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平稳地驶出停车场，上了校园的主干道。
两旁的红砖建筑和绿树飞快倒退。
好似有人把大观园外那条青石板路，抽成了一道墨线，直直往后卷去。
湘云抓着扶手，心脏狂跳。太快了。这比马车快十倍不止。
不，二十倍。
不，她已经算不清了。
安全带勒着她的肩膀，黑色的窄带子斜斜横过她胸口，把人牢牢箍在皮椅里。
起初系上的时候，她还暗暗奇怪……这不就是自缚吗？这世道的人，倒会玩。
在大周朝之时，马车上自然是不会有安全带这劳什子，更加是为了让坐马车的人舒服，铺设了各种软垫等等。
此时却只觉那一勒一紧之间，活像是有人伸手，从背后将她半揽入怀。
既牢靠，又有些说不出的局促。
偏她身侧那有人，容貌又生得过分好看。
李映雪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则懒懒搭在旁边的换挡杆上，修长指尖时不时轻轻一拨。
那一拨之间，整辆车的马达轰鸣声就跟着高了半度。
动作优雅得像在弹琴。
而史湘云却隐约觉得……
自己也许只消再被她轻轻一拨，便会彻底被弹进一个再也回不去的世界里。
【系统检测：宿主心率持续上升，已达125。】
【建议：冷静，冷静，再冷静。你这是坐个车而已，又不是上花轿。】
【而且这位李小姐的品味颇为复古啊，在这么一个把汽车当手机做，各种智能化各种按钮的时代，她居然还开着这么复古的带手动挡的保时捷。这样也好，至少撞车的时候车门能够打开，用那种电的车门就呵呵。】
【只不过如果不是因为她的气质如此的优雅高冷，我可能要说，作为女性用这么一个摇杆，简直就是在展示自己修长的手指，我的姬达响了。】
湘云自然听不懂什么叫做姬达，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窗外的风声呼呼作响，灌进半开的车窗，吹乱了她的头发。
睁开眼，侧头看了一眼李映雪的侧脸。
那张脸在阳光下，线条漂亮，冷淡如霜。却不知为何，让她觉得安心。
【系统提示：新手村引导员·雪，正在带你前往第一个副本……购物中心。】
【请宿主做好准备。】
【接下来的剧情，可能会让你的钱包和心脏同时受到暴击。】
【不过仔细想一想，在这个door dash快递闪送如此普及的年代和国度（世界第一强国，正在没落退回西半球版）就算急着要用，其实也可以电话给苹果店买了，闪送过来，她却要亲自花时间带你去买……要知道你们贵族有钱人而言，时间最重要。auv，这里面的磕点实在是太多了。】
史湘云握紧了扶手。她不知道前方等着她的是什么。
但她隐隐觉得，从坐上这辆车的那一刻起，她来到1000年后的第二天，事情就已经开始转弯了。
至于转向何方……
她看了一眼身旁那个冷淡的侧影。
大概，只有老天爷知道。
“你若不舒服，我可以开慢一点。”
李映雪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轻轻拨动了什么，车速便稳稳降下来。声音落在耳边，从容不迫。
引擎低吼，黑色跑车稳稳滑在公路上。窗外的树一闪一闪掠过去，路标、路灯、行人，全都往后退。湘云眼睛盯着前挡风玻璃，嗓子有点干。
她从前坐八抬大轿，坐宽敞软和的家轿，也曾跟着二叔叔史鼐出城骑马，夏日里打猎、秋日里踏秋。
那马快到兴头上，耳旁风声响着，衣袖都要被扯飞。可那时再惊，也有缰绳在手，有马腹在前，蹄声清清楚楚踏在地上，人心里有底。
如今却是脚下方方正正一片铁板，连半点马蹄声都没有，只觉天旋地转，自己被这铁壳子一口吞了，一路狂奔。
【心率上升，掌心出汗，轻度科技恐惧。】
【系统温馨提示：宿主，这是车，不是妖。】
【虽然在你老家，能日行千里的玩意儿，要么是神仙坐骑，要么是妖精变的。但这真的只是一辆普通跑车。】
【好吧，不太普通。这是保时捷911 Turbo S，落地价约二十万美金。大概是你三年的学费。】
就三年的学费啊？湘云一时间倒不觉得这有多贵，毕竟在前世，她上的是史家侯府自己的学堂，也从来不用操心学费之类的事情。
古时候的勋贵大家族，自然是自己西席教师。
若是家族规模大了，便设立学堂。
例如那贾家里，宝玉去的便是贾家自己的学堂。三春们自然也是有姑娘们专属的老师，私人定制课程。
湘云摸了摸座椅扶手。
这皮子滑得很，比她从前用的雪貂皮手笼还顺滑。坐上去软软的，却又不是那种软塌塌的软，而是恰到好处地托着人，连后背的弧度都被承住了。
“我不怕。”湘云抬了抬下巴，嘴硬，“只是……这车行得真快。”
她说“快”时，不禁想起史侯府的好马。那些马加鞭时风声呼呼，马蹄震得地面发麻。现在脚下的地却纹丝不动，只剩车身轻轻晃。
【对比分析：当前车速每小时四十迈。按宿主记忆换算，约等于一匹中等战马小跑。】
【结论：你在恐惧一匹小跑的马。】
【建议：深呼吸，放轻松。想想你当年在史侯府和哥哥们狩猎，在围场里喝酒吃肉骑大马的英姿，现在这算什么？】
史湘云：“……”
好一个中等战马小跑。
她在史家时，曾与哥哥们竞赛，策马渡河，连沙尘都能吃下三口。那时候她一身劲装，辫子在脑后甩得飞起，马蹄溅起的水花打在脸上，凉飕飕的，心里却是滚烫的快意。
如今倒被一匹看不见的铁马吓得手心冒汗。
若传回大观园，不知要被宝钗、黛玉笑成什么样子。
尤其是黛玉。
那丫头嘴巴最损，自小就喜欢和自己斗口，定要说什么“云丫头果然是大英雄，连铁壳子都怕”，然后捂着帕子笑得花枝乱颤。
偏偏她还不能回嘴，因为黛玉说的是实话。
【系统补充：林黛玉目前就在宿主的宿舍里，预计你们中午要一起吃饭。】
【要不要我帮你想几句反驳的话？提前准备，有备无患。】
不用了谢谢。
湘云偏头瞪车窗，假装在看风景。
其实窗外这风景虽然新奇，然而到底是大自然，有什么好看？一模一样的树，一模一样的草，一模一样的灰白路面飞也似地往后退。只是比起身侧那人冷静专注的侧颜，还是外头的树更好对付些。
车里很安静。
真皮座椅淡淡的皮革味，空调吹着不冷不热的风，音响里流淌着慢钢琴和小提琴。不是orientation那晚学生们爱放的那种乱蹦乱跳的声音。
湘云暗暗点头。
这曲子不吵不闹，倒有几分像贾府里请来的洋乐师，敲得铜琴铁板，只是如今多了几分清冷的高远。
【音乐鉴赏时间到。】
【当前播放：肖邦《夜曲》Op.9 No.2。】
【此曲作于1830年，波兰作曲家肖邦二十岁时所作。主题旋律柔美，常被用于……】
湘云在心里打断：行了行了，没问你。
【……好的。系统默默退下。】
“紧张？”李映雪瞥她一眼。
那一眼斜过来，眼波流转间，几分好奇
湘云咬牙。“不……不紧张。”
她说话时，觉得自己舌头打结似的，竟有点不利索。
这可真是稀罕事。
她史湘云什么时候说话打过结？当年在大观园里舌战群儒，一张嘴能把宝钗说得哑口无言，能把林黛玉堵得翻白眼。就算是面对贾母老太太，她也是想说什么说什么，从不怯场。
用宝钗的话来说，她就是一个话口袋子。
如今只是坐个车，竟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丢人。
太丢人了。
【检测到宿主羞耻值上升。】
【别担心，这很正常。根据系统观察，宿主在面对“气场强大的美女”时，语言功能会出现短暂紊乱。】
【上次发生这种情况是在……让我查查……哦，是你们同睡一个床，薛宝钗第一次穿那件蜜合色小衣的时候，对，就是半透明的那一款。】
湘云险些呛到。
谁说的？谁说我看宝钗穿衣服说话打结了？那明明是……那明明是……
算了，不解释了。越解释越乱。
“撒谎。”李映雪淡淡道。
她说撒谎两个字时，并无半分责备之意，倒像是轻轻点破一处小小的心虚，语气轻飘飘的。
“第一次很正常。”李映雪说，“我刚穿……刚来美国的时候，坐车也会晕。”
“穿”字一出，她那清冷的声略顿。
湘云敏锐地抓到那个未说完的词。
穿？
穿越？果然她也是穿越来的？
她转头看李映雪。
李映雪面无表情，眨了眨眼，认真看着前方的路。
阳光从前挡风玻璃透进来，在她的绝美侧颜上洒下淡淡的金光。
但湘云注意到，她握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一个破绽？
转瞬即逝的破绽。
湘云的心脏砰砰直跳。难道……
【叮！检测到关键词触发。】
【“穿”：疑似穿越相关用语。在现代汉语中，“穿”字单独使用时，常见语境包括：穿衣服、穿鞋子、穿越马路、穿越时空……】
【系统分析：李映雪女士在说到“穿”字时出现了停顿，随后迅速改口。这种语言模式通常出现在以下情况……】
【一、说话人正在隐瞒什么。】
【二、说话人口误暴露了真实想法。】
【三、说话人其实也是穿越者，但不想被发现。】
【系统建议：宿主可以尝试试探。但请注意，对方可能段位很高，不要轻易行动，让她觉得你有了怀疑。】
湘云在心里深吸一口气。
如果眼前的人的确也是穿越来的，在湘云心中，好似在雪夜行路，忽然瞧见一枚熟悉的灯笼，哪怕灯下立的人冷冷清清，也总比黑洞洞的荒野好。
“你……”她试探着开口，“你也是……”
也是天不晓得哪路神仙，一脚把她踢出大周朝里的世界，丢到这千年后的大洋彼岸地方来的？
这句话只说了个头，余下都堵在嗓子里。
李映雪打断她。
“收音机还是Spotify？”
“什么？”湘云一愣，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风声吹糊涂了。
“想听什么音乐。”李映雪说，“去苹果店的mall要二十分钟，太安静会无聊。”
话题被生硬地转开了。明明已经在放着肖邦的夜曲了。
那种转得太利落、太娴熟的感觉，让湘云有种错觉……这人不是第一次这么岔开别人的话头了。
【系统观察笔记：李映雪女士的话题转移技术相当高超。】
【从穿越到听歌，无缝衔接，毫无破绽。】
【如果说话术是武功，这位的段位至少是……华山论剑级别。】
【宿主你那点三脚猫功夫，建议先不要硬刚。】
湘云闭上嘴。把那些“你也是穿越的吗”“你从哪儿来”“你是哪个朝代的”之类的问题一一咽回去。
她盯着李映雪的侧脸。精致的鼻梁，漂亮的薄唇，紧绑的唇线。
皮肤又细腻得很，车窗外一片光掠过，映得她面上一明一暗，竟有几分宫灯下珠帘后的影子。
这个人身上，有太多秘密。
她说“刚来美国”的语气太熟练，一点不像湘云这般被新事吓得手忙脚乱。
她对每一个按钮、每一个规矩都熟得厉害，说话做事又极有分寸。可偏偏在“穿”字上绊了一下。
那一绊，便露出了底下的端倪。
【叮！触发隐藏任务：探索李映雪的身世。】
【任务奖励：888积分，李映雪香吻一个。】
【失败惩罚：看宝钗和赛貂蝉热舞disco。】
【系统提示：这位小姐姐不简单哦。建议宿主谨慎行事，不要像以前在大观园那样大大咧咧，容易翻车。】
【上次你大大咧咧的结果是……醉卧芍药圃，被丫鬟们围观拍照（古代版），传遍了整个荣国府。】
湘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那是喝醉了！能怪她吗？
再说了，那是芍药花开得太香，酒又太好喝，石凳又太凉快……综合因素！
【综合因素导致的社死，依然是社死。】
……你今天话很多啊。
【关心宿主，人之常情。】
车驶出学校所在的颇有美国东北方乡村风情的小路，上了公路。
校园门口那一圈拱门和修剪得齐齐整整的草坪，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最后只剩几个小点。
速度又快了一些。窗外的景色变成模糊的色块。
原本还能数清楚枝叶的树，此时只剩下一抹一抹的绿影。偶尔有一片白墙红顶的房子闪过去，连窗户有几扇都来不及看清，就被抛在身后。
湘云渐渐放松下来。
其实……还挺稳的。比马车舒服多了，至少不会颠得屁股疼。
她想起以前随贾府一干姐妹出门，太太们坐在软轿里，她跟宝钗、黛玉一干姐妹们挤在后面的车里。
那车虽说是上好木材做的，铺了厚厚的软垫，可路一颠，一群人就跟粽子似的撞在一块儿。
宝钗还好，稳如泰山，端端正正坐着，连发髻都不带歪的。
黛玉就要命，每每咳得脸色发白，一双眼睛水汪汪地瞪着车顶，活似在控诉这路怎么这么烂。
她史湘云每次都得一手去扶黛玉，一手还得护着自己的膝盖。有一回颠得狠了，黛玉直接扑进她怀里，差点把她压趴下。
那时候只觉得黛玉又轻又软，身上带着一股子淡淡的药香，扑过来时眼睫毛都能数清楚。
湘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丫头也太瘦了，得多吃点。
第二反应是：怎么还挺香的。
【系统：哦？】
“没有第二反应。”
【心率监测显示……】
“没有！”
【好的好的，没有就没有，反正在这个世界里，林黛玉不是你的攻略对象，所以也不是本系统的KPI。】
湘云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个系统怎么也和大观园的婆子一样现实，只管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别人的KPI和自己无关。
想到大观园，她又叹了口气。
如今只她一人安安稳稳靠在这软皮椅上，被一根带子牢牢系住，若说不舒服，只是不习惯罢了。
她开始观察车内的装置。
中控台上的屏幕显示着一张地图，上面有一个蓝色的点在移动……大概是她们现在的位置。
太神奇了。前世的舆图哪有这么精确。
她记起贾政偶尔会摊开一幅京城舆图在案上，宝玉在一旁乱伸手指，指着“正阳门”“宣武门”叫唤，她在旁边插嘴说”从这里到史家只要小半个时辰”，结果被宝玉笑，说她嘴上说半个时辰，腿脚却要一个时辰。
如今这小小一块屏幕，却把整片天地缩在掌心。蓝点一挪，就是几里路。
【科普时间：GPS全球定位系统，由当时的全球霸主美国于1994年全面建成。通过24颗卫星组成的网络，可以实现全球范围内的精确定位。】
【换算成宿主能理解的说法：天上有二十四个“千里眼”在盯着你，随时报告你的位置。】
【是不是很厉害？】
湘云暗暗咋舌。二十四个千里眼？
那岂不是比顺风耳还厉害？
“好奇？”李映雪突然说。
湘云一惊。
她总觉得这车里安安静静，除了耳边的音乐与风声，便只剩她自己的心跳声。没想到自己那点小动作，也逃不过旁人的眼睛。
“没……”
“可以问。”李映雪说，“我不介意当导游。”
“导游”两个字，在她嘴里吐出，更像是一位温柔沉稳的护送人。
湘云犹豫了一下。
“这个……”她指着屏幕，“是地图？”
“GPS导航。”李映雪简洁地解释，“卫星定位系统，可以实时显示位置和路线。”
卫星？湘云似懂非懂地点头。
系统大礼包里有这个词，但她还没消化。书上说什么“人造行星绕地飞行”“全球定位”，她当时只当是看话本子，觉得离自己很远。如今一抬头，就看见那所谓卫星的影子，安安稳稳躺在这块小屏幕里，倒像是神仙下凡一般。
“那个……”她又指向另一个按钮，“这是做什么的？”
“空调，温度调节。”
“空调……”她咬着这个字，心里不由想起贾府地窖里那几个大冰块……
夏日里抬上来，放在罩子里，冷气从纱帐缝隙间悠悠透出来，人一靠近便浑身一激灵。
那冰块金贵得很，一年也就得那么几十块，还得省着用。老太太那里摆两块，王夫人那里摆一块，剩下的姑娘们分着用，轮到她时，往往只剩个边边角角。
如今却只一颗小小的钮子，便能让整辆车里凉风扑面。
“这个呢？”
“座椅加热。”
湘云脑中一闪：冬天的时候，椅子还能自己发热？那岂不是比暖炉还妙？
她又想起大观园冬天时，姐妹们围着炭盆烤火，一边嗑瓜子一边说闲话。
炭盆离远了冷，离近了又怕燎着裙子。
她有一回坐得太近，差点把新做的石榴红裙烤出个洞来。
“这个？”
“音响。”
湘云像个好奇宝宝，把所有能看到的按钮都问了一遍。
连那一排小小的、她根本不敢乱碰的也指了指……有些上面画着她看不懂的奇怪符号，有几个干脆只有一条线。
李映雪耐心地一一解答，语气始终平静，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嘲笑。
就像在教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系统观察：李映雪女士的耐心值超乎寻常。】
【正常人在被问到第十五个“这是什么”的时候，通常会出现以下反应：A、叹气；B、敷衍；C、假装没听见；D、直接把人踢下车。】
【但李映雪女士全程语气平稳，表情温和，没有任何不耐烦的迹象。】
【要么是脾气极好，要么是……对宿主另眼相看。】
湘云假装没看见那个“另眼相看”，但她心里确实涌起一股暖意。
她早习惯被人视作什么都懂的。
在大观园里，她是史家姑娘，又是贾府常客，众姐妹里最爱闹腾，诗社也能搭嘴，骑马打猎更不在话下。
大人们都说她“性情爽利，不似闺阁女子”，小辈们遇上新鲜事，也多是拉着她一块儿闹。
没人曾这么耐着性子，好似她真是个初进城的小姑娘，连“音响”“空调”都要从头教起。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穿来的身份，在李映雪面前，居然不那么丢脸了。
咳了一声，转移话题：“李小姐，那……你方才说的，什么选课系统，原是要用你说的那种笔记本？”
“嗯。”李映雪单手打着方向盘，手指修长，“Lilydale的选课全在线上完成。没有电脑，基本没法活。”
她说“没法活”时，语气有一点轻飘飘的调侃，却又不是顽笑，倒像是说一条很严酷的律令……
在这片土地上，若要自立，就得会同这些冰冷的机器做朋友。
“那这车子，也是……线上买的？”湘云认真发问。
【……】
【系统：宿主，你的逻辑过分淳朴。】
【车不是线上买的。但系统理解你的困惑。】
【在你的认知里，“买东西”就是去铺子里挑，掌柜的称银子，而且这个付钱的环节不由你负责，毕竟贵族从不带钱包，然后抬回家。】
【所以你觉得，既然选课可以线上，那买车应该也可以线上。】
【这个推理……怎么说呢……有一种可爱的愚蠢。】
湘云在心里瞪了系统一眼。
李映雪精致的唇角微微扬起。不像那种礼貌性的、社交性的笑，而是真的被逗乐了，漂亮的眼底也漾开了一点温度。
“车不是线上买的。”李映雪说，“但电脑可以。”
“哦。”
湘云点点头，假装自己完全明白了。
其实她还是不太明白。
“线上”到底是哪条线？是电话线吗？还是什么别的线？
算了，回头再问系统。
车子转了个弯，驶上了一条更宽的路。
两边的树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高高低低的建筑。有的挂着巨大的招牌，有的门口停满了车，有的窗户里亮着花花绿绿的灯。
湘云的眼睛有点不够用了。
这就是……市区？
比京城的街市还热闹。
不对，不是热闹，是……繁杂。
京城的街市虽然人多，但有一百零八坊的规划，整个城市又是方方正正。
铺子归铺子，住家归住家，茶楼归茶楼，一切都井井有条。
这里却什么都混在一起，看得人眼花缭乱。
湘云瞥了眼挡风玻璃外面那长长一条公路，心道：这算淳朴么？
李映雪却被她方才的话逗笑了：“不过你说的也没错，车的确可以线上买，我这辆倒是在线下店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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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的。”
“定制？”
湘云一听这两个字，背便挺直了几分。
她想起前世贾母过寿时，王熙凤特地叫巧匠赶制的一套金碗金杯，连花纹都是自己拣的，足足费了三个月工夫。彼时满堂宾客，谁不赞一声“凤姐儿有心”。
原来这世界里也兴定制。
“自己选颜色、内饰、细节。”李映雪轻轻顿了顿，“不过你现在不用操心这个。”
湘云没接话，眼神却有点发亮。
她已经在心里给自己勾画了一辆红色的、白色的、或者干脆金色的跑车。车身上若能绣两朵海棠花，再在车尾挂几个流苏，配上铜铃铛，一路叮当作响……
不不，系统说这里人不兴这些，她若开着满车流苏上街，怕不是要被当成什么艺术行为。
【扫描宿主眼神：渴望值upup】
【系统：检测到宿主对车产生强烈兴趣。是否开启支线任务《古代千金驾驭现代战车》？】
“开什么？”湘云在心里反问，“我连这铁盒子怎么跑起来的都不晓得。”
【任务描述：考到驾照，合法上路。奖励：驾驶技能LV1，外加系统积分一百点。】
【友情提示：在这个世界，会开车的女人，就是会骑马的侠女。自己掌握方向盘，不求人。】
系统每次一说“奖励”“积分”，语气都特别油滑。
湘云暗自腹诽：这口气，活像王熙凤在账本上瞧见一笔大进项时的眼神……精明、得意、还带着一点点“你快来上钩”的算计。
她正想着，车身忽然一晃。
湘云的手抓住车把手，那点小小的憧憬，被忽然涌上来的速度感吓得又缩回去了。
黑色跑车在路上滑行，窗外的树木、建筑疯狂向后退去。她见过八百里加急的驿马，快得能把骑手颠下来。可那好歹是活物，有四条腿、有嘶鸣声、有马蹄扬起的尘土。
这铁盒子呢？无声无息，又快又稳。
“已经很慢了。”李映雪瞥了眼仪表盘，语气平淡，“时速四十英里。”
【叮！科普时间到……】
【这速度换算成你熟悉的单位，大约是一个时辰六十里。比你叔叔史鼐的快驿马稍慢一点点。但人家是机器，可以一直跑，不用喂草料，不会累死，也不会拉屎。】
【总结：性价比极高。】
【而且她的确开的很慢了，再慢，就要被埋伏在草丛里的交警拦下来开罚单了。】
湘云深吸一口气，把系统那句“不会拉屎”从脑海里赶出去。
史家最好的那辆八宝香车，用的是江南进贡的锦缎做车帘，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波斯毯子，坐上去软得能陷进去。可即便如此，跑起来也是颠簸不断，遇上石子路更是能把人五脏六腑都晃散。
这铁盒子却稳得出奇。
平稳得不像是在走路，倒像是在水面上滑行。
【那当然，这可是橡胶轮胎，又加了各种减震系统，而你们古代的那些马车可没有橡胶轮胎，也没有减震系统，那可不就是人肉硬扛吗？】
【所以在你们一千年前的封建社会，短程的路途，你们这些贵族还是喜欢坐人肉抬的轿子，那个要更平稳，毕竟是人肉在减震，这就是你们吃人的封建旧社会。】
她侧头看向李映雪。
那张脸在阳光下美得很。
丝绸连衣裙下的纤细身形，长发被空调吹得微微飘动，几缕落在肩头，衬得她脖子修长，锁骨精致。
开车时的她，看起来专注从容，眼神落在前方的路上，偶尔眨一下长长的睫毛。那模样既犀利又温柔可靠。
而她自己呢？
一个连跑车都不会开、连App都不会用的穿越者。此刻坐在人家的车里，被人家载着去那什么mall，活像是被长辈带着出门见世面的小丫头。
湘云的手心微微出汗。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从前在侯府里，她虽是孤女，可好歹有丫鬟婆子围着转，出门有马车，进门有热茶。如今呢？她连热茶都不会自己烧，更别提什么驾车上路了。
“你是怎么学会的？”她忍不住问。
“驾校。考了驾照。很简单。”李映雪唇角微扬，笑容浅得几乎看不见。
“很简单”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仿佛学开车跟学绣花一样容易。
湘云心头一动。“我也想学。”
话脱口而出。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子。
自打来到这世界，她几乎是一步一惊心，连过马路都要系统提醒她看红绿灯。
如今竟在这么一匹看不见腿的铁马上，生出了想要驾驭它的念头。
这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却又理直气壮。
她史湘云，前世好歹也是骑过马、射过箭的。
在叔叔史鼐练兵时，她还偷偷溜去军营，跟着小校们学过几招马上功夫。
虽然后来被婶婶训了一顿，可那策马扬鞭的滋味，她至今记得。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天地在脚下铺展开来，那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感觉……
她想要再体验一次。
李映雪转头看她，眼中有点意外，随即笑了。
“你倒是有志气。” 没有嘲讽，只有淡淡的欣赏。
那一瞬间，湘云忽然有了什么荒唐的念头。
若她真学会了开车，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便是她自己。
而李映雪会像她现在一样，被安全带牢牢系住，安安稳稳地坐在一旁，任她驾驭这匹铁马，载着她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她脑子里迅速闪过几幅画面……
冬天雪夜，车上开着暖风，玻璃窗外一片白茫茫。
车里只有她与映雪，两人裹着毯子，听着缓慢的乐声。
映雪的头靠在她肩上，呼吸均匀，睡着了……
湘云使劲摇了摇头，被自己这乱七八糟的想象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
她昨晚明明是跟索菲一起睡的，怎么现在脑子里全是李映雪？
【叮！检测到宿主心跳加速，瞳孔放大，脸颊发热。】
【系统诊断：疑似见色起意。】
【友情提示：宿主目前处于“多线程暧昧”状态。请注意分配精力，避免翻车。】
湘云在心里骂了一句。
“好。过几天我带你去。”
李映雪充满磁性的好听声音传来，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真的？”她偏过头去看，生怕自己听错了。
“嗯。”李映雪重新看向前方，“不过你得先适应坐车。现在看起来，你快要把门把手拽下来了。”
湘云这才发现自己的关节都捏得发酸。
她赶紧松开，脸颊微热。
“我只是……”
她想说“只是没坐过这样的车”，却又觉得太丢脸；想说“只是被吓到”，又觉得更丢脸；想说“只是在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那就更不能说了。
“没关系。第一次都这样。”李映雪轻声道。
“第一次”三个字被她说得云淡风轻，却听起来有点别样的意味了。
橘里橘气的意味。
湘云耳朵微微一烫，忽然有些不敢看李映雪。
她想起昨晚索菲钻进她被窝时，那双蓝眼睛湿漉漉的，金色卷发散在枕头上，整个人又紧张又期待。
湘云当时还笑她：“从前在侯府里，你夜里来暖床，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索菲却红着脸摇头：“那不一样。从前是服侍，如今是……”
她没说完，湘云也没追问。
可那句没说完的话，此刻忽然在她心里回响起来。
如今是什么？
她不敢细想。
车厢里重新陷入安静。李映雪调了一下音响，舒缓的音乐流淌而出。
系统大礼包里介绍过西洋音乐，这首叫《月光》，是个叫德彪西的洋人写的。
系统备注说这曲子“适合在月下饮酒、对影成三人”。
果然，那琴音悠远飘渺，像是有人在月下独坐，轻轻拨弄着一池春水。
【叮……背景音乐《月光》已识别。】
【评价：氛围感拉满，暧昧值+10。】
【友情提示：在这种BGM的加持下，最适合发展感情线。宿主是否需要系统提供撩人话术？土味情话大礼包来一个？】
湘云：“……闭嘴。”
这破系统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她只要一想到昨夜索菲钻进她被窝里，金色的卷发散在枕头上，蓝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她说“让我像从前在侯府那样服侍你”，再对比如今车里这正经严肃的《月光》配着一张冷艳美人的脸……
她心里就有些乱。
乱得厉害。
前世她在侯府里，虽然也有丫鬟暖床，可那是主仆之分，天经地义。爱丽丝和索菲她们，说到底是服侍她的人，彼此心知肚明，不会越了那条线。
可索菲和爱丽丝如今不是丫鬟了，是欧洲贵族千金。论身份，比她史湘云作为一个平民还高几分。
【叮咚！检测到封建残余思想留存……好吧，不是残余，毕竟宿主就是千年之前的封建贵族。】
【虽然但是，爱丽丝和索菲是欧洲某国的贵族，家里有爵位有封地的那种，但是宿主你又不是那欧洲小国的国民，从身份来说你们是平等的。】
还有眼前这位李映雪……
湘云偷偷瞥了一眼。
那张侧脸在阳光下，精致得近乎完美，开车的姿势随意慵懒，却又隐隐有点与生俱来的掌控感。
“窗外是康涅狄格河。”李映雪主动开口，打断了她胡思乱想的思绪。
“这一带是新英格兰最美的地区之一。秋天满山红叶，很壮观。”
湘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河面波光粼粼，远处是连绵山脉。天空湛蓝，白云悠悠。一群飞鸟掠过水面，惊起一片涟漪。
确实美。
可她更在意的是，李映雪在刻意转移她的注意力。
这种体贴的方式，有点微妙……
不咄咄逼人，不刻意讨好，只是自然地照顾着她的情绪。就像是有人看见她逞强，非要在冬天去湖上滑冰，结果在冰面上打滑，却什么也没多说，只在旁边伸出一只手。既不拖也不拉，任她自己决定抓或不抓。
这份分寸感，让湘云心里生出一点点暖意。
“李姑娘……”
“叫我映雪。”
她打断得很自然，好似从一开始就不打算与她以“李小姐”“李姑娘”相称。
“映雪。”湘云犹豫了一下，“你来这里多久了？”
“一年。”
“那你一定很了解这里。”
“还好。够用。”
够用。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颇为从容。
湘云咬了咬下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服输的念头。
“我也想买一辆跑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