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汤下肚，那股子寒气瞬间被驱散了。
他又夹起一块牛肉，咬下去，汁水四溢，香得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好！”络腮胡一抹嘴，大吼一声，“这面地道！比国营饭店的还好！”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几十个司机一拥而上，围着锅台排起了队。
陈兰芝一边盛面，一边跟司机们唠嗑：“大兄弟，跑哪条线的？津市？路不好走吧？以后这儿就是你们的家，累了来歇脚，饿了有热饭，车坏了有修车铺，货源的事你们放心，我已经跟津市港务局那边打过招呼了，明天一早，第一批进口家电的单子就下来，运费现结，绝不拖欠。”
司机们端着碗，听得直点头。
这年头，谁给饭吃谁就是娘，何况还有现结的运费。
正吃得热火朝天，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引擎声。
三辆破吉普车横冲直撞地开了进来，扬起一片尘土，差点把司机的面碗给掀了。
车上跳下来七八个穿着军大衣、手里拎着钢管的壮汉。
为首的一个是个光头，脸上横肉乱颤，指着正在盛面的陈兰芝就骂：“谁让你们在这儿开张的？拜过码头了吗？”
周建军脸色一变，放下手里的勺子就要冲上去，被陈兰芝一把拉住。
“方远。”陈兰芝头都没抬，继续给下一个司机浇汤头，“有苍蝇，赶走。”
方远嘿嘿一笑，把手里的面碗往旁边一放，抹了把嘴。
“得嘞！”
他打了个响指，原本蹲在墙根下修车的几个兄弟立马站了起来，手里还拿着大号的扳手和千斤顶。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那些正在吃面的司机们也动了。
络腮胡把空碗往地上一摔，抄起旁边的一根撬棍，骂道：“妈的，老子刚吃顿热乎饭，就有不长眼的来搅局？兄弟们，这大姐给咱们面吃，咱们能看着她受欺负？”
“不能！”
几十个膀大腰圆的卡车司机呼啦一下围了上去，手里的家伙五花八门，有摇把，有铁链，还有直接拎着板砖的。
光头那一伙人瞬间傻眼了。
他们平时也就是欺负欺负落单的司机，收点保护费，哪见过这种阵仗？
几十号黑压压的人墙，光是那股子汗味和杀气就够让人腿软的。
“误……误会！”光头往后退了两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大姐，我们……我们就是路过，想讨碗面吃。”
陈兰芝终于抬起头，目光冷冷地扫过光头那张脸。
“想吃面？”她指了指大门外，“出门左拐五公里有个派出所，那儿有牢饭，管够。”
光头咽了口唾沫，看着周围那一双双凶狠的眼睛，知道今天踢到铁板了。
“滚！”方远晃了晃手里的大扳手。
几辆吉普车像是受惊的兔子，掉转车头，屁滚尿流地逃了出去。
院子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陈兰芝敲了敲锅边：“行了，都别笑了，面要坨了，吃饱了都去登记，明天一早出车，谁要是敢掉链子，以后这牛肉面可就没他的份了！”
“得令！”司机们齐声应和，那声音震得仓库顶棚上的灰都落了几层。
周建军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这群被一碗面收服的汉子，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三天后，京市下起了第一场雪。
什刹海边的那座宅子里，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枯草和残垣上，掩盖了原本的萧瑟，多了几分静谧的肃穆。
正厅的大门敞开着，几个工人正搬着梯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房梁上的彩绘。
陈兰芝站在厅中央，手里捧着个暖手炉，看着焕然一新的宅子。
李庆国站在她旁边，眼眶红肿，显然是大哭过一场，但他身后的那个年轻人，却让这院子多了几分生气。
那是李庆国的儿子，李斌。
瘦得皮包骨头，脸上还有几块没消的淤青，一只脚有些跛，那是被人打断后没接好的旧伤。
“陈总，大恩不言谢。”李庆国拉着儿子就要给陈兰芝下跪，“要不是您找人把他从那个黑煤窑里捞出来，这孩子怕是……”
“起来。”陈兰芝伸手虚扶了一把，“是九爷的人办的事，你要谢就谢九爷，人回来了就好，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再想着去南方发横财了，踏踏实实守着你爹。”
李斌低着头，声音沙哑：“陈姨，我记住了，以后我就给您开车，当牛做马报答您。”
“我这儿不缺牛马，缺的是踏实肯干的人。”陈兰芝笑了笑，“去物流园那边找方远，让他给你安排个活，先从调度干起，把你那条腿养好了再说。”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父子俩，陈兰芝转身进了后院。
宋清婉正蹲在西厢房的一角，手里拿着个小刷子，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一个从墙壁夹层里起出来的樟木箱子。
“阿姨，您快来看！”宋清婉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这宅子还真藏着宝贝！”
陈兰芝走过去。
那是个不大的箱子，木料已经发黑，但铜锁扣依然完好。
箱盖已经被撬开了，里面垫着厚厚的油纸。
宋清婉掀开油纸，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不是金条，也不是袁大头，而是一叠叠发黄的信纸，还有几本线装书。
“这是？”陈兰芝拿起一本，封面上写着《营造法式》的手抄本，字迹工整有力。
“这是前清内务府营造司的图纸和笔记！”宋清婉是学建筑的，此刻眼睛都在放光，“阿姨，这可是孤本啊！这里面记录了当年修缮圆明园和颐和园的很多细节，还有这宅子原本的设计图！”
陈兰芝虽然不懂建筑，但她懂价值。
这些东西，在懂行的人眼里，比黄金还贵重。
“还有这个。”宋清婉从箱底拿出一个布包，打开一看，是一方砚台。
砚台不大，色泽紫黑，上面雕着几竿修竹，刻工精细。
林正德这时候正好提着一兜子刚买的糖炒栗子进来，一眼看到那砚台，手里的栗子差点扔了。
“端溪老坑的紫云砚！”林正德几步冲过来，捧起砚台，手都在抖，“这……这落款是纪晓岚的？我的天，这可是传世的宝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