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沫子还在簌簌地飘，像扯碎了的棉絮，慢悠悠地落满苗寨的青瓦、竹篱，落满吊脚楼前那方晒谷场。晒谷场的积雪被踩得乱七八糟，到处都是打雪仗留下的坑洼，摔炮的红纸屑嵌在雪地里，像撒了一地细碎的胭脂。苏宁枝挎着竹篮从阿婆家出来，篮子里放着刚缝好的苗绣帕子，是给邻寨表姐准备的芦笙节贺礼。她穿着件枣红色的短棉袄，领口滚着一圈毛茸茸的兔毛边，衬得那张鹅蛋脸愈发白皙，乌黑的长发梳成一条粗辫子，辫梢系着同色系的绒线，随着脚步轻轻晃荡。
她本是要抄近路回自家吊脚楼的，路过沈家院子时，一阵清脆的笑声伴着摔炮的噼啪声飘了出来，惹得她忍不住停下脚步，掀了掀竹篱笆上的青藤，朝里面望了望。
院子里闹作一团。几个姑娘穿着各色的棉袄，在雪地里追着打闹，浅青色的是绫司司，水红色的是梨春梦，湖蓝色的是余娥，还有素白的梨霄宫、嫩绿色的水秋梨，一个个头发上沾着雪粒，脸颊红扑扑的，像熟透了的苹果。摔炮声此起彼伏，雪沫子溅得老高，姑娘们的笑声清亮得像山涧的泉水，在雪雾里漾开。
苏宁枝的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随即定格在廊檐下的两道身影上。
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是沈司南。他是土生土长的苗寨人，眉眼间带着山野的清俊温润，穿着件靛蓝色的对襟棉袍，是寨子里妇人常织的土布料子，袖口绣着淡淡的苗纹，腰间系着青布腰带，身姿挺拔地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枚红通通的摔炮，目光落在雪地里笑闹的人身上，唇边噙着浅淡的笑意。他自小就性子沉稳，一手竹笛吹得极好，寨子里的老人都说，他的笛声里，藏着苗寨的山山水水。而他身边的少年，是远道而来的客人许祭，跟着沈司南来苗寨做客，眉眼间带着城里少年独有的干净澄澈，一身天蓝色短棉袄衬得他愈发灵动，和这雪色苗寨相映成趣。
许祭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衬衣，袖口挽了半截，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他手里攥着一把摔炮，正踮着脚尖往雪地里扔，每扔一个，就会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惊得他微微眯眼，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阳光透过稀疏的雪花落在他脸上，映得那双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子。
苏宁枝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她长到十六岁，见过的后生不算少。寨子里的阿哥大多黝黑健壮，说话大声大气，笑起来带着山野的粗犷；邻寨的后生们也多是爽朗性子，会吹芦笙会唱山歌，却少了许祭身上的那股劲儿。他站在那里，穿着干净的短棉袄，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带着城里少年的斯文干净，又因为连日来跟着沈司南逛遍了苗寨的山林溪涧，添了几分山野的鲜活气，像雪后初晴的阳光，晃得人移不开眼。
许祭扔完手里的摔炮，转身朝沈司南伸手：“哥，再给我几个！我要和水秋梨比谁摔得响！”他的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脆，像山雀在枝头啼叫。
沈司南无奈地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摔炮递给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拂过他发梢的雪粒：“慢点玩，别摔着自己。”他的声音温和，带着苗寨人特有的醇厚，像山涧的清泉，听着就让人心里安稳。
许祭欢呼一声，攥着摔炮就冲进了雪地里，正好撞上跑过来的水秋梨。水秋梨穿着嫩绿色的棉袄，手里也攥着摔炮，看见许祭就嚷嚷：“许祭许祭，我们来比谁摔的炮仗多！”
“比就比！”许祭梗着脖子，把摔炮往雪地里一撒，噼里啪啦的响声顿时连成一片，雪沫子溅了他一身。他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苏宁枝靠在竹篱笆上，手里的竹篮微微晃动，篮子里的苗绣帕子滑出一角，她却浑然不觉。她看着许祭在雪地里跑跳的身影，看着他被雪沾湿的发梢，看着他笑起来时露出的小虎牙，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连带着周遭的雪色都变得温柔起来。
她想起芦笙节那天，也曾见过他。那时他站在芭蕉树下，手里攥着一支小芦笙，是沈司南亲手做的，他吹得不成调子，惹得满场哄笑。他红着脸躲到沈司南身后，像只受惊的小兔子，那模样让她忍不住笑出了声。只是那时人多，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便被周遭的热闹淹没了。
却没想到，今日在沈家的院子外，会这样猝不及防地撞见他。撞见他笑闹的模样，撞见他眼底的星子，撞见他满身的少年意气。
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花落在苏宁枝的头发上、肩膀上，她却丝毫没察觉。她看见许祭被余娥的摔炮吓了一跳，蹦起来老高，引得姑娘们一阵哄笑；看见他追着梨春梦跑，手里的摔炮扔得漫天都是；看见他跑累了，蹲在廊檐下，接过沈司南递来的烤红薯——那红薯是沈司南用苗寨特有的柴火烤的，外皮焦黑，内里金黄软糯，许祭啃得满脸都是红薯渣，沈司南无奈地帮他擦着脸，他却歪着头笑，眉眼弯弯的。
苏宁枝的嘴角，也跟着微微扬了起来。
她想起阿婆说过的话，说人这一辈子，总会遇见一个让人心跳加速的人，遇见的时候，就像春天的第一缕风吹过心田，像夏天的第一场雨落在眉间，像秋天的第一片叶飘在肩头，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掌心，明明是寻常的光景，却因为那个人的出现，变得格外不一样。
那时她还不懂，只觉得阿婆是在说山歌里的故事。可此刻，看着雪地里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少年客人，她忽然就懂了。
原来真的会有这样一个人，只是远远看着，就觉得满心欢喜；只是听着他的笑声，就觉得整个冬天都变得温暖起来；只是看着他的身影，就觉得这漫天飞雪，都成了最好的背景。
许祭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忽然转过头，朝竹篱笆的方向望了过来。
苏宁枝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像被踩住了尾巴的小兔子，连忙往后退了一步，藏在青藤后面。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擂鼓一样，震得她耳膜发颤。她不敢再往外看，只听见院子里传来许祭的声音：“哥，外面好像有人。”
“许是路过的寨邻吧。”沈司南的声音温和，带着淡淡的笑意，“别管了，快把红薯吃完，小心着凉。”他是土生土长的苗寨人，待人接物向来温和，对这寨子里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都带着几分熟稔的暖意。
苏宁枝捂着发烫的脸颊，靠在冰冷的竹篱笆上，听见院子里的笑声又响了起来。她等了好一会儿，才敢悄悄探出头，却看见许祭已经重新冲进了雪地里，和姑娘们闹作一团，天蓝色的身影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像一朵盛开的蓝莲花。
雪还在飘，落在她的发梢上，融化成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她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心里像是揣着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暖意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轻轻提起竹篮，转身慢慢往回走。脚步很慢，像是舍不得离开。雪地里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雪花覆盖。
走到自家吊脚楼前，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沈家院子的方向。院子里的笑声还在飘出来，伴着摔炮的噼啪声，格外热闹。她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脸颊，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想，明天，她要早点起来，去沈家院子附近走走。说不定，还能再看见那个天蓝色的身影。
说不定，还能听见他清亮的笑声，看见他笑起来时，那两颗亮晶晶的小虎牙。
雪停了一夜，苗寨的清晨浸在清冽的寒气里，瓦檐上的积雪化了水，顺着木棱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洼，映着天边的淡青色晨光。
苏宁枝起得格外早，天刚蒙蒙亮就坐在铜镜前捯饬自己。她把辫子梳得光溜溜的，换了件新做的水粉色夹袄，领口绣着细碎的缠枝莲，又从梳妆匣里翻出阿娘去年给她的银蝴蝶簪，小心翼翼地簪在辫根。她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指尖轻轻摩挲着簪头的纹路，脸颊微微发烫，心里像揣了只扑腾的小雀。
早饭也没心思多吃，扒了两口糯米粥，就拎着个竹篮往外走。竹篮里铺着块素色的苗绣帕子，帕子上摆着几个热乎乎的糯米粑，是她凌晨起来跟着阿婆学做的，甜馅里裹了碾碎的花生和芝麻，闻着就香。
沈家的吊脚楼就在寨子东头，离她家不远。她踩着青石板路慢慢走，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步子快了，惊飞了檐下的麻雀，也惊乱了自己的心。路过溪边时，她还特意停下，弯腰掬起一捧清水拍了拍脸，冰凉的水意让发烫的脸颊稍稍降温，却压不住心底的雀跃。
沈家的院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苏宁枝站在门外，手指攥着竹篮的提手，攥得指节发白。她听见院子里传来竹笛的声音，清越婉转，是沈司南在吹，笛声里还混着许祭的笑声，脆生生的，像山涧的泉水。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院门。
院子里的积雪被扫到了角落，露出青石板的原色。沈司南站在廊下，手里握着那支刻着细痕的竹笛，晨光落在他靛蓝色的棉袍上，柔和了眉眼。许祭则蹲在院角的梅树下，手里捏着一根树枝，正逗着一只蹦蹦跳跳的灰兔子，天蓝色的棉袄在雪色的映衬下，格外鲜亮。
听见门响，两人同时转过头来。
许祭看见她，眼睛一亮，手里的树枝掉在了地上，他连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沫，笑着喊：“是你呀！昨天在篱笆外的姐姐！”
苏宁枝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原来他还记得。她的脸颊更红了，提着竹篮往前走了两步，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我来给你们送点糯米粑，刚做的，还热乎。”
沈司南放下竹笛，唇边噙着温和的笑意：“是宁枝啊，快进来坐。”
许祭已经兴冲冲地跑了过来，目光落在竹篮上，鼻尖动了动：“好香啊！”
苏宁枝把竹篮递给他，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冰凉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她连忙缩回手，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尝尝看，甜的。”
许祭也没在意，拿起一个糯米粑就咬了一大口，花生芝麻的甜香在嘴里散开，他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吃！比阿婆做的还甜！”
沈司南走过来，无奈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又转头对苏宁枝道，“麻烦你跑这一趟，还特意做了糯米粑。”
“不麻烦的。”苏宁枝抬起头，目光落在许祭身上，他吃得满脸都是碎屑，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她忍不住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方绣着小雏菊的手帕，递给他，“擦擦嘴。”
许祭接过手帕，愣了一下，随即嘿嘿一笑，抬手擦了擦脸，手帕上沾了点碎屑，他也不在意，攥在手里，继续啃着糯米粑。
晨光渐渐暖了，漫过梅树的枝桠，落在三人身上。沈司南重新拿起竹笛，笛声又响了起来，清越的调子绕着院子打转。许祭吃完了糯米粑，又蹲回梅树下逗兔子，时不时转头跟苏宁枝说两句话，问她苗寨哪里的雪景好看，问她知不知道后山有没有野兔子。
苏宁枝坐在廊下的竹凳上，听着笛声，看着许祭的身影，心里暖洋洋的。她想，原来喜欢一个人，连这样安安静静的时光，都觉得格外好。
风吹过梅树枝，抖落了枝头的积雪，雪沫子簌簌落下，落在许祭的发梢上，也落在苏宁枝的心上，轻轻的，软软的。
雪后的后山还浸在冷冽的寒气里，松枝上压着厚厚的雪团，风一卷，簌簌地往下掉，砸在枯枝败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林间的积雪没过脚踝，踩下去便是一个深深的坑，拔脚时带着“咯吱咯吱”的闷响，雪沫子溅得裤脚全湿。
绫司司挎着个编得精巧的小竹篮，篮沿上系着浅青色的流苏，随着脚步轻轻晃荡。她穿着那件浅青色的棉袄，领口滚着一圈柔软的兔毛，裤脚用青布带扎得紧紧的，防止雪沫灌进去。手里攥着一根削得尖尖的竹棍，棍头还留着新鲜的竹屑，她小心翼翼地拨开挡路的枝丫，枯枝上的雪落了她一头一脸，凉丝丝的。
她是听寨子里的老人说，后山的雪地里常有野兔出没，雪天里兔子跑不快，正好抓一只回去，给大家炖一锅热乎乎的兔肉汤。雪地里印着几串浅浅的野兔脚印，像细碎的梅花，她循着脚印往前走，越走越深，渐渐听不到寨子里的鸡鸣犬吠，只有风穿过林梢的呼啸声。
忽然，脚下踩着一块覆雪的冰面，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冰面碎裂。她惊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着斜坡下滚去，竹篮甩在一边，里面的胡萝卜诱饵撒了一地，滚进雪缝里不见了。她的手肘狠狠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温热的血珠渗出来，很快就被寒气冻得发僵。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右脚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痛，稍微一动，疼得眼泪都涌了上来，根本使不上力气。
天色渐渐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卷着雪沫子往衣领里钻，冷得她牙齿都在打颤。她缩在斜坡下的避风处，后背贴着冰冷的石壁，怀里抱着受伤的脚踝，鼻尖冻得通红，眼眶微微发热，心里涌起一阵后怕。
与此同时，梨春梦发现绫司司一上午都没回来，竹篮和棉袄都不见了，心里隐隐不安。她揣着一把磨得锃亮的砍柴刀，刀鞘上缠着红布条，披上一件厚厚的水红色棉袄就往后山跑，蓬松的裙摆扫过雪地，溅起一片细碎的雪粒。她嘴里大声喊着绫司司的名字：“司司！司司你在哪儿？听见了吗？”
喊声被风吹散，只有簌簌的落雪声回应她。梨春梦越走越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热气氤氲成白雾。她循着绫司司留在雪地里的脚印往前走，走到斜坡附近时，忽然听见一阵低沉的“呜呜”声，像野兽的呜咽，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渗人。
她心里一紧，握紧了砍柴刀的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慢慢拨开挡在身前的树枝，只见两只野狼正蹲在斜坡下，灰扑扑的皮毛上沾着雪粒，绿莹莹的眼睛在雪雾里闪着幽冷的光，涎水顺着尖利的獠牙往下滴，落在雪地里，瞬间凝成小小的冰珠。它们死死地盯着缩在那里的绫司司，前爪在雪地里不安地刨着，显然已经把她当成了猎物。
“司司！”梨春梦的声音都在发颤，却还是壮着胆子大喊一声，猛地抽出砍柴刀，刀刃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着冷光。她扬起砍柴刀朝野狼挥舞：“滚开！不许碰她！”
野狼被惊动，缓缓转过头看向梨春梦，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其中一只体型较大的野狼还缓缓站起身，一步步朝她逼近，爪子踩在雪地里，留下一个个深深的爪印。梨春梦吓得腿都软了，后背紧紧贴着树干，牙齿打颤，却死死地挡在斜坡前，不敢后退一步。
绫司司看着梨春梦单薄的身影，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声音带着哭腔：“春梦，你快走！别管我！它们会吃了你的！”
“我不走！”梨春梦咬着牙，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掉，却依旧死死握着刀，“要走一起走！”
这一幕，恰好被寻来的许祭看见。
他本是跟着沈司南在后山砍柴，走散后循着梨春梦的喊声找过来。看到野狼的那一刻，许祭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却想起沈司南说过，野兽怕尖锐的声响。他慌忙摸出怀里那支沈司南亲手做的竹笛，笛身上还刻着“祭”字，他哆哆嗦嗦地把竹笛凑到唇边，用尽全身力气吹了起来。
笛声算不上悠扬，甚至有些杂乱无章，却带着少年人急促的气息，尖锐地刺破了林间的寂静。许祭一边吹，一边朝着野狼的方向大喊：“哥！沈司南哥！这边！有野狼！”
野狼被这突如其来的笛声惊得愣了愣，绿莹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忌惮，朝着许祭的方向龇了龇牙。
就在这时，一道颀长的身影从林间疾冲而出。沈司南循着笛声和喊声赶来，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柴刀，刀身雪亮。他穿着靛蓝色的对襟棉袍，因为跑得急，衣襟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白衬衣，额头上的汗珠混着雪沫往下淌。他的脸色冷峻，眉眼间带着杀气，脚步带起的雪沫子飞溅，整个人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他猛地挥刀砍向离梨春梦最近的那只野狼的后腿，动作干脆利落，只听“噗”的一声，刀刃划破了野狼的皮毛，鲜血涌出来，染红了雪地。
野狼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往后退了几步，警惕地盯着沈司南，绿莹莹的眼睛里满是忌惮。沈司南挡在许祭、梨春梦和绫司司身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苍劲的青松。他眼神锐利如鹰，死死地盯着那两只野狼，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喝斥。他是土生土长的苗寨人，熟悉山林里的规矩，这声喝斥带着山野间独有的威慑力，竟让那两只野狼不敢再上前，只是不甘心地在原地打转，喉咙里低吼连连。
许祭的手还在抖，竹笛从唇边滑落，掉在雪地里，他却顾不上捡，只是死死地盯着野狼，心脏狂跳得快要冲破胸膛。
僵持片刻，沈司南缓缓后退，一只手护着身后的许祭，另一只手示意梨春梦扶着绫司司。他脚步沉稳，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野狼，直到退到林间开阔处，才护着三人往林子外走。野狼在后面不甘心地低吼着，却始终不敢追上来，直到几人的身影消失在林间，才悻悻地转身，叼起雪地里的诱饵，钻进了密林深处。
走到安全地带，沈司南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缓缓垮下来。他连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查看绫司司的伤势，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脚踝，那里已经肿得像个馒头。“怎么样？能不能动？”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绫司司的眼眶红红的，摇了摇头，声音哽咽：“我没事……谢谢你，沈司南。”
梨春梦瘫坐在雪地里，后怕地拍着胸口，眼泪掉个不停，嘴里喃喃自语：“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刚才差点就……”
许祭捡起雪地里的竹笛，笛身沾了雪粒，冰凉刺骨。他看着沈司南，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哭腔：“哥……刚才好险……幸好笛声有用……”
沈司南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带着温热的温度，又看了看惊魂未定的梨春梦，眼底的冷峻渐渐褪去，只剩下后怕和庆幸：“都没事就好。以后不许再单独来后山了，雪天里野兽饿极了，太危险。”
风还在吹，雪还在落，阳光透过林隙洒下来，碎金般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沈司南背起绫司司，许祭攥着竹笛跟在身后，梨春梦提着砍柴刀，三人互相搀扶着，踩着深深的积雪，慢慢往寨子的方向走。林间的脚印被新雪覆盖，只留下一串浅浅的痕迹，渐渐消失在茫茫雪雾里。
许祭背着绫司司踏进沈家院子时，正围坐在火塘边烤火的姑娘们瞬间站了起来。
慕栀凝最先反应过来，快步上前扶住绫司司的胳膊，指尖触到她冻得冰凉的手背，眉头瞬间蹙起。魏妱绒也跟着凑过来，看见绫司司肿得老高的脚踝和手肘上结痂的血痕，倒抽一口冷气：“我的天，这是遇上什么了？”
落荭和水秋梨连忙端来干净的木盆，倒上温热的姜水。许祭小心翼翼地将绫司司放下来，半蹲在她身前，让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腰，声音带着后怕的轻颤：“司司姐，你慢点动，我扶你去火塘边坐。”
他的个子不算高，扶着绫司司时特意踮了踮脚，努力让她站得平稳些。少年的肩膀瘦瘦的，却透着一股执拗的韧劲，一步一步慢慢挪着，把绫司司扶到火塘边的竹椅上坐好，又细心地帮她把受伤的右脚抬起来，搁在旁边的矮凳上，还不忘扯过一旁的薄毯，轻轻盖在她的腿上。
梨春梦跟在后面，一进门就红了眼，攥着绫司司的另一只手，哽咽着把后山遇狼的事断断续续说了一遍。苏宁枝听得心惊胆战，连忙把手里刚温好的甜酒递过来，眼眶红红的：“司司姐，快喝点甜酒暖暖身子，吓坏了吧？”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暖意漫过全身。沈司南蹲在地上，用温热的姜水轻轻擦拭着绫司司手肘的伤口，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许祭站在一旁，手里攥着那支沾了雪的竹笛，笛身上的“祭”字被火光映得发亮，他看着绫司司苍白的脸，满心愧疚：“都怪我，要是我早点把笛吹得再响一点，你就不会受这么多苦了。”
绫司司看着他愧疚的模样，又想起他在林间吹笛引开野狼的样子，忍不住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带着点沙哑：“不怪你，是我自己非要去后山的。你吹的笛声，可救了我们呢。”
梨霄宫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羹，递到她手里，眉眼间满是心疼：“傻丫头，以后可不许这么莽撞了。好好养伤，我们天天陪着你。”
姑娘们七嘴八舌地应和着，有的说要给她炖骨头汤补身子，有的说要陪她在廊下晒太阳，有的说要给她绣好看的帕子解闷。许祭也连忙点头，挺起胸膛保证：“司司姐，我以后每天都扶你在院子里散步，还每天给你吹笛子听，吹最拿手的曲子！”
火光映着一张张关切的脸庞，暖融融的，驱散了后山的寒意和惊惧。绫司司捧着温热的鸡蛋羹，看着身边的人，忽然觉得，在这苗寨的冬日里，有这群人陪着，真好。
暮色漫进沈家院子时，沈司南掀着竹帘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只肥硕的野兔，皮毛雪白雪白的，还沾着些林间的碎雪。
他刚从后山回来，靛蓝色的棉袍下摆沾了泥渍，发梢上凝着薄薄的霜花，眉眼间却带着温和的笑意。“下午在林子里设的套，正好逮着一只，给司司炖汤补身子。”他说着，将兔子递给迎上来的梨霄宫，又朝火塘边望了一眼。
绫司司正靠在竹椅上，腿上盖着厚毯，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眼里漾起笑意。许祭坐在她身边，手里攥着竹笛，正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看见沈司南手里的兔子，眼睛一亮：“哇！好大的兔子！炖出来的汤肯定很香！”
沈司南走过去，伸手轻轻碰了碰绫司司搁在矮凳上的脚踝，声音放得很轻：“今天有没有好点？”绫司司点点头，弯着嘴角道：“好多了，谢谢你，沈司南。”
梨霄宫手脚麻利地收拾好兔子，吊在院角的铜锅里炖上，添了姜片和山里采的野菌，柴火噼啪作响，很快，浓郁的肉香就漫了满院。
姑娘们围在火塘边，闻着锅里飘来的香气，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沈司南坐在一旁，听着许祭眉飞色舞地讲着吹笛吓狼的经过，偶尔抬手添一块柴火，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温和又沉静。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滚着，暖意裹着香气，把整个院子都填得满满的。绫司司看着眼前的热闹，心里暖融融的，脚踝的疼痛，也好像轻了不少。
苗寨的祭女大典将至，寨口的枫香树早已挂上了红绸，风一吹，绸带簌簌作响，像极了远古传来的祈愿声。落神披着一身绣满缠枝纹的青布长衫，银发用木簪绾在脑后，手里攥着一枚刻着苗纹的木牌，踩着青石板路，不紧不慢地往沈家吊脚楼走。
她是苗寨的大巫祝，掌管着寨子里的祭祀礼仪，眉眼间带着岁月沉淀的肃穆，步子踏在雪融后的泥地上，悄无声息。
沈家院子的门虚掩着，落神抬手轻轻叩了叩，不等里面应声，便推门走了进去。
沈司南正坐在廊下打磨竹笛，靛蓝色的棉袍衬得他身姿挺拔，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柔和了轮廓。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落神，连忙起身行礼：“阿婆。”
落神点点头，目光扫过院子里晾晒的草药，又落在沈司南手里的竹笛上，那笛身光滑温润，是用后山百年的湘妃竹制成的。她缓步走到廊下的竹凳旁坐下，将木牌放在石桌上，声音带着老辈人特有的醇厚：“祭女大典要到了，今年的祭祀，我想让你来当。”
沈司南打磨竹笛的手一顿，抬眸看向落神，眼里闪过一丝讶异。苗寨的祭祀，向来是由寨中最懂音律、最通山林规矩的人担任，需得在大典上吹笛引神，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阿婆，我……”沈司南迟疑着开口，“我怕担不起这份重任。”
落神抬手打断他的话，指尖轻轻摩挲着石桌上的木牌，木牌上的纹路凹凸有致，是代代巫祝传下来的信物。“你自小跟着你阿爷学笛，笛声能引山雀、能安溪流，这苗寨里，再也找不出比你更合适的人。”她抬眼看向沈司南，目光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况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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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沈家的后人，沈家世代护着苗寨，这份责任，本就该落在你肩上。”
廊下的风卷着远处飘来的红绸香气，沈司南看着落神鬓边的银发，又想起阿爷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的那句“笛音即心声，心诚则神至”。他沉默片刻，将手里的竹笛放在膝头，缓缓颔首：“阿婆放心，我应下了。”
落神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她将石桌上的木牌推到沈司南面前：“这是引神牌，大典那日，你带着它，在祭台上吹《引神调》。”
沈司南伸手接过木牌，指尖触到冰凉的木面，仿佛触到了苗寨千百年的传承。他握紧木牌，抬眸看向落神，眼神里满是郑重：“我定不负所托。”
落神站起身，又叮嘱了几句大典的仪轨，便转身离开了沈家院子。阳光透过廊檐的缝隙，落在沈司南手里的木牌和竹笛上，光影交错间，仿佛连风都安静了下来，只等着大典那日，笛声穿云，引神降福。
日头渐渐爬到了院角的梅树梢，许祭攥着刚折的梅花枝，一溜烟冲进沈家院子，嗓门清亮得惊飞了檐下的麻雀：“哥！哥！我听说落神阿婆找你了！”
沈司南正坐在廊下擦拭那枚引神牌，听见动静抬眸，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许祭跑到他身边，把梅花枝往石桌上一放，眼睛亮晶晶的：“他们说你要当祭祀了！太厉害了哥！大典那天你吹《引神调》，肯定全村最威风！”
沈司南放下木牌，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眼底满是温和：“不过是尽一份本分罢了。”
许祭还想再说些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爽朗的男声：“司司！哥哥来看你了！”
两人同时转头，就见绫司司的哥哥绫罗大步走进院子。他穿着件挺括的藏青色风衣，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眉眼间和绫司司有几分相似，透着一股城里人的干练利落。
绫司司听见声音，连忙从竹椅上撑起身，笑着喊：“哥！你怎么来了？”
绫罗快步走到她身边，先仔细打量了一番她的脚踝，见裹着药布，眉头微微蹙起，又很快舒展开：“听家里说你摔了，不放心，特意请了假过来。”说着把牛皮纸袋递给她，“给你带了些城里的糕点，还有你爱吃的蜜饯。”
许祭凑过来，好奇地眨眨眼：“司司姐，这是你哥哥呀？”
绫司司笑着点头，刚要介绍，就见梨霄宫端着一碗刚温好的甜酒从屋里出来。她穿着素白色的夹袄，头发松松地挽着，鬓边别着一朵小小的绒花，晨光落在她脸上，柔和得像一汪春水。
绫罗的目光落在梨霄宫身上，脚步忽然顿住，手里的牛皮纸袋微微一晃，竟忘了要往前走。他见过不少城里的姑娘，却从没见过这样的人，眉眼间带着山野的清冽，又藏着温柔的气韵，像雪后初晴的山茶花，让人移不开眼。
梨霄宫也注意到了他，落落大方地颔首一笑：“你是司司的哥哥吧？快坐，喝碗甜酒暖暖身子。”
她的声音像山涧的清泉，清亮又温润。绫罗的脸颊倏地红了，连忙收回目光，有些局促地应了一声：“谢、谢谢。”他伸手接过甜酒，指尖不小心碰到梨霄宫的手背，一阵温热的触感传来，让他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院子里的梅花开得正艳，香气漫了满院。许祭还在缠着沈司南问祭祀大典的细节，绫司司靠在竹椅上，看着自家哥哥略显慌乱的模样，忍不住弯起了嘴角。阳光暖洋洋的，落在每个人身上，酿出一段温柔的时光。
雪融后的苗寨石板路，被日头晒得半干，踩上去带着点湿软的泥香。绫罗揣着手，慢悠悠地在街上逛着，手里还拎着给绫司司买的麦芽糖，想着回去给她解闷。
转过街角，就看见沈司南的身影。他穿着那件靛蓝色的对襟棉袍，手里攥着一卷竹篾，正站在竹编铺前，和铺子里的老伯说着话，眉眼温和，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俊。
绫罗眼睛一亮，快步走上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沈司南！这么巧。”
沈司南回头，看见是他，唇边漾开笑意：“是你。怎么出来逛了？”
“给司司买些零嘴。”绫罗晃了晃手里的糖纸，又指了指他手里的竹篾，“这是要做新笛子？”
“嗯，大典要用的，得选些好料子。”沈司南掂了掂手里的竹篾，“刚和老伯讨了些老竹，韧性好，吹出来的音色更沉。”
两人并肩往街上走，石板路被踩得咯吱响。绫罗想起那日在院子里的初见，忍不住笑道：“说起来，前年在城里的交流会，你那支《引神调》，我现在还记得。当时台下多少人都听呆了，没想到今日能在苗寨遇上你。”
沈司南笑了笑：“不过是祖辈传下来的曲子，登不上大雅之堂。”
“这话就谦虚了。”绫罗摆手，语气诚恳，“那曲子里有山风，有溪流，一听就带着苗寨的灵气，可不是随便能吹出来的。”
两人聊着天，路过卖糍粑的摊子，沈司南停住脚步，买了两块热乎的糍粑，递了一块给绫罗：“尝尝，苗寨的红糖糍粑，和城里的不一样。”
绫罗接过来，咬了一口，糯米的软糯混着红糖的甜香在嘴里化开，暖融融的。他看着街上往来的寨民，看着屋檐下挂着的红绸，忽然觉得，这苗寨的日子，竟比城里的车水马龙，更让人心里安稳。
“对了，”绫罗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沈司南，眼里带着点试探，“梨霄宫……她平日里，都喜欢做些什么？”
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身后跟着卖糍粑摊子飘来的甜香。绫罗状似随意地问起梨霄宫的喜好，眼神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沈司南脚步微顿，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他抬手拂去肩头沾着的一片落叶，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霄宫她性子静，平日里就爱绣些苗帕，或是去后山采草药。不过，你大概还不知道，她和邻寨的阿佑，是从小就定下的娃娃亲。”
他顿了顿，看着绫罗瞬间僵住的神情，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苗寨儿女特有的郑重：“婚期就定在祭女大典之后，到时候全寨都会去喝喜酒的。”
风卷着街边红绸的流苏晃过，绫罗攥着糖纸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泛白。方才嘴里糍粑的甜香，霎时间竟变得有些发苦。
绫罗僵了半晌，才缓缓回过神，指尖还攥着被揉得发皱的糖纸，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涩意：“阿佑……是谁？”
沈司南抬眼看向远处连绵的青山，目光里带着几分熟稔的温和：“是邻寨木家的小子，和霄宫一起长大的。”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那小子生得壮实，山里的活计样样精通，打猎、采药、编竹筐，都是一把好手，性子也憨厚，对霄宫向来是掏心掏肺的好。”
风掠过街边的树梢，卷起几片新发的嫩叶。绫罗听着，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脚下湿漉漉的石板路，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欢喜，像是被这场不期而至的风，吹得七零八落。
两人正说着话，街口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循声望去，就见一个身材高壮的青年挑着两捆柴火大步走来。他穿着粗布短褂，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分明，黝黑的脸庞上挂着憨厚的笑，额角还沁着细密的汗珠。
“司南！”青年远远地喊了一声，脚步不停，走到近前才放下担子，冲沈司南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沈司南朝他颔首，眉眼间漾起熟稔的笑意：“阿佑，又去后山砍柴了？”
“可不是嘛，”阿佑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目光落在绫罗身上时，友善地笑了笑，“这位是？”
“他是绫罗，司司的哥哥，从城里来的。”沈司南侧身介绍道。
绫罗的心猛地一沉，原来这就是阿佑。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透着山野气息的青年，再想起沈司南方才说的那些话，心里那点涩意愈发浓重。他勉强扯出一抹笑，点了点头：“你好。”
阿佑性子爽朗，没察觉出他的异样，乐呵呵地应了一声，又转头对沈司南道：“我刚从霄宫家那边过来，她托我给你带句话，大典要用的祭布，她已经绣得差不多了，让你有空去取一趟。”
“知道了，”沈司南应下，又随口问了句，“你这是挑柴去给霄宫家？”
“是啊，”阿佑挠了挠头，脸上的笑意更浓，带着几分腼腆，“她家的柴火快用完了，我砍些送过去，省得她再跑一趟后山。”
风卷着街边的花香吹过，绫罗看着阿佑提起担子时，眉宇间藏不住的关切，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点心思，实在是有些多余。
日头渐渐沉了下去，将天边的云染成一片烧红的橘色。绫罗揣着手，漫无目的地走到寨子外的河边。晚风卷着水汽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凉，却吹不散他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涩意。
他找了块光滑的石头坐下，看着河面上粼粼的波光，脑子里全是梨霄宫浅笑的模样，还有阿佑提起她时，眉眼间藏不住的温柔。原来有些缘分，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他不过是个偶然闯入的过客，连驻足的资格都没有。
河水哗哗地淌着，像是在诉说着无声的叹息。绫罗从口袋里摸出烟，点燃了一支，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眼底的落寞。
“一个人在这儿吹风，不冷吗？”
一道柔媚的女声忽然自身后响起。绫罗回头，看见一个穿着水红色碎花袄的姑娘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个竹篮，眉眼弯弯的，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
他认得她，是梨家的远房侄女梨祀娩，平日里总爱往寨子的热闹处凑，眼神里带着几分精明。
绫罗没什么兴致，只是淡淡摇了摇头：“不冷。”
梨祀娩却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走到他身边坐下，从竹篮里掏出一个酒葫芦，递到他面前：“看着你心情不大好，喝两口暖暖身子吧。这是我自家酿的米酒，甜得很。”
绫罗本想拒绝，可看着河面上渐渐暗下来的光，心里的烦闷翻涌上来，竟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他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米酒的甜香混着淡淡的酒香滑入喉咙，带着几分暖意。
梨祀娩看着他喝酒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嘴上却柔声劝着：“慢慢喝，别呛着。这日子啊，总有不顺心的时候，喝点酒，睡一觉就好了。”
绫罗没说话，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喝着。不知是酒意上了头，还是心里的苦太重，他只觉得头越来越沉，眼皮像坠了铅似的，怎么也睁不开。迷迷糊糊间，他好像看见梨祀娩凑近的脸，还听见她低低的笑声，随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绫罗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他头痛欲裂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身上的衣服被换成了簇新的红绸喜服。
屋子被装点得红彤彤的，贴着大红的喜字，窗外传来寨民的喧闹声。他猛地坐起身，脑子里一片空白，正想下床，就看见梨祀娩端着一碗红糖水走了进来。
她也穿着一身红，脸上带着娇羞的笑意，走到床边，柔声道：“你醒了？身子还难受吗？”
绫罗看着她，又看了看屋里的布置，一股寒意猛地从脚底窜上头顶：“这是……怎么回事？”
梨祀娩放下碗，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声音柔得像水：“昨晚你喝醉了，说喜欢我，非要娶我。寨子里的长辈都见证了，我们已经拜过堂了。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妻子了。”
绫罗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他想起昨晚的米酒，想起那突如其来的眩晕，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甩开梨祀娩的手，声音发颤：“你给我下药了！”
梨祀娩的脸色白了白，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娇羞的模样，眼眶微微泛红：“我是真心喜欢你的……绫罗，我会好好对你的。”
窗外的喧闹声越来越响，夹杂着孩童的笑闹。绫罗看着屋里刺眼的红，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想起梨霄宫，想起自己那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心意，又看着眼前这个巧笑倩兮的女人，一股彻骨的痛苦和绝望，瞬间将他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