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有点不对。
【叮！野心不小嘛，宿主！】
【不过呢，在做白日梦之前，让我们先来看看残酷的现实……】
【你现在的银行账户余额是：一千美元。这是你监护人史叔叔给你的生活费，按月发放，每月一千。】
【而你映雪姐姐开的这辆保时捷911 Carrera S，普通款市场价：十二万美元起。】
【换算一下：你得不吃不喝攒二十四个月。】
【再换算一下：那是整整两年。】
【再再换算一下：等你攒够钱，你都大三了。】
湘云的漂亮小脸蛋，一时间僵住了。
二十四个月……
在侯府里，那是两轮秋闱的功夫了。她堂堂史家千金，在前世虽不及贾府那样金山银海的奢靡作风，可一年的月例银子、衣裳首饰，从来用不着自己打算盘。
从她会走路开始，想要的小马驹，到长大了看上的西域宝马，叔叔婶婶从来没有吝啬过。
有一阵子他迷上了骑马，又想着不同的马，不同颜色配不同的衣服和季节，于是白色，黑色，棕色，甚至赤兔马都入手了一匹，而全程她都不知道这些马的价格。
后来觉得这许多马，道也无必要，于是只留了一批其他的送给了哥哥弟弟们。
如今倒好，买一匹铁马罢了，被一串冷冰冰的数字卡住了脖子。
“怎么了？”李映雪察觉到她的异样。
“没什么。”湘云干笑，“就是想想而已。”
她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要是真要靠自己攒钱，根据系统大礼包对于这21世纪如何赚银子的说明，她大概还得去食堂打饭、去图书馆借书、去什么劳什子咖啡店端盘子……她脑子里闪过一连串打工画面，不禁打了个寒噤。
她史湘云，前世好歹是侯府千金，如今沦落到要去端盘子？
【噗嗤！端盘子能端出一辆保时捷吗？我可没这么说过，是不是新手入门说明书混入了什么奇奇怪怪的洗脑包，说在这美利坚可以洗碗三个月就买一座大house？】
【其实呢，宿主，你有个捷径。】系统的声音忽然变得八卦起来。
【还记得你那两位欧洲贵族室友吗？爱丽丝和索菲，Volberg家族的千金。】
【她们家可是低调的顶级豪门，据说资产比某些小国的GDP还高。买辆跑车？对她们来说就是洒洒水。】
【你只要开口，她们肯定屁颠屁颠送上门。毕竟昨晚索菲小姐那么尽心尽力地服侍你……】
湘云的太阳穴直跳。找丫鬟要钱买车？
虽然她们如今不是丫鬟了，可……这算什么事！
她史湘云再落魄，也不至于……
她忽然想起前世在叔叔军营里听过的一桩闲事。
有个小校娶了他原来主家的丫鬟做妻子，旁人背地里总要闲话几句，说什么“主仆颠倒”“高攀”。那小校只冷冷道一句：“如今是并肩人。”
她当时还在心里暗暗点头，觉得这人有气节。
轮到自己身上，就更不能跌了架子。
【啧啧啧，宿主，你这封建思想要不得啊。】
【现在是21世纪，人人平等，没有主仆之分。】
【她们可不是你的丫鬟了，是欧洲贵族千金。你们是室友，是朋友，是……咳咳，某种更亲密的关系。】
【朋友之间互相帮助，很正常的嘛。而且用刘姥姥的话来说，就是她们拔一根汗毛就比你的腰粗，就够你吃大半年的了。】
湘云深吸一口气，不说话。
她当然知道道理。昨夜索菲钻进她被窝时，那双蓝眼睛里的卑微和小心翼翼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坦然、热烈。是平等的眼神。
可一想到要伸手向她们要钱买车，她心里还是别扭得很。
“想买车？”李映雪忽然问。
“我……”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等你拿到驾照再说。”李映雪语气很平静，“而且大一新生不太需要车。吃住都在学校的宿舍里，校园不大，走路就行。真要出门，可以打Uber。”
“Uber？”
“打车软件。手机上下载App，点一下，就有司机来接你。”
湘云的大脑快要宕机。
手机、App、司机……每个词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完全不懂了。
她搜索新手指南，努力在心里翻译一遍……
手机就是那块会亮光的小板子；
App是小板子里的小机关，点进去能做各种事；
“点一下”大概就是用手指去戳；
戳完就有人开着车来接她走。
这么算来，倒有点像从前贾母要出门时，吩咐一句叫车，底下的人立刻跑去备轿子、备马。只不过那句叫车，如今变成了一根手指头。
【没错！宿主悟了！这就是科技的力量！从前主子发号施令，要使唤一群下人；如今一根手指头，就能调动整个城市的司机为你服务。】
【说白了，在这科技发达的21世纪，也算得上是服务平权了。古代得贵族才能享受到的服务，现代人人都是“主子”，只要你有钱。】
【……当然，前提是你得有钱。】
湘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着想着，忽然低头瞥见自己的影子……
玻璃上映出她半张侧脸，身体被安全带斜斜勒过。感觉与其说是被车束缚，不如说是被这千年后甚么看不见的力量牵住，推着她往前走。
而这条路的前方，有李映雪。
也有索菲和爱丽丝。
还有那个不知道藏着多少秘密的新世界。
不一会儿，保时捷驶入一片开阔的停车场。
地上画着一格一格整齐的白线，一排排车停得比侯府库房里的箱柜还方方正正。
李映雪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闲闲搭在腿上，侧脸在仪表盘的冷光里，一条极利落的线，从眉骨延到下颌，干净得好似玉匠新雕出来的，还没沾过半点世俗烟火气。
湘云忍不住又偷偷看她一眼。
【叮……宿主，你这是今天第十七次偷看了。】
【建议直接看，省得脖子扭伤。】
湘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你闭嘴。”
此刻车已停稳，安全带轻轻一弹。
湘云伸手去解，扣子半天解不开。她琢磨了几下，手指在那硬邦邦的卡扣上摁了又摁，越摁越紧，反倒把自己勒得更紧了。
“我快喘不上气了。”湘云在心里嘀咕，手上却越忙越乱，手指被扣子边缘擦得发痛，扣子纹丝不动。
她这辈子学过的，是系肚兜、系裙带、系披风上的流苏扣。最复杂的也不过是斗篷那玉扣子，再刁钻也没这么难缠。
好一个再世史大姑娘，到了现代，竟被一根破带子制住了。
【史大姑娘，你再使劲，就要把自己勒成糖葫芦了。】
湘云气得直想把系统踹出脑子。
李映雪在旁边看着，眼底有些笑意。
若不是湘云从小在内宅里养出的一双毒眼睛，怕是根本察觉不到。
下一刻，李映雪伸手过去。
修长漂亮的手指一按卡扣，啪地一声，安全带弹开。动作快得干脆利落。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湘云不禁屏住呼吸……不是怕，倒像是突然闯进哪位小姐的闺房，怕惊扰了人家的清梦。
一时间，她闻到李映雪身上的冷香。
这味道，湘云想起来在冬日围炉时尝过一回。
那会儿她披着貂裘，跟着贾府姑娘们围在炭盆旁，外头簌簌落雪，有风从廊下刮进来，吹动她鬓边的花钗。她还曾随口对黛玉说：“这雪味儿倒清爽。”
黛玉冷哼：“你在外面冻着久了，自然什么都香。”
如今，一样的冷意，却是从眼前这个人的衣领间散出来的。
她肩头一热，意识到李映雪的头发正垂在自己手背旁。
发丝乌黑，有一点洗发水的味道，却压不住那股更深的冷香。碎发划过湘云手背，扫了一下。
湘云心里的弦被这一扫拨动，余音袅袅。
她赶紧缩回手：“多谢。”
声音听起来比她想象的要急，完全没有贵族的从容有余和典雅。
她顿时想给自己一巴掌。
史湘云，你是见过大场面的。连宝玉那混小子喝醉了赖到你榻上，你都能一枕头丢下去，再笑骂两句“呆子快滚”。
如今不过一条带子解不开，被人帮了手，便这般失态？
【叮……检测到宿主心跳加速。当前心率：102次/分钟。】
【建议：深呼吸，或者直接承认自己心动。】
“谁心动了！”
【你脸红了。】
“那是热的！”
【空调开着呢。】
“……”
湘云耳朵发烫，只好把头偏到另一边，装作在窗外找路。
“慢慢就熟练了。”李映雪退开，语气好似不过教她用筷子，“以后自己解就好。”
她替她把车门解锁，“走吧。”
声音依旧淡淡的，却不知怎的，有一分温度。湘云听在耳里，心里又是一跳，偏要装作若无其事，开门下车。
远处车门开关声此起彼伏。混杂着橡胶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偶尔有人说笑。
下了车，眼前一亮，巨大的玻璃建筑拔地而起，宛如一面立在天地之间的水晶屏风，反射着天空与云影。
湘云从未见过这样的屋子。
几乎没有遮掩，连里面人的影子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不像侯府和贾府重重院落，层层帘幕，藏着无数见不得人的心思。
“下周带你学车。学会了送你一辆。”
李映雪依然很平静，没有半点“我在施恩于你”的意思，轻飘飘的，也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她推开车门，下车时一只手自然地撑在方向盘，另一条腿修长笔直迈出去。
阳光从她背后照下来，像是缓步走下大观园的高台。
湘云刚想反驳“不用你送”，李映雪已经迈开长腿走向了那个巨大的玻璃建筑。背影决断，硬生生把湘云到了嘴边的话噎了回去。
她盯着那道背影，忽地想到王熙凤。
凤姐走起路来，腰身一摆，连帘子都要给她让路。可她毕竟是挟着贾府的家权撒威风，多半时候是笑里藏刀、绵里藏针，要靠手段才能压人一头。
李映雪却不一样。
她不需抬声，不需摆手，只一言一行都带着天生的理所当然。
我说要送你一辆车，那便是定下的事，你拒绝与不拒绝，于我无损。
这般强势，竟比凤姐还多了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气，是与生俱来的。
湘云心头一凛。
这人……怎么比王熙凤还要霸道三分？
【叮！系统友情提示：李映雪，身份成谜，气场全开。】
【宿主，你确定要跟她走进去吗？】
【一入mall门深似海，从此钱包是路人啊。】
湘云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两人乘电梯上楼。
电梯门一关，四面是金属镜面，把两个人影照得倍数增加。
湘云偷偷斜睨……
镜面里，自己穿着T恤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怎么看怎么像贾府里被拉出来跑腿的小丫头。
鹅蛋脸倒是白净，五官也算清秀，可这身打扮实在……朴素得过了头。
再看李映雪……
丝绸连衣裙外头随手搭了一件车里放着的浅灰针织开衫，腰身一收，整个人修长得好似画轴里走出来的仕女。连那一条项链，都像是宫里御赐的金饰，不张扬，却贵气。
【啧啧啧，气质差距。】系统一本正经地分析，【你是豪门千金没错，但你那豪门，离灭亡只差一纸抄家文书，懂不？】
【人家可能是盛世皇族，你是末路侯府。起点不一样。】
湘云：“……你今天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扎心的？”
【都有。】
电梯叮一声，门一开，冷气和噪音迎面扑来。
各种店铺的音乐从四面八方涌进耳朵，香水味、咖啡味、炸鸡油味混在一块儿，浓郁得有些呛人。
玻璃橱窗后，衣服色彩鲜艳，款式千奇百怪，有的破了洞还敢挂出来卖。
成何体统！
湘云凑近看了眼价签：$289。
她脑子里条件反射地折合成前世的银子……
【叮……系统友情提示：少算。你越算越想回大观园。】
【而且汇率这东西，跨时空计算是要出bug的。】
“人真多。”湘云低声感叹。
她想起上元节放烟火时，那一院子的宾客穿流如织。可眼前这些人，肤色发色各异，说话也是叽里咕噜。
她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自己是他乡之人。
【别矫情。】系统安慰道，【你现在有我，有语言外挂，有消费能力……比你前世在贾府强多了。那时候你连多要一碟菜都有人不高兴。】
湘云一噎。这话虽然刻薄，却是实情。
“周末，人比较多。”李映雪抬手，指向对面那家大玻璃店，“到了。”
湘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家店整面墙都是透明玻璃，地上干净得发亮，几乎能映出人影。里面一排排长桌，桌上整齐摆着各种发光的板子和小盒子。
店员穿统一的蓝色T恤，精神得好似备战的侍卫，步伐矫健，面带微笑。
若叫王熙凤看见，必得夸一句：“这等人，不拿去守角门可惜了。一个个眼睛贼亮，怕是偷吃点心都难逃他们的眼。”
【欢迎来到现代文明重要剧情点·Apple Store。】
【系统提示：请宿主注意表情管理。少露出“乡下姑奶奶进城”的神色，丢不起这个人。】
湘云自觉脸上一热，赶紧收了收下巴，学着黛玉那般，略垂睫毛，装出淡然和见多识广。
黛玉平日最会摆这副模样，好似天底下没什么能入她眼的。湘云从前觉得她装腔作势，如今自己也要装一回，才知道这“淡然”二字有多费功夫。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跟着李映雪走进店里。
刚跨进门槛，那股冷气就更足了几分，直往她脖子里灌。她却顾不上冷，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明亮。简约。到处都是发光的铁片。
要在前世，她定会以为自己踏进了哪位方士的炼器之所。
这一排排的，怕都是什么“夜明宝镜”、“千里传音盘”之类的法器，摆在这儿供人赏玩。
长长的木质桌子上，整齐排列着各种大小不一的设备。有人在摆弄，有人在询问，店员穿着统一的蓝色T恤，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一张张看去，倒像是流水线上出来的笑面人。
【这叫职业微笑。不是真的高兴，是培训出来的。】
【你前世那些丫鬟见了主子也这么笑，一个道理。】
湘云心想：倒也是。大观园里小丫鬟见了她也是这么笑的，笑得比这还甜。
“欢迎光临！”
一个年轻的店员走过来，金发碧眼，笑容灿烂。他那笑像极了前世某个京城贵公子见了漂亮姑娘要上去搭讪的模样，只是这位贵公子穿的是蓝布衣，身份不明。
“需要帮助吗？”
他的英语在湘云耳中像一串连珠炮。她耳朵一热，差点忘了系统已经偷偷给她装了语言外挂。
【别紧张，你现在TOEFL 120。】
【理论上，骂人可以用五种时态，委婉程度从轻到重任选。要不要试试？】
“买MacBook。”李映雪直截了当。
她吐字从容，那三个奇怪的音节从她口里出来，居然带了点宫里宣旨的气派，简短、干脆。
湘云心想：这人当真有几分派头。
“好的！请跟我来。”店员领着她们走到靠窗的区域。
桌上摆着几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银光闪闪，屏幕上流动着绚丽的画面。有山水、有城市夜景，还有一只花花绿绿的鹦鹉在屏幕里跳来跳去。
【这些色彩复杂的画面是为了显示屏幕的高级。】
湘云不禁想伸手去摸，又怕一摸坏了值钱的宝贝，只好假装整理头发，硬把手缩回来。
【这叫展示机，就是让你摸的。你不摸他们还着急呢。】
“这是MacBook Air，这是MacBook Pro。”店员开始介绍，“Air更轻薄，便携性更好。Pro性能更强，适合专业用途……”
一连串专业名词在她耳边飞来飞去，好似当年那些官场术语：“制器局”、“光禄寺”、“户部亏空”。她听着听着，就有点发懵。
【简单来说：一个轻，一个重。一个便宜点，一个贵。】
【你选轻的就对了，反正你也不懂性能是什么。】
“给她买。”李映雪指了指湘云，“大一新生，日常使用。”
“明白了！大学生免不了要做项目，那我建议专业的Pro……”店员的职业微笑愈发热情。
【呵呵，Pro更贵，店员提成更多。但是大学生又要做甚么厉害项目了？真的要跑工业软件，都是用实验室电脑，而且可能软件都没有Mac版本。】
“等等。”李映雪打断他，直接拿起桌上的两台电脑，分别递给湘云。
“你感受一下重量。”
湘云接过电脑。
左手的那台确实轻一些，右手的略重。她试着把两台机子换手，又把手心微微一沉一抬，好似在称哪块玉更适合雕成佩饰。
她从小在侯府里摸过的玉、金、银、瓷不知多少，一时竟也摸出点门道来……
“这台重的是Pro？”
“对。”李映雪点头，“性能更强，但你刚开始用，而且要经常带去教室上课。在校园里背着个电脑走，太重了，累。”
她说着，轻柔的目光落在湘云的肩上，又不动声色地看过她细细的手腕。
那一瞥，旁人怕是察觉不出。但湘云从小在勾心斗角的内宅里长大，对“看”与“被看”无比敏锐。
她突然意识到……李映雪在心里，是当她“娇弱女学生”的。
这认知让她既有点受用，又有点想翻白眼。
“我才不娇弱。”她心里小声反驳了一句。
却又记起昨晚被索菲抱着在床上翻来覆去那一回，腿软得几乎下不了床。
……好吧，似乎也不是那么有力气。
【宿主，你昨晚消耗了大量体力。建议今晚早点休息。】
【或者……继续消耗。反正年轻，扛得住。】
“闭嘴！”湘云脸一红，赶紧把心思拉回眼前。
李映雪继续说道：“Air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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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你用了。”
她说得很自然，好像早就替湘云想好了一切。
不是买最贵的，而是买最合适的。
这一点，湘云是懂的。
在侯府时，她也常瞧见婶婶、嬷嬷们为采买操心。
她偶尔跟着去看银楼绸缎庄，从不见家里那位当家主母买东西只看价钱。
反倒是有些暴发户太太，恨不得逢店必问：“最贵的是哪样？”……而这等人，往往倒是叫贵族府里的人背后笑话。
李映雪不是那种人。
湘云的心微微一暖，忽然有种很久未曾有过的感觉：有人替她打算，有人替她拦在前面，把复杂麻烦都担下，让她只需伸手接过结果。
在贾府时，她是被当成客的。
客，听着体面，实际上尴尬。
吃人家的饭，住人家的屋，连多叫一壶茶都要看人脸色。那些丫鬟婆子面上恭敬，背地里不知怎么嚼舌根：“史姑娘家里怕是不行了，不然怎么老住在这儿不走？”
很多时候，她只能自己挺着，逞着史家女儿的那口硬气。嘴上不求人，心里却常常倦。如今……
她看着眼前这个才认识一天的女人，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那就听你的。”
话一出口，她又有一瞬间的慌，是不是太快就把决定权交给别人了？
可下一刻，她看见李映雪眼里的柔柔笑意，像是冬日暖阳从云层后透出的一线光。
湘云觉得这交托也并不亏。
“Air。”李映雪对店员说，“要最高配置。”
这样轻便，又足以用来做大多数的作业。
“好的！还需要配件吗？”店员看她们不买贵的Pro，就从高利润的配件上下手。
毕竟苹果店的一个保护套都可以一百多美元，利润率拉满。
店员看李映雪的穿着和气场，就不像差钱的。
身为店员，为了自己的提成，察言观色，看人下菜碟，乃是专业素养。
毕竟在苹果店打工的，往往也是普通大学生，还是社区大学的学生居多。
像百合谷和其他年学费五万以上的学校，那些学生大部分不需要打工，就算打工，学校里给教授做个助手也来得划算得多。
一来这百合谷只有本科，是专著教学的精英学校，师生比在八比一，非常奢侈了。教授多，做助教的机会也多。
二来给教授打工，对专业和人脉都有好处。
是以精英学校的学生，很少来这购物中心打零工。
李映雪来到这里一年，对这些美利坚民情也是颇为了解了。
原本就是要买全套，她自然不会为了甚么性价比，去隔壁的bestbuy买副牌的配件。
让勤工俭学的店员多赚一点，何乐而不为。
“鼠标、保护壳、USB-C转接线。”李映雪报得飞快，“还有其他配件，各来一套。”
那一串名词报出来，比湘云前世听见“某王爷、某尚书、某侍郎”名单还顺。她不禁暗自佩服：这位李同学在这世界一年，果然是熟门熟路。
“没问题！”一听就是不差钱的，还让自己随便加配件，店员兴奋地去拿货，脚步都轻快了。
湘云站在旁边，完全插不上话。
她看着那些发光的屏幕，看着李映雪干练的侧脸，忽然有种恍惚感。
昨天她还在大观园里听宝钗和黛玉拌嘴。
那时宝钗坐在廊下，一身秋香色绸裙，笑盈盈地拢着黛玉的手：“你又胡思乱想什么？身子不好，好好养着才是正经。”
黛玉偏过脸去，眼角眉梢含泪含笑：“你倒好意思说我？你自己呢？整日在那边……”
然后声音低下去，被一阵风吹散，剩下几句“我心里有数”、“你别管我”。
她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位表姐妹又是拉扯又是拌嘴，那会儿只觉又好笑又酸。还没嘲完两句“你们这肉麻兮兮的！”，眼前一花，竟被系统连人带魂儿甩到了新英格兰。
今天就站在这个充满未来感的商铺里，看着一个刚认识一天的女人替自己挑选笔记本。
她甚至记不起这一天是何年月何日。
只记得空气冷得似秋，天光亮得把人眼皮照得发疼。
【叮！温馨提示：你李姐姐刚才配的那套装备，总价约1800美元。】系统的声音满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悦。
【相当于你三个半月的生活费哦~】
三个半月。
她在脑子里飞快地算账。若按她在大观园里的食量……光是那一顿配着酒酿清蒸鸭子的饭，就能吃三碗米……三个半月，那可是小半库房的米粮。
【宿主，你在想什么？现代人不囤米的。】系统适时泼冷水。
【而且你现在是穷学生，不是史侯府千金了。三个半月的饭钱，意味着你要啃三个半月的泡面。】
“泡面是什么？”
【一种廉价速食，长期食用可能导致营养不良、脱发、发胖。】
湘云脑子里浮现出自己顶着一头枯草般的乱发，圆滚滚地坐在宿舍里的画面。
不行。绝对不行。
可这一千八百块……
她眼睛扫过店里那些明晃晃的价签。这里头随便一个小配件，就够她吃一天的饭。那台银光闪闪的电脑更不必说，光机器就一千多，加上什么保护套、转接头、延长保修……
林林总总，硬是被那店员凑成了一座小金山。
而李映雪在选购时的神情，就好像在挑几支毛笔、几块墨锭。她拿起一个转接头，问店员“这个兼容性如何”。
【系统友情提醒：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呢？你现在的表情，活像贾府里刘姥姥第一次进大观园。】
湘云唇角撇了撇。
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正张着嘴，眼睛跟着那店员的手转来转去。人家每拿起一样东西，她心里就咯一声……这个多少钱？那个又多少钱？
史家再落魄，她也是见过世面的。金银珠翠、绫罗绸缎，什么稀罕物件没瞧过？
贾母的体己盒子里，随便摸出一块玉佩，怕也值个百八十两。
可那些东西，她只管看、只管戴、只管赏玩，从不必想这值多少钱。
如今站在这洋人的铺子里，对着一堆冷冰冰的机械发愣，她才头一回真切地感受到……“钱”这个字，写起来容易，花起来肉疼。
“映雪，这太贵了……”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有点弱，像是怕惊动店里那些亮晶晶的修仙法宝。
李映雪转头看她。眼睛在Apple Store的冷白灯光下，端的是沉静。湘云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那眼底……小小的、局促的、浑身上下写满“慌乱”两个字。
“不贵。”李映雪说，“必需品。”
没有任何多余表情。好似这世间所有学习工具，在她眼里都是理所应当的开销。
就像湘云前世要买几本诗词、几轴宣纸，管家自会去账房支钱，谁会来计较？
可问题是……这不是宣纸！这是一千八百块！美元！
【宿主，你前世买块好砚台也要几十两银子呢。换算一下，差不多。】系统语气淡淡。
【你只是穷得太久，忘了自己曾经也是个小富婆。你那些砚台，哪一款不是著名匠人手作款？】
湘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可是……”她还想说什么。
“湘云。”李映雪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湘云一愣。乳名这两个字，她从小听到大。姨妈喊、宝钗喊、黛玉偶尔也冷冷喊一声。丫鬟们更是日日叫、时时叫，叫得她耳朵都起茧子了。
可不知怎地，从李映雪嘴里说出来，便添了一层别的味道。不似亲人，不似姐妹，不似朋友。却又含着一点……亲近。
她耳朵又开始热了。
【叮！检测到宿主心率加速。】系统幸灾乐祸地播报。
【建议深呼吸，保持镇定。不就是被美女叫了个小名吗？至于吗？】
至于！湘云在心里怒吼。
你不懂！这声跟旁人叫的就是不一样！
【哦？哪里不一样？】系统语气里全是八卦。【请宿主详细描述。】
闭嘴！
“你帮过我。”李映雪清冷磁性的声音打断了她和系统的无声交锋。
湘云一时没反应过来：“我？”
“昨天Orientation，破冰游戏。”李映雪淡淡道，“要不是你，我会很尴尬。”
“那只是举手之劳……”湘云回过神来，嘴里还是习惯的礼貌话。
“对我来说不是。”李映雪的眼神很认真，“所以，让我谢谢你。”
【检测到宿主心跳再次加速。】系统贴心播报。
【建议宿主乖乖接受这份好意，不要矫情。人家公主殿下花钱买个朋友，你就当被包养了吧。】
“……什么叫被包养！”湘云在心里气得跳脚。她可是侯门千金！岂能如那些子弟们的外室一般被包养！
那贾琏哥哥在外面包养了尤氏二姐，可是体面扫地地闹了一大遭！
可还没等她想好怎么反驳，李映雪已经转身走向收银台。
店员抱着一大堆设计简洁的盒子，麻利地扫描条码。
屏幕上的数字不断跳动：一百多、三百多、五百多……
湘云盯着那些数字。
最后，屏幕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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