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蓝岛湿咸的海风仿佛还黏在西装上,吴鹰坐在飞往杭州的航班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陆阳那“买断”二字,像冰锥般扎在他心头,反复搅动。
他闭上眼,陆阳那锐利如鹰隼的眼神、不容置疑的语气,以及最后融入家庭温暖时那份瞬间转换的从容,都让他感到一种深不可测的压力。
飞机落地,吴鹰没有片刻停歇,直奔UT斯达康的临时总部。
推开会议室的门,合伙人陆洪亮正对着白板上的技术架构图沉思。
这位毕业于加州伯克利的美籍华人技术大牛,是UT斯达康的灵魂整合者,正是他在软银孙正义的牵线下,将吴鹰的斯康达与自己创立的UT公司合并,并出任CEO。
吴鹰此行海南的“偶遇”投资计划,最初的点子也出自陆洪亮,他们现在急需一笔资金,用来与杭城这边的本地电信局合作,首先至少得要确保整个杭城市,包括周边,一定要在小灵通的信号覆盖之内,这样才有希望将小灵通真正的推向更广阔的内地市场。
否则,连第一炮都没能打响,还有啥好指望以后的呢?
“宏亮!”吴鹰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未消的震惊。
陆洪亮转过身,扶了扶眼镜,敏锐地察觉到老搭档的异常。
“老吴?谈得不顺利?那位陆总……胃口很大?”
他了解吴鹰,若非遇到巨大冲击,不会如此失态。
吴鹰重重坐在椅子上,灌了一大口水,仿佛要压下喉咙的干涩,重重地呼口气道:“何止是大……简直是……要掀桌子!”
他语速极快地复述了与陆阳会面的全过程,重点强调了陆阳的目标:不只是投资UT斯达康运营小灵通这么简单,而是要从源头买断东瀛人手中的PHS核心技术专利,而且是大陆市场至少三十年的所有权!
“……数千万美元,他还说‘资金不是问题’!洪亮,这小子看中的根本就不是我们公司运营的那点利润分红,人家要的可是将来,是赌咱们的小灵通用户能够获得爆炸式的增长,这样将来或许他就能十倍百倍的把这次买断专利的资金给收回去,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但是,可若真像这位陆总所设想的那样?
那我们UT斯达康么?
以后在他面前,是不是就是个打工的,万一他要卡我们脖子,或者收我们的高价专利费,我们能有办法反击吗?”吴鹰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和后怕。
陆洪亮静静地听着
,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
作为技术领袖和战略制定者,他比吴鹰更快地从震惊中抽离,开始进行冰冷的利弊分析,白炽灯下,他的镜片反射着冷静的光。
“釜底抽薪……这位陆总,眼光毒,手段更辣。”陆洪亮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理性。
“他赌的是大陆市场远超东瀛本土的爆发潜力,赌对了,这就是一本万利甚至无本万利的买卖。我们……确实成了他撬动这个杠杆的支点。”
“那我们怎么办?拒绝他?可我们急需资金!没有新钱进来,小灵通的推广计划会大大延迟,甚至夭折!内地几个试点城市的机会窗口可能就错过了!”吴鹰烦躁地扯了扯领带。
“拒绝?”陆洪亮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老吴。恰恰相反,这可能……是UT斯达康更大的机遇。”
吴鹰猛地抬头:“机遇?我们失去主动权了!”
“短期看是的。”陆洪亮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初上的华灯,“但你想想,陆总要买断专利,需要谁?需要我们对东瀛技术源头的深度了解,需要我们在大陆搭建的初步运营商关系网络,需要UT斯达康这个载体去落地运营!
他再强势,技术落地、市场开拓,依然绕不开我们。
我们看似失去了专利的最高控制权,但换来了一个实力雄厚、目标明确且愿意砸重金推动小灵通的金主。
更重要的是……”他转过身,目光炯炯盯着老朋友的眼睛道:“他买断成功后,我们UT斯达康将成为大陆小灵通事实上的核心运营方和最大受益者之一,因为专利成本被他锁定了!我们推广得越好,用户量越大,他收的授权费越多,我们的运营利润也越丰厚!这是一损俱损,更是一荣俱荣!”
吴鹰愣住了,陆洪亮冷静的分析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部分的焦躁,也点亮了另一种可能。“你是说……绑定?”
“对!深度绑定!”陆洪亮斩钉截铁,“接受他的投资,全力协助他完成专利买断。
我们UT斯达康将成为他宏伟蓝图里不可或缺的一环。
而且……”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这件事,绕不开一个人。”
“孙正义先生!”吴鹰立刻反应过来。
软银集团不仅是UT斯达康的重要股东,孙正义本人更是当初合并的撮合者,对小灵通在内地的前景极其看好,投入了大量资源。
“没错。”陆洪亮点头道:“孙先生在东瀛政商两界人
脉深厚,由他出面斡旋,向东瀛NTT和DDI Pocket施压、推动谈判,事半功倍。
而且,把陆阳介绍给孙先生,对我们只有好处。
两大资本力量的碰撞与联合,或许能给小灵通带来前所未有的推力,我们UT斯达康,就站在这个联动的中心点。”
两人在会议室里反复权衡、激烈讨论,窗外夜色渐深。
最终,共识达成。
与其抗拒这条突然闯入、可能吞掉鱼塘的“巨龙”,不如主动跳上龙背,借其威势,开拓更广阔的天空。
接受陆阳的条件,协助其买断专利,并将孙正义引入局中。
吴鹰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拨通了那张滚烫名片上的号码。
电话接通,陆阳沉稳的声音传来:“吴总?”
“陆总。”吴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镇定而坚定,“我和洪亮商议过了。您的……‘买断’计划,我们UT斯达康,全力支持!我们愿意接受您的投资,并动用我们所有的资源和关系,协助您完成对PHS技术大陆市场三十年所有权的收购!”
电话那头,陆阳似乎并不意外,语气带着一丝赞许的笑意:“很好,吴总,陆总,明智的选择。UT斯达康会为今天的决定感到庆幸。”
“另外,”吴鹰看了一眼陆洪亮,继续说道,“我们建议,此事可以引入我们UT斯达康的另一位投资,软银集团的孙正义先生。他在东瀛影响力巨大,由他出面协调,谈判会更顺利。我们可以为您引荐。”
“孙正义?”陆阳的声音停顿了半秒,随即笑意更浓,“好!非常好!有孙先生加入,这盘棋更有意思了。那就劳烦吴总安排,尽快会面详谈。”
陆阳爽快地应下,仿佛孙正义的介入早在他的棋局推演之中。
然而,棋局的走向并非总由一人掌控。
当吴鹰怀着复杂的心情,将陆阳的条件和意图详细汇报给远在东京的孙正义时,这位以眼光毒辣、作风强硬著称的投资巨鳄,在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吴君,陆君……”孙正义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平静,“你们知道,我为何当初要力促UT和斯康达合并,并持续投入资源吗?”
吴鹰心头一紧:“因为您看好小灵通在内地的巨大潜力。”
“没错!”孙正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被冒犯的冷意,“我看到了未来十年内地通信市场井喷的机遇,PHS是切入这个市场最锋利的刀
!
UT斯达康是我就目前来说最看好的一家通信公司。
现在,靴子即将落地,试验网即将铺开,丰收的季节眼看就要到来……”
他的语气陡然转厉,“却突然杀出一个世纪集团的陆阳来,他不仅想投资,还想绕过UT斯达康,直接买走那把刀的‘锻造秘方’?把未来最大的利润源头握在自己手里?让UT斯达康,让我孙正义,都变成给他打工的?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孙正义的怒火和强硬超出了吴鹰的期。
这位绝不甘心自己布局良久、即将收获的果实,被一个横空出世的年轻人轻易摘走最大的部分。
“孙先生,陆总他……”吴鹰试图解释陆阳的实力和决心。
“我知道他有钱!”孙正义打断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但规则必须由我来定!听着,吴君,转告那位陆先生:我孙正义可以帮忙,可以动用我在东瀛的一切力量促成这笔专利买断。但是——”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字字如锤:
“收购主体,必须是UT斯达康公司!只能是UT斯达康!技术专利,必须牢牢掌握在UT斯达康手里!只有以UT斯达康为主体完成收购,才能确保我们所有股东,我孙正义,你们创始团队,以及他陆阳,都能从未来小灵通在大陆的巨大成功中,公平地、持续地分享收益!否则,一切免谈!”
这个条件,像一道铁闸,轰然落下。
孙正义要确保UT斯达康作为核心平台的地位不动摇,确保他自己对棋局的掌控力不被稀释。
吴鹰的心沉了下去,他明白孙正义的坚持,但是那位好像还要更年轻,说不定也有自己的坚持?
谈判,瞬间陷入了僵局。
吴鹰怀着沉重的心情,再次拨通了陆阳的电话,小心翼翼地转述了孙正义不容置疑的条件。
电话那端,陆阳沉默了。
海风似乎从听筒中隐隐传来。
吴鹰能想象到那位年轻巨子此刻站在礁石上,眺望大海时深邃的眼神,几秒钟的寂静,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陆阳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听不出喜怒:“收购主体必须是UT斯达康?”
“是……是的,陆总,孙先生非常坚持这一点,这是他帮忙的前提。”吴鹰紧张地补充。
“呵呵……”陆阳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洞悉一切的从容和一丝冰冷的算计,“孙先生不愧是老江湖,这算盘打得精妙。行,这个条件
,我可以答应。”
吴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您答应了?”
“对,我答应了。”陆阳的语气斩钉截铁,“用UT斯达康作为收购主体,没问题。”
就在吴鹰心头一松,以为峰回路转之际,陆阳的下一句话,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入了更核心的利益:
“不过,吴总,既然收购主体是UT斯达康,那收购所需的巨额资金,总不能全指望孙先生或者天上掉下来吧?UT斯达康现在的家底,恐怕连零头都凑不齐。”
陆阳的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强势:
“之前谈投资,我按行规只要了20%的股份。现在看来,是远远不够了。既然要以UT斯达康为主体进行这场至关重要的收购,那么,为了确保收购成功,也为了体现我对UT斯达康未来发展的坚定信心和深度绑定……”
他顿了顿,清晰地抛出了自己的砝码:
“我决定,追加投资,大幅度增持UT斯达康的股权!就按当前的市场估值,UT斯达康值多少?需要多少资金来完成这次专利买断?缺口部分,我陆阳,全包了!相应的股份,也请孙先生和两位创始股东,割爱出让吧。这样,UT斯达康有了充足的弹药去完成收购,我们所有人的利益,才能真正高度捆绑在一起,共同分享未来百亿级的市场红利。吴总,你觉得,这个方案,孙先生会接受吗?”
电话这头,吴鹰拿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
对面的陆总虽然人很年轻,但是这一手以退为进,反手加码,却玩得很漂亮啊!
自己该怎么办呢?
要答应吗?
UT斯达康的原始股东不多,其中大部分的股权都在他和陆洪亮这两位公司创始人的手里面,面临这种情况,想要让那位投资人孙先生自己主动割肉放血,这是显然不现实的事情,只能由他们自己这两位创始人亲自来。
因为只有他们俩自己手里面的公司股份最多。
可是……(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