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工。”
江晏摆了摆手,径直坐回工位上,“你们先展开说说吧。”
她知道项目进展只是看似顺利,将建筑群的旧址改造为文化馆,加之这里后续会开展一系列文化展览的活动,他们建筑修复当中提出的“修旧如旧”的设计方案一定会在专家评审和内部讨论中激起争议。
水花不会小,江晏和团队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
这次会议要展开的争议,恰恰就是修复团队和单思衡的策展团队进行过充分讨论过后的一套方案,保留部分历史伤痕,同时注入现代的功能和审美。
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闻笙拍了拍她的肩膀,“策展团队已经过来了,专家组的教授们估计也快了。”
“行,大家先做准备吧。”
单思衡带着团队进来的时候,江晏还在翻一会要用的图纸和样本,时禹走过来拿起一张满洲窗的设计图纸,掸走了附在纸上的碎屑物。
“那帮都是老顽固了,肯定希望我们去走一如既往保守路线。只要我们拿出来效果,一定可以说服他们的。”
闻笙吐吐舌头,“知道,也不是第一次和他们打交道了。”
“对啊。”时禹用文件册碰了碰闻笙的胳膊肘,以一副过来人?的口?气开口,“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来来来,我们几个击个掌鼓鼓气。”
江晏见状笑着耸耸肩,把包里的U盘刚插入电脑,还没来得及打开文件,有个人的掌心就伸到了她目光所及的地方。
单思衡问她,“击个掌?”
江晏尽量克制嘴角想要上扬的欲望,伸手将掌心向下拍了拍,力道很轻,更像是在他的手掌心里轻轻地蹭了蹭。
仅仅是展示了第一部分的细节设计,会议的气氛就已经开始有了凝滞化的迹象。
看着久久都没有发话的专家组,江晏原本自然垂落的手都不由得握成拳,投影上正在展示的是她前阵子和单思衡亲手实验过的关于窗户修复设计想法。
投影出来的是经过策展团队细节化和艺术化的方案。破碎的窗户外层保留了部分缺失的琉璃还有原有的窗棂,夹缝的内层嵌入了极简的钢框玻璃。另外考虑了室内展示的效果,设计上加入了可调节的灯光。
沉默的时间太长,江晏索性直接展示了下一个部分,以一位军官的旧宅为案例,去规避材料使用上会照成的新旧反差形成视觉对比的问题。
“不愧是年轻人,想法很好,但是你们有没有详细展开过方案落地的可能性。”
“新旧材料怎么去结合,如何应力分配,还有在华南天气湿度影响下系数差异的问题都是挑战。尤其是刚刚策展团队提出来将要灯光嵌入历史墙体的方案,对老建筑的管线隐蔽和散热要求都极其的高。”
“你们秉持修复阶段就应该充分考虑后续展览的需求的理念,这样做不错,让展览的空间场地也就是建筑本身成为展品的一部分。”
但很快,就有人出声打断,“我倒是不觉得很好,有点模糊重点了。”一位文史专家眉头紧锁,把手里的笔一撂,“文化馆的核心是展示历史,启示后人。你们这个设计,大家关注重点都会偏移在视觉效果上,这是文化馆还是艺术馆?模糊了历史建筑本身的庄重感和历史的严肃性,沦为哗众取宠的网红打卡点。伤痕可以在展览的展示文案中体现,何必让建筑群继续破败示人?”
这是第一个意见征询会,最终以拿着满是红笔批注的意见反馈告终。
两个团队总结完意见反馈和初步方案,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晚上八点了。
办公室边有个露台,放了几张高脚凳,江晏走了过去坐下。
看着江对岸明明灭灭的灯,这座城市的这个时节只有晚上的风才终于能让人感受到冬的凛冽,她任由自己的头发被吹的胡乱。
不知道坐了有多久,她感觉到皮肤因为冷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刚想伸手去抚,一件毛呢外套就先落在了她的肩头。
很熟悉的檀木香。
她猛地回头去看办公室里面,单思衡走到她身边,倚着栏杆,带着笑意开口,“没其他人了,大家下班了。”
“心情不好?”他一眼就能看出,问句自然而然被他说成陈述句,不过把声音放得很轻。
“也是意料之中。”江晏先是紧了紧他给自己披上的外套,双手搭上栏杆,没有掩饰自己的疲惫和难过,“但亲耳听到,总归是不一样的。”
“我只是在想大学做快题设计的时候。”
单思衡沉默片刻,变戏法似地递过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猪肝瘦肉粥,“消耗太多了,先吃点。”
他看着江晏接过去勺了一口进嘴里,才继续说,“那你就当做是大学的时候做的快题设计的作业,想想被教授批的狗血淋头的时候。”
触及了什么有意思的回忆,他们相视一笑,江晏险些被还没来得及下咽的米粒呛到。
“分歧确实存在,但也不是到了完全不可沟通的地步。教授他们担心的是我们整体上对度的把握,也是怕我们为了形式和效果牺牲了历史的本身。”
单思衡点了点头,“我们需要更扎实的论据和更直观的呈现。”
“要准备可视化模拟吗?”江晏放下勺子,用一只手稍微理了理吹乱的头发,“寻找以及补充更多国际上类似的案例进行比较分析。还有做一下公众参与的预测。”思绪随着冷风已经慢慢恢复平静,她将头发别到耳后,空了一只手,单思衡一下心领神会去接过她另一只手里的粥。
江晏用手腕上的细皮筋粗略地扎了一个丸子头,单思衡见她做完这一切后才将那碗已经快见底的粥递回过去。
“你总是能冷静分析出对策。”
黑皮筋被摘下,她的手腕空无一物,早上在出实地,为了方便她并没有戴她惯戴的石英表,那一处有一块细长的疤。
微微凸起的一道早就变得平整。
那还是大三的时候留下的。
他们前往去华南地区的一个偏远村落,测绘一座因旧城改造而濒临倒塌的明代宗祠。
那天聚集了很多人,有不了解情况的年轻人和固执的老人,误以为他们是来占地或是阻碍村子进行开发发展的,唇枪舌战之下言语冲突很快升级成了肢体冲突。
在人与人推搡的一片混乱之中,谁也没注意到祠堂侧檐有一根垂花柱的连接处发出了嘎吱声。
它猛然断裂,牵连了上方的碎木就要砸向背对方向的单思衡。他全神贯注地护着测绘仪和相机还没意识到危险就要降临。
江晏一回头,在大脑一片空白的情况下,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用全力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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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和她拉扯的大婶,猛地扑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将单思衡推开。
一声巨响,混乱终于归复平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眼下的一片断壁残垣和倒在地上用力撑起身要起来的江晏。
江晏的左手手背开始发起撕裂般的剧痛。断裂的木茬像野兽的利齿,深深割开了她的皮肉,温热的血瞬间涌出,滴落在布满灰尘的青石砖上。
单思衡回头看到的就是她煞白的脸和被鲜血染红的手。
瞳孔紧缩,下一秒便冲过来,撕下了长袖衬衫的布料想要给她的伤口做简单的止血处理。
自己手抖得几乎无法进行包扎,还是站在一旁的师姐接过了他的动作。
在坐着三轮车去往卫生所的这段路上他一直握着她的胳膊,眼睛死死盯着她还在不断往外渗血的伤口。
一路无言。
江晏的那道伤口缝了七针。
“我没事了。”
麻醉的药效还没过,江晏用另一只手拉了拉他的衣袖,“我没事,你帮我这只胳膊消一下毒好不好。”
“好。”
他的声线听起来已经很平稳了,只有额角暴起的青筋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滔天的后怕和翻涌的心疼。
“测绘仪和相机没事吧?”
单思衡用棉签蘸取碘伏的动作顿住,旁边的师姐听到后走过来狠狠地捏了一下她的脸,“没事,都没事。你看看你伤成这样,第一时间还担心这个啊。”
单思衡抬起头,声音低了下去,“下次这种情况,你应该大声喊出来提醒我,不要顶着受伤的风险冲在我前面。”
他闭上眼,深吸了气,胸腔一片冰冷,空气中还掺杂了来自于她的血腥气。
江晏握住了他的手,没有说话。
隔江相望,江水汤汤。暮色为整个群岛都镀上了一层介于铁灰与暗金之间的光泽。
江风毫无阻碍地从江面穿行到建筑与巷子之间,带着江水特有的腥涩气息,江晏深呼出一口气,将目光流连于对岸远处的写字楼和近处的巴洛克风格立面浮雕之间。
时间的刻痕愈发狰狞起来。
“背后的历史是沉重的,就决定了这片建筑群是复杂的。”单思衡合拢起思绪,视线拉近放回在身边的人身上,“这是一本被反复书写过,又有一部分被撕毁过的书。它今后要被翻阅,并且读者要与之产生共鸣,这就是我们设计的初心和目的。”
“有殖民的烙印,又带有长存于本土的精神韧性。它被遗忘过放弃过,也被网红打卡这样的商业模式短暂唤醒过,我们要让它的生命延续下去。”
露台的照明灯亮着,投下柔和的光影。单思衡伸出手,掌心向上,“所以,一起加油吧。”
她看到了他眼里同样的坚定和诚挚,伸出那只带着伤疤的左手,和上午一样合上了他的掌心。
“嗯。一起。”
暖意顺着相贴的皮肤蔓延,这次她并没有一触即离。
单思衡张开手指和她十指相扣,回握住。
他的目光从两人交握的手缓缓上移到她的眼眸。她的眼中映着江对岸明明灭灭的光,还有他的倒影。
而后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将她的左手托起,低下头,微凉的唇毫无征兆却又无比自然地印在了她左手那道陈年的伤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