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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回忆终结

作者:海盐鱼丸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黄沙漫过车窗的时候,林晚正把一件厚外套往许祭身上裹。十一岁的少年瘦得像根豆芽菜,脸颊被戈壁滩的风吹得通红,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紧紧攥着方向盘下方的把手,小大人似的盯着前方连绵起伏的草原。


    身后是上海滩的烽火狼烟,是李长河倒台后各方势力的反扑,是苗寨长老循着蛊踪追来的步步紧逼。她是在百乐门的地下室找到许祭的——这个她藏了十一年的小儿子,是她当年离开苗寨时,拼了半条命护住的软肋。许玉溪不知道他的存在,苗寨的人也不知道,这些年,她把他寄养在上海城郊的一户农家,只敢偷偷去看他,连一声“娘”都不敢让他当众喊。


    直到李长河的人查到了农家,她才连夜带着许祭逃出来。许祭比她想象中要镇定,上车时还不忘揣上她给他买的那本《草药图册》,还有一个装着几只无毒蛊虫的小竹筒——那是她教他认的,说是能用来驱虫。


    “娘,还要走多久啊?”许祭的声音带着点奶气,却刻意压低了,怕吵到开车的林晚。


    林晚腾出一只手,摸了摸他乱糟糟的头发,指尖触到他发烫的耳朵,心里一阵发酸:“快了,过了前面那片戈壁,就到了。”


    她没说,许祭的外婆家就在内蒙古的草场,那是她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


    吉普车碾过碎石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窗外的风景渐渐从林立的高楼变成无垠的草原,风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腥气,吹散了上海滩的烟味和酒味。许祭扒着车窗往外看,眼睛瞪得圆圆的:“娘,你看!羊!好多羊!”


    林晚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远处的羊群像一团团白棉花,散落在绿毯似的草场上,炊烟从蒙古包的顶篷袅袅升起,带着人间烟火的暖意。她紧绷了十几年的神经,忽然就松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久违的笑。


    车开到蒙古包外时,一个穿着蒙古袍的老人牵着马迎了上来,看见林晚,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喊:“晚晚!你可算回来了!”


    是许祭的外婆。林晚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许祭从车上跳下来,躲在她身后,怯生生地喊:“外婆。”


    老人弯腰摸了摸他的头,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好孩子,长这么高了。”


    夜里,蒙古包内点着酥油灯,昏黄的光映得四壁的挂毯暖融融的。外婆端上热气腾腾的手把肉和马奶酒,又给许祭盛了一碗羊奶。许祭饿坏了,捧着碗吃得狼吞虎咽,嘴角沾着油渍。林晚坐在一旁,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


    这些年,她在上海滩刀尖舔血,为的就是护着两个儿子。许玉溪在淮安安稳学医,许祭在她的庇护下长大,可她还是没能护住周全,终究是带着小的,逃到了这片遥远的草原。


    “外婆,这里有草药吗?”许祭忽然抬头,指着自己怀里的《草药图册》,“娘教我认过,说草原上的草药,比城里的好。”


    外婆笑着点头:“有!多得很!明天外婆带你去采!”


    许祭眼睛一亮,转头看向林晚,眼里满是期待:“娘,我们以后就在这里好不好?不用躲,不用跑,还能采草药。”


    林晚的心猛地一颤,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好,我们就在这里。”


    夜深了,许祭躺在厚厚的毡毯上,很快就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笑意。林晚坐在他身边,借着酥油灯的光,看着他的睡颜,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眼——和许玉溪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想起许玉溪决绝的背影,想起那张写着“恩断义绝”的信纸,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涩得发疼。她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那个大的孩子,只希望他能在淮安,安稳度日,再也不要卷进这些恩怨里。


    许祭翻了个身,嘟囔着喊了一声“娘”,小手还抓着她的衣角。林晚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眼眶里的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窗外的星空格外澄澈,星星像是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亮得晃眼。草原的风轻轻吹过蒙古包的帘角,带着青草的气息,温柔得像是母亲的手。


    林晚知道,从这一刻起,上海滩的林老板已经死了。


    她只是许祭的娘,一个想带着儿子,在草原上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女人。


    深秋的风卷着草原的草屑,刮得蒙古包的帘角猎猎作响。林晚正蹲在地上,教许祭辨认车前草,十一岁的少年手里攥着小锄头,鼻尖沾着泥土,眼里满是雀跃的光。


    “娘,这个是不是能治拉肚子?”许祭举着一株绿油油的草,声音脆生生的。


    林晚刚要点头,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那声音尖锐刺耳,和草原的宁静格格不入。她的脸色瞬间煞白,猛地将许祭拽到身后,抬头望去——三辆黑色的轿车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扬起漫天黄沙。


    是青帮的人。


    李长河倒台后,青帮群龙无首,几个堂主为了争夺地盘,把主意打到了她身上。他们知道,她手里握着苗寨的蛊术秘辛,也知道,她是牵制许家的最好筹码。


    轿车停在蒙古包前,车门被猛地推开,十几个穿着黑西装的壮汉涌下来,为首的正是青帮的二堂主,脸上那道刀疤在阳光下格外狰狞。


    “林老板,好久不见。”刀疤脸冷笑一声,目光落在林晚身上,“上海滩的生意,还等着您回去主持呢。”


    林晚紧紧攥着许祭的手,指尖冰凉,声音发颤却带着硬气:“我已经不是什么林老板了,你们找错人了。”


    “找错人?”刀疤脸嗤笑,挥手示意手下上前,“整个上海滩都知道,只有你能镇住那些老东西。识相的,就乖乖跟我们走,不然……”


    他的目光扫过躲在林晚身后的许祭,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这些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不怕死,可她不能让许祭出事。


    “我跟你们走。”林晚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但我有条件,不准动这个孩子一根手指头。”


    刀疤脸挑眉:“条件?你现在没资格谈条件。不过,看在你乖乖听话的份上,我可以饶他一命。”


    他挥了挥手,两个壮汉上前,就要去抓林晚的胳膊。


    “娘!”许祭突然挣脱林晚的手,扑上去咬住其中一个壮汉的手腕,声音带着哭腔,“不准你们抓我娘!”


    壮汉吃痛,抬手就要打下去。林晚眼疾手快,一把将许祭护在怀里,死死瞪着那壮汉:“谁敢动他,我就让他尝尝蚀心蛊的滋味!”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狠劲,眼底的寒意让壮汉不由得停住了手。刀疤脸知道她的厉害,皱了皱眉:“把人看好,别伤了他。”


    林晚低头看着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的许祭,心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疼得她喘不过气。她抬手,轻轻擦去许祭脸上的泪水,声音温柔得近乎破碎:“祭祭,乖,别哭。”


    “娘,我不要你走!”许祭死死抱着她的腰,不肯松手,“我们说好的,要在这里放羊,采草药,永远不分开的!”


    林晚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掉落在许祭的头发上,烫得惊人。她知道,这一去,就是永别。青帮的人不会给她再回来的机会,而她,也不能连累这个孩子,让他跟着自己,一辈子活在刀光剑影里。


    她狠下心,掰开许祭的手。


    “祭祭,听娘的话。”林晚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以后,要好好跟着外婆,好好学习认草药,好好长大。”


    “娘!”


    “忘了娘。”林晚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无比坚定,“就当,从来没有过娘这个亲人。”


    说完,她猛地转过身,不再看许祭一眼,任由那些壮汉将她架着,塞进了轿车。她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反悔,就会不顾一切地留下来。


    轿车缓缓驶离,林晚靠在车窗上,看着后视镜里那个小小的身影。许祭追着车跑,一边跑一边喊“娘”,声音嘶哑,像是要喊碎天际。


    他摔倒了,又爬起来,继续跑,直到再也看不见车的影子,才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后视镜里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茫茫的草原里。


    林晚闭上眼,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她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里藏着一个小小的银质蛊铃,是她给许祭做的护身符。


    她知道,从今往后,山长水远,他们母子俩,再也不会相见了。


    轿车朝着上海滩的方向疾驰而去,草原的风越来越远,而那片辽阔的、曾承载过她短暂幸福的土地,终究成了回不去的故乡。


    草原的风卷着秋草的碎屑,掠过毡房的穹顶时,带起一阵簌簌的轻响。十四岁的许祭蹲在药草畦边,指尖正捻着一株刚冒芽的防风,眉眼间已经褪去了少年的稚气,透着几分沉静的韧劲儿。


    雅玛珍拄着羊腿骨做的拐杖,缓步走到他身后,苍老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目光却像草原的星空一样清亮。她看着许祭手里的草药,又望向远处连绵的天际——那里的方向,是千里之外的苗寨。


    “祭祭。”雅玛珍的声音带着蒙古语特有的粗粝,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你娘走了三年了。”


    许祭的指尖猛地一顿,防风的叶片被他掐出一道浅浅的印子。他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三年来,他没有一天不想林晚。梦里的娘亲,有时是上海滩霓虹里那个穿着绯色旗袍的女人,有时是草原上教他认草药的、眉眼温柔的母亲。可他知道,娘亲不会回来了。


    雅玛珍叹了口气,弯腰坐在他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递到他手里:“这是你娘临走前,托我收着的。她说,等你长到十四岁,就让你带着这个,回苗寨去。”


    许祭的心跳骤然加快,他颤抖着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枚银质的蛊铃,铃身上刻着繁复的苗家花纹,还有一本泛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苗疆蛊草录》。蛊铃被摩挲得发亮,显然是林晚常年带在身边的物件。


    “苗寨?”许祭终于抬起头,眼底满是茫然,“我去那里做什么?”


    “去找你哥哥。”雅玛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还有个哥哥,叫许玉溪,在淮安学医。你娘说,苗寨是你们的根,那里有能护着你们的人,也有你娘藏下的东西。”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悠远:“青帮的人还在找你娘,上海滩是是非之地,草原也未必能护你一辈子。苗寨地势偏,族里的老人虽然古板,却重血脉。你带着蛊铃去,他们会认你是许家的孩子。”


    许祭攥着那枚蛊铃,冰凉的银质贴着掌心,却仿佛有一股滚烫的热流,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想起娘亲临走前,抱着他说的那句“忘了娘”,原来不是真的要他忘,而是要他好好活着,要他找到自己的根。


    “外婆……”许祭的声音带着哽咽,“我舍不得你。”


    雅玛珍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傻孩子,外婆老了,守不住你一辈子。你是许家的种,该去闯闯自己的路。”她站起身,指了指毡房外拴着的那匹枣红马,“我已经给你备好了行囊,还有盘缠。明天一早,你就走。顺着南边的路走,到了云贵边界,自然有人认得许家的蛊铃。”


    那天夜里,许祭躺在毡房里,手里紧紧攥着蛊铃和小册子。风从帘缝里钻进来,带着马奶酒的醇香和草药的清苦。他想起三年前,娘亲被青帮的人带走时,他追着车跑了很远很远,直到摔倒在黄沙里,看着轿车的影子消失在天际。


    那时他只有十一岁,只能哭。


    现在他十四岁了,他能骑马,能认草药,能握着娘亲留下的蛊铃,去走一条娘亲替他选的路。


    第二天破晓时分,草原的天边泛起鱼肚白。许祭穿着雅玛珍连夜缝好的蓝布褂子,背上沉甸甸的行囊,翻身上了枣红马。


    雅玛珍站在毡房前,手里捧着一个装着奶皮子的布包,递给他:“路上吃。到了苗寨,好好活着,替你娘,替你自己,好好活着。”


    许祭接过布包,喉头哽咽,说不出一个字。他用力攥着缰绳,对着雅玛珍磕了三个头。


    “外婆,你要好好的。”


    雅玛珍摆摆手,别过脸,不让他看见自己眼角的泪。


    枣红马踏着晨光,朝着南边疾驰而去。许祭伏在马背上,回头望了一眼——毡房越来越小,草原越来越辽阔,雅玛珍的身影,最终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风在耳边呼啸,他从怀里掏出那枚蛊铃,轻轻晃了晃。


    叮——


    清脆的铃声,在草原的晨风中散开,像是娘亲温柔的叮咛。


    许祭握紧缰绳,目光望向南方。


    苗寨。


    许玉溪。


    还有娘亲留下的那些秘密。


    他都要一一找回来。


    苗寨的吊脚楼里,火塘的火苗噼啪作响,映得四壁的苗绣挂毯明明灭灭。许祭指尖捻着那枚银质蛊铃,铃身上的纹路被摩挲得发亮,沈司南坐在对面的竹凳上,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米酒,目光沉静地看着他。


    方才的半个时辰里,许祭断断续续说着草原的风,说着雅玛珍的手把肉,说着三年前林晚被青帮的人带走时,那漫天黄沙里,他追着轿车跑断了腿的模样。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眼底的光也暗了下去。


    “后来我就骑着外婆的枣红马,顺着南边的路走,走了三个月,才到云贵边界。”许祭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草原风沙磨出来的粗粝,“有人认得这枚蛊铃,把我带进了苗寨。他们说,我娘是许家最倔的姑娘,当年为了护着两个儿子,敢跟整个长老会叫板。”


    沈司南没说话,只是将手里的米酒推到他面前。许祭端起来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烫得眼角泛起湿意。


    “我总想着,娘会不会还活着。”许祭低头看着蛊铃,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奢望,“青帮的人抓她回上海滩,是为了蛊术秘辛。只要她肯松口,应该……应该能活下来吧。”


    沈司南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温和:“你娘的性子,我清楚。她宁肯豁出性命,也不会把许家的东西,交给那些豺狼。”他顿了顿,补充道,“当年她带着你躲去草原,就没想过再回头。她留下蛊铃和《苗疆蛊草录》,是想让你认祖归宗,不是让你困在过去的事里。”


    许祭攥紧了蛊铃,冰凉的银质硌得掌心发疼。他想起雅玛珍送他走时说的话,想起这些年在苗寨,族里的老人教他养蛊、辨草,说他眉眼像极了年轻时的林晚。


    “我还没找到我哥。”许祭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坚定,“外婆说他在淮安学医,我总要去一趟,告诉他,娘从来没有想过利用他,从来没有。”


    沈司南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这个十四岁的少年,身上带着草原的坦荡和苗寨的坚韧,像极了当年那个敢爱敢恨的林晚。


    “淮安不远。”沈司南站起身,走到火塘边添了一把柴,“等过了苗寨的祭祀大典,我陪你去。”


    火苗蹿高了些,映得许祭的脸颊暖融融的。他看着沈司南的背影,忽然想起族里老人说的,沈司南是当年唯一站在林晚这边,替她说话的人。


    “沈叔。”许祭忽然喊了一声。


    沈司南回头看他。


    “我娘……她在上海滩的时候,是不是很辛苦?”


    沈司南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她是个好母亲,也是个好姑娘。只是命太苦。”


    吊脚楼外,传来苗寨姑娘的歌声,清脆婉转,混着夜风里的桂花香。火塘的火苗渐渐平稳下来,发出细碎的声响。


    许祭将蛊铃揣进怀里,紧紧贴着心口。那些翻涌的回忆,那些压在心底的思念和委屈,好像在这一刻,都被火塘的暖意,熨帖得平平整整。


    他知道,过去的事,终究是过去了。


    但他要带着娘的念想,找到哥哥,守好苗寨。


    这才是对娘最好的交代。


    夜色渐深,吊脚楼里的火光,亮得像一颗不落的星。


    苗寨的夜来得沉,山风卷着木叶的清香,掠过吊脚楼的飞檐。林晚抱着一坛米酒,坐在最高那座木屋的屋顶上,赤脚踩着青黑的瓦片,酒红色的卷发被风吹得凌乱,沾着些微的夜露。


    她逃出来了。


    从上海滩的囚笼里,从青帮的刀光剑影里,九死一生,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可这里早就不是她的家了。长老会的人视她为叛逆,许家的祠堂里,没有她的位置,更没有她两个儿子的名字。


    酒坛子被她拍开泥封,辛辣的酒香漫出来,混着风里的桂花香,呛得她眼眶发酸。她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烧过喉咙,烫得她心口一阵抽痛。


    她想起许玉溪。


    那年在百乐门的办公室,少年攥着那张写满决绝的信纸,眼底的失望像刀子,一刀刀剜着她的心。他说“恩断义绝”,他说她心里只有复仇和权势,他说他只想做个普通的郎中。


    林晚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傻孩子,娘哪里是想要什么宗主之位。娘只是想护着你,护着你能安安稳稳地长大,能不用沾血,不用躲债,能在淮安的小院里,守着草药香过一辈子。


    她又灌了一口酒,酒坛子撞在瓦片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是许祭。


    十一岁的少年,在草原的黄沙里追着车跑,撕心裂肺地喊着“娘”。他的小脸上沾着泥土和泪水,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松开。她狠心地掰开他的手,不敢回头,怕一回头,所有的伪装都会崩塌。


    她还记得,他趴在壮汉的手腕上狠狠咬下去,像只护崽的小狼。


    林晚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祭祭,我的小祭祭。娘对不起你。娘答应过你,要在草原上放羊,采草药,永远不分开的。娘食言了。


    她不知道许祭现在在哪里,是不是还活着。雅玛珍有没有护着他?他会不会恨她?会不会像许玉溪一样,觉得她是个自私自利的母亲?


    酒坛子渐渐空了,林晚的意识也开始模糊。她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峦,看着天上细碎的星子,眼前晃过很多画面——


    是当年在苗寨,她抱着襁褓里的许玉溪,和沈司南坐在山巅看日出;是在香港的街头,她牵着小小的许祭,给他买一颗甜甜的糖果;是在上海滩的百乐门,她穿着绯色旗袍,指尖捻着蛊虫,对着李长河冷笑;是在草原的蒙古包里,她看着许祭熟睡的脸,一夜无眠。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转啊转。


    她这一生,好像都在逃。


    逃苗寨的规矩,逃许家的恩怨,逃上海滩的刀光剑影。可她逃了一辈子,终究还是逃不过一个“情”字。


    对儿子的情,对故土的情,对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岁月的情。


    林晚将空酒坛子扔出去,坛子砸在地上,碎成一片。她趴在瓦片上,终于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哭声被山风裹着,散在苗寨的夜色里,像一只受伤的兽,在无人的角落,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她不知道,吊脚楼的阴影里,站着一个身影。沈司南手里握着一盏马灯,看着屋顶上那个蜷缩的背影,眼底满是疼惜,却终究没有上前。


    有些苦,总要自己尝完。


    有些路,总要自己走完。


    有些债,总要自己还完。


    哭声被山风扯得细碎,瓦片上的人影蜷缩着,像只被风雨打透的孤鸟。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踩着木梯响起来,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莽撞和急切。


    “娘——”


    一声喊,破了苗寨的夜。


    林晚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僵在原地,以为是自己醉了,听错了。直到一双温热的手臂,从身后紧紧抱住了她,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熟悉的少年气息,混着草药和山风的味道,扑面而来。


    林晚缓缓转过头,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看见十四岁的许祭,站在她身后,眉眼间褪去了草原上的稚气,轮廓渐渐长开,像极了她记忆里的模样。他的蓝布褂子沾着尘土,裤脚卷着,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祭祭?”林晚的声音发颤,带着不敢置信的沙哑,“是你吗?”


    许祭埋在她的颈窝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打湿了她的衣领。他用力点头,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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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哽咽得不成样子:“是我,娘,是我。我回来了。”


    林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她抬手,颤抖地摸着许祭的头发,指尖触到他发顶柔软的绒毛,眼泪终于再次汹涌而出。


    “我的祭祭……我的小祭祭……”她重复着,像是要把这三年的思念,都融进这一声声呼唤里。


    许祭松开她,捧着她的脸,用袖子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他看着她眼角的细纹,看着她鬓边悄悄生出的白发,看着她眼底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思念,心口像是被针扎一样疼。


    “娘,我找了你好久。”许祭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从草原跑到苗寨,他们说你是许家的叛逆,说你可能早就不在了……我不信,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


    林晚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狠心丢下的孩子,如今已经长成了能护住她的少年。她想起三年前,在草原的黄沙里,他追着车跑的模样,想起他撕心裂肺的哭喊,愧疚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对不起,祭祭,对不起。”林晚抱着他,放声大哭,“是娘不好,是娘丢下了你,是娘食言了……”


    许祭用力回抱住她,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她哄他那样,轻声安慰:“娘,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外婆都告诉我了,你是为了护着我,才跟青帮的人走的。”


    山风掠过屋顶,带着木叶的清香。吊脚楼的阴影里,沈司南默默转身,将马灯的光调暗了些,把这片天地,留给了久别重逢的母子。


    许祭抱着林晚,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枚银质蛊铃,递到她面前。月光落在铃身上,刻着的苗家花纹闪着细碎的光。


    “娘,你看,我把它带回来了。”


    林晚看着那枚蛊铃,眼眶更红了。这是她留给许祭的护身符,是她和他之间,唯一的念想。


    她接过蛊铃,紧紧攥在手里,抬头看向许祭,眼底满是泪光,却又带着一丝笑意。


    “祭祭,娘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许祭用力点头,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苗寨的夜,静悄悄的。屋顶上的母子相拥着,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温柔得像是从未有过别离。


    一些重逢终于真正的停下来看看了。


    苗寨的秋日带着清冽的桂花香,阳光透过高大的香樟树,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族里的学堂就设在老祠堂隔壁,竹窗敞开着,里面传来先生讲蛊草辨别的声音。


    许祭抱着刚抄完的《蛊经》,脚步轻快地往学堂走,袖口沾着点点墨痕,怀里的银质蛊铃偶尔碰撞出细碎的声响。他刚走到门槛边,就被人从身后轻轻拽住了衣角。


    “许祭!等我一下!”


    清脆的声音带着几分熟悉的娇俏,许祭回头,就看见宁荔枝拎着靛蓝苗裙的裙摆,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她双丫髻上的红绳松了一缕,脖子上的银项圈叮当作响,手里还攥着两串刚摘的野山楂。


    “你又迟到了。”许祭挑眉,眼底带着几分笑意。他和宁荔枝同窗半年,早就摸清了她的性子,总爱趁着课间跑去后山摘野果,次次踩着上课铃的尾巴冲回来。


    宁荔枝吐了吐舌头,把一串山楂塞进他手里,酸甜的果香瞬间漫开来:“就迟半刻钟,先生不会骂我的。”她凑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些,“昨天先生留的辨草作业,你做完了没?我对着《苗疆蛊草录》看了半宿,还是分不清断肠草和金银花。”


    许祭咬了一颗山楂,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漾开,他从怀里掏出自己的作业纸递过去:“我标了图,你拿去看。断肠草的叶脉更粗,花瓣边缘是锯齿状的。”


    宁荔枝眼睛一亮,连忙接过作业纸,凑到他身边低头翻看。阳光透过香樟叶的缝隙,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光。许祭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想起初来苗寨时,自己还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是宁荔枝天天追着他说话,拉着他去后山采草药,带着他融入这片土地。


    “对了,”宁荔枝忽然抬头,眼睛亮晶晶的,“下月初就是苗寨的祭祀大典了,我娘给我缝了新苗裙,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祭舞好不好?”


    许祭的心猛地一跳,他想起沈司南说过,祭祀大典上,许家的子弟要去祠堂祭祖。他攥紧了手里的山楂串,轻声道:“好。”


    上课铃恰好响起来,宁荔枝连忙拉着许祭的手腕往学堂里跑,银铃的脆响混着两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敲出轻快的节奏。


    祭祀大典的前三天,沈司南就提着一个桐木匣子来找许祭。匣子上雕着繁复的苗家缠枝花纹,打开时,里面铺着暗红的绒布,放着一套青色的苗家长衫,还有一枚刻着许家图腾的银牌。


    “这是你爹当年穿过的衣裳,尺寸我让族里的裁缝改过,你穿正好。”沈司南的声音低沉,伸手抚过银牌上的纹路,“许家的子弟,祭祀时要戴着这个,去祠堂祭祖,去祭台拜蛊神。”


    许祭伸手摸了摸那长衫的料子,触感柔软,带着淡淡的樟木香气,想来是被妥善收存了许多年。他拿起银牌,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上面刻着的蛇形图腾栩栩如生,和他那枚蛊铃上的花纹,出自一脉。


    “祭祀的规矩多,我这三天,会一点一点教你。”沈司南合上匣子,领着许祭往祠堂的方向走。


    苗寨的老祠堂藏在寨子深处,青瓦木梁,檐角挂着青铜风铃,风一吹,就发出清越的声响。祠堂里立着许家历代祖先的牌位,香烛长明,烟雾缭绕,透着一股肃穆的气息。


    沈司南站在牌位前,教许祭行叩拜礼。“三步一叩,九步一拜,拜的时候要心诚,嘴里要念着祖先的名讳。”他说着,亲自示范,双膝跪地时,脊背挺直,动作庄重。


    许祭跟着学,起初动作生涩,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疼得他额头冒汗,却硬是咬着牙不肯吭声。沈司南看着他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赞许——这孩子身上的韧劲,和林晚太像了。


    除了叩拜礼,沈司南还教他认祭祖的供品。三牲、五谷、清酒,还有三株精心培育的蛊草,每一样都有讲究。“蛊草要选晨露未干时采摘的,要带着泥土,象征着生生不息。”沈司南指着那三株蛊草,“祭祀时,要亲手把它们种在祭台的土里,祈求蛊神庇佑苗寨风调雨顺。”


    傍晚的时候,沈司南还会领着许祭去后山的祭台。祭台由青石板垒成,高达三丈,上面刻着蛊神的神像。沈司南教他如何摆放祭品,如何点燃祭火,如何对着神像念诵祷词。


    祷词是古老的苗语,晦涩难懂,许祭跟着沈司南一字一句地学,嗓子都念哑了,却还是捧着抄满祷词的纸,在祭台上反复诵读。


    夜色渐深时,山风微凉,沈司南看着许祭站在祭台上的背影,忽然开口:“你娘当年,也和你一样,在祭台上念了一夜的祷词。”


    许祭的动作一顿,回头看向沈司南。


    “她那时候比你还小,”沈司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却硬是扛住了长老会的刁难,把祭祖的礼仪做得滴水不漏。”


    许祭攥紧了手里的纸,抬头望向夜空里的星星。他想,娘当年在这里的时候,心里想着的,是不是也是护着自己想护的人。


    三天的时间一晃而过,许祭已经把所有的礼仪都学得炉火纯青。他站在祠堂的铜镜前,换上那身青色的苗家长衫,戴上银牌,镜中的少年眉眼俊朗,脊背挺直,已然有了几分许家子弟的模样。


    沈司南看着他,点了点头:“明日祭祀,你就跟着我,一步都不要错。”


    许祭深吸一口气,对着铜镜里的自己,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明日的祭祀大典,不仅是苗寨的盛会,更是他认祖归宗的时刻。


    他要替娘,替爹,好好地完成这场祭祀。


    祭祀大典的前一日,苗寨的晒谷场上格外热闹。竹匾里晒着新收的糯米,妇人们坐在石凳上搓着五彩的花绳,汉子们则扛着木料,忙着加固后山的祭台。闲话家常的声音混着捶布的梆梆声,在风里飘得老远。


    “听说没?今年祭祀大典,许家那孩子也要上台。”一个扎着包头帕的老妇人压低声音,手里的针线却没停。


    旁边搓麻绳的妇人闻言,立刻凑了过来,眼里满是好奇:“许家的?是当年林晚丢下的那个?他不是在草原待着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可不是嘛。”老妇人往地上啐了一口,“沈司南亲自领着他去祠堂祭祖,还翻出了他爹当年的衣裳。听说这三天,天天泡在祠堂和祭台,学那些老规矩呢。”


    “那今年的祭祀,岂不是要有两个主祭了?”另一个挎着竹篮路过的妇人停下脚步,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往年不都是陈家的小子领头吗?”


    这话一出,晒谷场上瞬间安静了几分。


    陈家的孙子陈望,自小跟着族里的老人学蛊术和祭祀礼仪,年年都是大典的主祭,沉稳老练的模样早就得了全寨人的认可。许祭的突然出现,无疑是打破了多年的惯例。


    “许家也是苗寨的大族,血脉正着呢。”一个白胡子老人坐在门槛上,吧嗒着旱烟,慢悠悠地开口,“这孩子眉眼像极了林晚,骨子里那股韧劲,看着就像能扛事的。”


    “说起来也是,当年林晚姑娘可是咱们寨子里最灵的苗子,辨蛊草、养蛊虫,样样拔尖。”有人跟着附和,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要不是当年她非要往外跑,许家哪里会沉寂这么些年。”


    “管他呢,多一个主祭,大典反倒更热闹些。”有年轻媳妇笑着插话,手里的花绳搓得飞快,“我看许祭这孩子稳重,和陈望搭手,定能把祭祀办得妥妥帖帖,让蛊神多庇佑咱们寨子。”


    议论声渐渐又热闹起来,有看好许祭的,也有念叨陈望经验足的,还有些半大的孩子,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猜想着大典上两人会如何配合。


    宁荔枝拎着一篮刚摘的桂花路过,听见这些议论,脚步顿了顿。她抬头望向祭台的方向,夕阳正落在青石板上,镀上一层金红的光。


    她想起许祭认真念诵祷词的模样,想起他攥着银牌时眼底的坚定,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两个主祭吗?


    好像,还挺有意思的。


    阳光很暖,他们还是年轻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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