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希707年,白术升供奉。
白术的父亲升了医丞,大哥也升了供奉,四弟也入职了太医署。
“一门三供奉”,眼看着二郎也快了,人都要赞一句:不愧是供奉白家。
许多同僚来祝贺白术,白术淡淡地,说:“蒙上官错爱,比之师父师姐还差得远。”
熟悉的师兄们哈哈笑小白术,都说:“小白大人一点儿没变,和从前一样,还是这么谦虚,哈哈。”
白术妇儿科,擅情志病。
四月关山大营传来了大捷的消息,王师大破犬狄阿骨打部,班师回朝。
内廷传了诏令,举宫同庆,每人都多发了两吊钱。
五月时候,淮国公府请小白供奉白术给世子夫人看诊,白术背上药箱,坐上马车,就去了。
白术一进院子,就看见淮国公府回廊檐下挂着白灯笼,管事领着下人,正把沾灰的灯笼一个个撤下。
家丞告诉白术:“小姐年前阵亡在关外,一直瞒着夫人。前阵子王师凯旋,将军回来,实在瞒不住……唉。听闻白大人擅情志病,请您来给夫人看一看。”
“贵府的小姐……”白术怔了一怔,问,“可曾供职太医署,后随军去了漠北?”
家丞说是,对白术道:“好些年前的事儿了,白大人认得我家小姐?”
白术恍惚了一下。
——这阖府的白灯笼,挂的是苏幼,是第一次值夜时候,拉着白术,带着六个苹果“做法保平安”的,苏师姐。
世子夫人以泪洗面,见了白术,哀戚的眼神,仿佛透过白术看苏幼,说:“白供奉看着年纪不大,倒与我的阿幼相仿。”
白术没有说苏幼师她的亲师姐,此刻,她是来为苏夫人看诊的太医署供奉。
白术为苏夫人诊了脉、开了方。
最后,白术对苏夫人道:“人死不能复生,夫人,节哀。”
苏夫人掩面而泣,白术合袖躬身:“下官告退。”
白术木然地跟着家丞出门,木然地抬步迈过门槛、转过回廊,忽的家丞回头,问:“白供奉,您怎么了?”
白术回神,抿了下脸,说:“没事。”
“大公子,”家丞示意白术回头,“方才喊了您好几声。”
白术回头,看到一位与苏幼眉宇间四五分相似的年轻公子,那公子对白术说:“我是阿幼的长兄。军中时阿幼常托我给你寄送手稿,我在她帐里收拾出些遗物,想来阿幼若在世,应当也是要给你的。”
是苏幼编写的《金创科》的手稿。
白术接过,道:“多谢。”
苏大公子颔首,嘱咐家丞:“送白大人回宫。”
白术回到了宫里,向御前的大监打听苏幼与郎典仙的消息。
大监告诉她们:“抚恤的名单里,只有苏大人。”
但这并不是个好消息,大监说,郎典仙与苏幼都在同一支队伍里,那支队伍在草原遇到了风雪,迷了路,不知遇上了哪一支犬狄部落的主力,被打散了。苏将军找到了苏小姐的尸骨,却没见到郎典仙。没有尸骨,没有遗物,不知是生是死,也不知是被俘、还是投了敌。
——大雍的军法严,若投了敌,郎典仙的父兄也要受到牵连,故,以“失踪”定论。
大漠辽阔,犬狄人逐水草而居,找人,难于登天。
方令善说:“典仙是将门之后,不会叛国,我去找她。”
六月,方令善递上辞呈,孤身北上,远赴漠北,寻找郎典仙的踪迹。
至此,白术入宫时的太医署的女医官,只余了她,和常志芳,两人。
第七年。
第八年。
第八年时,太医署进了一批又一批的新人。
八月十五,金桂送香,中秋月圆。
年轻的女医官、药官们搬了桌案、草席在庭院的大树下赏月宴饮,请了白术和常志芳。
白术去了趟膳房,城西豆腐郑家的小郑娘子也已升了膳房的小管事,白术向她定了桌席面。郑娘子爽快地应了,笑说:“白大人吩咐,包我身上。”白术要给她银钱,郑娘子不收,道:“咱们是什么交情,您还与我客气?见外了,收回去。”
白术笑笑,走前悄悄地把银钱放在了郑娘子的案几上。
八月十五,这一晚的月色的确很好,两轮圆月都很明亮,庭院里月色空明如镜。
年轻的女医官们都坐定了,白术提杯,道:“咱们这儿没什么规矩,愿意饮酒的自去倒酒喝,不能饮酒的也随意。趁着今日,这第一杯咱们先欢迎方剂科的祝大人、推拿科的许大人两位新来的医官,以后大家都是同僚,教学相长,互帮互助,办好了差事。”
两位看起来还有些青涩的年轻医官诚惶诚恐起身,一起说:“多些供奉提点,我等必当尽心竭力办差。”
白术摆摆手,笑说:“两位大人往后就要在这里常住了,只管把此处当家,当值时候大家是同僚,下了值就是姐妹,不必拘束。”她说罢又看常志芳,问,“常大人还可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常志芳笑笑,说:“你的那些场面话还是留着给令丞讲吧,她们热闹松快,我们两个在这里,倒叫她们不自在了。”
白术说是,与常志芳一道起身离席。白术有了自己的小徒弟,小徒弟起身送她回房,白术说着不用:“我与至芳一道,你不必管我,与她们玩儿吧。”
月移树影,醉了光阴。
第九年,宁希708年。
白术接到了小茯的信。
小茯问白术,这些年过去了,太医署里,有没有研究出来什么治阴阳毒的好法子?要问问方令善,她当年用雷公藤的思路是什么,要怎么用、怎么配伍?
这封信也写给了方令善,只是小茯与韶音她们远在江南,不知道苏幼与郎典仙的噩耗,不知道方令善已远赴塞北两年。
——徐青燕,也害了阴阳毒。
徐青燕成婚两载就有了孩子,却是孩子生下后不久,就发现,自己鼻翼两侧,也生出了鲜艳的、对称的、蝶形红斑。
徐青燕见过梁嫔的模样,很快她就明白自己得了什么病症,于是,通过金家的商号,向小茯韶音传信——
她请林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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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为她炮制雷公藤,她要再试一试,方令善的法子。
“总要有人试试。”徐青燕对林韶音说,“我相信方师姐与沈供奉。梁嫔那时候已病入膏肓,受不住药力,我却是才发病,底子还算好,可以一试。”
白术已是供奉,出不得宫禁,她回信告诉小茯——速去找邱师姐与潘师姐。
金小茯发动金家所有的商号,终于在扶风郡打听到了开堂坐诊的邱楚心。
邱楚心不知这些年太医署生了这般多的变故,即刻收拾了东西,与金小茯、林韶音快马去寻徐青燕。
饶是多用偏方的邱楚心,听小茯几人讲了雷公藤治阴阳毒的辩证,也惊呼了一声:“你们真是大胆。”又细细地想了片刻,邱楚心明白了方令善的思路,说,“倒是也有几分道理。”
徐青燕握住邱楚心的手,轻笑了声说,“不试试怎么知道?邱师姐,我信你。”
——这一次,徐青燕有时间,林韶音九蒸九制,一遍又一遍,削减雷公藤的毒性。
……
徐青燕,是极其珍贵的病案。
林韶音仔细记下她每一次炮制的步骤,邱楚心详尽地记下徐青燕每日的病情演变。徐青燕也是医者,对自己的感觉描述更是详细。三人的记录汇集在一起,小茯誊抄罢,毫无保留地,都寄给了宫中的白术。
白术看着林韶音一遍遍改进炮制的法子、看着徐青燕的病情一日日变化,乏力、脱发、红斑,看她关节肿了又消、看她连日呕吐水米不进、一日清减过一日,看她出了黄疸、肚子涨起来消下去、看邱楚心说她掌上生出了蜘蛛痣,又停了雷公藤……反反复复,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
一日日,都是折磨。
白术看着揪心,去信劝徐青燕:青燕,停了吧。
徐青燕却回白术:“我们是医者。”
徐青燕一直觉得,她们,欠了梁嫔一条命。
徐青燕说:“我只愿后人,再不惧蝴蝶斑。”
再后来,徐青燕虽还有信传回来,却已是青燕的口吻、邱楚心的字迹了。
许久之后,最后的一次通信,白术收到了徐青燕《医典汇编·针灸篇》的终稿,里头泛黄陈旧的纸张是徐青燕的字迹,而剩下的、增补的部分,字迹有邱楚心的,也有金小茯、林韶音、沈供奉、和方供奉的。
一箱、又一箱的手稿;
一个,又一个离去的人。
白术关起门,痛哭了一场。
宁希511年春,太医署再招新女官。
大小方脉已经三年没有再进新女官了。
白术向太常寺与掖庭请命,出宫去了宣德广场,招募女医官。
宣德广场人头攒动,与白术当年的盛况无二,膳房、织室、考工室等等挤满了年轻的小娘子。
只有太医署这边,门可罗雀。
偶有几个来问的,白术问了两句,就知道是什么也不会的白丁。
白术和气说:“没有关系,进来了再学也是一样。”
两个姑娘嬉嬉笑笑,腼腆摇头说:“学医太难了,我们旁处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