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影形同怨鬼魂灵,重重包围此处。
但他们尚且不敢严加逼迫、厉声盘问。
毕竟,这里是顾无忧的暂住所。
大家都懂察言观色。无冥仙尊对她反常温和的态度,亦是归岸数十位司罪平日对她忍让的理由。
然而,忍让却不意味着退让。
只要涉及职责所在,绝不会轻易退让。
一位司罪打头上前,预备叩门询问:“抱歉,天道大人,我们……”
“吱呀——”
话未说完,木门倒第一时间从里拉开。
司罪与意料之外的来人对视,颇讶异地登时倒退两步:“……你怎么在这里?”
司罪认不出对方是谁,可他身着与自己同色的衣装、面具——毋庸置疑是同僚。
“我怎么在这里?”樊枝讥讽他们,“诸位的年龄上去了,修行却倒退得不行。追捕个孩子,也值得你们如此兴师动众?”
“若遣他和在场诸位赛跑,倒显得是他在虐待老人了。”
樊枝略使劲,一把自身后揪出一个扑腾挣扎的男孩,轻松且无言地冲他微笑。
司罪:……
眼见男孩确为逃跑的谷乾,司罪不由松了口气:“我们分别搜完归岸其他的地方,没有发现,最后迫不得已,才求来天道大人这里。”
深夜盲目叨扰,假使被打作以下犯上,是非同小可的罪名。
所以,个人承担不起,那么众人便一并承担吧。
将这份可大可小的罪名切割、分散……顾无忧肯定不会拿他们如何。
更何况,他们还拥有正当的缘由。
如今,虽不知樊枝通过何种方法到这里抓人,却看他似神态轻松无比,于是,司罪也禁不住放松紧绷的神经。
“那我带他回去了。”司罪就要从对方手里扯过谷乾。
谷乾绝望地闭上眼睛。
樊枝抬手挡开:“你直接带他回去?呵,没这么简单。”
“?”司罪与其后众人皆不明所以。
樊枝稍作提示:“别忘记,这孩子到底跑来找谁了。嗯?”
“顺便,他可是把自己惨兮兮的遭遇都交代得一清二楚。唉,都已经是贴到眼前的控诉了,岂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对吧,神女大人?”
樊枝一边说着,少女一边自暗处踱步而出,一脸耐人寻味的盎然兴致。
与她朝夕相处的那条白龙伏惑,则抱着横刀靠墙缀后,璀璨犀利的瞳眸幽幽刺来。
众目顿时心虚扭转,你看我、我看你,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
唯独跟在司罪身旁的燕火静悄悄抬眼,紧紧盯着顾无忧。
打头的司罪犹豫再三,不得不继续硬着头皮开口:“一个小小孩童而已,怎敢劳烦天道大人费心呢?我们下去自会妥善处理的。”
“不费心。左右我也睡不着了。”
顾无忧语意恶趣而缓慢,“长夜漫漫,时机正好,不如我们来做些更有意思的事情吧?”
“……”司罪眼皮狂跳,预感不妙。
这对天道有意思的事情,会同样对他们有意思吗?
思量间,司罪果断打定主意:“那……事关大人您,原谅我们实在不敢轻视。”
“还请允许我,将之,上报!”
*
雪刃灼目,策风破夜。
随即,那柄寒芒陡然自高空落地。
顾无忧笑望仇星群收剑,匆匆赶来。
长剑周身发散微光,在他的手里缩小、改换形态,凝做一只精致细润的竹笔模样。
仇星群大抵通过司罪的传讯,完全得知了今夜突发的状况。
所以,他降落的第一时间没有去找各位司罪,而是直奔顾无忧走来。
鬓发轻晃,他步伐不疾不徐,灰白空无的眼底寡淡冷然。
顾无忧分明应该映在其中,然而,某一瞬间,她找不出自己清晰的影子。
仇星群停在她面前,神情全无不耐,只有不解:“您要插手吗?”
“我不可以?”顾无忧反问。
仇星群委婉道:“不……我的意思是,出逃这种事情,在归岸,其实很常见。”
顾无忧明白了。
因为常见,所以琐碎。
因为琐碎,所以微不足道。
“微不足道的琐碎自然可以忽略。一次也好,两次也罢……”顾无忧话锋一转,“可是十次百次、乃至千次万次呢?”
“琐碎的痛苦,难道无法称之为痛苦?它们全部堆积起来,轰然爆发,就不会把人逼疯?”
“不然无缘无故,倘若不是忍无可忍,他为何要逃?”
顾无忧摊手向下,特地点出站在下方的略显畏缩的谷乾,悲切感叹,“看吧,他都已经哭成了这副可怜的模样。”
仇星群随之转动瞳孔。
这里是归岸的〈思过坛〉。两层台阶将此地划成两个区域——高处立足审判之人,低处是即将坦述罪行的负罪者。
修建高度相差,会诞生压迫。
因而,谷乾捏着手心,眨着自己红肿的眼眶,被周边无数有意无意的目光注视,颇为惶惶不安。
伏惑则由于与天道形影不离的特殊性,虽然并未登上台阶,却依旧默默站在离少女最近的地方。
樊枝目前还需要装模作样。现在,他正无奈又不爽地隐入众司罪的队伍里,与他们一同在旁待命。
樊枝身旁,是颔首低眉的燕火。
燕火是带谷乾熟悉归岸生活的人,谷乾逃跑,有他的一份看管不力。
所以,他必须到场。
最上方,理所当然……
顾无忧与仇星群并立。
仇星群却慢慢蹙起眉头。
孩童无助的眼泪,着实激不起他心底的一丁点儿波澜。
“您想深究他逃跑的原因吗?”仇星群回忆片刻,“不过我恍惚记起,前两天,也是这个孩子盲目冲来找您。”
“……您因此记住他、同情他?”
仇星群匪夷所思,“同情一个凡人?”
并非挖苦,他的疑惑格外真挚。
顾无忧指了指自己:“好心提醒一下,无冥仙尊,你口中的凡人,还包括我。”
仇星群停顿一会儿,倏忽纠正道:“您是特殊的,您有可以不成为凡人的选择。”
闻言,仿佛一下子触动什么开关,伏惑与远处樊枝齐齐聚焦视线,晦暗不明、若有似无定在他身上。
仇星群暂时没有察觉,毕竟他的注意力仍专注着顾无忧:“但是我好像懂了。”
“……嗯?”
“因为您现在的躯壳是凡人,所以,您才会对同属凡人的孩子产生保护欲。”
仇星群抬手,执起手里的竹笔,攥紧,“恐怕这就是所谓‘同类相引’,对吧?”
顾无忧缄口不答。
他声音沉沉。
“既然如此,我会全力配合您。”
……
阮明朝跟在司罪的身后过来时,差点儿被眼前众人齐聚一堂的阵仗给吓坏了。
而当他看见谷乾的背影,这份慌张更是达到顶点。
似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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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素来胆小怕事的窝囊鬼,竟敢真的告状,还把事情闹得如此盛大。
……为什么无冥仙尊还有那个天道也在啊??
连他们也请过来?有必要吗?!
阮明朝与谷乾平行站立,他震惊愤怒的眼神终于得以刺向谷乾,无声地质问。
谷乾偏头躲避,死抿唇线,不理会。
此时此刻,人齐了。
“那么,我们从‘问’开始。”仇星群扔笔化剑,气浪反复掀起他袖口里的暗色。
明利的刃芒倏尔高悬,倒置于他们二人头顶。
“以〈决想〉之剑,决断真相。”
顾无忧看向他的武器,若有所思。
决想的能力之神奇,据说,它可以判明真假,除恶伐谎。
系统补充:【决想与〈空相绘卷〉,是相辅相成的两样法器。决想,原本只能裁决真相,可一旦与空相绘卷结合,它们就具备了造假的能力——制幻。】
【御戾岛能够拥有如此庞大复杂的幻境结界,绝对与它们不无干系。】
……是吗。
顾无忧沉吟。
正值她走神之际,仇星群开口提问:“你,为何逃跑?”
谷乾绞紧手指。他瞅瞅自己的鞋尖,又小心翼翼瞅瞅台阶之上的少女,湿润的眸光疯狂闪烁。
没想到,顾无忧也正认真看着他,朝他轻轻点头。
“……!”受此鼓舞,谷乾情不自禁向前一步,手指却精准无误点着身旁阮明朝,“是他!”
阮明朝浑身一震。
谷乾声线颤抖,险些破音。他胡乱抹去流淌的泪水,展露脸颊上刺目的红痕:“是他欺负我,逼我去偷破禁符!!这是他打我留下的!”
“你放屁!”阮明朝当即怒而反驳,又快又急,“谷乾,不要什么脏水都往别人泼好不好?!”
阮明朝转头,对台阶上的两人解释:“各位大人可以去问,今夜与我们同一屋檐下的其他生徒,他们全都一清二楚,我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
谷乾死死锁定他,怨气横生,一字一顿:“问他们?他们都会帮你说谎吧。”
“他们所有人都向着你!!”
归岸仙尊最大,其次是司罪,最后方才是他们这些外门生徒。
可是,生徒间难道不会分化出你高我低的地位差别吗?
会的。
新来的谷乾,许许多多像谷乾这般新来的生徒,即是最底层。
反抗是归岸的罪状之一。
是不听劝导、不懂是非的重罪。
而那些八面玲珑之人,受到司罪青睐,不仅不再会被惩罚,还可以理所当然替司罪压制其他人的反抗。
作为底层的新生徒,如今被欺压,只得学会慢慢忍耐。
等自己在这里的“资历”足够长,才有资本去欺压别人。
如此往复、循环。
……
谷乾很痛苦,他无法忍耐。
他濒临崩溃。
他从未想过,在归岸活着,竟然是如此痛苦的一件事。
谷乾甚至想过自我了断。
然而,归岸不允许他寻死。
归岸绝不允许所有生徒寻死。
包裹岛屿的屏障是痛苦。
半夜紧锁的房门是痛苦。
严加管控、触之不及的刀具亦是痛苦。
……倘若不愿被惩罚,又想不出干脆到一击毙命的方法,那么便窝囊地活着吧。
毕竟,归岸就是要让所有人清醒痛苦地活着啊。
以此赎罪,掐灭所有恶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