本电脑。 “姜总,不认识这台电脑,没关系。” 宋清云走到他的面前,把手里的电脑,屏幕转向他。 “那这个,你应该认识吧?” 屏幕上正在播放的是一段监控视频,视频的画面正是这个总统套房的书房,而视频的主角就是姜毅。 视频里,他正坐在电脑前,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着,脸上带着阴险而又得意的笑容。 而他操作的那台电脑,正是刚才那个被砸烂的电脑。 人赃并获。 铁证如山。 姜毅看着那段,足以将他送进地狱的视频,眼前一黑,双腿一软,直接就瘫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不……这不可能……”他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你们……你们怎么会有这里的监控?” “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问你们巨岩资本的董事会。”宋清云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我想,他们应该很乐意把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叛徒,送给我们来换取宋家和兰芝堂的谅解。” 姜毅的瞳孔猛地一缩,终于明白了。 他被卖了。 他被自己最忠心效力的主子,当成弃子,毫不犹豫地卖了。 一种比死亡还要可怕的绝望,瞬间就将他整个人给吞噬了。 周建军看着他那副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的样子,心里没有半分的同情。 他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姜毅,我之前跟你说过。” “动我可以,但动我的女人,不行。” “现在,游戏结束了。” …… 第二天一早,整个商界发生了一场剧烈的大地震。 巨岩资本大中华区的执行总裁姜毅,因涉嫌多起商业间谍活动,以及恶意操纵市场,被警方正式刑事拘留。 与此同时,M国那边也爆出了一个惊天大丑闻。 巨岩资本旗下的那家,名叫先锋生物的皮包公司,被M国最大的几家财经媒体联合曝光。 他们通过非法手段,窃取中国企业核心技术的行为,被披露得一清二楚。 一时间,巨岩资本这个在华尔街一向以凶悍和贪婪著称的金融巨鳄,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公司的股价,在一夜之间应声暴跌。 短短一天的时间,市值就蒸发了上百亿美元。 无数愤怒的投资者,举着横幅,堵在了巨岩资本的总部大楼门口,要求他们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而那些曾经被巨岩资本用各种卑劣手段打压和吞并的竞争对手们,更是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纷纷跳了出来,对这只已经身受重伤的巨兽,进行着最疯狂的撕咬。 墙倒众人推。 巨岩资本,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商业帝国,在陈兰芝和宋家的联手绞杀下,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走向崩塌。 而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姜毅的下场,自然是可想而知。 他被巨岩资本的董事会毫不犹豫地当成了替罪羊推了出来,他所有的罪行都被公之于众。 他将面临的是长达数十年的牢狱之灾。 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笑面虎,他的人生,在他决定与兰芝堂为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会以一种最悲惨屈辱的方式落下帷幕。 …… 随着姜毅的倒台和巨岩资本的丑闻被曝光,宋清婉被陷害的真相也自然而然地,水落石出。 京市大学的校方在第一时间,就撤销了对宋清婉的所有处分,并且在学校的官方网站上,发表了一封措辞诚恳的公开道歉信。 信里,校方对宋清婉教授,在这起事件中所蒙受的不白之冤,表达了最深刻的歉意。 并且高度赞扬了,她在面对诬陷和压力时,所表现出来的不屈不挠的学者风骨。 一时间,宋清婉从一个被人人唾弃的商业间谍,又重新变回了那个,被人人敬仰和爱戴的美女教授。 那些曾经在背后对她说过风凉话,落井下石的同事们,此刻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那些曾经对她产生过怀疑的学生们,更是羞愧得无地自容。 他们纷纷跑到宋清婉的办公室门口,想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可他们看到的,却是那个让他们无比嫉妒,又无比佩服的男人。 周建军正捧着一大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站在宋清婉的办公室门口,脸上带着他们从未见过的温柔宠溺。 “清婉,恭喜你,沉冤昭雪。” 宋清婉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的学生们,脸颊微微一红。 “你……你怎么来了?”她小声地道,“这么多人看着呢,多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周建军却不以为意,上前一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把那束玫瑰花塞到了她的怀里。 “我来接我女朋友下班,男朋友接女朋友天经地义。”男人的声音不大,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周围的学生们,瞬间就发出了一片,充满了羡慕和善意的起哄声。 “哇!宋老师,周总好帅啊!” “宋老师,你们也太般配了吧!” “周总,你可得对我们宋老师好一点啊,不然我们可不答应!” 第417章 母亲醒了 宋清婉被他们起哄得,脸都红透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抱着那束,比她人还高的玫瑰花,又羞又恼地瞪了周建军一眼。 “都怪你!” 周建军看着她那副,娇憨可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伸出手很自然地就牵住了她的手。 “走吧,我的宋教授,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周建军开着车,带着宋清婉一路驶出了市区,来到了一片正在热火朝天地施工建设的巨大工地上。 工地的门口,挂着一个巨大的红色横幅。 上面写着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 “兰芝堂(京市)国际研发中心暨清婉教育基金奠基仪式。” 宋清婉看着那行字,整个人都愣住了,“这……这是……” “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周建军牵着她的手,走到那块已经奠基好的石碑前。 石碑上刻着他们两个人的名字。 “清婉。”周建军转过身看着她,深邃的眼睛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深情,“这里以后就是我们兰芝堂最核心的研发基地,而你就是这个基地唯一的女主人。” “你可以在这里,做任何你想做的研究,实现你所有的学术抱负。” “我给你提供最雄厚的资金,最先进的设备和最顶尖的团队,以你的名字成立一个教育基金,去资助那些像我当年一样家境贫寒却怀揣着梦想的穷学生。” “我要让你的善良和才华被更多的人看到,让你的名字和兰芝堂一起被永远地刻在这片土地上。” 宋清婉呆呆地看着他,听着他那一句句发自肺腑的深情告白,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眼前这个,她爱了两辈子的男人。 …… 第一人民医院,最高级别的VIP病房里。 周建军把公司和宋清婉那边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妥当之后,第一时间就赶到了医院。 他推开病房的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让他感到无比温馨和安心的画面。 陈兰芝正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已经比前几天红润了许多,眼睛也已经可以微微地睁开一条缝了。 而林正德教授就坐在她的床边。 手里捧着一本书,用他那温润而又充满了磁性的嗓音,在轻轻地为她读着一首徐志摩的诗。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画面美好得就像一幅会发光的油画。 周建军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温馨的一幕,没有出声打扰。 他只是静静地靠在门框上,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母亲这一辈子太苦了。 她前半生都在为了别人而活。 为了他那个不争气的父亲,为了他们这几个,让她操碎了心的孩子。 现在,她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让她卸下所有防备,能把她捧在手心里疼着宠着的男人。 真好。 “建军?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进来?” 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林正德教授抬起头看到了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病床上的陈兰芝,也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在看到儿子的那一瞬间,瞬间就亮了起来。 “建……军……” 她的声音,还很虚弱,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 “妈!” 周建军赶紧走了过去,在床边蹲下,握住了母亲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 她的手,还是有些冰凉,但比前几天已经有了温度。 “妈,我回来了。”周建军把脸,贴在她的手背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傻……孩子……”陈兰芝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想去摸摸他的头。 林正德赶紧上前,帮她把手抬了起来。 陈兰芝的手,轻轻地落在周建军那坚毅的短发上,来回地抚摸着,眼睛里充满了慈爱和骄傲。 “瘦了,也黑了……” “妈,我没事。”周建军抬起头,冲着她笑了笑,想让她放心。 “公司的事都处理好了,姜毅那个畜生也已经被抓起来了,您就安心养病,什么都别想。” 陈兰芝看着他那张已经褪去了所有青涩,变得成熟而又坚毅的脸,欣慰地点了点头。 她的儿子是真的长大了。 就算没有她,他也已经可以,独当一面,撑起整个兰芝堂了。 她可以放心地,把自己后半生交给他,也交给身边这个一直默默守护着她的男人了。 “都……都好……” 她缓缓地,转过头看向坐在另一边的林正德,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温柔和依赖。 林正德冲她笑了笑,伸手把她散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轻轻地别到了耳后。 “你放心,有我呢。” 周建军看着他们俩之间,那种不需要任何言语,就能彼此懂得的默契和温情,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终于彻底地落了地。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之前那位国宝级的心血管专家王院长,带着几个医生走了进来。 “王院长。” 周建军和林正德都赶紧站了起来。 “怎么样?都醒了?”王院长走到床边,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又看了看陈兰芝的气色,脸上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不错,恢复得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他拿起陈兰芝最新的检查报告,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眉头渐渐地舒展开来。 “王院长,我妈她……”周建军紧张地问道。 王院长放下手里的报告,看着他笑着道:“放心吧,最危险的时期已经过去了。” “从最新的检查结果来看,你母亲的心肌损伤,正在以一种,我们医学上都很难解释的速度在自我修复。” “虽然还很缓慢,但至少说明,她的心脏正在重新恢复活力。” “这简直就是个奇迹啊!” 王院长说到最后,这位见惯了生死的医学泰斗,都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他当然不知道,陈兰芝的身体里流淌着来自那个神奇空间的灵泉水。 那种水虽然不能起死回生,但对修复受损的机体却有着不可思议的奇效。 “那……那她还需要做心脏移植手术吗?”周建军追问道。 第418章 正式介绍 “暂时不用了。”王院长摇了摇头,“只要能保持现在这个恢复速度,再配合后续的康复治疗,我相信她很快就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 这个消息,对周建军他们来说,无异于天籁之音。 周建军激动得,差点就当场给王院长跪下了。 林正德也是老泪纵横,紧紧地握着王院长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说着谢谢。 只有陈兰芝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她早就知道自己不会有事。 她只是没想到自己这次竟然会因祸得福。 她能感觉到,经过这次的心肌坏死和自我修复,她的心脏比以前变得更加的强劲有力了,整个身体都像是经历了一次脱胎换骨般的重生。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她这偷来的一辈子,或许会比她想象的还要长得多。 她还有大把的时间,去看着她的儿子,成家立业。 去陪着她爱的男人,看遍这世间的星辰大海。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那轮,正在缓缓下沉的,温暖而又灿烂的夕阳。 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了一抹满足而又幸福的弧度。 真好。 活着,真好。 …… 一周后,第一人民医院。 陈兰芝出院这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初冬的暖阳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来,给医院那两扇略显沉重的铁门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没有兴师动众的排场,只有两辆黑色的桑塔纳安静地停在住院部楼下。 “慢点,慢点,别磕着头。” 林正德像个刚当上爸爸的新手,紧张兮兮地护着陈兰芝的头顶,直到看着她稳稳当当地坐进了车后座,这才长舒了一口气,绕到另一边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陈兰芝有些好笑地看着身边这个如临大敌的男人,“林教授,我是出院,不是出嫁,你不用这么紧张。” “在我这里,这比什么都重要。”林正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她,“喝口水,润润嗓子,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 陈兰芝接过杯子,热气氤氲上来,熏得她眼眶有些发热。 这辈子的福气,来得太汹涌,有时候让她觉得像是在做梦。 前排开车的周建军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嘴角忍不住上扬。 以前总觉得母亲是座山,得他去扛,去守。 现在看来,山边长出了一棵参天大树,能替母亲遮风挡雨了。 这种感觉不赖。 “妈,林叔说为了庆祝您出院,在聚德轩定了一桌,都是自家人,还有几个林叔的老朋友,想见见您。”周建军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道。 陈兰芝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林正德。 林正德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都是些搞学术的老古董,平时难得聚聚,听说……听说我找到了那个读徐志摩的人,非要嚷嚷着见一面。” 陈兰芝的老脸一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心里却像是被灌了一勺蜜。 她是个聪明人,怎么会不懂林正德的意思。 聚德轩那是京市顶级的私房菜馆,去那里的非富即贵。 林正德这是要正式把她介绍给他的圈子,给她正名,给她撑腰。 “那……我这身衣服行吗?”陈兰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米色的大衣,有些局促地理了理衣领,“是不是太素了?” “不素。”林正德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温暖,“你怎么样都好看。” 前排的周建军感觉自己像个几千瓦的大灯泡,默默地升起了前后座之间的隔音板。 车子平稳地驶向聚德轩。 这一路,曾经压在陈兰芝心头的阴霾,彻底散了。 那些关于姜毅的噩梦,关于前世的遗憾,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里,化作了尘埃。 到了聚德轩门口,宋清婉早就等在那儿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羊绒大衣,衬得肤白胜雪,站在那儿就像一株亭亭玉立的海棠花。 看到车停下,她快步迎了上来,拉开车门,甜甜地叫了一声:“兰芝姨,林叔。” “哎,好孩子。”陈兰芝下了车,拉着宋清婉的手,越看越喜欢。 这次的风波,这姑娘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却硬是一声不吭,为了建军,为了兰芝堂,把所有的压力都扛了下来。 这份情义千金难换。 “清婉啊,等这阵子忙完了,你和建军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陈兰芝拍了拍她的手背,意有所指地说道。 宋清婉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正在从后备箱拿轮椅的周建军。 周建军刚好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男人,此刻竟然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露出了几分憨傻的笑意。 “行了,别在门口站着了,进去吧。”林正德笑着招呼道,“老王他们估计都等急了。” 一行人刚走进包厢,热烈的掌声就响了起来。 包厢里坐着四五个人,年纪都跟林正德相仿,一个个气质儒雅,一看就是饱读诗书的知识分子。 其中就有那位给陈兰芝做手术的王院长。 “哎呀,这就是咱们林大才子的灵感缪斯吧?”王院长率先站起来,打趣道,“老林这几天在医院,可是把《再别康桥》都快读烂了,我们耳朵都要听出茧子来了!” “去去去,老不正经。”林正德笑骂了一句,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自豪。 他牵着陈兰芝的手,走到主位上,郑重其事地介绍道:“各位,这就是陈兰芝女士。” 没有多余的头衔,没有华丽的辞藻。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名字,加上紧紧相扣的十指。 却胜过千言万语。 在座的都是人精,哪里看不出这其中的分量。 一个个看向陈兰芝的眼神,瞬间就多了几分敬重和亲近。 这顿饭,吃的不仅仅是味道。 更是地位,是认可,是陈兰芝在这个京市顶级圈子里,正式落下的第一枚棋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聚德轩的包厢里,气氛热烈得有些过分。 第419章 喝醉了 原本以为只是几个老教授的文人雅集,没承想,这几位老先生喝起酒来,比年轻人还豪爽。 尤其是王院长,拉着周建军就不撒手。 “小周啊,你这次干得漂亮!”王院长满脸通红,手里举着那个白瓷酒杯,声音洪亮,“那个什么姜毅,我看新闻了,就是个败类!你把他送进去,那是为民除害!” “王伯伯过奖了,都是运气。”周建军谦虚地应着,手里的酒杯却放得比对方低了半寸,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茅台顺着喉咙滚进胃里,像一团火在烧。 但这火,烧得痛快。 这半个月来,他绷得太紧了。 像一张被拉满的弓,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 不仅要应付姜毅那个疯子的步步紧逼,还要担心母亲的病情,更要心疼被流言蜚语中伤的清婉。 他不敢睡,不敢醉,甚至不敢大口喘气。 直到今天。 直到看着姜毅戴上手铐,看着母亲红润的脸色,看着清婉重新站在阳光下。 那根弦,终于松了。 “运气?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另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李教授也凑了过来,“兰芝堂现在可是咱们民族企业的标杆,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们在学术界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在相关部门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这是实打实的人脉承诺。 周建军心里清楚,这些老教授看的是林叔的面子,敬的是母亲的为人。 但他必须接住。 为了兰芝堂,为了给母亲和清婉撑起一片更大的天。 “谢谢李伯伯,晚辈先干为敬。”周建军再次举杯。 一杯接一杯。 宋清婉坐在旁边,看着周建军那张越来越红的脸,有些心疼地在桌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少喝点。”她小声提醒。 周建军转过头,那双平日里深邃锐利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迷离的水雾。 他冲着宋清婉傻乎乎地笑了一下,反手握住了她在桌下的手捏了捏,有些烫。 “没事,高兴。”他凑到她耳边,喷出的酒气里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今天真的高兴。” 宋清婉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知道他有多累。 那个在他肩膀上扛了半个月的千斤重担,今晚终于卸下来了。 就让他醉一次吧。 另一边,林正德正在给陈兰芝剥虾。 他动作慢条斯理,剥好的虾仁整整齐齐地码在陈兰芝的碟子里,像是在做什么精密的实验。 “你也吃点,别光顾着我。”陈兰芝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放到他碗里。 “我不饿,看着你吃就饱了。”林正德推了推眼镜,笑得温润如玉。 陈兰芝白了他一眼,“越老越没个正形。” 虽然嘴上嫌弃,但眼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这场宴席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多。 散场的时候,周建军已经彻底站不稳了。 他高大的身躯大半个重量都压在宋清婉身上,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着:“王伯伯慢走…!改天……改天再喝……” “行了行了,人都走了。”宋清婉有些哭笑不得地拍了拍他的背。 林正德叫了代驾,先把两位老教授送走,然后转头看向这边这对小年轻。 “清婉,建军醉成这样,回他那公寓没人照顾不行。”林正德想了想,“要不带回我那儿?” 陈兰芝刚想点头,却见周建军猛地抬起头,虽然眼神涣散,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不……不去林叔那儿……” 他像个护食的小孩子一样,紧紧地抱住宋清婉的腰,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蹭了蹭。 “我要跟……跟清婉回家。” 陈兰芝和林正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揶揄的笑意。 “行吧。”陈兰芝摆了摆手,一副女大不中留的表情,“清婉,那这混小子今晚就交给你了,要是他敢发酒疯,你就拿鸡毛掸子抽他。” 宋清婉的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只能尴尬地点点头,“兰芝姨您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看着出租车载着两人远去,林正德扶着陈兰芝慢慢往自己的车边走。 “兰芝。” “嗯?” “咱们也回家吧。” 这一声“回家”,说的不是医院,也不是暂住的酒店。 而是那个,他们即将共同生活的,真正的家。 陈兰芝停下脚步,看着满天星斗,轻轻地“嗯”了一声。 …… 出租车停在宋清婉的教职工宿舍楼下。 司机师傅是个热心肠的大哥,帮着宋清婉把周建军这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扶上了三楼。 “谢谢师傅啊。” “嗨,客气啥,小两口过日子,男人喝多了难免的。”师傅乐呵呵地走了。 关上门,世界终于安静了。 宋清婉累得气喘吁吁,把周建军扔在客厅那个米色的布艺沙发上。 周建军此时倒是乖觉,不吵不闹,只是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那眼神,不像是一头狼,倒像是一只被遗弃的大金毛。 宋清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蜂蜜水。 “起来,把水喝了。” 她走过去,试图把他扶起来。 周建军顺从地坐起来,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水,然后突然伸手,一把将她拉进了怀里。 “啊!” 宋清婉惊呼一声,整个人跌坐在他的腿上。 没等她挣扎,周建军的双臂就像铁钳一样,紧紧地箍住了她的腰,把脸埋进了她的胸口。 “清婉……”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脆弱和依赖。 “怎么了?”宋清婉感觉到他的颤抖,心里的气瞬间消了一半,抬起手,轻轻地抚摸着他刚硬的短发。 “我好怕。” 周建军喃喃自语,“这半个月,我每天都在做噩梦,梦见兰芝堂垮了,梦见妈,不在了,梦见你也不要我了……” 他在商场上是运筹帷幄的周总,是在姜毅面前寸步不让的硬汉。 可剥开那层坚硬的盔甲,他也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也怕输,怕失去,怕辜负了母亲的期望,怕保护不了心爱的姑娘。 第420章 请客吃饭 宋清婉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酸涩得厉害。 她低下头,在他的发顶轻轻落下一吻。 “傻瓜。” “兰芝堂好好的,兰芝姨也好好的。”她捧起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我也好好的,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周建军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全是他的影子。 酒精在这一刻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清婉。” “嗯?” “我想亲你。” 没等宋清婉反应过来,他已经吻了上来。 不同于以往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这次的吻,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急切和滚烫的占有欲。 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宋清婉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都被这个充满了酒气和荷尔蒙的吻给占据了。 她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笨拙地回应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照在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影上。 良久,周建军才气喘吁吁地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清婉,等那个研发中心建好了,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宋清婉的脸烫得能煎鸡蛋,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胸膛。 她看着眼前这个眼神迷离却又无比认真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你是想用一个研发中心就把我骗回家?” 周建军愣了一下,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过了几秒,他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宋清婉的手里。 那是一把钥匙。 “还有这个。”他像个献宝的孩子,“这是我在紫玉山庄买的房子,写的你的名字,还有……还有兰芝堂百分之十的股份,也是你的。” 宋清婉看着手里的钥匙,眼眶湿润了。 这个傻子。 他把自己所有的身家性命,所有的退路,都毫无保留地交到了她的手上。 “周建军。” “到!”周建军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像是在接受检阅。 宋清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 她紧紧地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声道:“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周建军傻笑着,再次收紧了手臂,仿佛抱住了整个世界。 夜深了。 京市的另一端,林正德的公寓里。 陈兰芝站在阳台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远处万家灯火。 林正德拿着一件外套披在她身上,“想什么呢?” “在想建军那小子。”陈兰芝笑了笑,“也不知道今晚会不会被清婉赶出来。” “放心吧,那小子比我有出息。”林正德从身后拥住她,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咱们还是操心操心咱们自己的事吧。” “咱们有什么事?” “王院长今天跟我说,下个月有个去欧洲的学术交流会,可以带家属。”林正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诱哄,“陈兰芝女士,赏个脸,陪老头子我去度个蜜月?” 陈兰芝转过身,看着这个满眼都是自己的男人。 上一世的苦难,这一世的奋斗,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岁月静好的温柔。 “好。”她笑着点头,“去哪都行。” …… 宋清婉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窝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周建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站在门口跟人说话。 “林叔,您这么早……” “早什么早,都快十点了。”林正德的声音透着促狭的笑意,“怎么着,昨晚喝多了,头还疼不疼?” 周建军揉了揉太阳穴,“还行,没事。” “那就赶紧收拾收拾,下午有个饭局,你妈让我来接你们。” 宋清婉坐起来,对上周建军转过来的目光。 他眼底还有些青黑,但那双眼睛却比昨晚清明了许多。 看见她醒了,他走过来,自然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醒了?饿不饿?” 宋清婉的脸腾地红了,下意识地往门口瞄了一眼。 林正德已经很识相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研究门框上的春联。 “我……我去洗漱。”宋清婉落荒而逃。 等她磨磨蹭蹭地收拾好出来,周建军已经煮好了馄饨,还煎了两个荷包蛋。 “林叔吃过了,这是给你的。”他把碗推到她面前,“趁热。” 宋清婉低头吃着馄饨,耳根一直烧到脖子。 昨晚的吻,那些话,还有那把钥匙…… 她偷偷瞄了周建军一眼,发现他也在看她,四目相对,他先移开了视线,耳朵尖却红得可疑。 林正德坐在一旁,端着茶杯,笑而不语。 年轻真好啊。 下午的饭局在京城饭店。 宋清婉跟着周建军进包厢的时候,发现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除了陈兰芝和林正德,还有昨晚那几位老教授,以及几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看穿着打扮,应该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建军来了?”王院长笑呵呵地招手,“快坐快坐,等你半天了。” 周建军带着宋清婉一一问好,然后在陈兰芝身边坐下。 “妈,您今天气色真好。”周建军看着母亲红润的脸色,心里踏实。 陈兰芝瞪了他一眼,“少贫嘴,正经事还没跟你说呢。” 包厢里的气氛突然微妙起来。 陈兰芝放下茶杯,直视着宋清婉,脸上的笑容温和却透着不容拒绝的认真。 “清婉啊,这次的事,你受委屈了。”陈兰芝开门见山,“我们周家欠你一个交代。” 宋清婉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看向周建军。 周建军也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母亲会在这种场合提这事。 “兰芝姨,您这话……”宋清婉的声音有些紧张。 “别急,听我说完。”陈兰芝抬手示意,“建军那小子昨晚喝多了,跟你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有些事该我这当妈的出面。”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老教授。 “我今天把林教授和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请来,就是想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我打算这两天就去宋家,跟清婉的父母提订婚的事。” 第421章 提上日程 话音落下,包厢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片善意的哄笑声。 “哎呀,这是好事啊!”王院长率先拍手,“老陈做事就是敞亮!” 李教授也笑着点头:“宋家丫头很不错,这婚事成了,是强强联合。” 林正德则温和地看向宋清婉:“清婉,你的想法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宋清婉身上。 她的脸烧得通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昨晚周建军醉酒时的那些话,那个吻,还有那把写着她名字的钥匙,一切都像梦一样。 可现在,陈兰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话挑明,这梦就要变成现实了。 “我……”宋清婉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别紧张。”陈兰芝的语气更柔和了,“如果你还没做好准备,咱们可以缓缓,我们周家不急,但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她站起身,走到宋清婉面前,握住她的手。 “孩子,我知道你是个有主见的,这婚姻大事不是儿戏,你要是觉得还需要时间考虑,尽管说,但我必须先把我的态度表明,你救了建军,也救了兰芝堂,你在我心里早就是周家的儿媳妇了。” 宋清婉的眼眶有些湿润。 她抬起头,看向一旁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的周建军。 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男人,此刻像个等待判决的学生,眼睛里写满了忐忑和期待。 宋清婉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兰芝姨……”她深吸一口气,“我愿意。” 话音刚落,周建军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包厢里再次响起掌声和祝福声。 “好好好!”王院长笑得眉眼弯弯,“那咱们今天这顿饭,就算是订婚宴的预演了!” “王伯伯您可别,正式的订婚宴还得等我去宋家提完亲再说。”周建军总算找回了说话的能力。 陈兰芝却没有因为宋清婉答应就放松警惕。 她重新坐回位置,看向宋清婉,神色认真了几分。 “清婉,既然你答应了,有些话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 宋清婉坐直身体,认真地听着。 “我这人你也了解,做事向来直接。”陈兰芝缓缓开口,“订婚不是小事,我会准备六礼,聘金也不会少,但你宋家那边……你父母是什么态度,还有你爷爷,你心里有底吗?” 宋清婉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还真没想过。 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对她的教育一向开明,但涉及到婚姻大事,尤其是周建军这样的商人身份,虽然之前见过了…… “我爸妈……应该不会反对吧。”宋清婉有些不确定,“他们知道建军的为人,也知道兰芝堂现在的情况。” “知道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陈兰芝敲了敲桌面,“你父母是搞学术的,传统观念里最看重门当户对,建军虽然现在事业有成,但说到底还是商人。” 她顿了顿,看向周建军。 “建军,你自己心里也得有数,宋家的门槛不好迈,别以为砸钱就能解决问题。” 周建军点头,神色凝重。 他知道母亲说的没错。 “妈,您放心,我会好好准备的。”周建军握住宋清婉的手,“不管宋家提什么要求,我都会做到。” 林正德在一旁开口:“兰芝,我倒觉得不用太担心,宋家都是明事理的人,清婉这次被陷害,建军为了她出生入死,这份情谊他们看在眼里。” “话是这么说,但该走的流程还得走。”陈兰芝看向宋清婉,“清婉,你回去先跟父母通个气,探探他们的口风,我这边准备好了,就正式登门。” 宋清婉点头,心里却有些忐忑。 她不怕父母反对,怕的是父母提出什么为难周建军的要求。 仿佛看出她的顾虑,陈兰芝笑了笑。 “放心,我陈兰芝做事从来不让自己人吃亏,该给的礼数一样不少,该有的体面也一定会有。” 她转头看向林正德。 “林教授,我还得麻烦您件事。” “您说。”林正德放下茶杯。 “您在学术圈的地位摆在那儿,到时候提亲,您能不能帮着说两句话?” 林正德失笑:“这还用你开口?建军是我未来的……” 他顿了顿,看向陈兰芝,后半句话没说出口,但意思大家都懂。 陈兰芝的脸上闪过一丝红晕,却很快恢复自然。 “那就麻烦您了。” 一顿饭在欢声笑语中结束。 散场时,陈兰芝把宋清婉单独叫到一边。 “清婉,有句话我得单独跟你说。”陈兰芝的语气变得严肃,“建军这孩子,你也看到了,在外面再风光,在你面前也是个傻小子。” 宋清婉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从小吃的苦多,心里的疙瘩也多。”陈兰芝叹了口气,“你要是真决定跟他过一辈子,就得有心理准备,他不是个会哄人的,但他会拿命对你好。” 宋清婉的眼眶再次湿润。 “兰芝姨,我明白。” “明白就好。”陈兰芝拍了拍她的手,“还有,订婚的事你先别往外说,等我去你家提完亲,咱们再正式公开。” “嗯。” 两人走出包厢,周建军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看到宋清婉出来,他立刻迎上前,自然地牵住她的手。 “聊什么呢?” “聊你。”陈兰芝似笑非笑地看着儿子,“清婉说你昨晚喝醉了,又是送钥匙又是转股份的,下这么大血本,是怕人家跑了?” 周建军的脸微微泛红,却没有松开宋清婉的手。 “那些本来就该是她的。” 陈兰芝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你们俩也别腻歪了,赶紧回去准备准备,清婉,明天我就去你家拜访你父母,你先回去打个预防针。” “啊?”宋清婉愣住,“这么快?” “不快。”陈兰芝笑了笑,“我这人做事从来不拖泥带水,既然决定了,就得趁热打铁。” 目送陈兰芝和林正德离开,宋清婉转头看向周建军。 “你妈……是不是太雷厉风行了?” 周建军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习惯就好,我妈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浪费时间。”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认真。 “清婉,如果你父母那边……有什么要求,你一定要告诉我。” 第422章 一夜未眠 “我知道。”宋清婉握住他的手,“不过我爸妈应该不会为难你。”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父亲那个老古板,会提什么条件呢? 夜幕降临,宋清婉回到家里。 客厅的灯亮着,父母都还没睡。 “清婉回来了?”母亲从厨房端出一碗汤,“刚炖好的银耳羹,趁热喝。” “谢谢妈。”宋清婉接过碗,却没有急着喝。 父亲宋庆放下手里的报纸,看向女儿。 “这么晚才回来,跟那个小周在一起?” 宋清婉的心脏狂跳,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 “爸……您怎么知道?” “我还能不知道?”宋庆哼了一声,“这几天京市商界闹得沸沸扬扬,那个姜毅的事我都听说了,那小子为了你,把人往死里整,我要是再看不出来,这几十年书就白读了。” 宋清婉的脸涨得通红。 母亲在一旁笑着打圆场:“行了老宋,别吓孩子,清婉,你爸就是嘴硬心软,其实心里挺认可那小伙子的。” “我什么时候说认可了?”宋庆板着脸,却没反驳。 “爸,妈……”宋清婉深吸一口气,“明天,建军的妈妈要来咱们家……提亲。” 话音落下,客厅里一片安静。 宋庆的手顿在半空,母亲端着茶杯的动作也僵住了。 片刻后,宋庆缓缓开口:“他妈要来?” “嗯。” “这么快?” “嗯……” 宋庆沉默了几秒,突然站起身,背着手往书房走。 “我得想想,该考考那小子什么。” 宋清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母亲却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别担心,你爸这是默认了。” “真的?” “当然。”母亲叹了口气,“你爸嘴上说着门不当户不对,其实心里早就看出来了,那小伙子是真心对你好。” 宋清婉松了一口气,却又隐隐担心。 父亲那个老学究,会不会真的为难建军? 书房里,宋庆站在书架前,目光落在一本泛黄的《论语》上。 他伸手抽出那本书,翻到某一页,停了很久。 “门当户对……未必是身份地位的匹配,更重要的是三观相合,品行相当。” 他喃喃自语,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一丝弧度。 那个叫周建军的小子,倒是有几分他年轻时的影子。 为了心爱的人,敢跟全世界为敌。 …… 周建军一夜没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沓文件,连夜拟好了一份承诺书。 承诺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婚后财产归宋清婉所有,他周建军净身出户也绝不离婚。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又觉得不够诚恳,干脆撕了重写,这次字迹更工整,用词更谦卑。 窗外天色泛白,周建军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深吸一口气。 他周建军这辈子,谈过几千万的生意,跟商界大佬拍过桌子,可现在要去见未来岳父,手心全是汗。 “建军,起来了?”陈兰芝推门进来,看到儿子一脸疲惫的样子,皱了皱眉,“昨晚又没睡?” “睡了。”周建军下意识地把那份承诺书塞进抽屉。 陈兰芝的眼神太毒,一眼就看穿了。 “藏什么?”她走过去,直接拉开抽屉,扫了一眼那张纸,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周建军,你脑子进水了?”陈兰芝把纸拍在桌上,“净身出户?你这是去提亲还是去卖身?” 周建军摸了摸鼻子,小声说:“我就是想让宋伯父看到我的诚意……” “诚意不是这么表达的。”陈兰芝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越这么低三下四,人家越瞧不起你,宋庆是个老学究,最看重的是人品和担当,不是你砸多少钱。” 周建军愣住。 “记住了,提亲是两家结亲,不是你去求着人家。”陈兰芝的语气缓和了些,“清婉那丫头看上你,是你的本事,但你也得拿出男人该有的样子,别让人觉得周家求着宋家办事。” 周建军点头,却还是忍不住问:“那我……该怎么说?” 陈兰芝看着儿子难得露出的慌乱表情,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这小子在外面杀伐决断,一回到感情的事上,就成了个愣头青。 “你就实话实说。”陈兰芝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诉宋庆,你会对清婉好一辈子,会尊重她,会护着她,其他的交给我。” 周建军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 上午九点,陈兰芝带着周建军,还有林正德一起,登门拜访宋家。 宋家父母住在京市西城一处老式四合院里,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门前种着两棵老槐树。 周建军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礼盒,手心全是汗。 陈兰芝瞥了他一眼,低声道:“站直了,别让人看出你紧张。” 周建军挺了挺胸膛,刚想敲门,门就从里面开了。 宋母刘玉珍站在门口,笑着迎了出来。 “陈女士、林教授,快请进。”刘玉珍的态度很热情,目光落在周建军身上时,眼底闪过一丝打量。 “嫂子客气了。”陈兰芝递过手里的礼盒,“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刘玉珍接过礼盒,侧身让开路。 “老宋在书房等着呢,您几位先进来坐。” 周建军跟在母亲身后走进院子,一眼就看到站在廊下的宋清婉。 姑娘换了身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看到他时,脸颊微微泛红。 周建军的心跳漏了一拍。 “建军。”陈兰芝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还愣着干什么?” 周建军回过神,快步走进客厅。 客厅里,宋庆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本《论语》,看到他们进来,缓缓抬起头。 “陈女士、林教授,请坐。”宋庆的语气不冷不热,目光落在周建军身上时,多了几分审视。 周建军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 “宋伯父好,我是周建军。” 宋庆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书放在茶几上。 气氛有些凝滞。 陈兰芝开口打破沉默:“宋先生,今天我带着建军登门,是想正式跟您提亲,清婉这孩子,我们周家很喜欢,建军更是把她当成这辈子唯一要娶的人。” 第423章 读史记 宋庆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才开口:“陈女士客气了,清婉能得到你们周家看重,是她的福气。”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周建军。 “不过,婚姻大事不是儿戏,我这个当父亲的,还是得问清楚。” 周建军挺直腰杆,认真地看着宋庆:“您问。” 宋庆放下茶杯,声音平静:“你做生意的,我不懂,但我知道商人逐利,今天你对清婉好,是因为她帮了你,那明天呢?后天呢?等你事业稳定了,还会像今天这样对她吗?” 周建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宋庆真正的顾虑。 “宋伯父,我不敢保证我这辈子能赚多少钱,也不敢说我能给清婉多好的生活。”周建军的声音很稳,“但我可以保证,不管我以后是穷是富,清婉在我心里的位置,永远不会变。”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那份股权转让协议。 “这是兰芝堂百分之四十的股份,我已经转到清婉名下,她要是哪天觉得我不好了,随时可以拿着这些股份离开,我周建军绝不拦着。” 宋庆接过文件,翻了几页,眉头皱得更紧。 “你这是什么意思?用钱收买我?” “不是。”周建军摇头,“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清婉在我心里,比我的命还重要。”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宋庆合上文件,重新看向周建军。 “你知道清婉从小到大,最讨厌什么吗?” 周建军愣住。 宋庆缓缓开口:“她最讨厌别人拿钱说事,我们从小教她,钱是好东西,但人不能被钱绑架。” 他把文件推回到周建军面前。 “股份你留着,清婉要是真跟了你,靠的不是这些,是你这个人。” 周建军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突然明白了,宋庆要的不是物质保障,而是他对宋清婉的真心。 “宋伯父,我明白了。”周建军深吸一口气,“我会用一辈子证明给您看。” 宋庆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行,我信你一次。” 客厅里的气氛终于松动了。 刘玉珍端着茶壶走进来,笑着道:“老宋,你也别太为难孩子,建军这孩子我看着不错。” 陈兰芝也适时开口:“宋先生,聘礼的事我已经准备好了,六礼齐全,聘金也不会少,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们正式把这事定下来?” 宋庆沉默了几秒,突然开口:“聘金不急,我还有个条件。” 周建军的心脏猛地一紧。 宋庆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史记》。 “你读过这本书吗?” 周建军老实摇头:“没有。” “那你回去读。”宋庆把书递给他,“一个月后,我要考你,考过了,这婚事我就同意。” 周建军接过书,郑重地点头:“我一定好好读。” 宋庆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行了,今天就到这吧,你们留下来吃顿饭。” 陈兰芝笑着应下。 周建军握着那本《史记》,心里松了一口气,这是宋庆给他的台阶。 只是一出门,看到站在廊下偷笑的宋清婉,他的脸又红了。 宋清婉走过来,小声道:“我爸其实挺满意你的,就是嘴硬。” 周建军握住她的手,低声说:“我知道,我会好好读书的。” 宋清婉忍不住笑出声。 堂堂兰芝堂的老板,为了娶她,要回去啃《史记》。 这事说出去,怕是没人信。 …… 兰芝堂总部,顶层办公室。 气压低得吓人。 秘书小张战战兢兢地抱着一摞文件站在门口,透过半掩的门缝往里瞄。 屋内烟雾缭绕,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在搞什么关乎公司生死存亡的秘密会议。 “老板这是……遇到大麻烦了?”新来的实习生小声问。 小张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一脸凝重:“比那个严重,最近有好几个大单子老板都没这么愁过,我刚才进去送咖啡,看见老板在抓头发,那架势,像是要把头皮薅下来。” 办公室内。 周建军确实想把头皮薅下来。 他身上那件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外套被随意丢在沙发上,领带扯松了,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的锁骨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 而在他面前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既没有财务报表,也没有合同方案。 只有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书——《史记》。 “项羽本纪……力拔山兮气盖世……” 周建军盯着那竖排繁体字,觉得这些字拆开来他都认识,凑在一起就成了天书。 他一个搞研发、跑市场的理科生,让他看电路图能看一天,看这玩意儿简直是受刑。 “这宋老爷子,真是……” 他烦躁地把书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想骂娘,不敢,那是未来老丈人。 想放弃,不行,那是娶媳妇的通关文牒。 周建军长叹一口气,伸手去抓桌上的电话。 这时候只能求助场外援助了。 林叔是大学教授,这种古文对他来说肯定是小菜一碟,让他给划个重点,或者讲讲大概意思,应付考试应该没问题。 电话拨通,响了三声。 “喂?” “林叔,是我,建军。”周建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您在哪儿呢?我有急事求您……” “建军啊。”林正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嘈杂,背景里似乎还有广播的声音,“我现在在机场呢,马上登机。” “机场?”周建军愣住,“您去哪?” “去欧洲啊,学术交流会提前了,还得顺便给你妈办点签证的手续。”林正德语气轻快,“怎么,公司出事了?” “没……没出事。”周建军看了一眼桌上的《史记》,咬了咬牙,“就是……想问问您在那边待多久。” “半个月吧,行了不说了,空姐催了,你自己看着办啊,挂了。” 嘟嘟嘟—— 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像极了周建军此刻凉透的心。 半个月。 老丈人给的期限是一个月,林叔这一走就是半个月,等他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周建军颓然地靠在椅背上,感觉前途一片黑暗。 第424章 求助失败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是宋清婉。 周建军看着那个号码,犹豫了两秒,才接起来。 “喂,清婉。”他的声音下意识地放柔,却掩盖不住那一丝疲惫。 “建军,晚上有空吗?”电话那头,宋清婉的声音温软如水,“我发现一家新开的淮扬菜馆,听说狮子头做得不错,想带你去尝尝。” 淮扬菜,狮子头。 周建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肚子也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但他看了一眼那本《史记》,眼神重新变得悲壮。 “清婉,今晚……恐怕不行。” “在忙公司的事?” “嗯……有个大项目,比较棘手。”周建军撒谎不打草稿,脸却微微发烫,“最近这几天可能都要加班,没时间陪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这样啊。”宋清婉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失落,“那好吧,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好,你也是。” 挂断电话,周建军觉得自己简直是个混蛋。 媳妇主动约饭,他居然拒绝了。 为了这本破书! 他愤愤地重新翻开《史记》,咬牙切齿地读了起来:“高祖置酒洛阳南宫……” 读了三行,眼皮开始打架。 这哪里是《史记》,分明是催眠曲。 …… 另一边,宋家。 宋清婉握着听筒,眉头微微蹙起。 “加班?”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今天是周五。 以前不管多忙,周五晚上周建军都会雷打不动地来接她,哪怕只是吃碗馄饨。 而且刚才电话里,他的语气虽然温柔,但明显带着遮掩和焦虑。 “大项目……”宋清婉喃喃自语。 兰芝堂最近确实在扩张,但也没听说有什么生死攸关的大项目需要连轴转。 难道是…… 宋清婉的心里闪过一丝不安。 她想起昨晚父亲在饭桌上意味深长的笑容,又想起周建军那天从家里离开时视死如归的表情。 不对劲。 宋清婉站起身,拿起外套和手提包。 “妈,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去哪?”刘玉珍从厨房探出头。 “去兰芝堂。”宋清婉一边换鞋一边道,“查岗。” …… 宋清婉到兰芝堂的时候,整栋大楼的灯已经熄了一半。 前台的小姑娘正准备下班,一看到宋清婉,立马精神抖擞地站直了身体。 “宋老师!您来了!” 全公司上下谁不知道,这位是老板的心尖尖,未来的老板娘。 “你们周总还在上面?”宋清婉笑着问。 “在呢在呢。”前台小姑娘压低声音,一脸八卦,“老板今天一天都没出来过,连午饭都是让张秘书送进去的,听说是在攻克什么技术难关,脸色难看得吓人。” 技术难关? 宋清婉挑了挑眉。 兰芝堂是做护肤品的,周建军虽然懂一些配方,但核心研发都是王院长他们在做,什么时候轮到他攻克难关了? “行,我知道了,你们下班吧。” 宋清婉踩着高跟鞋,径直上了电梯。 到了顶层,走廊里静悄悄的。 秘书室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尽头那间总裁办公室的门缝里还透出一丝光亮。 宋清婉放轻脚步走过去。 门没关严,虚掩着。 她刚要抬手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人拿头在撞桌子。 紧接着,是周建军绝望的低吼。 “这司马迁到底想说什么啊!能不能说人话!” “什么叫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这跟做生意讲诚信是一个道理吗?” “哎哟我的脑子……” “早知道大学的时候我选修汉语言了!” 宋清婉的手僵在半空,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大项目。 她轻轻推开门。 办公室里一地狼藉,废纸团扔得到处都是,茶几上摆着好几杯喝了一半的浓茶。 周建军正趴在办公桌上,双手抓着头发,那本厚厚的《史记》被他翻得卷了边,旁边还摊着一本《新华字典》和一本《古汉语常用字字典》。 这画面,比他当年通宵修做毕业设计还要惨烈。 “咳。” 宋清婉清了清嗓子。 周建军吓得一激灵,猛地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想把桌上的书藏起来。 “谁!进门不知道敲……清、清婉?” 看清来人,周建军彻底僵住了。 他现在的形象肯定糟糕透了。 头发乱成鸡窝,眼底挂着黑眼圈,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还捏着一支被咬得全是牙印的钢笔。 “你……你怎么来了?”周建军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住那本《史记》,眼神闪烁,“我不是说在加班吗?” 宋清婉关上门,一步步走到办公桌前。 她看了一眼他身后露出的书角,似笑非笑。 “是啊,我也没想到,周总的大项目,竟然是研究司马迁。” 周建军的老脸腾地红了。 被媳妇抓包现场,还是这种丢人的现场。 “那个……我就是……”他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自暴自弃地叹了口气,侧身让开,“你看吧,笑话我就笑话吧。” 宋清婉绕过桌子,拿起那本被翻烂的《史记》。 上面密密麻麻地做了笔记,有的地方还画了问号,字迹刚劲有力,却透着一股子绝望。 “这就是我爸给你的条件?”宋清婉问。 周建军垂头丧气地点点头:“宋伯父说一个月后考我,考不过,就不让我进门。” 他抬起头,看着宋清婉,眼神里带着一丝委屈和挫败。 “清婉,我是不是很笨?这些东西,你们文人看一遍就懂,我看了三天,连第一章都没背下来。” 宋清婉的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男人,在商场上运筹帷幄,面对竞争对手的打压从不低头,甚至敢拿全部身家去赌一个未来。 可现在,为了娶她,为了得到她父亲的认可,他像个小学生一样,笨拙地啃着这些晦涩的古文。 她放下书,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领口。 “周建军。” “嗯?” “你不是笨。”宋清婉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你是术业有专攻。让你去修机器,去谈生意,我爸肯定不如你。让他来看《史记》,那是他的强项。” “可是……” 第425章 周总的老师 “没有可是。”宋清婉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既然林叔不在,那这补习老师的活儿,我就接了。” 周建军眼睛一亮:“你教我?” “怎么,嫌我水平不够?” “不不不!”周建军连忙摇头,一把抓住她的手,“求之不得!有名师指导,我肯定能过!” 宋清婉被他这副狗腿的样子逗笑了。 她拉过一把椅子,在他身边坐下,翻开那本《史记》。 “来吧,周总,咱们开始上课吧你可要好好听,我只教一遍。” 夜色渐深,办公室里的气氛却变得旖旎起来。 落地窗外是京市繁华的夜景,窗内是一灯如豆的温馨。 “这一句,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意思是项庄在席间舞剑,虽然表面是助兴,实际上是想刺杀刘邦。” 宋清婉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是山间的泉水,一点点抚平了周建军心里的躁动。 她讲得很细,没有照本宣科,而是把那些枯燥的历史故事讲得生动有趣,甚至结合了一些商场上的案例。 “你看,这不就跟上次那个竞争对手请你吃饭,实则是想探听咱们新产品配方一样吗?” 周建军恍然大悟:“原来这老头子几千年前就玩这一套了?”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宋清婉笑着点了点书页,“懂了这个逻辑,背起来就容易多了。” 周建军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侧脸柔美恬静,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 她讲得认真,红润的嘴唇一张一合。 周建军的思绪渐渐飘远了。 他根本听不见她在说什么项羽刘邦,满脑子都是她身上的淡淡馨香,还有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建军?建军?” 宋清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我刚才说的你记住了吗?” 周建军回过神,喉咙有些发干。 “记住了。” “那我考考你,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是什么意思?” 周建军盯着她的嘴唇,鬼使神差地来了一句:“意思是……做大事的人,想亲媳妇的时候,不用管那么多礼节。” 宋清婉愣了一下,随即脸颊爆红。 “你……你胡说什么呢!”她拿起书轻轻拍了他一下,“这是樊哙说的话!意思是做大事不拘小节!” “我觉得我解释得也没错。” 周建军突然伸手,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拉向自己。 “清婉。”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压抑已久的渴望,“我学累了。” “累了就……就休息会儿。”宋清婉的心跳乱了节奏,眼神慌乱地四处乱飘,“我去给你倒杯水。” “不喝水。” 周建军的手臂收紧,将她禁锢在怀里,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燃烧着两簇火苗。 “宋老师,学生这么用功,是不是该给点奖励?” 宋清婉还没来得及说话,他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不同于那晚醉酒后的急切,这个吻温柔而缠绵,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又充满了不容拒绝的霸道。 他吻过她的眉心,鼻尖,最后落在唇上,辗转反侧。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升温了。 那本《史记》被挤到了桌角,摇摇欲坠。 良久,周建军才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粗重。 “清婉。” “嗯……”宋清婉瘫软在他怀里,眼波流转,媚眼如丝。 “我其实一直很自卑。”周建军突然低声道。 宋清婉一怔,抬手抚摸着他刚毅的脸庞。 “你是大学生,是书香门第的大小姐,你爸妈都是教授,而我……”周建军自嘲地笑了笑,“我就是个泥腿子出身,虽然上了大学,现在也赚了点钱,但在他们眼里,可能也就是个暴发户。” 这几天看着那些古文,这种差距感让他窒息。 他怕自己配不上她,怕有一天两人之间会因为这些文化差异而无话可说。 “傻瓜。” 宋清婉捧起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周建军摇摇头。 “我喜欢你的担当,喜欢你的拼劲,喜欢你为了保护家人可以豁出一切的样子。”宋清婉柔声说,“学历代表过去,能力代表现在,而人品代表未来,在我心里,你是最好的,谁也比不上。” 她凑过去,主动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而且,暴发户怎么了?我就喜欢你给我花钱的样子。” 周建军愣了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紧紧抱住怀里的姑娘,像是抱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好,以后我的钱都给你花,命也给你。” 就在两人气氛正好,准备进行下一步深入交流的时候—— 铃铃铃! 桌上的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那是内线转接进来的专线,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周建军皱眉,本不想接,但那铃声锲而不舍。 他无奈地松开宋清婉,拿起听筒,语气不善:“谁?”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 “周建军,我是宋庆。” 周建军手一抖,差点把电话扔了。 “宋……宋伯父?您还没睡?”他瞬间立正站好,仿佛老丈人就站在面前。 旁边的宋清婉捂着嘴偷笑。 “睡不着,起来抽查一下。”宋庆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翻到《淮阴侯列传》,第三段,背给我听。” 周建军的脑子嗡的一声。 淮阴侯?韩信? 刚才清婉讲过吗?好像讲过,又好像没讲过…… 他求助地看向宋清婉。 宋清婉迅速翻开书,手指在其中一段上点了点,用口型比划着开头几个字。 周建军深吸一口气,看着媳妇的手指,结结巴巴地开始念:“信……信钓于城下,诸母漂,有一母见信饥,饭信……” 周建军的手心全是汗。 电话听筒贴在耳边,宋庆威严的声音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随时会落下来。 “继续。”宋庆催促。 周建军的目光死死盯着宋清婉的手指,她指着书上的字,嘴型一个一个地比划。 “竟饭信,竟漂数十日。”周建军磕磕巴巴地念,“信曰……曰……” 他卡壳了。 第426章 深夜学习 宋清婉急得直跺脚,用口型夸张地念:“吾!” “信曰吾!”周建军大声重复。 “后面呢?”宋庆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周建军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想不起来下一句是什么。 他看着宋清婉,眼神里写满了求救。 宋清婉咬了咬唇,突然把书翻过来,用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大字,举到他面前。 周建军看清那几个字,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往下背:“吾亦必有以报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继续。” 周建军的额头开始冒汗。他根本没看过这段,全靠宋清婉现场提示。 宋清婉迅速翻到下一页,手指飞快地在关键字上点着,嘴型配合着,像个无声的提词器。 “及信为王……”周建军念得磕磕绊绊,“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 他念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瘫在椅子上。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周建军屏住呼吸,等待宋庆的判决。 “勉强及格。”宋庆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不过,周建军,你以为这样就够了?” 周建军心里咯噔一下:“宋伯父,您还有什么要求?” “一个月后,我不光要考你背书。”宋庆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还要听你讲,这些历史人物的成败得失,对你做生意有什么启发。” 周建军的脸色刷地白了。 背书已经要他老命了,还要讲心得体会?这不是要逼死他吗? “宋伯父……” “没有商量余地。”宋庆打断他,“想娶我女儿,就拿出真本事来,我不需要一个只会死记硬背的女婿,我要的是一个有头脑、有见识、能配得上清婉的男人。” 说完,电话那头传来挂断的嘟嘟声。 周建军握着听筒,整个人僵在那里。 宋清婉看着他呆滞的表情,又好笑又心疼。 她伸手拿过听筒,轻轻挂回去,然后握住他冰凉的手。 “建军。” 周建军回过神,看着她,眼神里写满了绝望:“清婉,你爸这是要玩死我啊。” “他是在考验你。”宋清婉柔声道,“我爸这人就这样,嘴上严厉,心里其实已经认可你了。” “认可我?”周建军苦笑,“他这哪是认可,分明是折磨。” “傻瓜。”宋清婉捏了捏他的手,“如果他真看不上你,根本不会给你机会,直接就拒绝了。他肯出题考你,说明他愿意给你证明自己的机会。” 周建军愣了愣,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 “可是……一个月时间,我能学会吗?”他看着桌上那本厚厚的《史记》,眼神里满是不自信。 “能。”宋清婉语气坚定,“因为有我。” 她站起身,走到他身后,双手搭在他肩上,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从今天开始,我每天晚上都来陪你学,我不光教你背,还教你怎么理解,怎么用,保证让你一个月后,在我爸面前对答如流。” 周建军扭头看她,两人的脸近在咫尺。 “清婉……”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对我这么好,我何德何能……” “少肉麻。”宋清婉脸一红,伸手捏住他的脸颊,“赶紧的,趁现在还有精神,再学两个小时。” 周建军哭笑不得:“宋老师,您饶了我吧,我脑子已经装不下了。” “装不下也得装。”宋清婉松开手,重新坐回他身边,翻开书,“来,咱们从《项羽本纪》开始,我给你讲讲项羽这个人的性格缺陷,以及他是怎么一步步把一手好牌打烂的。” 周建军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 窗外夜色更深了,京市的万家灯火渐渐熄灭,只有这间办公室里,灯光依然明亮。 宋清婉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回荡,周建军听得格外认真。 不知不觉,他发现自己竟然开始听懂了,那些原本晦涩难懂的古文,在宋清婉的讲解下,变成了一个个生动的故事。 “项羽这个人,有勇无谋,刚愎自用。”宋清婉指着书上的一段话,“你看,鸿门宴上,范增一再暗示他杀刘邦,他却妇人之仁,放虎归山。这就是格局不够。” 周建军若有所思:“所以做生意也是这样,不能只看眼前的仁义,有时候该狠就得狠?” “对,但也不能太狠。”宋清婉笑了,“你看刘邦,他狡诈,但懂得用人懂得收买人心,项羽再能打,手下的人都被他气跑了,最后只能乌江自刎。” 周建军眼睛一亮:“我懂了!做生意也得会用人,不能什么都自己扛。” “孺子可教。”宋清婉满意地点点头。 两人就这样一问一答,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等宋清婉讲完《项羽本纪》,抬头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她合上书,揉了揉发酸的脖子,“你回去好好消化,明天我再来。” 周建军连忙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 “必须送。”周建军不容拒绝地拿起她的外套,“这么晚了,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回去。” 宋清婉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两人下了楼,周建军开车送她回家。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 宋清婉侧头看着他专注开车的侧脸,突然开口:“建军。” “嗯?” “其实我爸今晚打电话,是故意的。” 周建军一愣:“什么意思?” “他肯定猜到我会来找你。”宋清婉笑了,“所以特意打电话抽查,看看我们俩是不是在一起。” 周建军恍然大悟,随即苦笑:“所以我刚才那个样子,全被他听见了?” “应该是。”宋清婉憋着笑,“不过你也别担心,他要是真生气,早就骂人了。” 周建军叹了口气,握紧方向盘:“行吧,反正已经丢人丢到家了。” 车子很快到了宋家楼下。 宋清婉推开车门,刚要下车,突然被周建军拉住手腕。 “清婉。” 她回头,对上他深邃的眸子。 “谢谢你。”周建军认真地说,“不光是今晚,是一直以来,谢谢你愿意陪着我。” 第427章 林叔住院了 宋清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傻瓜,我是你未婚妻,这是应该的。” 说完,她飞快地跳下车,头也不回地跑进楼道。 周建军摸着额头,嘴角勾起一抹笑。 他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才发动车子离开。 回到家,已经快两点了。 周建军洗了个澡,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回想今晚学的那些内容。 项羽,刘邦,韩信…… 这些历史人物的故事,突然变得鲜活起来。 他突然明白了宋庆的用意。 老爷子不是要为难他,而是在用这种方式,逼他开阔眼界,提升格局。 做生意,不能只盯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得学会从历史中汲取智慧。 想通这一点,周建军心里的抵触情绪消失了。 他翻身下床,重新拿起那本《史记》,借着台灯的光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 这一次,他读得格外认真。 …… 第二天一早,兰芝堂。 张秘书端着咖啡进办公室,看到周建军正伏案疾书,桌上摊着一本《史记》,旁边还有好几页密密麻麻的笔记。 “周总,您昨晚没回去?”张秘书吃了一惊。 “回去了,早上五点就来了。”周建军头也不抬,“有事?” “呃……没事,我就是来送咖啡的。”张秘书小心翼翼地把杯子放在桌角,“对了,今天上午十点有个会,您别忘了。” “知道了。” 张秘书退出去,关上门,心里嘀咕:老板这是着了什么魔? 她哪里知道,周建军已经下定决心,一个月后,要让宋庆刮目相看。 不光是为了娶宋清婉,更是为了证明自己。 周建军觉得自己快成仙了,除了处理公司最紧急的文件,几乎剩下的时间全泡在《史记》里。 脑子里全是之乎者也,连做梦都是司马迁追着他要版权费。 “老板,这是这一季度的财务报表。”张秘书把文件放在桌上,看着自家老板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欲言又止。 周建军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沙哑:“放那吧,对了,帮我冲杯浓茶,要最苦的那种。” “您这……身体吃得消吗?” “吃不消也得吃。”周建军苦笑一声,指了指那本厚书,“这可是我的卖身契。” 张秘书刚出去,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是宋清婉。 周建军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状态,才接起电话:“喂,清婉,怎么这时候打电话?想我了?” 即使累得像条狗,在媳妇面前,他也得保持着那股子精气神。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却带着明显的焦急和一丝哭腔? “建军,你在哪?” 周建军心头一紧,那种商人的敏锐直觉让他瞬间坐直了身体,语气里的调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沉稳和冷静:“我在公司,出什么事了?你别急,慢慢说。” “是林叔。”宋清婉吸了吸鼻子,“他没去成欧洲。” 周建军一愣:“没去成?不是昨天刚飞吗?” “他在机场办登机的时候,为了帮一个孕妇提行李,把腰给扭了。”宋清婉的声音里带着无奈和心疼,“当时就动不了了,直接被救护车拉到了协和,因为情况比较严重,我也是刚刚才接到阿姨的电话,阿姨打你电话你没接,就打给我了。” 林叔扭了腰?他刚刚为了学习电话调了静音。 周建军脑子里那个求助无门的死结,突然松动了一下。 但他没心思想别的,第一反应是,“严重吗?医生怎么说?” “说是急性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得卧床静养至少半个月,欧洲那边的交流会肯定是去不成了。” “你在哪?我现在过去接你。”周建军一边说,一边已经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往身上套。 “我在学校,正准备请假过去。” “你在校门口等我,二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周建军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老板,十分钟后有个高管会……”张秘书拿着笔记本迎面走来。 “推了。”周建军脚下不停,“改成明天上午,备车,去京大。” 张秘书看着老板那仿佛要去打仗的背影,愣在原地。 这又是出什么大事了? 老板可真是太辛苦了! …… 黑色的桑塔纳在京大门口一个漂亮的急刹。 宋清婉刚走到校门口,车门就开了。 周建军探过身子帮她推开门:“上车。” 一路上,周建军把车开得又快又稳。 “林叔年纪大了,这腰伤可大可小。”周建军一边看路况,一边握住宋清婉有些冰凉的手,“你也别太担心,协和的骨科是全国最好的,肯定没问题。” 宋清婉侧头看着他。 男人的侧脸刚毅,下巴上冒出了些许青色的胡茬,显得有些疲惫,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有神,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镇定。 明明他这几天被《史记》折磨得够呛,明明公司还有一堆事,可只要她一个电话,他就能放下一切出现在她面前。 “建军。” “嗯?” “其实……”宋清婉咬了咬唇,“阿姨说,林叔这会儿正在病房里骂人呢。” 周建军挑眉:“骂谁?骂那个孕妇?” “不是。”宋清婉忍俊不禁,“骂我爸。” “啊?”周建军差点把刹车当油门踩了,“骂你爸干什么?” “他说,本来这次去欧洲是个露脸的好机会,结果因为这腰伤去不成了,肯定要被宋老头——也就是我爸,笑话一整年。” 周建军:“……” 这俩老头,加起来一百多岁了,怎么还跟小孩似的? 到了医院,两人直奔骨科病房。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林正德中气十足的咆哮声。 “我不喝这玩意儿!苦得跟黄连似的!我要吃红烧肉!我要吃蹄髈!我都伤成这样了,还不让我吃点好的补补?” 紧接着是陈兰芝无奈的声音:“老林,医生说了,你要清淡饮食,而且你这三高……” “我不管!我就要吃肉!” 周建军和宋清婉对视一眼,敲门走了进去。 “林叔,这么大火气,看来这腰伤得不重啊。”周建军笑着开口。 第428章 来看我笑话 病床上,林正德正梗着脖子跟陈兰芝抗议,一见周建军进来,老脸一红,随即又哼了一声:“你小子怎么来了?来看我笑话?” “哪敢啊。”周建军把手里提着的果篮和营养品放下,顺手接过陈兰芝手里的药碗,“妈,我来吧,您休息休息。” 陈兰芝确实累着了,在宋琳的陪伴下回去了。 周建军看着母亲走了,走到床边,拉过椅子坐下,动作自然地用勺子搅了搅黑乎乎的中药,吹凉了一口,递到林正德嘴边。 “林叔,俗话说得好,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您先把这药喝了,回头想吃什么,我让醉仙楼的大厨专门给您做,做好了给您送过来。” 林正德瞪了他一眼,但看着周建军那张诚恳的脸,还是张嘴把药喝了。 “你小子,嘴倒是甜。”林正德喝完药,舒服地叹了口气,斜眼看着周建军,“听说最近宋庆那老东西在刁难你?” 周建军手一顿,苦笑:“您都知道了?” “哼,那老东西撅起屁股我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林正德不屑地撇撇嘴,“让你背《史记》?还要考心得体会?他是想招女婿还是想招研究生啊?” 周建军老实巴交地低头:“是我底子薄,宋伯父也是为了我好。” “屁的为你好,他就是显摆!”林正德一拍床板,疼得龇牙咧嘴,“哎哟我的腰……他就是欺负你老实!建军,你别怕,这事儿林叔给你做主!” 周建军眼睛一亮。 这腰扭得……好像真是时候? 病房里充满了消毒水的味道,但此刻在周建军闻来,这简直就是希望的味道。 林正德虽然腰动不了,但脑子转得飞快。 他是经济学的教授,跟宋庆那是几十年的老相识老冤家。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有了这尊大佛,还怕搞不定一个《史记》? “林叔,您打算怎么给我做主?”周建军一边帮林正德调整枕头的高度,一边试探着问。 林正德舒服地哼哼了两声,指了指床头柜上的苹果。 周建军立马会意,拿起水果刀,手指翻飞,不到一分钟,一个削得皮薄肉厚、连皮都没断的苹果就递到了林正德手里。 “手艺不错。”林正德咬了一口,咔嚓脆响,“宋庆那老家伙,也就是嘴硬心软,他让你读《史记》,其实不是为了考你背书。” 周建军一愣:“不是考背书?那他昨晚还让我背韩信点兵?” “那是吓唬你呢。”林正德嚼着苹果,含糊不清地说,“他要是真想考背书,直接让你去考研得了,他是想看看,你这个生意人,能不能从历史里看出点门道来,做生意跟治国打仗,道理是通的。” 周建军若有所思,这跟昨晚清婉说的一样。 “而且啊。”林正德咽下苹果,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他给你一个月期限,其实是想磨磨你的性子,你这几年生意做得顺风顺水,难免有点飘,读史可以明智,更能静心。” 周建军听得连连点头,心里对这位林叔佩服得五体投地。 “那林叔,我现在该怎么办?这书太厚了,我这脑子……” “笨办法有笨办法的好处。”林正德招招手,“你过来。” 周建军凑过去。 “宋庆最推崇的其实不是那些帝王将相,而是《货殖列传》,你把重点放在这一篇上,研究透了,其他的哪怕背不下来,也能跟他扯上几句。” 《货殖列传》? 周建军眼睛一亮。 这名字一听就跟做生意有关啊! “还有。”林正德压低声音,“那老东西有个毛病,好为人师,你到时候别光顾着回答问题,你要学会提问,你问得越刁钻,越显得你有深度,他讲得越高兴,这考试自然就过了。” 周建军恍然大悟,猛地一拍大腿:“高!实在是高!” 这哪里是补课,这简直是针对宋庆的攻略指南啊!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桶。 正是宋庆。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周建军像是被老师抓包的小学生,蹭地一下站起来,手里的水果刀差点掉地上:“宋、宋伯父!” 宋庆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林正德手里那啃了一半的苹果上,最后又转回到周建军身上。 “你怎么在这?”宋庆声音淡淡的。 “听说林叔受伤了,我来看看。”周建军挺直腰杆,“顺便……顺便请教几个问题。” “请教问题?”宋庆走到床尾,把保温桶放下,似笑非笑地看着林正德,“老林,你这腰都断了,还能误人子弟呢?” “呸!你才腰断了!”林正德一见宋庆就来劲,挥舞着手里的苹果核,“我这是工伤!再说了,建军这孩子好学,我不像某些人,只会拿本破书刁难人。” “刁难?”宋庆冷哼一声,“玉不琢不成器,他想娶我女儿,这点苦都吃不了?” “吃苦也得讲究方法!”林正德反唇相讥,“你让他死记硬背有什么用?建军是做实业的,讲究的是实用!你那一套老掉牙的东西,早就过时了!” 眼看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教授又要吵起来,周建军赶紧出来打圆场。 “宋伯父,林叔,你们都别生气。”他给宋清婉使了个眼色,宋清婉连忙拉住宋庆的胳膊。 “爸,林叔还要静养呢。” 宋庆瞪了林正德一眼,转头看向周建军:“既然来了,也别闲着,去,把这汤倒出来,喂你林叔喝了,他这腰伤,得喝点杜仲猪腰汤补补。” 原来保温桶里是专门熬的汤。 周建军心里一暖。 这俩老头,吵归吵,感情是真的好。 他手脚麻利地倒出汤,还没端过去,身上的传呼机突然疯狂地响了起来。 滴滴滴!滴滴滴! 在这个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建军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是公司加急代码。 “去回电话吧。”宋庆瞥了他一眼,“生意人的电话,耽误不得。” 周建军歉意地点点头,快步走出病房。 第429章 现学现用 走廊尽头,他回拨了过去。 “老板!出事了!” 电话那头,张秘书的声音急促而慌张,“刚才收到消息,之前谈好的原料供应商突然反悔了,要把价格提高百分之三十!而且态度很强硬,说是如果我们不接受,他们就转卖给竞争对手!” 周建军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原本在长辈面前的那种谦卑温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凛冽的杀气。 “百分之三十?他们怎么不去抢?” “听说是有人在背后搞鬼,故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卡我们。” 周建军握着听筒的手指骨节泛白。 兰芝堂的新产品马上就要上市,这时候断供或者涨价,简直是釜底抽薪。 如果是在以前,他可能直接带人杀过去拍桌子了。 但这一刻,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刚才林正德说的话,还有这几天在《史记》里看到的那些故事。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既然是求利,那就好办了。 “别慌。”周建军的声音沉稳如铁,“告诉他们,涨价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啊?老板,真答应涨价?” “按我说的做。”周建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另外,帮我联系一下南边的那家备用供应商,就说我要跟他们谈一笔大生意,只要质量过关,我可以签五年的长约。” 挂断电话,周建军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重新推门走进病房。 宋庆正在给林正德削第二个苹果,看到他进来,随口问了一挑眉:“遇到麻烦了?” 周建军点点头,没有隐瞒:“一点小生意上的纠纷。” “打算怎么处理?”宋庆手里的刀没停,看似漫不经心。 周建军看着宋庆,突然笑了。 “宋伯父,我想用您教我的东西处理。” “哦?”宋庆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眼看他,“哪一段?” 周建军目光灼灼:“《史记》里说,旱则资舟,水则资车,既然别人想趁火打劫,那我就给他们来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宋庆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 “吃吧。” 周建军一愣:“给我的?” “吃完去办事。”宋庆淡淡道,“别给我丢人。” 兰芝堂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几个高管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只有周建军坐在首位,手里把玩着一只钢笔,神色平静得让人害怕。 “周总,那个刘老板太不是东西了!仗着我们新品上市在即,坐地起价!”销售部经理愤愤不平地拍着桌子。 “是啊,要是答应了这百分之三十的涨价,我们的利润就薄得跟纸一样了。”财务总监一脸愁容。 “如果不答应,生产线一停,违约金更是天文数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周建军身上。 周建军放下钢笔,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急什么。”他站起身,走到身后的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写下了四个字——待价而沽。 “刘老板敢涨价,是因为他觉得我们非他不可。”周建军转过身,目光扫视全场,“但他忘了一件事,这市场上,不是只有他一家卖原料。” “可是周总,南边那家备用供应商质量虽然可以,但产量跟不上啊,而且运输成本也高。” “那是以前。”周建军冷笑一声,“就在刚才,我已经让人放出消息,兰芝堂准备注资南边那家厂,不仅帮他们扩建生产线,还要签五年的独家供货协议。”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这……这是真的?” “假的。”周建军淡淡吐出两个字。 众人:“……” “这叫疑兵之计。”周建军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韩信背水一战,置之死地而后生,但在这之前,他做了什么?他插遍了汉军的旗帜,让赵军以为汉军主力已到,军心大乱。”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现在,我就是那个韩信,我要让刘老板以为,我已经找到了更好的下家,而且还要扶持他的竞争对手做大做强,你们猜,他现在慌不慌?” 话音刚落,张秘书推门进来,一脸兴奋:“老板!神了!刚才刘老板打电话来,语气软多了,问我们那个注资的消息是不是真的,还说涨价的事好商量。”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高管们看周建军的眼神都变了。 以前他们觉得老板是靠敢打敢拼起家的,没想到现在玩起心理战术来,一套一套的。 周建军却并没有表现出太多喜悦。 “告诉他,我现在很忙,没空跟他商量。”周建军靠在椅背上,语气慵懒,“让他等着,晾他两天,等到他主动降价求我们收货的时候,再去谈。” “是!”张秘书响亮地应了一声,踩着高跟鞋出去了。 周建军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原来,这就是宋庆想让他学的东西。 不是死记硬背那些晦涩的文字,而是透过历史的迷雾,看清人性的弱点,掌握博弈的筹码。 这一刻,他觉得那本厚得像砖头的《史记》,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 …… 晚上,宋家。 饭桌上的气氛难得的和谐。 宋庆端着酒杯,抿了一口,状似无意地问:“听说,兰芝堂今天的危机解除了?” 周建军正在给宋清婉夹菜,闻言连忙放下筷子:“是的,多亏了伯父的教导。” “少给我戴高帽子。”宋庆哼了一声,但嘴角却微微上扬,“是你自己悟性还行,不过,别以为这就过关了。这只是小试牛刀。” “我知道。”周建军诚恳地说,“我会继续努力的。” “嗯。”宋庆夹了一筷子红烧肉,突然说了一句,“老林的腰怎么样了?”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过两天就能出院回家静养了。” “那就好。”宋庆放下筷子,看着周建军,“既然他出不了国,你以后每天下班,去他那儿转转。” 周建军一愣:“去照顾林叔?” “去听课!”宋庆瞪了他一眼,“老林虽然嘴碎,还是个经济学家,但在秦汉史的研究上,国内没几个人比得过他,有他给你开小灶,你要是一个月后还考不过,就别进我宋家的门!” 第430章 另类小灶 周建军狂喜,这可是官方认证的补习班啊! “谢谢伯父!” 看着周建军那傻乐的样子,宋清婉在桌子底下悄悄勾住了他的手指。 周建军反手握住,掌心温热。 一个月的时间,或许很难。 但只要有她在身边,有长辈们的另类支持,他周建军,绝不认输。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林正德那个小灶,可比宋庆的考试还要精彩。 …… 林正德的小灶,确实别具一格。 没有书桌,没有黑板,只有一张病床,一地瓜子皮。 “建军啊,你觉得刘邦是个什么样的人?”林正德靠在床头,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咔嚓咔嚓磕得起劲。 周建军正襟危坐,膝盖上摊着那本厚重的《史记》,试探着回答:“汉高祖,知人善任,豁达大度?” “屁!” 林正德吐出一片瓜子皮,翻了个白眼,“那就是个流氓!老无赖!你记住了,书上写的豁达,有时候就是脸皮厚,写的知人善任,就是自己懒,把活儿甩给别人干。” 周建军听得目瞪口呆。 这跟宋伯父讲的完全不一样啊。 宋伯父讲的是家国天下,大义凛然。 林叔讲的……怎么听着像村口大妈聊八卦?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林正德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嘿嘿一笑,“宋老头那是学院派,我是实战派,你想搞定你那个供应商刘老板,你就得学刘邦的无赖劲儿。” 他指了指书上的《项羽本纪》:“项羽为什么要煮了刘邦他爹,刘邦说分我一杯羹?因为刘邦看透了,项羽这人好面子,这就是他的软肋,做生意也一样,你要找到对方的软肋,然后——” 林正德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瞬间变得狠厉,哪还有半点病弱老头的样子。 “狠狠捏住,别撒手。” 周建军心头一跳。 这几天,他白天在公司处理公务,晚上就来医院听林正德讲古。 与其说是讲历史,不如说是拆解人性。 林正德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历史人物拽下神坛,剖析他们的贪婪、恐惧、虚荣。 周建军听得入迷,只觉得以前看不太懂的生意场,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合作伙伴,在他眼里,渐渐和书里的人物重叠。 “那个刘老板,现在是不是在到处打听南边那个厂的消息?”林正德突然问。 周建军点头:“是,张秘书说,他已经派人去南边实地考察了。” “考察个屁。”林正德嗤笑一声,“南边那厂子本来就是个空壳,他去能看到什么?看到几台生锈的机器?” “所以我让人在那边雇了几个演员,每天开着机器空转。”周建军给林正德续上茶水,语气平静,“声势造得很大。” 林正德动作一顿,转头深深看了周建军一眼。 “这招增兵减灶用得不错。”老头子眼里全是赞赏,“不过,还不够。” “还请林叔指教。” “光吓唬他没用,狗急了还跳墙呢。”林正德压低声音,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你得给他个台阶下,让他以为自己占了便宜,实际上是把脖子伸进了你的套索里。” 周建军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一条缝。 宋清婉探进一个小脑袋,手里提着保温桶,香气四溢。 “林叔,建军,喝汤啦。”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长发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显得温婉动人。 周建军原本冷硬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像是冰雪消融。 他连忙起身接过保温桶:“怎么这么晚还过来?外面冷不冷?” “不冷,我爸让我送来的。”宋清婉冲他眨眨眼,俏皮地吐了下舌头,“他说林叔嘴刁,食堂的饭肯定吃不惯,让我送点排骨汤来堵住他的嘴。” “宋老头那是怕我把你教坏了!”林正德哼哼着,却还是老实地伸出手,“拿来拿来,饿死老子了。” 周建军给两人盛好汤。 宋清婉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周建军眼下的青黑,心疼地从包里掏出一小瓶风油精,塞进他手里。 “提神的。”她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声音很轻,“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指尖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 周建军握紧那瓶风油精,只觉得比什么人参燕窝都管用。 他看着宋清婉,千言万语化作一个憨厚的笑:“没事,我不累,听林叔讲课,比做生意有意思。” “那是,我讲课可比宋老头生动多了。”林正德一边啃排骨一边插嘴,“丫头,回头告诉你爸,这小子悟性高,是个当奸商……哦不,当儒商的料。” 宋清婉抿嘴偷笑。 病房里气氛温馨,但窗外的夜色却愈发浓重。 周建军口袋里的传呼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张秘书发来的信息:鱼已咬钩,但在挣扎。 周建军把传呼机塞回去,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给林正德递过去一张纸巾。 “林叔,这排骨好吃吗?” “凑合。” “那您多吃点。”周建军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吃饱了,明天好有力气看戏。” 第二天,兰芝堂总经理办公室。 刘老板坐在真皮沙发上,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挪来挪去。 他面前摆着一杯茶,已经凉透了,但没人来给他换。 周建军正在办公桌后批阅文件,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仿佛根本没看见屋里还有个大活人。 晾着。 这是林正德教的第一招——欲擒故纵,先杀威风。 足足过了二十分钟,刘老板终于沉不住气了,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干笑两声:“周总,那个……关于原料涨价的事儿……” 周建军终于抬起头,像是刚发现他一样,一脸惊讶:“哟,刘老板还在呢?不好意思,太忙了,涨价的事儿好说,我不是让张秘书回复您了吗?我们要考虑考虑。” “别啊!”刘老板急了,“周总,咱们也是老交情了,我听外面有些风言风语,说您要注资南边那个厂?那厂子我知道,设备老化,技术也不行,您投钱那是打水漂啊!” 第431章 炉火纯青 刘老板确实去考察了,虽然看到了机器轰鸣,但他心里还是发虚。 万一兰芝堂真把那厂子扶起来了,他在这一片的垄断地位可就没了。 与其多赚那百分之三十,不如保住这个长期的大客户。 周建军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刘老板,我也难啊,您这一涨价,我成本兜不住,南边那厂子虽然破,但人家听话,只要我给钱,他们愿意签十年不涨价的死合同。” “十年?!”刘老板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年头,物价飞涨,签十年死合同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但这也说明,周建军是被逼急了,真想找个稳定后方。 “周总,您看这样行不行。”刘老板咬咬牙,肉痛地伸出五根手指,“涨价取消!咱们还是按原价走!但我有个条件,您得跟我签个独家供货协议,保证以后只用我家的料!” 只要签了独家,南边那个厂子就彻底没戏了。 周建军心里冷笑。 这就是林正德说的给个台阶,对方以为自己占了便宜,实际上是钻进了套子。 他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独家啊……这风险太大了,万一您以后又要涨价,或者是断供,我找谁哭去?” “写进合同里!”刘老板拍着胸脯保证,“违约金定高点!我要是敢违约,赔您三倍!” 周建军似乎动摇了。他犹豫了许久,才勉为其难地点点头:“行吧,看在老交情的份上,不过,我对质量要求很高,最近宋教授那边在搞新配方,原料纯度必须达到特级标准。” “没问题!我的货您还不放心?”刘老板大喜过望。 只要签了独家,兰芝堂这块肥肉就烂在他锅里了。 至于特级标准,那还不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很快,张秘书拿着拟好的合同进来了。 刘老板看都没细看,刷刷刷签下了大名。 他满脑子都是搞定了大客户的喜悦,完全没注意到合同附件里,关于特级标准的那一行小字备注。 那是引用了最新的国家实验室检测标准,比市面上的通用标准高出了整整两个档次。 送走喜滋滋的刘老板,张秘书有些担忧:“老板,这标准太高了,刘老板现在的工艺根本达不到啊,到时候他交不出货怎么办?” “他交不出货,就是违约。” 周建军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刘老板钻进轿车的背影,目光幽深。 “按照合同,违约赔三倍。” “而且,因为签了独家,他为了不赔钱,只能拼命升级设备,或者……”周建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去高价收购符合标准的原料来供给我们。” 张秘书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招,太狠了。 不仅没涨价,还逼着对方免费帮兰芝堂做品控升级,甚至可能要倒贴钱来供货。 “这就是《货殖列传》里说的,”周建军轻声念道,“无财作力,少有斗智,既饶争时。” 没钱的时候靠力气,有点钱了靠智慧,等真正富有了,就要争夺时机和标准。 现在的兰芝堂,已经到了制定规则的时候。 “老板,您最近……变了好多。”张秘书忍不住感叹。 以前的老板虽然也聪明,但更多的是一种朴实的精明。 现在的周建军,身上多了一股让人看不透的深沉,像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古剑,不出则已,一出见血。 周建军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人总是要长大的。” 尤其是,当他想要守护的人那么优秀的时候。 “备车。” “去哪?” “医院。”周建军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去给林老师交作业。” 一周后。 刘老板看着手里那份不合格的检测报告,手抖得像帕金森。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不合格?以前不都是这么供货的吗?”他冲着检测员咆哮。 检测员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指着合同条款:“刘总,您看清楚,兰芝堂这次要求的是特级标准,依据的是最新国标,您的这批货,杂质含量超标了0.5%。” “0.5%算个屁啊!”刘老板急得爆粗口。 “在合同里,这算违约。”张秘书适时地出现,手里拿着一份律师函,笑得职业又冰冷,“刘总,按照合同,这批货我们要退回,并且,因为延误了生产工期,您需要支付第一笔违约金,或者,您在三天内补齐合格的原料。” 刘老板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 三天?上哪去弄特级原料?除非去买进口的!但那样的话,成本比售价还高,他卖一吨就得亏一吨! “周建军坑我!”刘老板终于反应过来了,咬牙切齿,“我要见周建军!” “周总在忙。”张秘书依然保持着微笑,“不过周总说了,考虑到咱们的合作关系,如果您实在困难,兰芝堂可以借给您一笔资金用于技术升级,或者……我们可以介绍一家拥有特级原料渠道的供应商给您应急。” 刘老板愣住了。 这哪里是借钱,这分明是兼并! 周建军这是要逐步蚕食他的控制权,把他变成兰芝堂的附庸工厂! 但他有的选吗? 要么赔得倾家荡产,要么低头认栽,给周建军打工。 …… 医院病房里。 宋庆正削着苹果,听完周建军的汇报,手里的刀停在了半空。 皮断了。 这是宋庆削苹果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断皮。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穿着得体的西装,站在那里,浑身散发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场。 这一仗,打得太漂亮了。 不仅解决了危机,还顺手收编了上游供应链,把成本压到了最低,把品控提到了最高。 更重要的是,手段老辣,环环相扣,既有刘邦的无赖,又有韩信的谋略,最后还用了范蠡的商道。 “老林教你的?”宋庆把断了皮的苹果放在桌上,语气有些酸溜溜的。 躺在床上的林正德得意地抖着腿:“怎么?羡慕啊?这可是我未来的儿子,厉害着呢!这招借力打力,用得那是炉火纯青!” 第432章 偷来的大学 宋庆哼了一声,没反驳。 他不得不承认,林正德虽然路子野,但在教徒弟这方面,确实有一手。 “行了,别得意了。”宋庆擦了擦手,站起身,“生意上的事算你过关了,但这只是术,不是道。” 周建军神色一凛,恭敬地低头:“请伯父指教。” “《史记》一百三十篇,你只学了怎么赢,还没学怎么守。”宋庆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一个月期限到了,明天,来家里吃饭。” 周建军心里一喜:“是!” “别高兴得太早。”宋庆突然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明天的考试,不考背书,也不考做生意。” 周建军和林正德同时一愣。 “那考什么?” 宋庆指了指门外。 走廊里,宋清婉正拿着一份报纸走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爸,建军,出事了。”宋清婉把报纸摊开在桌上,“有人在报纸上实名举报,说兰芝堂的产品涉嫌虚假宣传,还说……还说建军是用不正当手段获取的大学名额,也就是顶替学籍。”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周建军看着报纸上那个刺眼的标题,瞳孔骤缩。 这可是这个年代最严重的指控之一。 一旦坐实,不仅兰芝堂毁了,他这辈子也完了。 “看来,那个刘老板背后,还有高人啊。”林正德收起了嬉皮笑脸,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宋庆看着周建军,目光沉静如水:“这就当是你的期末考试,这件事处理不好,别说娶清婉,你连做人的资格都没了。” 周建军深吸一口气,拳头慢慢握紧。 又是这招。 他抬起头,眼中没有恐惧,只有燃烧的战意。 “伯父放心。” “既然他们想玩大的,那我就陪他们玩到底。” “刚好,《酷吏列传》我也读了几遍,正愁没地方用。” 宋庆挑了挑眉,看着眼前气势陡变的准女婿,第一次在心里产生了一种感觉。 这小子,以后恐怕比老林还要难缠。 病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胶水,粘稠得让人窒息。 一旁宋清婉的手指紧紧抓着衣角,指节泛白,眼神里满是担忧:“建军,这明显是有备而来,报社那边我打过电话了,他们说是收到了确凿的实名举报信,不肯撤稿。” 宋庆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周建军。 这是一道坎,跨不过去,周建军这辈子也就止步于此了。 周建军拿起报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连标点符号都没放过。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反而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这种平静,让躺在床上的林正德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看来,刘老板是狗急跳墙了。”周建军放下报纸,语气平淡,“不过,他这一招确实狠,如果是生意上的纠纷,那是利益之争,但这招,是要断我的根。” “你打算怎么做?”宋庆问。 周建军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寒光:“伯父,您刚才说这是期末考试,既然是考试,那就得用您教的方法解题。” 他转身看向窗外,声音低沉:“《酷吏列传》里,张汤治狱不避权贵用法严苛,既然他们想玩舆论审判,那我就陪他们玩法律审判。” “清婉。”周建军转头,眼神变得柔和,“帮我联系报社,我不要求撤稿。” 宋清婉一愣:“不撤稿?” “对。”周建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要他们发第二篇专访我,告诉他们,我周建军接受一切质疑,并且会在三天后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开对质。” “你疯了?”林正德坐直了身子,“这可是把你自己架在火上烤!” “只有火烧得够旺,才能把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逼出来。”周建军整理了一下袖口,“至于那个所谓的‘顶替学籍’……” 他顿了顿,拿起旁边的电话,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那头传来陈兰芝熟悉的声音,她最近晚上在医院照顾林正德,这会子在家休息呢,“喂?建军,怎么了?” 听到母亲声音的那一刻,周建军原本坚硬如铁的心防,瞬间塌陷了一角。 “妈。”他喊了一声,喉咙有些发紧。 陈兰芝那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一听儿子的语气不对,立刻警觉起来:“出什么事了?” “没事。”周建军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就是遇到点小麻烦,有人在报纸上造谣,说我当年的大学名额是偷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随后,传来陈兰芝一声冷笑,那笑声里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狠劲儿。 “偷来的?谁在胡说八道呢?” 陈兰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儿子,你别怕,这事儿不用你管,妈来处理。” “妈,您别冲动,我有计划……” “你的计划是你的计划,妈的手段是妈的手段。”陈兰芝打断了他,“你只管搞好你的生意,至于这些脏水,妈给你泼回去!对了,那个写举报信的人知道是谁吗?” 周建军一愣,看了一眼报纸上的化名:“不知道,报纸上没写真名。” “不用写我也知道。”陈兰芝语气笃定,“肯定是刘老板,但是,儿子,你记住了,你是凭本事考上的大学,谁敢往你身上泼脏水,妈就让他把这盆水给喝下去!” “加油,儿子,天塌下来,妈给你顶着!” 电话挂断。 周建军握着听筒,许久未动。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的寒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不可摧的自信。 “伯父,林叔。”周建军笑了,笑容灿烂,“这道题,我有解了。” 宋庆看着他,若有所思:“你妈是个厉害人物。” 周建军点头,满脸的骄傲:“那是,我妈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女人。” 一旁林正德闻言更是一脸自豪,开玩笑,陈兰芝可是他老婆。 …… 三天后,兰芝堂新闻发布会现场。 闪光灯像不要钱一样疯狂闪烁,记者们挤破了头,都想抢到第一手大新闻。 第433章 稳赢 “周总,请问您对顶替学籍一事作何解释?” “兰芝堂的新产品是否真的存在质量问题?” “有传言说您是用不正当手段获取的原材料,这是真的吗?” 周建军一身笔挺的深蓝色西装,独自一人坐在主席台上。 面对长枪短炮,他神色淡漠,甚至还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 就在现场嘈杂声达到顶点时,他放下了茶杯。 “各位。” 周建军并没有用麦克风,但他沉稳有力的声音却穿透了全场,原本嘈杂的发布会现场,竟奇迹般地安静了一瞬。 他没有急着辩解,而是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是下午三点整。”周建军合上表盖,清脆的“咔哒”声通过麦克风被放大,“距离那篇造谣报道发出,过去了七十二小时。” 台下的记者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年轻的老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有人说,兰芝堂的产品质量堪忧,原料来源不明。”周建军眼神扫过前排几个提问最尖锐的记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像极了那个在病房里啃苹果的林正德,“还有人说,我周建军的大学文凭是偷来的,是顶替了别人的名额。” “周总,难道不是吗?”一个戴鸭舌帽的记者高声质问,“有知情人爆料,您当年的分数根本不够京大线!” 周建军看向那个记者,目光如炬:“这位是《都市晚报》的王记者吧?听说你们报社最近收到了一笔不菲的赞助费,刚好够换一批新设备。” 鸭舌帽记者脸色一变:“你……你别转移话题!” “我不转移话题,我只讲法律。”周建军抬手打了个响指。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 一行穿着制服的公安干警走了进来,为首的一人神情严肃,手里拿着几张拘留证。 紧跟在后面的,是京市著名的金牌律师团,手里捧着半人高的文件箱。 全场哗然。 闪光灯疯狂闪烁,快门声连成一片。 “《史记·酷吏列传》有云:当是之时,吏治尚严,法不阿贵。”周建军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气场全开,“既然有人想用舆论杀人,那我就用法律诛心。” 警察径直走向那个鸭舌帽记者,以及角落里另外两个一直起哄的人。 “王某,李某,赵某,你们涉嫌收受商业贿赂、编造并传播虚假信息,严重损害兰芝堂商业信誉,现依法对你们进行传唤。” 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扣在手腕上,刚才还气焰嚣张的记者瞬间软成了面条。 “这是怎么回事?抓记者了?” “不是抓记者,是抓罪犯。”周建军指了指身后的大屏幕。 屏幕亮起,上面赫然是一张张银行转账记录,以及那个刘老板与几家报社负责人的通话录音清单。证据链完整得像是一件精密的艺术品。 “至于我的学籍问题。”周建军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我母亲说,这事儿她来管。” 话音刚落,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在工作人员的搀扶下走上台。 现场有眼尖的老记者惊呼出声:“那是……京大的老校长?!” 老校长手里拿着一份泛黄的档案袋,走到麦克风前,推了推眼镜。 “我今天来,是受陈兰芝女士之托,也是为了维护京大的声誉。”老校长声音洪亮,“这是周建军当年的高考试卷原件,以及录取通知书存根,当年他是他们村的理科状元,分数超了录取线五十分!谁敢说他是顶替的?” 铁证如山。 老校长把档案袋往桌上一拍,震得麦克风嗡嗡作响:“造谣造到高考状元头上,我看有些人是不仅坏,而且蠢!”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周建军站在聚光灯下,看着台下宋清婉含泪带笑的眼睛,微微颔首。 这一仗,完胜。 没有口水战,没有卖惨,只有雷霆手段和铁血手腕。 这是宋庆教他的势,是林正德教他的术,更是陈兰芝给他的底气。 发布会结束不到两小时,兰芝堂的口碑不仅没有崩盘,反而因为这波硬核辟谣,知名度直接破圈。 原本还在观望的经销商电话被打爆了,订单像雪花一样飞来。 那个躲在背后的刘老板,据说在看到警察带走记者的新闻后,连夜买了站票逃回了老家,连厂子都不要了。 晚上,宋家四合院。 饭桌上摆满了菜,红烧狮子头、清蒸鲈鱼、油焖大虾……全是硬菜。 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凝重。 宋庆坐在主位,手里拿着那把削水果的小刀,正慢条斯理地削着一个苹果。果皮连成一长串,颤巍巍地垂下来,始终不断。 周建军坐在他对面,背挺得笔直,手心全是汗。 比下午面对几百个记者还要紧张。 林正德腰还没好利索,歪在旁边的太师椅上,一边磕瓜子一边看热闹:“老宋,差不多行了,人家孩子今天刚打了个大胜仗,你这摆什么鸿门宴呢?” “食不言。”宋庆眼皮都没抬。 宋清婉坐在周建军旁边,在桌下悄悄捏了捏他的手,示意他别慌。 终于,那个苹果削完了。 宋庆把光溜溜的苹果放在盘子里,推到周建军面前。 “吃。” 周建军二话不说,拿起苹果就啃。哪怕这苹果是毒药,他也得咽下去。 “味道怎么样?”宋庆问。 “甜。”周建军老实回答,“脆。” 宋庆擦了擦手,目光如炬:“今天下午的事,处理得不错,《酷吏列传》没白读,知道用法来破局,比单纯的商业手段更有效,也更狠。” 周建军放下啃了一半的苹果,恭敬道:“是伯父教导有方。” “但是。”宋庆话锋一转,“酷吏虽然能治乱,却往往不得善终,商场如战场,你今天把人送进去了,赢了面子和里子,但也结了死仇,以后兰芝堂做大,盯着你的人会更多。” 他身子前倾,盯着周建军的眼睛:“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攻城容易守城难,你靠狠赢了这一局,以后靠什么守住这份家业,守住清婉?” 第434章 过关了 这是最后一道题,也是最难的一道题。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走动的声音。 宋清婉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周建军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货殖列传》里范蠡的三致千金,想起了母亲陈兰芝即使在最难的时候也坚持做善事,想起了林正德说的得人心者得天下。 他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伯父,我想用两个字来守。” “哪两个字?” “信,义。” 周建军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对消费者守信产品就是人品,对合作伙伴守义,利可共而不可独,酷吏的手段是刀,用来斩妖除魔,但信义是盾,用来护佑家门。” 他转头看了一眼宋清婉,眼中满是柔情:“至于清婉,我守她,不用手段,用命。” 宋庆定定地看着他,眼神从锐利逐渐变得温和,最后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啪。” 宋庆把水果刀拍在桌上,转头冲厨房喊了一嗓子:“老婆子,把你藏的那瓶茅台拿出来!” 刘玉珍笑吟吟地端着酒走出来:“早准备好了。” 宋清婉眼睛一亮,激动地抓紧了周建军的手。 宋庆亲自倒了两杯酒,一杯推给周建军,一杯自己端着。 “这苹果皮没断。”宋庆指了指桌上那串完整的果皮,语气虽然还是硬邦邦的,但谁都听得出里面的满意,“寓意不错,长长久久。” “以后,这小子归你了。”宋庆看向女儿,又看向周建军,“改口吧。” 周建军愣了一下,随即狂喜涌上心头,端起酒杯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洪亮得震得房梁灰都掉了。 “爸!妈!” “哎!”刘玉珍笑得合不拢嘴。 宋庆哼了一声,仰头把酒干了:“坐下吃饭,傻大个。” 林正德在旁边拍着大腿狂笑:“哈哈哈哈!宋老头,你也有今天!这声爸叫得,比你当年讲课都响亮!”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周建军被宋庆和林正德轮番灌酒,虽然没醉到上次那种程度,但也是脚下发飘。 送周建军出门的时候,月亮正圆。 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清婉。”周建军停下脚步,借着酒劲,一把将宋清婉拉进怀里。 “嗯?”宋清婉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脸颊发烫。 “我觉得像做梦一样。”周建军把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有些闷,“一个月前,我还怕配不上你,怕你爸看不上我这个泥腿子。” “现在呢?” “现在……”周建军低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丝绒的小盒子,“现在我觉得,我得赶紧把你套牢了,免得夜长梦多。” 宋清婉心跳漏了一拍:“这是什么?” 周建军打开盒子。 不是钻戒,而是一枚成色极好的翡翠戒指。 绿得像一汪水,在月光下流光溢彩。 “这是我妈给的。”周建军有些不好意思,“她说这是传家宝,原本是一对,另一只在她手上,她说,钻戒那是洋人的玩意儿,不保值,这翡翠能镇宅,还能升值。” 宋清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确实是兰芝阿姨的风格,实在,硬核。 “那你呢?”宋清婉故意逗他,“你就拿你妈的东西借花献佛?” “我……”周建军急了,手忙脚乱地去掏另一个口袋,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我有这个!” 宋清婉接过来展开。 借着路灯,她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那是一份手写的《兰芝堂未来十年发展规划书》,最后一行写着,本规划最终解释权归宋清婉女士所有,执行人,周建军。 没有华丽的情话,只有把自己的一辈子和事业全部交付的决心。 宋清婉眼眶湿润了。 她伸出手,让周建军把那枚翡翠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周总。”她晃了晃手里的规划书,笑靥如花,“既然我是最终解释权拥有者,那我现在发布第一条指令。” 周建军立刻立正:“请指示!” “明天,陪我去试婚纱。”宋清婉垫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我要做最漂亮的新娘。” 周建军傻笑着,一把抱起她在原地转了两圈:“遵命!老婆!” 两人的笑声在胡同里回荡。 …… 第二天一早,周建军刚到公司,屁股还没坐热,张秘书就一脸古怪地走了进来。 “老板,有个奇怪的客人要见您。” “谁?”周建军心情大好,正拿着一本婚纱杂志研究款式。 “是个外国人,说是……法国来的。”张秘书递上一张烫金的名片,“他说他叫皮埃尔,是国际化妆品巨头雅韵的大中华区代表。” 周建军接过名片,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雅韵? “他来干什么?” “他说……”张秘书顿了顿,语气有些愤愤不平,“他说看中了兰芝堂的渠道和配方,想收购我们,开价两百万美元。” 两百万美元。 在这个年代,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但周建军却笑了,笑意不达眼底。 他合上婚纱杂志,随手把那张烫金名片扔进垃圾桶。 “告诉他。” 周建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领带,眼神中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的光芒。 “兰芝堂是非卖品。” “还有,让他回去告诉他的总部,中国市场这块蛋糕,他们切不走,不仅切不走,我还要去他们的地盘,分一杯羹。” “欧洲的签证,林叔去不了,我去。” 办公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张烫金名片在垃圾桶里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皮埃尔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 皮埃尔并没有像电视剧里的反派那样暴跳如雷,他只是眯起那双深陷的蓝眼睛,用一种看未开化土著的眼神打量着周建军。 “周先生,年轻气盛是好事,但盲目自大就是愚蠢了。” 皮埃尔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中文说得很流利,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你知道拒绝雅韵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兰芝堂永远只能在中国这个泥潭里打滚,永远别想通过国际化妆品协会的认证,甚至……你们连高端原材料的进口渠道都会被切断。” 第435章 婚期延后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张秘书在一旁听得脸色发白,手里的文件夹都捏出了褶皱。 周建军却笑了,重新坐回老板椅上,身体后仰,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姿态比皮埃尔还要放松。 “皮埃尔先生,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 周建军拿起桌上的那本婚纱杂志,随手翻了一页,“不是我离不开你们,是你们离不开中国市场,至于你说的原材料封锁……”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检测报告,轻轻推到桌沿。 “这是京大化学实验室昨天刚出的报告,一种从长白山红景天中提取的天然防腐剂,效果比你们的化学合成品好三倍,副作用为零,专利人,陈兰芝。” 皮埃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拿那份报告,却被周建军按住了。 “哎,这是商业机密。”周建军手指点了点桌面,眼神玩味,“皮埃尔先生,你刚才说要在我们的地盘分一杯羹?不好意思,桌子我掀了,汤我也倒了,你想吃,趴在地上舔吧。” “你——!” 皮埃尔终于维持不住那副绅士面孔,脸色涨成了猪肝色,“你会为你今天的傲慢付出代价!雅韵的法务部比你们全公司的员工都多!” “随时奉陪。” 周建军指了指门口,“张秘书,送客,记得把垃圾桶倒了,沾了晦气。” 皮埃尔是被气得哆嗦着走出去的。 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周建军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如临大敌的凝重。 刚才那是空城计,也是攻心计。 红景天提取物确实有,那是母亲给的配方,但量产还需要时间。 现在的兰芝堂,其实是在钢丝上跳舞。 “老板,真要去欧洲?”张秘书小心翼翼地问,“那边可是雅韵的大本营,咱们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羊入虎口?” 周建军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正在崛起的京市天际线。 “老张,你记住了。”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羊能吃老虎,那就是披着羊皮的狼。”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妈。”周建军的声音瞬间软了下来,“鱼饵撒下去了,那个法国人咬钩了。” 电话那头传来陈兰芝淡定的声音,伴随着缝纫机轻微的哒哒声:“咬钩了就别急着拉杆,让他溜一会儿,对了,晚上回来吃饭,你林叔给你找了个翻译,是个很有意思的小姑娘。” “翻译?”周建军一愣,“林叔不是说让我带个团去吗?” “带团是带团,但这姑娘不一样。”陈兰芝轻笑一声,“她是当年那批留法勤工俭学前辈的后人,对巴黎的地下水渠比对香榭丽舍大道还熟,你要去抄人家的老巢,没个带路的向导怎么行?” 周建军心中一暖。 这就是母亲。 当你还在想怎么过河的时候,她已经帮你把桥搭好了,甚至连过桥费都替你付了。 “知道了妈,我准时回去。” 挂断电话,周建军深吸一口气。 欧洲。 那个被视为时尚圣地、奢侈品殿堂的地方。 这一次,他不是去朝圣的,他是去砸场子的。 宋家四合院,灯火通明。 客厅的大圆桌上,没有摆饭菜,而是铺满了一堆瓶瓶罐罐,还有几本线装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混杂着老旧纸张特有的霉味。 “这个,是给清婉的。” 陈兰芝从那堆东西里挑出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递给坐在对面的宋清婉。 宋清婉好奇地打开。 里面躺着一套纯金打造的凤冠霞帔,做工极其精细,凤凰的羽毛细若游丝,在灯光下仿佛要腾空而起。 “兰芝阿姨,这太贵重了!”宋清婉惊得差点站起来。 “什么贵重不贵重,这是我……”陈兰芝顿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那是前世她幻想过无数次却从未拥有过的东西,“这是我找老凤祥的老师傅定做的,咱们中国人的婚礼,就得穿咱们自己的东西,那白纱虽然好看,但总觉得少了点喜气。” “谢谢妈!”周建军在旁边嘿嘿傻笑,改口改得极其顺溜。 宋庆在旁边哼了一声,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算你有心,不过兰芝妹子,你把这小子支到欧洲去,这婚期可就得推迟了。” “好饭不怕晚。” 陈兰芝转过头,看向二儿子,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布袋,放在桌上。 “建军,这里面有三样东西。” 全屋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布袋上。 林正德凑过来,鼻子动了动:“这是百草枯?不对,是百草生!好浓的药性!” 陈兰芝没理会林正德的插科打诨,打开布袋。 第一样,是一瓶透明的液体,没有任何标签。 “这是玉肌散的浓缩液。”陈兰芝声音平静,“也就是皮埃尔那个法国佬想要的所谓核心配方,如果他们在原材料上卡脖子,你就把这个拿出来,只要一滴,兑进普通面霜里,效果就能秒杀雅韵最顶级的精华。” 这是她利用空间里的灵泉水,配合几味古方药材熬制的。 在这个时代,这就是降维打击。 周建军郑重地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口袋。 第二样,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年轻人在塞纳河畔的合影,穿着中山装,意气风发。 “这是你林叔当年在法国的朋友。”陈兰芝指了指照片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年轻人,“这人叫杜邦,现在应该是法国化工协会的名誉主席,你拿着这张照片去找他,就说是故人之后,他会帮你解决法律上的麻烦。” 林正德在旁边瞪大了眼睛:“卧槽!兰芝妹子,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这老东西我还以为早死了!” 陈兰芝淡淡一笑,没解释。 这是在旧货市场淘来的,当时只觉得有历史感,没想竟然和林正德的过往对上了号。 “第三样。” 第436章 反将一军 陈兰芝拿出一张支票。 上面的数字让宋庆都挑了挑眉毛。 五百万。 美元。 “这是这一年兰芝堂所有的流动资金,加上我卖掉那几块地皮凑的。”陈兰芝看着儿子的眼睛,“在那边,没钱寸步难行。别省着,该砸就砸,记住,你是去收购的,不是去要饭的。” 周建军感觉手里的支票烫得惊人。 这不仅仅是钱,这是母亲全部的身家性命,是整个兰芝堂的未来。 “妈,万一输了……” “输了就回来种地。”陈兰芝打断他,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总之是饿不死。” 她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去吧,把咱们的东西带出去,把他们的傲气打下来。” 那一刻,周建军觉得母亲的身影无比高大。 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她是一个运筹帷幄的统帅,而自己,是她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剑。 “是!” 周建军猛地站直身体,敬了一个不标准的军礼。 宋清婉看着这一幕,眼眶微红。她悄悄握住周建军的手,在他手心里挠了一下。 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我也在。 一周后,法国巴黎,戴高乐机场。 阴雨连绵。 周建军穿着一件加厚的黑色风衣,手里提着一只略显土气的公文包,站在到达大厅的出口。 身边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张秘书,冻得瑟瑟发抖,正拿着一本《实用法语三百句》临时抱佛脚。 另一个是个短发女孩,穿着皮夹克,牛仔裤,嘴里嚼着口香糖,眼神比周建军还冷。 她叫林晓晓,林正德的远房侄女,据说是在国外长大的野孩子,精通中法英三语,还是个黑客高手。 “老板,这鬼地方怎么比京市还冷?”张秘书打了个喷嚏。 “心冷。” 林晓晓吐掉口香糖,指了指前面,“看来咱们不受欢迎。” 周建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接机口,举着兰芝堂牌子的,不是雅韵集团的工作人员,而是一个穿着清洁工制服的老黑人,牌子上还画了一个侮辱性的涂鸦——一只正在吃屎的猴子。 周围几个路过的白人看到牌子,发出一阵哄笑。 张秘书气得就要冲上去理论:“这太欺负人了!这是种族歧视!” 周建军一把拉住他。 “别动。”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牌子,眼神平静得可怕,“晓晓,拍照。” “好嘞。” 林晓晓从包里掏出一台莱卡相机,“咔嚓”连拍了好几张,把那个老黑人涂鸦以及周围哄笑的人群全都拍了进去。 “老板,拍这个干嘛?”张秘书不解。 “证据。” 周建军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走向那个老黑人。 老黑人看到三个黄种人走过来,并没有害怕,反而挺了挺胸膛,露出一口黄牙,用蹩脚的英语说:“中国佬?滚回去吃香蕉吧!” “啪!” 一声脆响,震惊了整个大厅。 不是周建军动的手。 是一叠美金。 整整一万美金,像砖头一样砸在了老黑人的脸上。 老黑人懵了。 周围哄笑的人群也安静了。 在这个年代,一万美金,对于一个清洁工来说,是一笔巨款。 “捡起来。” 周建军用中文道,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晓晓立刻翻译成法语,语气比周建军还要嚣张十倍:“老板让你像狗一样把钱捡起来!” 老黑人看着地上的钱,眼里的贪婪战胜了尊严。 他弯下腰,颤抖着去捡那些钞票。 “告诉他。” 周建军看着弯腰的老黑人,就像在看一只蝼蚁,“这钱不是给他的,是买他手里那个牌子的,还有,告诉他背后的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太掉价,既然想玩,那我们就玩点大的。” 林晓晓吹了声口哨,把话翻译了过去。 老黑人拿着钱,把牌子恭恭敬敬地递给周建军,甚至还想帮他擦鞋。 周建军没理他,接过牌子,看了一眼上面的涂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张秘书,联系当地最大的报社。” 他把牌子扔给张秘书,“明天头版头条我要看到这张照片,标题就叫——《雅韵集团的待客之道:傲慢与偏见》。” “既然他们不想体面,那我就帮他们体面体面。” 周建军转身大步走出机场,黑色风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巴黎的雨还在下。 但这场来自东方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巴黎的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费加罗报》头版头条的照片让整个法国化妆品行业炸了锅。 照片上,那个带着侮辱性涂鸦的牌子占据了画面中央,周围白人的哄笑表情被抓拍得清清楚楚,连老黑人脸上的贪婪都纤毫毕现。 标题用的是最大号的黑体字:《雅韵集团的待客之道:傲慢与偏见》。 配文更狠。 “当一个百年品牌需要用种族歧视来迎接竞争对手时,我们有理由怀疑,它的优雅是否只是一层薄薄的金箔。” 雅韵集团巴黎总部,三十二层的总裁办公室里,皮埃尔把那份报纸撕成了碎片。 “蠢货!一群蠢货!”他指着站在面前的公关部主管,青筋暴起,“我让你们给他们一个下马威,不是让你们给我惹麻烦!” 公关部主管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此刻汗如雨下:“皮埃尔先生,我们只是按照惯例……那些亚洲客户以前都……” “以前?”皮埃尔冷笑一声,“以前那些人是来求我们的,这个周建军,他是来砸场子的!你看不出来吗?” 他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重重摔在桌上。 那是雅韵集团法务部连夜整理的报告。 上面详细记录了兰芝堂在中国市场的扩张速度——三个月,一百二十家专柜,销售额破千万美金。 这个数字,已经威胁到了雅韵在亚洲市场的布局。 “立刻联系媒体,发声明,就说那是个别员工的个人行为。”皮埃尔揉了揉太阳穴,“然后给我查,这个周建军住在哪里,他来巴黎到底想干什么。” 公关部主管刚要转身,办公室的门被人粗暴地推开了。 第437章 去见老先生 进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着剪裁得体的三件套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色铁青。 “雅克叔叔。”皮埃尔脸色一变,立刻站了起来,一脸认真。 来人是雅韵集团的二股东雅克,手里握着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也是董事会里最难缠的老狐狸。 “皮埃尔,你的待客之道让整个集团都成了笑话。”雅克把手里的报纸扔到桌上,“董事会要求你立刻处理这件事,否则下个月的股东大会上,我会提议罢免你的总裁职务。” 皮埃尔脸色煞白。 他知道,雅克这是在借题发挥。 这个老东西一直想把自己的儿子扶上总裁的位置,现在抓到了把柄,绝不会轻易放过。 “雅克叔叔,我会处理好的。”皮埃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个中国人,我会让他后悔到来。” “最好如此。”雅克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皮埃尔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塞纳河上的游船,眼神阴沉得可怕。 “周建军。”他咬着这个名字,“你以为一篇报道就能扳倒雅韵?太天真了。”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启动B计划。” …… 与此同时,巴黎十六区的一家老式公寓里。 周建军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张巴黎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十几个位置。 “这是雅韵的五家主要原料供应商。”林晓晓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这是他们的三个研发中心,这是董事会成员的住址。” 张秘书在旁边倒抽一口凉气,一脸惊讶:“晓晓,你这情报能力也太强了吧?咱们才到巴黎一天啊!” “小意思。”林晓晓吹了个口哨,“我在巴黎混了五年,这点人脉还是有的。” 周建军没说话,只是盯着地图上的一个点。 那是标注着杜邦庄园的位置,在巴黎郊区,距离市区有五十公里。 “晓晓,帮我约杜邦先生。”周建军抬起头,“就说林正德的故人之后想见他。” 林晓晓愣了一下:“老板,你确定?这老头可是出了名的怪脾气,当年连法国总统的邀请都拒绝过,要不我们换个方式。” “试试。”周建军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照片,“他会见我的。” 两个小时后,林晓晓拿着电话走进客厅,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老板,杜邦先生同意见你了。”她顿了顿,“但他说,只给你十分钟。” 周建军笑了。 十分钟?够了。 他相信,不用十分钟,他就可以搞定杜邦先生了。 当天下午,一辆租来的雪铁龙轿车驶出巴黎市区,沿着乡间公路一路向北。 车窗外,乡村的景色像油画一样铺展开来。 成片的葡萄园,古老的石头房子,远处教堂的尖顶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张秘书趴在车窗上,感慨道:“这地方是真漂亮,怪不得人家瞧不起咱们。” “漂亮?”周建军看着窗外,语气平淡,“一百年前,八国联军烧圆明园的时候,他们也觉得自己很漂亮,可是这个都已经过去了。” 车里瞬间安静了。 林晓晓从后视镜里看了周建军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 这个男人,有点意思,和其他人不一样,而且很细心。 她还从未见过这么有趣的男人。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了一座庄园门口。 铁艺大门上爬满了常春藤,门柱上的石雕已经有些斑驳,透着岁月的沉淀感。 一个穿着管家服的老人走出来,打量了周建军一眼,用法语道:“跟我来,先生只见你一个人。” 周建军点点头,把公文包递给张秘书,独自跟着管家走进庄园。 穿过一条铺着碎石的小路,眼前豁然开朗。 一栋三层的法式小楼坐落在花园中央,墙上爬满了蔷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楼前的草坪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坐在轮椅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本书。 听到脚步声,老人抬起头。 那双眼睛,浑浊却锐利。 “你就是林正德那老家伙的后辈?”杜邦用中文开口,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吐字清晰。 周建军一愣,随即笑了:“您的中文,说得真好。” “废话,我在中国待了十年。”杜邦哼了一声,“照片呢?” 周建军从怀里掏出那张黑白照片,双手递过去。 杜邦接过照片,盯着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边缘,眼神变得遥远。 “塞纳河。”他喃喃道,“那一年,我们都还年轻。” 周建军没打断他,只是安静地站着。 良久,杜邦抬起头,眼眶微红:“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公平的机会。”周建军看着他的眼睛,“雅韵集团想用下三滥的手段把我赶出欧洲,我需要一个能在法律上帮我的人。” 杜邦盯着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年轻时的张狂:“小子,你知道雅韵背后站着的人是谁吗?” “知道。”周建军平静地说,“化工协会,三大银行财团,还有十几个贵族家族。” “那你还敢来?” “正因为知道,所以才来。”周建军顿了顿,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一点了,“杜邦先生,您当年和林叔他们去中国,不也是因为知道那里正在打仗,才更要去吗?我想,当初您的心情,应该是跟我一样的。” 杜邦愣住了。 然后,他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但是能看出来,他是欣慰的。 “好!好!”他拍着轮椅扶手,脸上带着几分笑意,“林正德那老东西,教出了个好后辈!十分钟到了,但我决定再给你十分钟,说说你的计划。” 周建军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从现在才开始。 “我的计划很简单。”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收购雅韵集团最大的原料供应商,然后……”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凌厉。 “让他们求着我,把东西卖给他们。” 杜邦的笑容慢慢收敛,眼里闪过一丝震惊。 这个年轻人,是认真的。 他不是来谈判的,他是来掀桌子的。 他的态度非常的明白,脸上的表情亦是如此,大家心里面都有数,只是没有表现出来。 第438章 来的不是时候 杜邦庄园的书房里,壁炉烧得正旺。 周建军摊开那份收购计划,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普罗旺斯的薰衣草种植园。”他语气平静道,“这是雅韵集团最大的天然香料供应商,年产量占他们总需求的百分之四十。” 杜邦推着轮椅靠近,眯起眼睛看着那份详细到每一块地皮编号的资料。 “德尔蒙家族。”老人吐出这个名字,“三百年的香料世家,你觉得他们会卖?” “会。”周建军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他们的长子去年在赌场欠下八十万法郎的债,债主是马赛的黑帮。” 林晓晓靠在书架旁,吹了声口哨道:“老板,你这情报网比我还野啊。” 周建军没理她,继续道:“德尔蒙老爷子身体不好,次子在美国不愿回来接手,长子又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赌鬼,他们需要一笔钱,快速的,大额的,不问来路的。” 杜邦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 “林正德那老东西,当年就是这么算计人的。”他拍了拍轮椅扶手,“好,我给你引荐德尔蒙家族,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您说。” “赢了雅韵之后,把配方技术留一份在法国。”杜邦眼神变得锐利,“不是白给,我会出钱入股,但我要让那些自以为是的蠢货知道,真正的技术革新,不分国界。” 周建军伸出手。 两只手,一老一少,握在一起。 窗外的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把交叉的剑。 …… 三天后,普罗旺斯。 薰衣草还没到花期,田野里只有成片的绿色和远处的石头房子。 德尔蒙庄园的会客厅里,长子皮埃尔坐立不安。 他三十出头,穿着皱巴巴的衬衫,眼睛下面是熬夜留下的青黑色。 “您确定那个中国人真的愿意出两百万法郎?”他看着坐在对面的周建军,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 “现金,美元,今天就能打到你指定的账户。”周建军喝了口咖啡,“条件是,连地带设备,全部转让。” 皮埃尔的手抖了一下。 两百万,足够还清赌债,还能剩下一大笔。 “但是……我父亲不会同意的。”他咬着嘴唇,“这是家族产业。” “所以我需要见你父亲。”周建军放下咖啡杯,“张秘书。” 张秘书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檀木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株风干的人参,品相极好,参须根根分明。 “这是长白山的野山参,一百五十年份。”周建军看着皮埃尔,“听说老先生身体不好,这个比你们的药有用。” 皮埃尔愣住了。 这不是生意,这是在收买人心。 楼上传来拐杖敲击地板的声音。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管家的搀扶下走下楼梯,脸色蜡黄,但眼神很亮。 “中国人?”老德尔蒙用法语开口,声音沙哑。 周建军站起身,用标准的法语回答:“是的,先生,我叫周建军。”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的法语,比我儿子说得还好。”他走到沙发前坐下,目光落在那株人参上,“这是给我的?” “是。”周建军顿了顿,“不管生意成不成,这都是晚辈的一点心意。” 老德尔蒙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不像商人。”老人突然说,“你像个将军。” 周建军笑了:“先生过奖了,我只是个想做生意的普通人。” “普通人不会知道我儿子欠了多少债。”老德尔蒙也不是傻子,“说吧,你要什么?” “我要您的薰衣草田,所有的种植技术,还有……”周建军身体前倾,“您和雅韵集团的独家供货合同。” 老德尔蒙脸色一变,“你想断雅韵的原料?” “不。”周建军摇头,“我想让他们求着我,把原料卖给他们。” 会客厅里安静得只剩壁炉里柴火爆裂的声音。 老德尔蒙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咳嗽连连。 “好!好!”他拍着扶手,“三十年了,终于有人敢跟雅韵那群混蛋叫板了!”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皮埃尔,去把合同拿来,今天就签。” “可是父亲——” “闭嘴!”老人一拐杖敲在地上,“这个家迟早被你赌光,与其等着被银行收走,不如卖给一个有种的人!” …… 当天晚上,周建军回到巴黎的公寓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他推开门,客厅里的灯亮着。 林晓晓窝在沙发里,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还没睡?”周建军脱下风衣。 “在查雅韵的资金流向。”林晓晓头也不抬,“他们今天下午紧急召开了董事会,估计是知道德尔蒙家族的事了。” 周建军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 密密麻麻的数据和账户信息。 “你是怎么弄到这些的?” “别问。”林晓晓终于抬起头,冲他咧嘴一笑,“问就是黑客的浪漫。”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宽大的T恤滑下一边肩膀。 “老板,饿不饿?我煮了面。” 周建军愣了一下。 这个场景,莫名有些温馨,心里不由得想起了宋清婉。 “谢谢。”他点点头。 林晓晓转身进厨房,很快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 “凑合吃吧,我手艺不行。”她把碗放在茶几上,又递过去一双筷子。 周建军接过筷子,刚要吃,门铃突然响了。 两人对视一眼。 这个时间,谁会来? 林晓晓走过去,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回头,表情有些古怪。 “老板,是个女的,长得挺漂亮,拿着行李箱。” 周建军心里咯噔一下。 他放下筷子,大步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让他彻底地愣住了。 来人是宋清婉。 她穿着米色的风衣,长发被巴黎的夜风吹得有些凌乱,脸颊冻得微红,手里拖着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 “建军。”她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惊不惊喜呀?” 周建军自然高兴,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第439章 误会大了 宋清婉踮起脚尖,看到他身后客厅里的林晓晓,还有茶几上那碗冒着热气的面。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空气凝固了三秒。 周建军反应过来,立刻侧身让开:“不是!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他伸手要去接行李箱,宋清婉却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客厅里那个短发女孩身上。 林晓晓靠在厨房门框上,叼着根棒棒糖,上下打量着宋清婉。 “哟,嫂子来了?”她吹了个口哨,“老板,你可以啊,金屋藏娇藏到巴黎来了。” 宋清婉脸色更白了一分。 “建军,这位是……” “翻译!”周建军急了,一把拉过宋清婉的行李箱,“她是林叔介绍的翻译,叫林晓晓,帮我处理这边的事务。” “哦,翻译啊。”宋清婉笑了笑,那笑容却不达眼底,“还挺贴心的,大半夜还给你煮面吃。” 林晓晓挑了挑眉。 她听出来了,这是吃醋。 “嫂子误会了。”她走过来,伸出手,“我是林正德的侄女,野惯了,不懂规矩,您别介意。” 宋清婉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握了握。 “你好。” 两只手触碰的瞬间,林晓晓感觉到对方掌心的冰凉,还有微微的颤抖。 这女人,是真的在意周建军。 她松开手,冲周建军努了努嘴:“行了,你们聊,我回房睡觉了,明天还得去见律师。” 说完,她叼着棒棒糖,晃晃悠悠地上了楼。 客厅里只剩下周建军和宋清婉两个人。 周建军关上门,转身看着宋清婉,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清婉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风衣的衣角。 “我是不是很傻?”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千里迢迢跑过来,结果看到你和别的女人,你……” “清婉。”周建军打断她,大步走过去,一把将她拉进怀里,“你听我解释。” 宋清婉挣扎了一下,没挣开,索性把脸埋进他胸口。 “你解释吧。”她闷闷地说,“我听着。” 周建军深吸一口气,把这几天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机场的羞辱,到报纸的反击,再到杜邦庄园的会面,还有今天刚刚拿下的薰衣草种植园。 “林晓晓确实是林叔介绍的,她是个黑客,帮我查雅韵的资料。”周建军摸了摸宋清婉的头发,“我和她,清清白白,连手都没碰过。” 宋清婉抬起头,眼睛有些红。 “那面呢?” “……她煮的。”周建军老实交代,“我回来晚了,她说怕我饿着。” 宋清婉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周建军,你是不是傻?”她戳了戳他的胸口,“人家姑娘对你有意思,你看不出来吗?” 周建军愣住了。 “不可能,她就是个……” “就是个什么?”宋清婉打断他,“就是个大半夜给你煮面的陌生女孩?建军,你太迟钝了。” 她叹了口气,从他怀里退出来,走到茶几前,看着那碗已经有些坨的面。 两个荷包蛋,煎得很用心,边缘焦黄,中间的蛋黄还是溏心的。 “她手艺不错。”宋清婉拿起筷子,夹起一个荷包蛋,“比我强。” “清婉……” “别说了。”宋清婉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我不是来吃醋的,我是来帮你的。” 她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这是我爸托人弄到的雅韵集团内部股权结构图,还有几个董事的黑料。”她把文件递给周建军,“我爸说,商场如战场,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周建军接过文件,翻开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这份资料,比林晓晓查到的还要详细。 “你爸……” “我爸在法国有老朋友。”宋清婉笑了笑,“当年留学的时候认识的,现在在法国外交部工作。” 她顿了顿,走到周建军面前,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周建军,我来,不是监视你的,我是来和你并肩作战的。” 周建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一把将宋清婉抱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 “老婆,你真好。” “放我下来!”宋清婉拍着他的肩膀,脸颊通红,“让人看见多不好。” 楼上传来林晓晓的声音:“看见了,狗粮吃饱了,你们继续。” 宋清婉羞得把脸埋进周建军怀里。 周建军抬头,冲楼上喊了一句:“明天开始,你搬到酒店去住!” “得嘞!”林晓晓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识相识相,我这就滚蛋。” …… 第二天一早,雅韵集团总部。 皮埃尔把一份传真摔在会议桌上,脸色铁青。 “德尔蒙家族背叛了我们。”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高管,听到这话,全都变了脸色。 “怎么可能?我们和他们签的是二十年独家合同!”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站起来,“违约金高达五百万法郎!” “周建军出了两百万美金。”皮埃尔冷笑一声,“还帮德尔蒙的长子还清了赌债,老头子现在把他当救命恩人供着。”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坐在主位的雅克慢慢转动着手里的钢笔,眼神阴沉。 “一个中国人,来我们的地盘,砸我们的场子。”他一字一顿,“皮埃尔,这就是你说的"小角色"?” 皮埃尔额头冒出冷汗。 “雅克叔叔,我低估了他,但现在还来得及。”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我已经联系了其他三家原料供应商,让他们同时提价,周建军拿下德尔蒙又怎么样?他的产能根本供不上,最后还得求着我们。” 雅克看了一眼文件,点了点头。 “还有呢?” “还有……”皮埃尔咬了咬牙,“我联系了移民局,以商业欺诈的名义,申请驱逐周建军出境。”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招,够狠。 雅克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塞纳河。 “做得好。”他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但还不够,我要让这个中国人知道,在法国,龙得盘着,虎得卧着。” 第440章 反击的时候 “通知媒体,就说周建军涉嫌商业间谍活动,窃取我们的配方技术。”雅克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冷冷道。 皮埃尔愣了一下:“可是我们没有证据……” “证据?”雅克冷笑一声,“证据是可以制造的。” 三天后,巴黎的各大报纸头条,被一则爆炸性新闻占据。 《震惊!中国商人涉嫌窃取法国百年品牌核心机密》 《雅韵集团正式起诉兰芝堂创始人周建军》 《商业间谍?东方来客的真实面目》 配图是周建军进出德尔蒙庄园的照片,还有几张模糊不清的所谓“机密文件”。 周建军坐在公寓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七八份报纸,每一份都在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他。 张秘书气得浑身发抖:“老板,这是诽谤!我们要告他们!” “告?哼!”林晓晓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告了也没用,法国的法律程序走下来,至少半年,到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根本来不及。” 宋清婉站在周建军身后,手轻轻放在他肩膀上。 “建军,怎么办?” 周建军没说话,只是盯着报纸上那张照片。 照片拍摄的角度很刁钻,正好是他从德尔蒙庄园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的瞬间。 看起来,确实像在偷什么东西。 “他们这是要把我赶出法国。”周建军突然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雅克这老狐狸,够狠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巴黎的天空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晓晓,帮我查一件事。”周建军转过身,眼神锐利,“雅韵集团最近有没有大额资金异常流动。” 林晓晓愣了一下:“老板,你怀疑……” “他们既然能制造证据污蔑我,说明他们自己屁股也不干净。”周建军冷笑,“《史记》里有句话,攻人之恶勿太严,要思其堪受。但现在,我不想给他们留余地了。” 他转头看向宋清婉:“清婉,麻烦你联系一下你爸的那位朋友,我需要见法国化工协会的主席,越快越好。” 宋清婉点头:“我马上打电话。” 周建军又看向张秘书:“老张,联系杜邦先生,就说我需要他帮个忙。” “是!” 整个公寓瞬间动了起来。 林晓晓窝在沙发里,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跳动着一行行代码。 宋清婉拿着电话走到阳台,用法语快速交谈着。 张秘书翻着通讯录,一个个打电话。 周建军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瓶母亲给的风油精,眼神沉静如水。 这一战,他要赢。 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 …… 当天下午,巴黎警局。 两个穿制服的警察敲开了公寓的门。 “周建军先生?”领头的警察用法语问,“我们接到举报,您涉嫌商业间谍活动,请跟我们走一趟。” 周建军早有准备。 他穿上风衣,整理了一下领带,神色平静:“可以,但我要我的律师在场。” “您有权利请律师。”警察公事公办道,对此并不反对。 宋清婉冲上来,认真道:“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周建军握了握她的手,“相信我,很快就回来。” 他转头看向林晓晓,眼神里闪过一道光。 林晓晓会意,点了点头。 周建军被带上警车的那一刻,楼下聚集的记者疯狂按动快门。 闪光灯亮成一片。 第二天的报纸,肯定又是铺天盖地的负面新闻。 但周建军不在乎。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大戏,才刚刚开始。 警局的审讯室里,灯光惨白。 周建军坐在椅子上,对面是两个警察和一个检察官。 “周先生,有人举报您窃取了雅韵集团的核心配方。”检察官推了推眼镜,“您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我没有窃取任何东西。”周建军语气平静,“我所有的配方,都是我母亲研发的,有专利证书,有实验室报告,一切合法合规。” “但是。”检察官拿出一份文件,“根据雅韵集团提供的证据,您在德尔蒙庄园拿走了一份标注着"机密"的文件夹。” 周建军笑了。 “那是德尔蒙家族的薰衣草种植技术资料,是我花钱买下来的,有合同,有转账记录。”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去,“这是公证过的购买合同,检察官先生,您可以仔细看看。” 检察官接过合同,翻了几页,脸色变了变。 “但雅韵集团坚称……” “雅韵集团坚称什么都没用。”周建军打断他,身体前倾,“检察官先生,我尊重法国的法律,但我不接受诽谤,如果雅韵拿不出实质性证据,我会反诉他们商业诽谤,索赔一千万美金。”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检察官和两个警察对视一眼,站起身。 “周先生,您可以离开了,但请不要离开巴黎,我们可能还需要您配合调查。” 周建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随时奉陪。” 走出警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宋清婉和林晓晓站在门口等着,看到他出来,宋清婉立刻冲过去。 “怎么样?” “没事。”周建军揉了揉她的头发,“他们没证据,关不住我。” 林晓晓走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老板,有大发现。”她压低声音,“雅韵集团上个月有一笔五百万法郎的资金,转到了一个离岸账户,账户持有人是雅克的私生子。” 周建军眼神一凛。 “确定吗?” “百分百。”林晓晓晃了晃手里的U盘,“证据都在这里面,包括转账记录、邮件往来,还有几份见不得光的合同。” 周建军深吸一口气。 “好。”他转头看向宋清婉,柔声道“清婉,你爸的朋友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宋清婉点头,“明天下午三点,法国化工协会主席愿意见你,地点在协会总部。” 周建军握紧了拳头。 “够了。”他抬头看着巴黎的夜空,眼神里燃烧着火焰。 “明天,就是我们反击的时候。” 第441章 缓兵之计 弗朗索瓦一世大街。 化工协会总部大楼是一座典型的奥斯曼风格建筑,外墙雕刻着精美的浮雕,透着一股子傲慢的贵族气。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周建军带着宋清婉和张秘书走进大厅。 林晓晓没来,她留在公寓里,那是她的战场。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两旁坐满了人。 左边是雅韵集团的代表,雅克坐在首位,手里把玩着一只金笔,眼神像看死人一样看着周建军。 皮埃尔坐在他旁边,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右边是化工协会的几位理事,正中间坐着一个地中海发型的老头,正是协会主席贝纳德。 “准时。”贝纳德看了一眼手表,语气不冷不热,“请坐吧,周先生。” 周建军拉开椅子坐下,神色如常。 宋清婉坐在他左手边,打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张秘书则站在身后,怀里抱着那个在此刻显得格外沉重的公文包。 “不用浪费时间了。”雅克率先开口,把一份文件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贝纳德主席,事实很清楚,他们利用不正当手段窃取了雅韵的商业机密,甚至买通了德尔蒙家族那个败家子,协会应该立刻吊销他的一切商业许可,并建议司法部门介入。” 贝纳德点了点头,看向周建军:“周先生,对于这些指控,你有什么想说的?如果不能给出合理解释,协会将不得不采取行动。” 空气仿佛凝固了。 皮埃尔忍不住嗤笑一声:“解释?他能解释什么?难不成还能说那薰衣草田是他种出来的?” 周建军没理会皮埃尔的嘲讽,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雅克一眼。 他只是平静地从张秘书手里接过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德尔蒙庄园的收购合同,经过巴黎公证处公证,合法有效。”周建军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可闻,“至于所谓的商业机密,那是随庄园附赠的种植技术,白纸黑字写在合同条款里。” 雅克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镇定:“那又怎样?恶意收购,扰乱市场秩序,一样可以制裁你。” “恶意收购?”周建军笑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雅克先生,如果不买下庄园,德尔蒙家族的长子就会被马赛黑帮砍断手脚。我这是在做慈善。” “强词夺理!”雅克猛地一拍桌子,“贝纳德,别听他废话,签字吧!” 贝纳德拿起钢笔,犹豫了一下。 雅韵集团是协会的大金主,这个面子他不能不给。 就在笔尖即将触碰到纸面的瞬间。 “慢着。” 周建军突然开口。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U盘,轻轻滑过光滑的桌面,停在贝纳德面前。 “这是什么?”贝纳德皱眉。 “雅克先生刚才提到了市场秩序。”周建军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眼神变得锐利,“我也很想和主席先生探讨一下,什么是真正的市场秩序。” 他指了指那个U盘。 “这里面,是过去三年雅韵集团向开曼群岛一家空壳公司转账的记录,总金额高达五千万法郎,巧合的是,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雅克先生的一位私生子。” 会议室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雅克手里的金笔“当啷”一声掉在桌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胡说!”他猛地站起来,指着周建军的手指在剧烈颤抖,“这是污蔑!我要告你诽谤!” “是不是诽谤,查一下就知道了。”周建军语气淡漠,“另外,这里面还有雅韵集团为了打压竞争对手,向三位协会理事行贿的证据。” 此话一出,贝纳德身边的三个人脸色瞬间变得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周先生!”贝纳德猛地合上文件,额头上渗出了冷汗,“这种玩笑开不得。” “我从不开玩笑。”周建军看着他,“贝纳德先生,您可以选择现在签字驱逐我,但我保证,走出这个门,这份资料就会出现在《费加罗报》和法国税务局的办公桌上。”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但偏偏,也是最有效的保命符。 宋清婉在桌子底下悄悄握紧了拳头,掌心里全是汗。 她看着身边的男人,第一次觉得,这个平时温和内敛的男人,在这一刻,竟然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霸气。 雅克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他知道,完了。 这不仅仅是商业纠纷,这是要把他送进监狱。 “你想怎么样?”贝纳德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 “很简单。”周建军收起笑容,“第一,撤销对我的所有指控,并公开发表道歉声明。” “第二,承认我对德尔蒙庄园的合法所有权。” “第三……” 周建军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雅克。 “我要雅韵集团手里,所有关于中草药提取技术的专利授权。” “你做梦!”皮埃尔跳了起来,“那是雅韵的根基!” “你可以拒绝。”周建军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欲走,“张秘书,通知林晓晓,发邮件。” “等等!” 雅克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死死盯着周建军,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我……答应。” 从化工协会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放晴了。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巴黎的街道上。 张秘书走路都有点飘,刚才那一幕实在太解气了。 他抱着公文包,像是抱着尚方宝剑:“老板,您刚才太帅了!我看那个雅克脸都绿了!” 宋清婉挽着周建军的胳膊,嘴角噙着笑:“建军,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坏了?” “这不叫坏。”周建军拍了拍她的手背,“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我妈教的。” 提起陈兰芝,周建军眼神柔和了几分。 如果是母亲在这里,恐怕手段会比这更狠,雅克估计连裤衩子都剩不下。 “别高兴得太早。”周建军收敛笑意,“雅克这种老狐狸,不会这么轻易认输的,他答应给专利,不过是缓兵之计。” 第442章 出息了 “那怎么办?”张秘书问。 “趁他病,要他命。”周建军拉开车门,“回公寓,好戏才刚刚开始。” …… 当天晚上,媒体圈炸锅了。 原本准备好的间谍通稿还没发出去,各大报社的编辑部突然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 邮件里没有废话,只有实打实的转账记录、偷税漏税的报表,以及雅克私生子在海外挥霍的照片。 林晓晓坐在公寓的地毯上,嘴里叼着棒棒糖,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起:“搞定!世界报、费加罗报,还有两家电视台,全都发出去了,老板,这回雅韵不想火都难。” 第二天一早。 市民在买咖啡的时候,惊讶地发现报纸头条变了。 《雅韵集团惊爆洗钱丑闻!》 《百年品牌的堕落:高层涉嫌巨额逃税》 《谁才是真正的强盗?揭秘针对中国商人的阴谋》 舆论的风向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原本对周建军喊打喊杀的媒体,此刻纷纷调转枪口,痛批雅韵集团是“法兰西的耻辱”。 雅韵集团总部大楼下,聚集了大量的抗议者和记者。 股价开盘即跌停,短短两个小时,市值蒸发了百分之十五。 总裁办公室里。 皮埃尔像只无头苍蝇一样转来转去,电话铃声响个不停,但他根本不敢接。 “雅克叔叔呢?他在哪?”皮埃尔抓着秘书的肩膀吼道。 “雅……雅克董事……”秘书吓得瑟瑟发抖,“他今早想去机场,但在登机口被警方带走了。” 皮埃尔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完了。 彻底完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电视里正在播放新闻发布会。 画面中,周建军西装革履,站在麦克风前,身后是兰芝堂的巨大Logo。 “我们尊重竞争,但绝不接受污蔑。”周建军面对镜头,语气铿锵,“兰芝堂来到法国,是为了合作,为了将东方的美学带给世界,对于雅韵集团的不正当行为,我们深表遗憾,并将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 记者们疯狂提问。 “周先生,听说您已经收购了德尔蒙庄园,这是否意味着兰芝堂将取代雅韵?” “周先生,对于雅克先生被捕,您有什么看法?” 周建军微微一笑,对着镜头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正义也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另外,我想告诉某些人,我们,不好惹。” 电视机前,皮埃尔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眼中充满了绝望。 他知道,自己成了弃子。 …… 发布会结束后,后台休息室。 杜邦老先生坐在轮椅上,看着走进来的周建军,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干得漂亮,小子。”杜邦用拐杖敲了敲地面,“比你那个林叔叔还要狠。” “您过奖了。”周建军解开西装扣子,坐在一旁,“还要多谢您在背后推波助澜,否则那些报纸不敢发得这么快。” 杜邦摆了摆手:“我只是不喜欢看到有人破坏规矩,雅克那蠢货,坏了行规,就该死。”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现在雅韵股价大跌,董事会正在找新的投资人救场,你有兴趣吗?” 周建军心里一动。 这是要让他入股雅韵? “我有兴趣。”周建军直视杜邦的眼睛,“但我不想当救世主,我想当征服者。” 杜邦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好!好一个征服者!”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推开。 宋清婉拿着手机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建军,家里电话。” “谁?” “咱妈。”宋清婉把手机递给他,小声说道,“她好像知道你在国外搞事情了。” 周建军心里咯噔一下。 他在国外闹这么大,国内肯定也有消息了。 他接过电话,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周建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虽然他在外面杀伐果断,但在陈兰芝面前,他永远是那个怕做错事的老二。 “出息了啊,老二。” 陈兰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听不出喜怒。 “妈,我……”周建军刚想解释。 “我在新闻联播上看见你了。”陈兰芝打断他,“穿着西装,人模狗样的,说话还一套一套的,怎么样,国外那个什么雅韵,收拾服帖了?” 周建军松了一口气,听语气,老妈没生气。 “差不多了。”周建军如实汇报,“雅克被抓了,股价跌了三成,现在他们董事会乱成一锅粥。” “才三成?”陈兰芝哼了一声,“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既然动手了,就别给他们翻身的机会。钱够不够?” 周建军一愣:“妈,您是说……” “不够我让财务给你汇。”陈兰芝语气霸气,“家里最近卖了几块地,还有古董店的流水,凑个几百万美金还是有的,既然要搞,就把雅韵给我吞下来!咱们兰芝堂以后是要走向世界的,有个国外当孙子,说出去也有面子。” 周建军握着电话,眼眶突然有点热。 这就是他的母亲。 无论他在外面遇到多大的风浪,只要回头,那个瘦小的女人永远站在他身后,递给他一把刀,告诉他。 别怕,砍他丫的。 “妈,不用汇钱。”周建军吸了吸鼻子,“我这边刚才谈了笔生意,杜邦家族愿意出资,我们联合收购。” “杜邦?那个卖火药的?”陈兰芝想了想,“行吧,借力打力也是本事,你自己看着办,别给老周家丢人就行。对了,清婉在你那吧?” “在。” “把电话给她。” 周建军把手机递给宋清婉。 宋清婉接过电话,脸瞬间红了,声音甜得发腻:“阿姨~” “哎,清婉啊。”陈兰芝的声音瞬间变得温柔无比,跟刚才判若两人,“建军那木头要是敢欺负你,你就跟我说,等他回来我打断他的腿,在国外雅痞注意安全,想买什么就买,别给建军省钱……” 周建军在一旁听得嘴角直抽抽。 林晓晓凑过来,捅了捅他的腰:“老板,你确定你是亲生的?” 周建军无奈地笑了笑。 …… 第443章 这一大碗醋 三天后,雅韵集团召开临时股东大会。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上坟还沉重。 股东们一个个垂头丧气,看着大屏幕上跌跌不休的股价,心都在滴血。 大门被推开。 周建军在张秘书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宋清婉、林晓晓,还有一排穿着黑西装的律师团队。 “诸位。”张秘书用拐杖敲了敲地板,“介绍一下,雅韵集团的新任大股东,周建军先生。” 全场哗然。 “这不可能!”一个老股东站起来,“我们没有同意出售股份!” “你们同不同意不重要。”林晓晓把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股权交易图,“过去三天,我们在二级市场扫货,加上张秘书先生转让的股份,以及银行抵债拍卖的雅克名下股份,周先生目前持有雅韵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 绝对控股。 那个老股东颓然坐下。 变天了。 百年的法国品牌,从今天起,姓周了。 周建军走到主位,看着曾经那个属于雅克的位置。 他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视全场。 “我不打算改名字,也不打算裁员。” 周建军的第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雅韵依然是雅韵,但从今天起,它将成为兰芝堂在欧洲的生产基地和销售渠道。”周建军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会引入东方的草本技术,对现有产品线进行升级。给你们一年时间,如果利润不能翻倍,在座的各位,卷铺盖走人。” 霸道。 狂妄。 但此时此刻,没有人敢反驳。 因为这个男人,已经用实力证明了他有狂妄的资本。 会议结束后,周建军站在雅韵大楼的顶层,俯瞰着整个巴黎。 夕阳西下,塞纳河波光粼粼。 宋清婉走到他身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结束了?” “不。”周建军握住她的手,看着远方的天际线,“这只是个开始。” 他想起了母亲的话,兰芝堂要走向世界。 这里只是第一站。 “走吧。”周建军转过身,“定明天的机票。” “回国?” “嗯,回国。”周建军笑了笑,眼里闪烁着光芒,“我想吃妈做的红烧肉了。” …… 周建军一行人推着行李车走出来,黑压压的接机人群中,有人举着兰芝堂的牌子。 “终于回来了。”林晓晓深吸了一口气,脸色却有些发白。 她这次作为法语翻译随行,在谈判桌上表现得像个女战士,但这会儿,她看起来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周建军侧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皱:“不舒服?” “没事,可能是飞机餐不干净,胃有点疼。”林晓晓勉强笑了笑,手却死死按着右下腹。 宋清婉走在周建军左侧,正要把手里的围巾递给他,闻言动作一顿,关切道:“晓晓,脸色这么差,要不要先去医院?” “不用麻烦了,宋姐,我回去喝点热水……” 话音未落,林晓晓突然闷哼一声,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往地上瘫去。 “晓晓!” 周建军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她的胳膊。入手冰凉,全是冷汗。 “疼……好疼……”林晓晓蜷缩成一只虾米,冷汗瞬间打湿了额前的碎发,嘴唇咬得发白。 周建军没有丝毫犹豫,把手里的公文包往后一抛,刚好砸在张秘书怀里,然后弯腰,一手穿过林晓晓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后背,直接将人横抱了起来。 动作行云流水,充满力量感。 “张秘书,你带团队先回公司,安排好住宿。”周建军的声音沉稳有力,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清婉,叫车,去最近的医院。” 宋清婉愣了一下。 她看着周建军怀里的林晓晓。 女孩疼得意识模糊,双手本能地环住了周建军的脖子,脸颊紧紧贴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像只寻求庇护的小猫。 而那个在巴黎谈判桌上冷酷如冰山的男人,此刻脸上写满了焦急。 “清婉?”周建军没听到回应,回头看她,眼神锐利,“发什么呆?救人要紧。” 宋清婉虽然知道情况紧急,可心里的酸涩感还是瞬间蔓延了开来,但她道轻重缓急。 “好,车在外面。”她迅速调整情绪,踩着高跟鞋快步跑向出口。 黑色桑塔纳在机场高速上疾驰。 车厢内气氛压抑。 林晓晓躺在后座,头枕在周建军的大腿上——因为车太小,她疼得打滚,只有这样才能稍微固定住。 周建军一手按着她的肩膀防止她乱动,一手拿着手帕给她擦汗。 “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他的语气虽然生硬,但动作却很轻。 副驾驶座上,宋清婉透过后视镜看着这一幕。 她记得在国外的时候,周建军连那个名媛主动献吻都冷脸避开了。 可现在,他让别的女人枕着他的腿,还用自己的手帕给她擦汗。 虽然是为了救人。 虽然林晓晓是林教授的侄女,是合作伙伴。 道理都懂。 但宋清婉看着窗外飞逝的白杨树,手指紧紧攥着安全带,指节泛白。 “建军。”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给阿姨打个电话吧,说我们晚点回去,她肯定做了一桌子菜在等。” 周建军动作一顿,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下午五点。 这个时候,妈肯定已经把红烧肉炖在锅里了,那香味估计能飘出半个胡同。 “到了医院再说。”周建军看着面色惨白的林晓晓,沉声道,“林教授把侄女交给我,要是出事了,我没法交代。” 那是责任。 宋清婉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失落。 “好。” 协和医院,急诊科。 “急性阑尾炎,已经穿孔了,必须马上手术!” 医生的话让走廊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手术室的灯亮起。 周建军靠在墙上,长出了一口气。 他解开领带,塞进口袋里,身上那股子积攒的凌厉气势终于散去了一些,显出几分长途飞行的疲惫。 “坐会儿吧。”宋清婉递给他一瓶水。 第444章 她对你的心思 周建军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压住了心头的燥热。 “谢谢。”他说。 宋清婉在他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林教授那边通知了吗?”宋清婉问。 “通知了,正在赶过来。”周建军看着手术室的红灯,眉头依然没有舒展,“晓晓这丫头也是,疼成那样在飞机上也不说,硬撑什么。” 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但更多的是一种兄长般的无奈。 宋清婉握着水瓶的手紧了紧。 “她是不想给你添麻烦。”宋清婉淡淡道,“在巴黎这几天,她为了整理那些法文资料,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她说,不能让你在法国人面前丢脸。” 周建军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宋清婉。 “她这么拼?” “你不知道?”宋清婉转过头,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建军,你是个好老板,也是个好儿子,但有时候,你真的很迟钝。” 周建军被她说得有些发懵。 “我怎么迟钝了?” “晓晓看你的眼神……”宋清婉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算了,跟你说这些干什么。”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我去买点吃的,手术还得一会儿。” 看着宋清婉离去的背影,周建军莫名觉得有点冷,摸了摸鼻子,“怎么感觉这背影比在谈判桌上遇到对手还要杀气腾腾?” 半小时后,林教授匆匆赶到,满头大汗。 “建军啊,这次多亏了你!”林正德握着周建军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晓晓这孩子从小就倔,要不是你反应快,这要是腹膜炎就麻烦了!” “林叔,您客气了,晓晓是我的员工,也是您的侄女,应该的。”周建军扶着老人坐下。 手术很成功。 林晓晓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劲还没过,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护士笑着说:“这姑娘意志力真强,一直在喊合同签字什么的。” 周建军心里一动。 病房里,林晓晓还没醒,林教授去办住院手续了。 周建军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心里确实有些愧疚。 这丫头为了兰芝堂,确实是拼了命。 “建军。” 身后传来宋清婉的声音。 她手里提着两个铝饭盒,站在门口,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周建军转过身,很自然地走过去接饭盒:“买什么了?饿死我了,我想吃妈做的红烧肉想了一路,结果先闻了一肚子消毒水味。”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打破这诡异的沉闷。 宋清婉没有松手,而是死死盯着他。 “怎么了?”周建军察觉到不对劲。 “刚才晓晓喊的不是合同。”宋清婉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 周建军一愣:“那是什么?” “她喊的是建军哥。” 空气突然安静。 周建军皱起眉头,下意识地反驳:“瞎说什么,护士都说是合同。” “我听到了。”宋清婉松开手,任由饭盒落入周建军手中,她后退半步,划清界限,“周建军,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周建军看着手里的饭盒,又看看宋清婉泛红的眼圈,那股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的脑子终于转过弯来了。 这是吃醋了? 病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胶水,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周建军手里提着两个铝饭盒,感觉比拿着几亿的并购合同还烫手。 他看着宋清婉,向来木讷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慌乱。 “清婉,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宋清婉别过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解释你是为了大义救人?解释她是林教授的侄女?解释你只是把她当妹妹?” 全中。 周建军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想说的话全被她堵死了。 “我……”周建军深吸一口气,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窗外的灯光,将宋清婉笼罩在阴影里。 “我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周建军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直男特有的笨拙和诚恳,“在巴黎,那个法国妞贴上来的时候,我满脑子想的是这女人身上的香水味太冲,熏得我想打喷嚏。” 宋清婉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但随即又板起脸:“那晓晓呢?” “晓晓是战友。”周建军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但你是要把名字写进我家户口本上的人。” 这一记直球,打得宋清婉猝不及防。 她的脸瞬间红透了,像熟透的番茄。 “谁……谁要进你家户口本了!流氓!”宋清婉推了他一把,力道却轻得像挠痒痒。 “妈说的。”周建军顺势握住她的手,掌心宽厚温热,带着薄茧,“她说这次回来,要是没把你带回家吃红烧肉,我就别进门了。” 提到陈兰芝,宋清婉心里的那点酸涩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温暖。 那个看似泼辣实则护短的女人,是他们所有人的主心骨。 “行了,别贫了。”宋清婉抽出手,整理了一下头发,“晓晓还没醒,林教授年纪大了,今晚我留下来陪护,你先回去吧。” “不行。”周建军断然拒绝,“你跟我一起回去,这里请个护工,再让张秘书派个人过来守着。” “可是……” “没有可是。”周建军拿起外套披在她身上,“妈还在等我们呢。” 夕阳衔山,胡同口的槐树影被拉得很长。 黑色桑塔纳稳稳停在老宅门口。 周建军刚推开车门,一股浓郁到近乎霸道的肉香味便钻进了鼻腔。 那是正宗的五花肉在砂锅里文火慢炖三个小时后,糖色与油脂完美融合出的香气。 “真香。”周建军深吸一口气,一路上的疲惫仿佛被这股香味瞬间勾走了一半。 宋清婉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原本紧绷的心弦在闻到这股烟火气时,竟莫名地松了下来。 她看了一眼周建军,眼神里还带着点没消散的幽怨。 “走吧,准媳妇。”周建军笑着去牵她的手。 “别贫,阿姨在呢。”宋清婉俏脸微红,却没挣脱。 第445章 亲女儿 两人刚进院子,就看到陈兰芝系着围裙,手里拎着个木铲子从厨房快步走出来。 “清婉!” 陈兰芝压根没看走在前面的亲儿子,直接越过周建军,一把攥住了宋清婉的手。那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周建军伸出去准备给母亲一个拥抱的手,就那么尴尬地停在了半空。 “瘦了,下巴都尖了。国外那地方是人待的吗?净吃些冷冰冰的沙拉牛排,哪有家里的饭养人。” 陈兰芝满眼心疼,手指在宋清婉手背上摩挲着,像是怕她碎了似的。 “阿姨,我没瘦,还长了一斤呢。”宋清婉心里一暖,原本在医院攒下的那点委屈,在陈兰芝这热乎乎的关怀下,消散得无影无踪。 “长一斤那也是虚胖,是累出来的。”陈兰芝拉着宋清婉就往屋里走,“快进屋,水都给你晾好了,先喝口蜂蜜水润润嗓子。” 周建军拎着两个沉甸甸的行李箱跟在后面,忍不住咳嗽一声:“妈,您亲儿子在这儿呢,这箱子里全是给您带的法国货,沉着呢。” 陈兰芝头也不回,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搁那儿吧,手脚健全的,嚷嚷什么?去,把院门关好,洗手盛饭。” 周建军:“……” 他摸了摸鼻子,对着宋清婉做了个的无奈表情。 宋清婉回头冲他扮了个鬼脸,眼底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饭桌上,正中间摆着那盆红亮油润的红烧肉,旁边是清炒虾仁,干煸豆角和一碗温润的菌菇汤。 陈兰芝不停地往宋清婉碗里夹肉,堆得像小山一样:“清婉,多吃点,建军在外面没少让你操心吧?这小子心粗,要是哪儿做得不对,你尽管跟我说,我抽他。” “他表现挺好的。”宋清婉低头咬了一口肉,软糯即化,香得她眯起了眼。 “好什么好?”陈兰芝冷哼一声,斜睨了一眼正埋头苦干的周建军,“回个家磨磨蹭蹭,在机场待那么久干什么?显摆你那西装贵?” 周建军刚塞进嘴里一块肉,闻言差点噎住。 他知道,林晓晓住院的事,肯定瞒不过陈兰芝。 “妈,那是晓晓急症,林叔托付我带她出去的,我总不能扔下不管。”周建军放下筷子,解释道。 “管是该管,但管也要讲究法子。”陈兰芝放下筷子,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是老板,她是员工,员工病了,你送去医院,请最好的护工,付医药费,那是你有仁有义,但抱着人家满机场跑,那是落人口实。” 宋清婉夹肉的动作顿了顿。 陈兰芝看向宋清婉,声音柔和下来:“清婉,阿姨是过来人,这男人呐,有时候不是坏,是蠢,他觉得那是救人命,没想过这动作落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意思,落在你心里又是什么滋味。” “阿姨,我理解的……”宋清婉小声说。 “你理解那是你大度,他不能当成理所当然。”陈兰芝转头盯着周建军,眼神锐利如刀,“老二,我告诉你,兰芝堂能有今天,清婉功不可没,你要是敢在外面整那些红颜知己吗,战友情深的戏码,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儿子,我这房子的房契,以后可是要留给清婉的。” 周建军赶紧举手投降:“妈,您这偏心偏得没边了,我保证,以后这种事让张秘书上,我离三米远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陈兰芝脸色稍霁,又给宋清婉盛了一碗汤,“喝汤,这汤我熬了一下午。” 周建军看着自己空落落的碗底,叹了口气:“妈,我也想喝汤。” “锅里还有,自己盛去,没长手啊?” 周建军一边起身一边腹诽——果然,在这个家,我就是个跑腿的,清婉才是亲生的。 正吃着,院门被敲响了。 “兰芝,在家吗?”是林正德的声音,带着几分局促和讨好。 陈兰芝眉头微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瞧,正主儿上门领罪来了。” 林正德进屋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盒高档燕窝和一兜新鲜山竹。 这位在学术界受人尊敬的老教授,此刻在陈兰芝面前,却像个做错事的学生。 他先是看了一眼正吃得欢的周建军和宋清婉,最后目光落在陈兰芝脸上,干笑两声。 “哟,老林,这大晚上的,不陪着你那宝贝侄女,跑我这儿来干什么?”陈兰芝坐在主位上,没起身,手里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花生。 林正德把东西放下,搓了搓手:“晓晓手术很成功,建军送得及时,我是特意来谢谢建军和清婉的,顺便跟你们解释一下。” “谢就不用了,建军是老板,照顾员工是本分。”陈兰芝把花生米扔进嘴里,语气不咸不淡,“解释?解释什么?解释晓晓怎么就在机场那么巧,刚好晕在建军怀里?”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瞬间降了几度。 林正德额头上渗出了细汗:“兰芝,你看你这话说的,晓晓那是真疼,急性阑尾炎穿孔,医生说了,再晚半小时就腹膜炎了,那孩子性子倔,在飞机上硬挺着不肯说,怕耽误建军的事。” “性子倔是好事,但要是倔错了地方,就容易伤人伤己。”陈兰芝拍了拍手上的花生屑,站起身,走到林正德面前,“老林,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那侄女什么心思,你这个当叔叔的,真的一点没察觉?” 林正德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林晓晓对周建军的那点崇拜和依赖,他确实看在眼里。 但他总觉得,那是年轻人之间的良性竞争和互相欣赏,没往歪处想。 “老林,我这人护短,你是知道的。”陈兰芝绕着林正德走了一圈,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建军和清婉的婚事是铁板钉钉的,晓晓是个好姑娘,有才华,有拼劲,兰芝堂需要这样的人才,但如果她分不清工作和私情的界限,那兰芝堂这尊小庙,恐怕供不起她这尊大佛。” “兰芝,不至于,真的不至于。”林正德急了,“晓晓她肯定没那个意思,她就是……就是太要强了。” 第446章 破坏团结 “没那个意思最好。”陈兰芝冷笑一声,“我丑话说在前头,老林,你要是想借着晓晓的名头,毁了我儿子的姻缘,那咱们这交情,也就到头了,我陈兰芝这辈子,最恨的就是算计家里人的外人。” 周建军坐不住了,刚想开口:“妈,林叔没那心思……” “你闭嘴!吃你的肉!”陈兰芝一记眼刀甩过去,周建军立刻缩了回去,继续和红烧肉作斗争。 宋清婉坐在位子上,看着陈兰芝为自己撑腰的样子,心里又是感动又是震撼。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周建军在外面那么狂,回到家却像只鹌鹑。 因为陈兰芝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霸气和洞察力,真的能压住一切歪风邪气。 林正德被训得老脸通红,只能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等晓晓出院了,我一定好好教育她,她年纪小,不懂事,清婉啊,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宋清婉大方地站起身,给林正德倒了杯茶:“林叔,您言重了,晓晓是为了公司才累倒的,于情于理,我和建军都该照顾她,只要她能早日康复回到岗位,比什么都强。” 这番话得体大方,既给了林正德面子,又隐晦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她是家里的女主人,晓晓只是员工。 陈兰芝满意地看了宋清婉一眼,这才对林正德露了个笑脸:“行了,老林,既然清婉都不计较了,我也不是那不讲理的人,坐下喝口汤吧,刚熬好的。” 林正德如蒙大赦,坐下的时候,腿都有点软。 这一顿饭,林正德吃得如坐针毡,周建军吃得心惊胆战,唯独陈兰芝和宋清婉,聊得越发投机。 等林正德走后,周建军帮着收拾碗筷,小声嘟囔:“妈,您刚才那样子,真像个土匪婆子,把林叔吓得够呛。” “不吓吓他,他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陈兰芝冷哼,“林正德这人哪儿都好,就是太迂腐,他那侄女是个有野心的,不用重锤敲一下,她真以为兰芝堂是她能撒野的地方?”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周建军:“老二,巴黎的事,你干得漂亮,但国内这摊子,可比国外复杂得多,你带回来的那个什么雅韵的专利,动了某些人的蛋糕了。” 周建军眼神一肃:“您是说……国内那几家化工巨头?” “他们已经开始串联了。”陈兰芝冷笑,从兜里掏出一张请柬,拍在桌上,“明天晚上,有个行业交流会,专门请你这个凯旋英雄去分享经验,说是分享,我看是想分赃。” 周建军拿起请柬,上面赫然写着——京市化工总公司,赵志远。 “妈,这回,咱们不分赃。”周建军冷声道,“我要让他们知道,兰芝堂吞下去的东西,谁也别想吐出来。” 陈兰芝笑了,笑得既欣慰又狠厉:“好,明天妈陪你一起去,我也想看看,这帮老狐狸长了几颗胆子。” 翌日傍晚,京市饭店。 这里是整个京市最顶级的社交场所,琉璃灯影下,流淌的是权力和金钱的味道。 周建军换上了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蓝色西装,整个人显得愈发沉稳内敛。 宋清婉则选了一身素雅的旗袍,外搭一件白色披肩,端庄中透着一股子书卷气。 两人一出现,便成了全场的焦点。 “哟,这不是咱们的巴黎战神周总吗?”一道略显阴柔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身材微胖,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假笑,正是赵志远。 他身后跟着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一个个眼神闪烁,显然来者不善。 “赵总过奖了,运气好而已。”周建军淡淡回应,手却下意识地护在宋清婉腰后。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赵志远打量着宋清婉,眼里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掩去,“这位就是宋小姐吧?果然是郎才女貌,听说宋小姐在巴黎的谈判桌上,一个人就压住了雅韵三个法务?厉害啊。” 宋清婉礼貌微笑:“赵总谬赞,都是团队的功劳。” “来来来,里边请,几位老前辈都在等着听周总的海外经呢。”赵志远侧身让路,姿态放得很低。 周建军和宋清婉对视一眼,抬步走入包厢。 包厢里,五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围坐在红木圆桌旁。 这些人,随便拎出一个,都是国内化工界的元老。 陈兰芝已经坐在副位上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唐装,手里把玩着一串沉香木珠,闭目养神,仿佛周围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看见周建军进来,几个老头只是微微点头,架子摆得很足。 “建军啊,坐。” 坐在首位的是化工协会的副会长,姓孙。 他咳嗽一声,缓声开口,“你在法国搞的那个动静,咱们都听说了,不仅买下了德尔蒙庄园,还拿到了雅韵的专利授权,这对于咱们国产化工行业来说,是件大好事啊。” “孙老抬举了。”周建军坐下,开门见山,“不知各位前辈今天找我来,具体是为了什么事?” 孙老和赵志远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志远笑眯眯地开口:“周总,是这样的,咱们国内的草本提取技术一直落后于西方,你手里那套雅韵的专利,正是咱们国家急需的,协会的意思是,希望兰芝堂能发扬一下风格,把这套技术共享出来。” “当然,补偿方面,协会会给予一定的政策倾斜。” 周建军笑了。 这哪里是共享,这分明是明抢。 “共享?”周建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音,“赵总,这套专利是我花了五千万法郎,冒着被送进监狱的风险抢回来的,您一句话就要共享,这账,恐怕不是这么算的吧?” “周总,话不能这么说。”另一个老头开口了,语气有些冲,“兰芝堂也是中国企业,为国出力是义务,你这种自私自利的行为,是会破坏行业团结的。” “团结?”周建军眼神一冷,刚要反击。 一直闭目养神的陈兰芝突然开口了。 第447章 走着瞧 “孙老,我记得几个月前,您家孙子想进化工总厂,是求着我办的手续吧?”陈兰芝声音不大,却让孙老脸色瞬间一变。 她睁开眼,目光如炬,扫过全场。 “还有你,老李,一年前你的工厂污染超标被查,是谁帮你找的关系?怎么,现在穿上西装,就忘了自己当初求爷爷告奶奶的样子了?” 包厢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陈兰芝站起身,走到赵志远身后,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猛地一捏。 赵志远疼得脸都白了,却不敢动。 “赵志远,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陈兰芝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你想拿这套专利去讨好南边那个姓林的投资商,换你自己公司的上市份额,对吧?” 赵志远瞳孔骤缩:“你……你怎么知道?” “这世上,只要是陈兰芝想知道的事,就没有瞒得住的。”陈兰芝松开手,冷哼一声,“想要专利?可以,按市场价,一份授权书三千万,不二价,谁要是想玩道德绑架那套,尽管试试。” “我陈兰芝别的没有,就是手里攒的那些老故事多,够你们在牢里听一辈子的。” 说完,陈兰芝一拍桌子:“老二,清婉,咱们走!这顿饭,没意思,肉还没咱家炖的香。” 周建军站起身,冲着目瞪口呆的众人微微颔首,护着宋清婉和陈兰芝扬长而去。 走出酒店大门,晚风微凉。 “妈,您刚才那招揭短真是绝了。”周建军由衷佩服。 车子驶离京市饭店,陈兰芝坐在后座,手里的沉香木珠转得飞快。 “妈,您刚才那招揭短真是绝了。”周建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母亲,由衷佩服。 “揭短算什么,那帮老狐狸要是这么容易服软,就不会在这圈子里混这么多年了。”陈兰芝冷笑一声,“老二,今晚这事没完,你做好准备。” 周建军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您是说他们会报复?” “报复?”陈兰芝把木珠收进兜里,眼神冷得像刀,“他们不敢明着来,但暗地里的手段多得是,赵志远那小子野心大,这次丢了面子,肯定要找补回来。” 宋清婉坐在副驾驶,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我查过赵志远的背景,他背后有南方一个姓林的投资商在撑腰,那人手里握着几条化工生产线的审批权,这次赵志远想拿咱们的专利去换上市份额,应该就是林老板的意思。” “清婉说得对。”陈兰芝点头,“林老板这人我听说过,做事不择手段,当年靠走私起家,后来洗白了,但骨子里还是那套黑道作风,赵志远投靠他,就是想借他的势力吞掉咱们兰芝堂。” 周建军眉头紧锁:“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陈兰芝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拍在宋清婉腿上,“清婉,这里面是我这些年攒的一些东西,你拿回去整理一下,明天一早让张秘书送去工商局。” 宋清婉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沓照片和几份手写的账本复印件。 她翻了几页,瞳孔骤缩:“阿姨,这些是……” “赵志远的黑账。”陈兰芝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三年前他那个厂子污染超标,为了躲过检查,贿赂了环保局的两个科长,钱是从公司账上走的,但做了假账,这些照片是他和那两个科长在茶楼交易的现场,账本是我托人从他公司财务那儿弄出来的。” 周建军倒吸一口凉气:“妈,您这手准备了多久?” “从他第一次打兰芝堂主意的时候。”陈兰芝冷笑,“我这人记仇,谁想动我的东西,我就先把他的底裤扒干净。” 宋清婉合上纸袋,眼里闪过一丝敬畏。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陈兰芝能在这个圈子里立足这么多年——这个女人的手段,比任何男人都狠。 车子拐进胡同,刚停稳,院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张秘书站在门口,脸色凝重:“周总,陈总,出事了。” 陈兰芝眼神一凛:“说。” “半小时前,工商局突然来人,说要查兰芝堂的账目,理由是有人举报咱们偷税漏税。”张秘书压低声音,“我拦了一下,但对方态度很强硬,说明天上午必须把三年内的所有财务报表交上去。” 周建军脸色铁青:“这是赵志远干的?” “八成是。”陈兰芝冷笑,“这老狐狸动作够快,看来是想先发制人。” 宋清婉沉思片刻:“阿姨,咱们的账目没问题吧?” “账目干净得能当镜子照。”陈兰芝拍了拍她的肩膀,“但查账这事,就算没问题,也能拖你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兰芝堂的业务就得停摆,客户流失,供应商撤资,这才是赵志远的真正目的。” 周建军深吸一口气:“那咱们怎么办?” “既然他想玩,那就陪他玩到底。”陈兰芝转身进屋,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清婉,你明天一早去工商局,把咱们的账目主动交上去,态度要好,配合要积极。” 宋清婉一愣:“主动交?” “对,主动交。”陈兰芝回头,眼里闪着精光,“然后你顺便把赵志远的那份黑账也一起交上去,就说是咱们在整理资料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本着行业自律的精神,特意上报。” 周建军瞬间明白了母亲的意思,忍不住笑出声:“妈,您这是要借刀杀人啊。” “不是借刀杀人,是以牙还牙。”陈兰芝冷哼,“他想查我的账,我就让他自己的账先被查个底朝天,工商局那边我有熟人,这事只要递上去,赵志远就得脱层皮。” 宋清婉握紧手里的牛皮纸袋,心里涌起一股热血。 她终于明白,跟着陈兰芝和周建军,学到的不仅仅是商业手段,更是一种面对危机时的果决和狠辣。 第二天上午,工商局。 宋清婉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浅灰色职业套装,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站在办事大厅里,气场强大得让周围的办事员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第448章 举报了 “您好,我是兰芝堂的法务代表,这是我们三年内的所有财务报表。”宋清婉把一沓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文件放在窗口,态度礼貌而坚定。 接待的是个中年女干部,戴着厚厚的眼镜,看了一眼文件,又看了一眼宋清婉,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你们这效率够快的,昨天晚上才通知,今天就送来了?” “兰芝堂一向遵纪守法,配合调查是应该的。”宋清婉微笑,“另外,我们在整理资料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一些其他企业的可疑账目,本着行业自律的精神,一并上报。”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推到窗口。 中年女干部接过纸袋,翻开看了几页,脸色瞬间变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宋清婉,压低声音:“你确定要举报?” “确定。”宋清婉点头,“这是每个企业的社会责任。” 中年女干部深深看了她一眼,收起纸袋:“好,我会转交给相关部门。” 宋清婉转身离开工商局,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露出赵志远那张阴沉的脸。 “宋小姐,真巧啊。”赵志远皮笑肉不笑,“这么早就来工商局,是来配合调查的?” “赵总说笑了,兰芝堂一向守法经营,配合调查是应该的。”宋清婉语气平静,“倒是赵总,大早上不去公司,跑工商局门口蹲点,是有什么心虚的事吗?” 赵志远脸色一僵,冷哼一声:“宋小姐伶牙俐齿,但有些事,不是嘴皮子利索就能解决的。兰芝堂这次的麻烦,恐怕不小。” “是吗?”宋清婉微微一笑,“那就拭目以待吧。” 她转身上了张秘书开来的车,留下赵志远一个人坐在车里,脸色阴晴不定。 回到兰芝堂,陈兰芝正在办公室里泡茶。 看到宋清婉进来,她抬头问:“送上去了?” “送上去了。”宋清婉坐下,接过陈兰芝递来的茶杯,“赵志远在工商局门口堵我,看样子很着急。” “着急就对了。”陈兰芝冷笑,“他以为查咱们的账能拖垮兰芝堂,却不知道咱们早就把他的后路堵死了。” 周建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妈,林老板那边有动静了。” 陈兰芝接过传真,扫了一眼,眉头微挑:“他想约我见面?” “对,说是想谈谈合作的事。”周建军冷笑,“这是想来摸底了。” “那就见见。”陈兰芝放下传真,“老二,你陪我去,清婉你也一起,我倒要看看,这个南方来的投资商,有几分本事。” 当天下午,京市大饭店。 包厢里,一个穿着白色唐装的中年男人坐在主位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眼神锐利如鹰。这就是传说中的林老板——林国栋。 “陈总,久仰大名。”林国栋站起身,伸出手。 陈兰芝没有握手,而是直接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林老板找我,不会是为了寒暄吧?” 林国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陈总果然爽快,那我也不绕弯子了,我想入股兰芝堂,占三成股份,出资五千万。” “不卖。”陈兰芝放下茶杯,语气平静。 林国栋脸上的笑容僵住:“陈总,五千万可不是小数目,而且有我的资源支持,兰芝堂的发展会更快。” “我不需要。”陈兰芝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林老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想要的不是兰芝堂的股份,是我儿子手里那套雅韵的专利,但那套专利,是我儿子拿命换回来的,谁也别想动。” 林国栋脸色一沉:“陈总,生意场上讲究的是互利共赢,你这样不给面子,恐怕不太好吧?” “面子?”陈兰芝冷笑,“林老板,您在南方或许是条龙,但在京市,还轮不到您撒野。” 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林国栋盯着陈兰芝,半晌,突然笑了:“陈总有魄力,我佩服,但有句话我得提醒您,商场如战场,有时候不是您想守就能守住的。” “那就试试看。”陈兰芝站起身,“清婉,建军,咱们走。” 三人刚走出包厢,林国栋身边的助理小声问:“林总,就这么放他们走?” “放?”林国栋冷笑,“既然敬酒不吃,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通知下去,让赵志远加大力度,我要让兰芝堂三个月内关门。” …… 回到兰芝堂,陈兰芝脸色依然平静,仿佛刚才那场针锋相对的对话只是一场普通的茶话会。 周建军关上办公室的门:“妈,林国栋这人不好对付,他在南方的势力很大,要是真动起手来……” “怕什么?”陈兰芝打断他,“老二,你记住,做生意最怕的不是对手强,而是自己心虚,咱们手里有专利,有技术,有市场,凭什么怕他?” 宋清婉在一旁翻看资料:“阿姨说得对,而且林国栋这次来京市,未必就是铁板一块,我查过他的背景,他在南方虽然势力大,但树敌也不少,这次北上投资,很可能是想避避风头。” 陈兰芝眼睛一亮:“清婉,你继续说。” “林国栋手里有几条化工生产线的审批权,但这些审批权是他通过不正当手段拿到的,南方那边已经有人在查他了。”宋清婉翻出一份剪报,“您看这个,上个月南方日报上有篇报道,暗指有投资商利用职权谋私利,虽然没点名,但业内人都知道说的是林国栋。” 陈兰芝接过剪报,仔细看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就好办了。林国栋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想来吞我兰芝堂,真是不自量力。” 周建军皱眉:“可他现在毕竟还有势力,赵志远那边肯定会继续搞事。” “搞事就让他搞。”陈兰芝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老二,你记住,打蛇要打七寸,赵志远只是条小蛇,真正的七寸是林国栋,只要林国栋倒了,赵志远自然就散了。” “那咱们怎么让林国栋倒?”周建军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