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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作者:蔚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71章 第 70 章 我阿弟昨夜不告而别


    人正说着, 外面有小厮来通报。


    “王爷,秦娘子求见。”


    “带她进来。”


    秦梦被小厮领着进来时,满脸焦灼, 大冷天里额上竟渗着汗。


    明宜一惊:“秦姐姐, 你这是怎么了?”


    秦梦朝两人拱了拱手:“我阿弟昨夜不告而别,我们在城中找了一整晚, 也没寻到踪迹。”


    “又跑了?” 明宜有些无奈地抽了下嘴角, 这可真是个不省心的家伙。她想了想问道,“他离开前, 可有什么异样?”


    秦梦唉声叹气道:“回来这两日, 他一直不愿说话, 唯一提过的, 便是要报仇。我就怕他为了报仇,偷偷跑回北狄。”


    明宜道:“他一个人去北狄, 岂不是去送死?他应该没这么莽撞吧?”


    话一出口, 又想起从前的秦七郎,莽撞送死的事也不是没干过。


    李赟道:“秦娘子此番前来,是希望本王帮你寻人?”


    他本不想管那惹祸精, 可对方毕竟是秦将军之后, 秦梦既已求到这里, 他也不好置之不理。


    果然,秦梦道:“城中有王爷的河西军,又有各路眼线,找个人应当不难。”


    李赟哂笑一声:“你阿弟从前做鲁刺儿时, 没少在河西一带活动,我一次都没能抓到他。他若真心要走,只怕我那些眼线也拦不住。”


    明宜插话道:“对了, 你找过沙狼吗?城中流民众多,你阿弟模样又颇为显眼,说不定沙狼能更快找到线索。”


    秦梦道:“昨夜发现阿弟离开,我便立刻去找了沙狼。若非他那边今早仍无半点踪迹,我也不会贸然来求王爷。”


    李赟轻咳一声道:“既然沙狼也找不到,那便只能由本王出面了。”


    秦梦忙拱手作揖:“有劳王爷。”


    李赟正要起身安排,明宜连忙拦住他:“你就别动了,让楚飞去办便是,我再陪秦姐姐一同去找找。”


    秦梦这时才发觉李赟脸色不太对劲,忙问道:“王爷这是怎么了?”


    明宜道:“昨夜去摘星楼商议募马之事,他喝了整整一坛三步倒。”


    秦梦惊愕地睁大眼睛:“整整一坛三步倒?王爷快些歇息,我便不叨扰了。” 说着又难以置信,“我听闻那三步倒,寻常人莫说一坛,便是一杯下肚,都要昏睡两日,王爷竟只一夜便恢复如常,真乃海量!”


    李赟不以为意道:“再烈的酒,终究也只是酒,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


    明宜笑道:“知道阿兄酒量好,可今日还是要好好休养,旁的事一概不许插手!”


    若是旁人敢这般对小凉王发号施令,李赟只怕早已变脸。


    当然,此刻的小凉王确实也变了脸色,只是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显然对这命令十分受用。


    他好不容易才压下唇角,轻咳一声道:“嗯,我知道了,今日便在屋中静养一日。”


    明宜满意地点点头,又对秦梦道:“秦姐姐,我们走吧。”


    这些日子明宜的所作所为,秦梦已大致知晓,尤其是她几乎凭一己之力救回了阿弟性命,可谓有胆有谋。


    有她一同寻人,秦梦心中莫名多了几分底气。


    明宜还未踏出房门,李赟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早点回来。”


    “嗯。”


    “自己当心些。”


    “有秦姐姐在,阿兄尽管放心。”


    可李赟想的却是,比起秦梦,他反倒更放心明宜。这两个月下来,他也算见识了她的本事,确实不必自己过多担忧。


    听着院中的脚步声渐远,李赟坐回榻上,推开窗牖,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庭院深处,嘴角又不自觉地弯了弯。


    虽不记得昨夜醉酒究竟说了些什么,可今日看明宜对自己的态度,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具体是哪里不同,他也说不上来,只隐约觉得,两人之间好像更近了一些。


    他合上窗牖,想着自己也确实许久未曾好好歇息,今日便安心静养一日。


    “秦姐姐,你再仔细想想,你阿弟离开前,除了说要报仇,还提过别的吗?”


    秦梦思忖片刻,道:“昨日白日,我见他一言不发,怕他把心事憋坏了,便说带他去城中逛逛。他却说,敦煌城里每个犄角旮旯他都去过,没什么可逛的。”


    别说是敦煌,便是整个河西,秦七郎也早已熟稔于心。


    明宜想起他从前常扮作行商,或许并非只是假扮。北狄物产贫瘠,他往返两地,除了打探消息,多半还兼做买卖。


    若真是如此,那这敦煌城中,说不定还藏着他的人手。


    明宜道:“走,秦姐姐,我们去南市看看。”


    “我阿弟如今这般情形,应当不会去人多繁杂之处吧?”


    明宜道:“这可未必,只要他尚未出城,哪里都有可能。”


    几人很快抵达南市。


    这里是城中最热闹繁华的集市,店铺林立,货品琳琅满目,东西各路客商云集于此,其中尤以胡商居多。


    北狄人虽也属胡族相貌,但不同地域的胡人长相各有差异,北狄人与寻常西域胡商区别不小,而北狄内部,不同部族的容貌又各有特征。


    寻常人或许难以分辨,可明宜素来心思缜密、擅长观察,被秦七郎掳走那几日,她与十几名北狄拔延部人朝夕相处,对他们的长相特征早已熟记于心。


    果不其然,转了半圈,她的目光便落在一间铁器铺里一个光着膀子打铁的汉子身上。


    说是铁器铺,倒更像兵器铺,店内挂着各式刀枪。


    那铁匠见有人在门口驻足,抹了把额头的汗,问道:“娘子,要买刀还是□□?”


    明宜开口,用的竟是北狄拔延部的口音:“我要一把好刀。”


    那汉子并未听出异样,只回道:“好,二位进去随意挑选,选好了叫我。”


    明宜勾唇一笑,迈步走了进去。


    秦梦一头雾水地跟在身后:“三娘子,怎么忽然要买刀?”


    明宜没有答话,只打量着铺子。


    这是最常见的前铺后院格局,通往后院的门上挂着一道黑色布帘。


    打铁的汉子余光瞥见她走到帘前,连忙出声阻拦:“小娘子,你这是做什么?”


    明宜猛地掀开布帘,对着空荡荡的院子扬声道:“秦七郎!出来吧,我知道你在这里!”


    秦梦一头雾水地凑上前来。


    那打铁的汉子也快步上前,面露不悦:“小娘子,怎可随意闯入他人私宅!”


    话音刚落,院中正屋的房门便被推开,一道颀长身影缓步走出。


    不是秦七郎,又是谁?


    “七郎!” 秦梦激动地大喊,“你怎么在这里?出门也不与阿姐说一声!”


    秦七郎轻笑了一声:“阿姐,我只是出来找朋友叙叙话。” 说罢看向明宜,“三娘子果然不愧女诸葛,我藏在哪里都逃不过你的眼睛。既然如此,你为何不肯让我追随你?”——


    作者有话说:天啦,我怎么这么墨迹


    第72章 第 71 章 我想光明正大求娶三娘子


    明宜哂笑道:“秦七郎, 你一个长了八百个心眼子的家伙,以为我会信你?你执意要跟在我身边,是真为了报救命之恩, 或者无路可去?你怀着什么鬼胎, 只有你自己清楚!”


    秦梦闻言顿时色变,赶紧为阿弟开解道:“三娘子, 我阿弟虽然聪慧, 但绝不是奸猾狡诈之人,他就是想给你做个护卫, 以报救命之恩。”


    明宜看向秦梦:“秦姐姐, 你对你阿弟的了解, 停留在他八岁之前, 但他现在已是弱冠之年。”


    秦梦一时哑然。


    就在此时,那铁匠越过两人, 走到秦七郎跟前:“叶护, 这两位娘子是……”


    “说了以后不要再叫我叶护,叫我阿七便好。”秦七郎摆摆手,“你出去干活吧, 我这里不用操心。”


    “哦。”汉子点点头, 有些不放心地去了外面。


    秦破虏从台阶走下来, 似笑非笑望着明宜道:“我承认对三娘子心怀鬼胎,毕竟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你——”明宜被噎了一下。


    “当初我掳三娘子去北狄,原本也是要娶三娘子为妻!如今我一无所有, 不敢再肖想能娶得三娘子,但能在旁边做个护花使者,日日见到三娘子, 便心满意足。”


    他还略带着少年人的模样,是狭长黑眸看着却有几分真心实意的赤诚。


    一旁的秦梦面上动容,拉着明宜道:“三娘子,我阿弟命苦,他是真心待你,若是这些话让你觉得冒犯,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


    明宜也差点被秦七郎这模样蒙骗。


    不过她很快便回过神来,暗暗思忖片刻,忽然弯唇一笑,望着秦破虏道:“你们拔延部在河西有多少人?”


    秦七郎微微一愣,继而又轻笑道:“大约几百人。”


    明宜心中一惊,竟有这么多。


    秦七郎又道:“三娘子放心,这几百人不过是来河西讨生活,都有正经营生,不是你以为的细作。”


    明宜道:“但他们也听你发号施令不是么?”


    “同族兄弟姐妹,休戚与共,谈不上发号施令。这几百人多是来这边讨生活的男子,大都有父母妻小留在北狄,如今拔延部被驱逐,去了更北边的不毛之地,他们自然都想将族人救出来,希望我能帮上忙。”


    明宜笑:“话都说到这份上,你也就别再说要追随我的话。你有什么打算或者谋划,开门见山直接说吧!”


    秦七郎粲然一笑,愈发显出几分少年气:“三娘子此言差矣,先前我确实只打算追随三娘子,做个护花使者。是昨日见了拔延族人,才略略改变主意。”


    原本秦梦觉得这两人跟打哑谜似的,听得她一头雾水,这会儿才算反应过来:“七郎,你还想做什么?咱们好不容易团聚,安生过日子便好。”


    秦七郎摆摆手:“阿姐,我们如今乃是流民,流民能过什么安生日子?”


    秦梦道:“我们已经投了小凉王麾下。”


    秦七郎轻笑一声:“我们秦家军难道要在别人手下讨饭吃?”


    “七郎——”秦梦蹙眉道。


    秦七郎摆摆手,看向明宜道:“不过虽然我略略改变了主意,但也确实还想要追随三娘子。”


    明宜道:“你先说你的打算吧。”


    “北狄大军最迟明年春夏交际便会南侵,他们有多少兵马,有哪些大将,擅长什么战术,小凉王安插在北狄的所有暗线加起来,也不会比我更清楚。”


    明宜当然不会怀疑他的话。


    秦七郎继续道:“我们拔延部除了在河西几百人,在北狄还有六七千人,虽不少妇孺,但拔延部妇孺也都通骑射。我可以带整个拔延部和小凉王合作,助他灭掉北狄。”


    明宜笑:“若你真有此打算,小凉王定欢迎至极,你与他直接商讨便好。”


    秦七郎却是摇摇头:“小凉王不会信任我,而我也只是想与他合作,并不是投他麾下。所以这事我只与三娘子谈,由三娘子做我和小凉王之间的桥梁,我也只信得过三娘子。”


    明宜沉吟,若秦破虏率领拔延部与河西军一起对抗北狄,小凉王的胜算便大大增加。


    只是这人才弱冠之年,便已有如此心机,实在是不容小觑,只怕是野心勃勃。


    他不投靠只合作,那灭北狄之后呢?


    他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北狄大汗?


    这样一来,只怕是养虎为患。


    明宜微微眯眼看向他,好整以暇问道:“你的目的,应该不只是为了报仇和救拔延部族人吧?”


    秦七郎勾唇轻笑:“我知道三娘子在想什么?不过你属实是多虑了,我没那么大野心,而且我始终是大宁人。不过我确实也有一些小小的请求!”


    “你说。”


    “第一,我要小凉王和三娘子帮秦家翻案。”


    “这是自然,早几年便有臣子提过此事,不过秦家无人,也就不了了之。只要这回你能帮忙灭掉北狄,为秦家翻案不过是小事一桩。”


    “第二,我会带领拔延部投靠大宁,就像当年凉王的沙狄族一样。在灭掉北狄,收复北庭后,我会带我阿姐和秦家军残兵回去,也让拔延部在此安营扎寨,为大宁戍边。”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下,“也得有个名正言顺的名义,所以我需要大宁圣上封我为北庭王。”


    明宜暗笑,还说没野心,我看野心也不小。


    她思忖片刻,道:“其他的事都好说,但封王一事,我不敢与你保证。朝廷本就有些忌惮小凉王,他若为你请封,只怕没那么容易。”


    “所以我才说我只追随三娘子。”


    “难不成你觉得我一个女子能为你请封?我连皇上都没见过几次。”


    秦七郎道:“小凉王不是贪功之人,这回若是能彻底除掉狄患,他定会向圣上呈表三娘子功绩,届时三娘子便能见到皇上。以三娘子的智慧,难道还说服不了皇帝封一个小小的北庭王?当然……”


    说这里,他顿了下,又才继续:“理由我也替三娘子想好。河西之内,只知凉王不知朝廷已经多少年,狄患若灭,河西军便是大宁边患。而我乃是纯正大宁人,还是忠良之后。北庭在河西以北,小凉王若是想扩张领域,得过我这一关。北庭河西互相节制,这对大宁朝廷来说,可是最省事的戍边之策。”


    明宜失笑:“你这理由确实不错。”


    她面上云淡风轻,心中却是暗暗庆幸。


    幸好北狄太子是个短命鬼,若是太子上位,秦七郎做了北狄大汗心腹,小凉王要应付这个祸害,只怕是没那么容易。


    而他甚至才弱冠之年,还有得是时间继续成长。


    谢天谢地,北狄太子死得早。


    也感谢他到底姓秦。


    秦七郎展眉一笑:“毕竟要有个尊贵的身份,我才好光明正大求娶三娘子。”


    明宜脸色一沉:“这个你就别想了。”


    秦七郎笑:“小凉王都能肖想自己弟妹,我想光明正大求娶三娘子,何错之有?”


    “你休要胡说八道。”


    “我可没胡说,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对你什么心思。”


    这回不等明宜否认,秦梦赶紧上前拍了秦七郎一下,啐道:“七郎,别胡说八道!”


    秦七郎挑挑眉,倒是没再说什么。


    不过秦梦也算是放了心,先前还以为阿弟万念俱灰,生怕他做傻事,没想到他不仅没放弃,还已经做好筹谋。


    思及此,她又笑盈盈对明宜道:“三娘子,我阿弟说的混账话你就当没听见,不过既然他有心与王爷合作,共同对付北狄,还望三娘子与王爷好好说道。”


    明宜笑着点头:“嗯,我会和王爷好好说。不过……”她顿了下,“秦姐姐这位阿弟实在是太不老实,还请你好生看着他。”


    “三娘子放心,我会的。”说着便朝秦七郎斥道,“以后要去哪里,可一定要与阿姐说,万万不可再像昨晚那样不告而别。”


    秦七郎笑眯眯道:“阿姐放心,以后不会了。”说着又好奇问明宜,“不知三娘子如何找到这里的?”


    明宜道:“先前你们在扮做商队在望东村,没有任何人看出问题,我便猜想你们应该不是假装,而是真的有行商,既是如此,你们必定还有人在沙洲甚至河西做生意。”


    “仅凭这个?敦煌城内到处都是胡商,你怎么就找到这一家。”


    “拔延族长相有自己的特点,我看外面那铁匠与你那些族人有些相似,问他话时,忽然插了一句拔延口音,他没有反应过来,那便是了。”


    “原来如此!”秦七郎笑着点头,“看来以后我是不能与三娘子玩花样了。”


    他话音刚落,就被秦梦毫不客气地给了一个暴栗:“你还想玩花样呢!以后给我老老实实的。”


    秦七郎捂着脑门,孩子气地嘟囔道:“阿姐,我都这么大了,你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说上手就上手?”


    “你多大都是我阿弟。”


    “嗯,没错。”


    明宜默默看了看两人,道:“秦姐姐,既然秦七郎没事,那我便回去了,也好让王爷放心。”


    “我们送你回去。”


    “不用了,你好好看着秦七郎就行。”


    明宜疾步转身出了门。


    秦七郎的事,她得马上告诉李赟,虽然也算是与虎谋皮,但总归是好事。


    而犹留在院中秦家姐弟,目送人匆匆离开后,不约而同看向彼此。


    秦梦蹙起眉头:“七郎,你真想求娶三娘子?”


    “那是自然。”


    “我看人家对你没那个心思,这种事还是不要强求。”


    “小凉王能强求,我就强求不得?”


    秦梦压低声音试探问道:“小凉王真对三娘子有意?”


    “你说呢?”


    秦梦摸摸头:“我没看出来啊!”


    “阿姐,你说说你都而立之年,怎么一点男女之情都不懂?”


    “说得你好像很懂似的。”


    “反正比你懂。”秦七郎边说边上下打量对方一眼,“阿姐,你如今真是一点女人样子都没有,可怎么嫁出去哦!”


    他的阿姐也曾是风华正茂的美人,过去十几年本该是她最好的年华,却被颠沛流离吞没。


    他要将秦家失去的一切都拿回来。


    秦梦不以为意道:“我又没打算嫁人。”


    “那不好吧。”


    “若我们真能回北庭安居,我就招个郎君在家。”


    秦七郎噗嗤笑道:“我看行。”——


    作者有话说:作为一个战力党,我划分一下武力值。


    文里三个男的武力值都是顶尖,如果是点到即止的擂台赛,是不分胜负的,但真打起来,沙狼胜算最小。因为他心善不喜欢杀人总会留一线,弱点就会比较多。


    小凉王和秦七郎都是狠角色,小凉王占一个经验优势,但秦七郎心眼子多,四六开吧,男主光环加一分哈哈哈。


    女主除了箭术顶尖,纯武力很一般,但是她站在谁那边,那谁就必然胜,跟之前假昙迦一样,可以迅速破解对方弱点,也就是王语嫣那种武术理论学家。


    这个作者真无聊!


    没办法我其实当武侠来写的哈啊哈或。


    第73章 第 72 章 若是别的伤倒也罢,偏偏……


    说是好好休息, 但李赟平日忙惯了,整个上午也就眯了一会儿。


    饶是如此,他始终也是老老实实躺着, 及至下人来送午膳才起来。


    也就在这时, 明宜回来了。


    “阿兄——”


    因着急于将秦破虏的事,告知李赟, 她行得很是匆忙, 以至于双颊在天寒地冻的日子,都泛起了两片红霞。


    李赟见状眉头不由得蹙起:“发生何事了?”


    明宜在他对面坐下, 也没了往常的淑女风范, 自顾自地拿过桌上空杯, 为自己斟了杯热茶, 狠狠喝了口才道:“秦七郎寻到了。”


    李赟看着她手中本属于自己的杯子,淡声道:“寻到就寻到了, 有必要这么激动?”


    明宜抹了下嘴角水渍, 道:“由不得我不激动,阿兄,这秦七郎可真是不得了。”


    “哦?说来听听!”


    明宜喘了口气, 将秦七郎的事一五一十讲给了他。


    哪知, 李赟并没有露出开心的神色, 反倒眉头越蹙越深。


    明宜见他这模样,不由得有些疑惑:“阿兄是信不过秦七郎么?”


    李赟摇头:“我信他是诚心要对抗北狄,只是既是要与我合作,却不与我直接商谈, 只让你来牵线搭桥,这司马昭之心也未免有些明显了。”


    明宜说的那些话,自是省去了秦七郎说要求娶自己的事, 比起抵抗北狄,那不过是几句混账话,她也并不放在心上。


    眼下听李赟这么说,不由得好笑道:“阿兄,比起他手中筹码,就算有什么司马昭之心,又有何关系?”见对方蹙眉看过来,她又赶紧补充一句,“总归我也不会对他这种人有什么心思,小小年纪八百个心眼子。”


    李赟闻言轻笑出声:“说到小小年纪,他至少还比你年长一些。”


    “再过两年,我也做不到他这个地步。”


    “那是因为你是女子。三娘若是男儿身,只怕早拜将封侯!”


    明宜虽然觉得好笑,心中却也为这样的夸奖开心,只是嘴上依旧道:“阿兄谬赞了,我做的这些小事,与阿兄上战场杀敌如何能比?”


    李赟道:“就算三娘不能拜将封侯,待灭了北狄,我也定会为你在圣上面前请功。”


    明宜微微一怔,这倒是又叫秦七郎说中了。


    当然,秦七郎不说,她也知道李赟定会如此。


    她想了想:“此事日后再议,眼下还是秦七郎的事最重要,若是阿兄觉得可行,我这就去给他回复。”


    “不急。”李赟招招手,让小厮再拿一副碗筷来,“三娘不是让我好好休息么,咱们先吃饭,庶务上的事,明日再谈。”


    明宜看了看他,忽的低笑出声:“这倒是不像阿兄的做派。”


    李赟也笑,漫不经心道:“三娘说的话,为兄自然要听。”


    明宜耳根微微一热,却也不知为何听到这话,心中不像从前那样不安,反倒有些暗喜。


    她轻咳一声:“如今大敌当前,总归阿兄一定要保重身体。如今就算天子驾崩,阿兄也不能有事。”


    李赟瞥她一眼,佯装嗔道:“大逆不道!”


    “我说的是句实在话,再说这里也没有旁人。”


    李赟失笑摇头,继而又想到什么似的,淡声道:“往后旁人不好听到的话,三娘单独说给我听便好。”


    明宜道:“除了大逆不道的话,我可没有别的话只有阿兄能听,旁人不能听的。”


    李赟:“那可不一定。”罢了,又补充一句,“反正我是有很多话,只能三娘听,旁人不能听。”


    明宜一听这话题又要歪掉,赶紧道:“阿兄快用膳吧。”


    李赟不动声色瞧了她一眼,如今两人相处甚好,自己也不好步步紧逼,总归人就在身旁,自己心意也已说明。


    来日方长。


    两人将将吃完,外面便又有小厮来通报:“王爷,望春楼叶老板求见。”


    李赟:“带她进来吧!”


    明宜欲起身:“那你们聊,我先回房了。”


    李赟道:“你就在这,也好正式与叶老板认识一下。”


    “哦。”明宜又讪讪坐下。


    叶弥儿被下人领进来时,见屋中除了李赟,还有一人,虽着男装,却一眼便能瞧出是个女子。


    想来便是那位随李赟来沙洲的西平侯夫人了。


    “民女见过王爷侯夫人。”


    叶弥儿在门口行了礼。


    她穿着一身丁香紫长袍,外罩狐裘领红色披风,妆容精致,跟上回一样明艳动人。


    她只身前来,没带侍女,手中提着几个锦盒,行了礼便好奇朝明宜看过来。


    明宜起身与她回个礼:“叶老板。”


    叶弥儿一早就听说李赟这次西行,带着他那位新寡的弟妹,虽然觉得这不是小凉王做派,但想着或许是怜惜弟妹丧夫之痛,出于兄长之礼,带人出来散散心。


    后来又听说李赟带着人,乃是因为侯夫人会番语,她便生了疑窦。


    在沙洲,会几门番语的人比比皆是,还怕找不到译人?


    眼下亲眼见到侯夫人,她心中愈发狐疑。


    听闻侯夫人乃是京城双姝之一,今日一见,确实名不虚传,只是她本以为对方是传闻中娇弱贵女,不想对方虽容貌秀雅,举手投足并十分从容,眼神也无忧愁之色,倒是坚定坦然,有几分沙洲女儿的飒爽。


    “叶老板有事?”李赟开口将叶弥儿的思绪拉回。


    叶弥儿走上前,将手中锦盒放在桌上,自顾坐下道:“听闻昨晚王爷在摘星楼喝了一坛三步倒,我有些担心,特带了些补身子的药材来探望王爷。”


    “叶老板有心了,不过一坛酒罢了,我没事的。”


    “我开望春楼这些年,别的不敢说,对酒定是比王爷更了解。这三步倒乃是摘星楼秘制烈酒,专门逼退不愿合作的客人。我听说王爷喝完一坛,清醒地走出了摘星楼。但王爷可千万莫大意。喝了这酒,不是看着没事便没事的。”


    李赟轻笑:“莫非看着没事,但其实已经内伤?”


    “这可不好说。”叶弥儿笑盈盈道,“先前我们望春楼有两个客人,为了我手下一个姑娘争风吃醋,最后从摘星楼弄来一坛三步倒,说是谁先倒下谁退出。你道怎么着?”


    “怎么着?”明宜好奇接话。


    叶弥儿似笑非笑看了眼她,继续道:“其中一个一杯下肚便不省人事,另一人喝完一杯,当时只是微醺,哪晓得一觉醒来——”


    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意味深长地看向李赟。


    李赟端起茶水呷了口,道:“你是来我这里说书么,还卖起关子来?”


    叶弥儿轻咳一声:“这不是有些不好说么?”


    李赟一脸莫名:“无非是喝酒伤身,这有何不好说?”


    叶弥儿掩嘴道:“那人确实是伤了身,若是别的伤倒也罢,偏偏是不能人道了,后来四处寻医求药,过了半年才好转。反而是那一杯不省人事的,翌日醒过来,什么事都没有。”


    李赟脸色一僵,没好气道:“休要胡说八道,就算真此事,与我何干,我好得很。”


    说着下意识瞧了眼明宜,只见对方低着头,也不知是尴尬还是想笑。


    实际上明宜又尴尬又有点想笑。


    叶弥儿道:“王爷未曾娶妻,身边又无侍妾,怎知自己没事?依我看,王爷不如去望春楼,我手下那些姑娘,可是个个都倾慕李郎,定是愿意与你一试,这样你也好放心。”说着看向明宜,“侯夫人,你是过来人,你说是不是?”


    “啊?”明宜讪讪轻咳一声,没回答如此荒谬的问题,只悄咪咪看了眼李赟。


    此时的小凉王脸色铁青,是个恼羞成怒的样子,咬牙切齿道:“多谢叶老板关心,本王身子好得很,你若是没旁的事,那就好走不送。”


    叶弥儿笑将锦盒推到他跟前:“这都是我望春楼搜集的一些大补药材,王爷应是用得上。不管怎样,王爷你还未娶妻生子,可千万大意不得,凉王府就只你一人,传宗接代还得指望你呢。”


    “送客!”李赟高声朝门口的小厮道。


    叶弥儿啧了声,摇摇头道:“哎,这世间男子皆是如此,连小凉王也不例外。不过王爷你别急着赶我走,我还有一事呢。”


    李赟:“说!”


    “先前你译人救我一命,我还没好好感谢,今日来探望王爷,正好一并感谢他。”


    “不用了!”李赟道。


    叶弥儿道:“我是要重金酬谢那位救命恩人,王爷都没让我见到人,怎能擅自替人做主?”


    “我说不用就不用,咱们凉王府的人,不缺你那点重金。”


    “译人只是你凉王府下人,又不是主子,怎的就不缺重金?”说到这里,她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看向明宜。


    明宜见状,只得朝她拱拱手道:“叶老板,那日的译人正是我假扮。”


    叶弥儿恍然大悟,难怪那日小凉王将一个小小译人护在身后,还不让对方喝酒。


    原来竟是侯夫人。


    她看了看明宜,又看向李赟,像是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似的,一抹怅然之色从脸上划过,讪讪笑道:“既是侯夫人,那我便不好拿出银钱丢人现眼了。”说着站起身,朝明宜深深揖了一礼,“多谢侯夫人救命之恩。”


    明宜连忙起身回礼:“举手之劳,叶老板不用客气。”


    叶弥儿将失落之情压下心底,转头看向沉着脸的李赟,正色道:“王爷,北狄如今生变,只怕不日就会南下,我望春楼的姑娘,随时等候王爷召唤。这一回,我希望王爷能彻底灭掉北狄。”


    明宜想到那日那群妖冶胡姬,个个是高手。


    也只有在沙洲这种地方,才能见到各式各样的奇女子。


    李赟听她说正事,也便不再计较先前的荒唐之言,只点点头:“嗯,我也正有此打算,需要用你时,我不会客气。”


    叶弥儿拱拱手与两人作别,只是转身走到门口,又忽然回头道:“话说回来,王爷身子的事,切莫大意。”说着又看向明宜,“侯夫人,你也劝劝王爷,千万不要讳疾忌医,早发现早治疗——


    作者有话说:直到为啥我最近写得少么,因为脑子里冒出一个脑洞,在打架


    之前一直觉得感情戏提不起劲儿,后来才发觉是阈值变高了,需要刺激的才行,所以这个新脑洞就是刺激的,带一点人外的现代题材,等我写出来后放出来。


    要写蛇BT扭曲精病男主了


    第74章 第 73 章 若是要讲礼教,那阿兄最……


    叶弥儿丢下这句话, 便飘然而去,徒留屋中两人相顾无言。


    明宜到底尴尬,明宜不由自主避开他的目光, 然而一不小心便落在了桌上锦盒上。


    李赟见状轻咳一声, 开口道:“三娘,你别听叶老板胡言乱语, 我身子好得很。”


    明宜干干道:“阿兄的身子, 自己心里有数便好。”


    李赟顿时有些恼羞,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何谓自己有数?我本就好得很。”


    怎么还动气了?


    那叶老板果然说得对, 世间男子皆是如此, 一说到这个便像是被踩中尾巴的猫。


    不过李赟的反应, 怎么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


    思及此, 她忍不住抬眸看向对方。


    而她眼中的狐疑,愈发让李赟面色不虞:“三娘这是当真以为我被三步倒伤了身子?”


    “没……没有。”明宜赶紧摆手。


    看这架势, 只怕自己只说一句让他莫大意的话, 对方当场就要证明。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孤男寡女怎就掰扯起这个来?


    她轻咳一声:“我有些乏了,得回屋小憩一会儿,阿兄你也好好休息, 有事差人唤我便好。”


    说罢, 也不等李赟再开口, 逃也似的离去。


    李赟望着她的背影,一口气哽在喉间,收回目光,恰好又看到桌上锦盒, 越发郁卒。


    那叶弥儿说什么不好,竟当着三娘的面,怀疑他被三步倒伤了命根。


    真是可笑!


    他习武之人, 一坛烈酒而已,睡一觉便好。


    只是……


    他忽然想起,往日早上醒来,身子一定会有反应,但今早似乎并没有。


    思及此,他心中顿时一惊。


    不会真出了问题吧?


    *


    接下来半天,李赟没派人来叫自己,对方也一直闭门不出,明宜倒是没放在心上,毕竟那三步倒不是寻常烈酒,小凉王嘴再硬,身子却是诚实的,定是要好好修养一番。


    哪知翌日,李赟依旧闭门不出,她心中奇怪,准备敲门去看看情况,人还没走到对方房门口,便被一个忽然冒出来的侍卫拦住,对方公恭恭敬敬道:“王爷说要要休养几日,谁都别去打扰,尤其是二夫人。”


    明宜一头雾水,但既然对方已经吩咐,她也不好强行去叨扰。


    而小凉王没发话,她也不好擅自出门去见秦七郎,只能百无聊赖在官舍待着。


    如今秦七郎加入战局,在说服沙狼帮忙招揽流民投军,沙洲的事便能了结。


    才十月,沙洲已经进入寒冬。今年能不能回长安过冬,她已经不强求,能快些回凉州便好。


    先前李赟比自己还急,这两日倒是安心休养起来。


    明明看着没什么大碍。


    莫非真如叶弥儿所说,伤了根基?


    想到这个,她更是不敢敲门去问。


    及至第三天天才刚亮,她忽然被外面的舞刀弄枪声吵醒,听着似乎是李赟在晨练,赶紧爬起来去看情况。


    果不其然,小凉王正握着他那把刀舞得虎虎生威。


    见她出来,对方转头看过来。


    那张原本俊美的脸,已没了先前的苍白,许是已练了许久,额间闪着一点晶莹的汗水,双颊泛红,神采奕奕。


    那双灰眸对上明宜,立刻涌上笑意,连带嘴角也弯起一个夸张的弧度。


    明宜还从未见李赟笑得这么愉快,不由道:“阿兄身子已经彻底好了吗?”


    李赟点头:“嗯,彻底好了,今早练了半个时辰的刀,毫不费力。”


    明宜轻咳一声:“那三步倒毕竟不一般,阿兄还是莫要掉以轻心,最好再多养些时日再练功。”


    李赟眉头微蹙,一边利落收刀入鞘,一边走到她跟前,像是要证明自己所言非虚,摊开双臂示意了下:“我当真没事。”说着又轻咳一声,“先前叶老板乃是胡说八道,你别放在心上。”


    明宜讪讪一笑:“阿兄没事就好。”她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又道,“秦七郎那边,阿兄你看要怎么办?”


    李赟稍稍正色:“你就回复他,我愿意与他合作,我也承诺,只要灭掉北狄,他的要求我都可以满足,但他的人必须服从我们这边的安排。”


    明宜点头:“那就没什么问题。”


    李赟想了想又道:“有什么事,你与秦梦传达便好,别与秦七郎走太近,我实在不放心。”


    明宜失笑:“如今他既不会将我掳走,我又不会对他有意,阿兄有何担心?”


    李赟觑眼瞧她,轻咳一声:“那也不行,男女授受不亲。”


    “若是要讲礼教,那阿兄最应该离我远一些。”


    李赟双眸一眯:“我与他能一样么?”


    “你们都是男子,有何不同?”


    而且还都对她心怀不轨,当然这句话明宜只敢腹诽一下。


    李赟噎了下:“总归离他远点就行。”


    “行,我不去见秦七郎,但今日得去见沙狼。天越来越冷,咱们还是了了这边的事,尽早回凉州。”


    “嗯,沙狼那边,他愿不愿意都无妨,不必强求,万八千的流民军,影响不了大局。”


    “这可不一定。尤其是沙洲这种地方,流民对地形比河西军只怕更熟悉,没有章法的作战方式,有时候比正规军杀伤力更大。只是,若沙狼愿意投诚,你至少要封他一个参将。”


    “他若是主动坦白真实身份,我可以考虑。”


    明宜轻咳一声:“重犯也行?”


    “那得看犯的什么罪了。”说着冷哼道,“我就知道这人曾经是个杀人越货的玩意儿,这种人你也要离远点。”


    明宜道:“我看阿兄是希望我离任何男子都远点。”


    李赟坦然道:“那是自然。”


    明宜故意道:“好吧,那日后我离阿兄也远点。”


    说着便笑着转身。


    李赟被堵了下:“等这里的事了结,我们就回凉州。永安园里梅花快开了,里面还有温泉,到时候我们一起泡温泉、赏梅花。”


    “谁跟你一起泡温泉?”明宜红着脸啐道,又欲盖弥彰地挥挥手,“我去洗漱用早膳,然后便去见沙狼。”


    李赟嘴角弯了弯,心头涌上一丝温暖的甜意。他能感觉到明宜的心已经对自己松动。


    总有一天,他会让她彻底对他打开心扉。


    *


    用过早膳,明宜便去了来福酒楼,与掌柜的说要找沙狼。


    兴许是沙狼交代过,那掌柜赶紧让小厮去叫唤人,然后亲自领着明宜上了楼上雅间,又亲自给她斟茶。


    “掌柜与沙狼看来交情匪浅?”


    那掌柜笑眯眯道:“在敦煌做生意说是容易也不容易,我这酒楼乃是中原口味,我又是中原人,刚开张时难免受到城中泼皮无赖滋扰,是沙狼帮了我。我受他庇护,要与他分红,他也不要,只让我帮忙跑跑腿、传个信,有人找他便到来福楼等候。”


    明宜点点头:“原来如此。”


    掌柜又道:“前些日子,沙狼专门交代过,若是有一位中原小娘子来找他,一定要我好生招待。”


    “是么?”明宜轻笑。


    两人正说着,虚掩的门咯吱一声从外面推开,是陆浪来了。


    “这么快?”明宜惊讶道。


    陆浪笑:“就在旁边。”


    话虽如此,但说话间明显微微喘着气,显然是疾行而来。


    他在明宜对面坐下,那掌柜赶紧给他倒了杯茶。


    “有劳掌柜。”


    “那你们二位聊,在下就不叨扰了。”


    掌柜退了出去,还贴心替两人将门阖上。


    陆浪先是喝了口茶,才不紧不慢笑着开口:“侯夫人来见我,是背着小凉王,还是他允许的?”


    明宜失笑:“我要见谁是我的自由,何须小凉王首肯?”


    陆浪笑着点点头:“看来小凉王是知道的。”


    明宜稍稍正色:“秦七郎的事你知道了吧?”


    “嗯,没想到这个北狄祸害竟是秦将军幼子。”陆浪轻笑一声,“不过听说他已经打算与小凉王合作,共同对抗北狄。”


    “没错。”


    “我还听说前几日,小凉王为了和摘星楼谈下买马生意,喝下一整坛三步倒,还成功走出了摘星楼。”


    明宜笑:“确有此事。”


    “那王爷身体可还好?”


    “没什么大碍,休息两日就已恢复如常。”


    陆浪挑挑眉:“小凉王果然不是一般人。我在沙洲这么久,还从未听说有人喝下一坛三步倒能安然无恙的。”


    明宜道:“可能因为他本身就是海量,又练的是刚猛之功,内力深厚,身体底子也好。”


    陆浪笑着点头:“无论如何,小凉王确实是天纵奇才,若是没有他,河西不会安稳至今。”


    “河西乃三代凉王经营,倒也不用将功绩都算在小凉王头上。”


    陆浪不置可否,只问:“今日侯夫人前来,是为何事?”


    明宜道:“王爷这趟西行,乃是整顿军务,招兵募马。如今战马一事已解决,又有秦七郎合作,眼见日渐寒冷,我们也得回凉州过冬了。”


    陆浪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侯夫人要离开沙洲了?”


    “嗯。”明宜点头,笑说,“总不能在沙洲过冬?况且王爷也要回凉州准备明年应敌的事。”


    “这倒也是,那侯夫人会直接回长安么?”


    明宜微微一愣:“这个……我还没做打算,就算要回,应该也是等明年开春暖和后。”


    陆浪轻笑:“若是侯夫人回了长安,你我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明宜笑:“虽然陆郎君回不了长安,但我或许还会来河西。”


    “如此甚好。”


    明宜想了想,又道:“只是此番离开沙洲,我始终留了个遗憾。”


    陆浪挑眉:“侯夫人有何遗憾?不知我是否能帮上忙。”


    明宜道:“这事事关陆郎君,陆郎君若是愿意,定能了我这个遗憾。”


    陆浪先是一怔,继而又笑道:“莫非侯夫人还是想让我投入小凉王麾下?”


    明宜点头:“确实如此,只是我却并不是为了小凉王招贤纳才,而是为了陆郎君你。”


    “是么?”陆浪显然不以为然。


    明宜道:“陆郎君出自咸阳大族,年少得志,本是大宁栋梁之材,有着大好前程,却因为当街失手打死一个恶人,前途尽毁,从此隐姓埋名流落沙洲。陆郎君还不到而立之年,当真要一辈子当个流民?”


    陆浪轻笑:“难不成我投了小凉王麾下,便能将此前罪行一笔勾销,从沙狼做回陆浪?”


    “有何不可?那左相已于前年致仕,早已在朝中失势,他那被你打死的儿子,本就恶名远扬。长安城中不知多少人如今都还在为陆郎惋惜,眼下北狄南侵在即,你以流民之身投军,只要能立下战功,王爷自然能恳请圣上赦免你当年罪行。”顿了下,又补充一句,“我也是不忍见陆郎君因为一个恶人,落得如今境地。”


    陆浪呷了口茶:“我倒是对如今生活挺满意,所谓功名利禄不过浮名罢了。”


    明宜笑道:“我信陆郎君不在乎利禄,但当真对功名也没有半点向往?若真是如此,你的沙洲第一刀和流民之首的名头从何而来?”


    陆浪心底深处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被人戳穿,不由得面色微微一僵,良久之后才道:“侯夫人当真是为了我这个人可惜?”


    “当然。”明宜笑着对他举起茶杯,“虽然我也想为王爷招贤纳才,但这流民之首若是旁人,而不是陆郎君你,我绝不会当这个说客,更谈不上什么遗憾。”


    陆浪默了片刻,忽然又笑道:“若我当年没出事,如今至少已是金吾卫中郎将,若是登门求娶宋家三娘子,不知有多大机会?”


    明宜道:“若陆郎君没出事,早被勋贵世家抢走做佳婿,哪里等得到我长大成人?”


    这话虽是避开对方问题,却也是事实。


    陆浪出事时,自己还不到豆蔻,而对方已是弱冠之年。那时多少千金贵女将他当做梦中情郎,门槛只怕都被冰人踏烂,哪等得到她到适婚年纪。


    陆浪知她聪慧,这话避得巧妙,却也说得深得他心。


    他沉吟片刻:“侯夫人可曾将我身份告知王爷?”


    “未曾。”明宜摇头,“我说了替你保守秘密,便不会说给任何人听。”


    陆浪轻笑:“既要投入小凉王麾下,那我便得坦白身份。你说有没有可能,小凉王会直接将我打入大牢?”


    明宜大笑:“你怕么?”


    “那倒也没有。在长安我都能越狱,在沙洲更是易如反掌。”


    明宜知道他已动摇,便又乘胜追击道:“希望我离开沙洲前,陆郎君能了了我这遗憾。”


    陆浪望着她片刻,轻笑:“侯夫人容我考虑一番。”


    “那我等着你的消息。”明宜起身与他拜别。


    陆浪将人送至门口,又兀自转身回到桌旁坐下,端起还未喝完的茶水饮了一口。


    虽然明知对方这些话不过是为了说服自己的漂亮话,说到底,她只是为小凉王当说客。


    但他还是动摇了。


    当年自己还是鲜衣怒马的状元郎时,多少勋贵想将女儿嫁给自己,多少贵女将自己当做如意郎君。但一出事,又有谁还真的记挂着自己?


    唯有这个远道而来的长安小娘子,说为自己可惜,想让他从沙狼变回陆浪。


    而他还能变回陆浪吗?——


    作者有话说:应该快谈上了,毕竟女主已经从抗拒,变成调情了哈哈哈


    沙狼其实是几个男的里,人品最好的。


    但他这种人不适合女主,他适合的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千金,或者救风尘也行。总之要被他保护的那一类。


    女主这里他就毫无用武之地了。


    第75章 第 74 章 我对阿兄带我来沙洲,没……


    歇了三日, 小凉王又开始忙得脚不沾地,吴刺史和楚飞也跟着他,累得只差叫苦连天。


    因都是些军务琐事, 倒是不用明宜费心, 她也乐得轻松,可以安心在屋中烤着炭火取暖。


    眼下是越来越冷, 再迟几天, 在路上那十来天,只怕都难熬, 若是遇上下大雪, 只怕还会延误赶路。


    这日刚用完晚膳, 便听楚飞来敲门:“夫人, 王爷叫你过去,沙狼来了。”


    明宜已经纠正过他几次, 但这家伙仿佛脑子不记事似的, 当时应下,回头又继续叫错。


    也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


    当然,明宜觉得是后者。


    不过她也懒得计较这点小事, 这会儿听到沙狼来了官舍, 赶紧披上厚厚的狐裘斗篷出门。


    “来了, 三娘。”


    刚走到门口,便听李赟唤道。


    明宜朝屋内望去,李赟正坐在矮几后,而陆浪则站在他前方, 虽然身子笔挺,却也不失恭敬。


    在外人眼中,沙洲流民之首乃是狂放不羁的游侠, 但其实明宜知道,那只是陆浪的表面。


    他乃世家大族出身,又曾是金吾卫,礼仪和规矩,早已刻在他骨子里,外表不羁的游侠,内心乃是正儿八百的君子。


    “阿兄,沙狼!”明宜跨过门槛,与两人行了个礼。


    陆浪转身,拱手回她一礼。


    李赟皮笑肉不笑道:“沙狼说有事与本王说,却非要等三娘你来才开口。”


    明宜自顾自地走到他右手边的位子坐定,又笑着指了指对面:“沙狼,你坐吧。”


    陆浪这才去坐下。


    “说吧。”李赟开口。


    陆浪拱手道:“北狄南下在即,草民愿意投入王爷麾下,为大宁边患尽绵薄之力。”


    李赟知道他是为了投效自己而来。


    于公,他自然很高兴能得此人才;于私,他心中却有些不是滋味。


    自己两年前就曾招揽过他,吴刺史更是不知游说过多少回,却都被他毫不犹豫拒绝。


    而三娘才来这里多久,他便改变主意,虽然其中定有三娘知道他身份的关系,但除此之外是为何,同为男人,他不会不清楚。


    他皮笑肉不笑道:“你从前说绝不与公门打交道,怎的忽然改变了主意?”


    “阿兄!”明宜低声唤道,又对他使了个眼色。


    这眼色李赟自然是能看懂,是叫他对人态度好点。


    李赟暗暗深吸一口气,勉强露出一个和颜悦色的表情:“我的意思是,你想投入本王麾下,可是当真?”


    刚刚两人的互动,陆浪都瞧在眼中,他早看出李赟对明宜有意,却不料传闻中那不可一世的小凉王,竟然会看女人眼色。


    思及此,他一面觉得有些好笑,一面又有些怅然。


    即使他能变回陆浪,宋三娘子这样的女子,也不可能属于自己。


    他收敛心神,再次拱手:“我沙狼在沙洲的名声,小凉王想必早已打听过,既是说了要投效,那便是经过深思熟虑,绝对诚心。至于为何改变主意,乃是因为……”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抬眸看向对面的明宜。


    李赟见状,不虞地眯起那双灰眸,心道你要敢说是因为三娘,本王这就让你滚出去。


    好在陆浪的目光很快从明宜脸上移开:“我不过二十多岁,不想这辈子就当个流民,也想上战场立下军功,日后做个将军,扬名立万。”


    李赟轻笑:“你乃游侠,会在意这些功名利禄?”


    陆浪道:“我若不在意功名利禄,怎会有流民之首和沙洲第一刀的名号?”


    李赟一时怔住。


    陆浪又道:“此前不愿投军,乃是因为草民身份。”


    李赟闻言,不动声色瞧了眼明宜,她果然说到做到,让沙狼主动来坦白身份。


    “你说说你姓甚名甚,从何而来?”


    陆浪拱手道:“草民姓陆单名一个浪字,来自咸阳陆氏。”


    李赟微微一怔,不等对方继续说下去,已经开口打断:“景明十二年,咸阳陆氏陆浪,夺得武状元,年方十八,被圣上钦点金吾卫校尉,两年后因当街打死左相之子,被判斩首,但不等处斩,便在牢中自尽。”


    陆浪道:“正是在下。”


    “好好好!”李赟讥诮大笑,“咱们沙洲果然卧虎藏龙,不仅有武状元,还是死而复生的武状元。”


    陆浪道:“这也是草民一直不与公门打交道的原因。”


    李赟蓦地沉下脸,冷喝道:“陆浪!你可知你是死囚,死囚越狱,罪加一等!我乃小凉王,为朝廷办事,莫非你觉得我遇到你这种重犯,会既往不咎?”


    “阿兄——”明宜见状急得赶紧开口。


    李赟朝她看一眼,面色稍缓,抬手示意她安心。


    陆浪道:“草民却是罪无可赦,只是贪生怕死,便侥幸多活了六年,若王爷要秉公处置,草民无话可说!”


    李赟哂笑:“贪生怕死乃是人之常情,何况堂堂武状元金吾卫,因为失手打死一个欺男霸女的纨绔便要赔上性命,换做谁也不会甘心。”


    这沙洲之中流民数万,随便拉出一个人,只怕都背着人命,本不算什么大事,毕竟杀人者和被杀者多是寂寂无名,过个几年,谁又还记得住。


    偏偏这陆状元当年名声都传在河西。


    若不是那时父亲刚过世,自己继承王位离不开凉州,年轻气盛的他,都想去长安城,与那武状元比试一番。


    两年后,陆浪当街杀死左相之子,一代少年英才就此陨落,甚至还一度成为凉州说书人最爱说的故事。


    陆浪微微蹙起眉头,不明所以地看向对方。


    李赟轻咳一声,好整以暇道:“若你是在河西犯下的案子,纵然你是天潢贵胄,我也就不会徇私枉法。但你是在长安杀的人,乃是大理寺和刑部的职责,与我无关。我乃边将,也没闲工夫为了这等杀人小案,专程将你押回长安。如今北狄南下在即,吴刺史发出募兵告示时,便已经说明,凡有罪在身者,只要投军立功,皆可将功赎罪。你虽然情况特殊,但只要能立下战功,不仅将功抵罪,还能封你一官半职。”


    陆浪站起身:“多谢王爷开恩。”


    李赟摆摆手:“行,我会安排吴刺史帮你登记名册,不过暂且只能用沙狼的名号,以防节外生枝。”


    “属下明白。”


    李赟又道:“至于你第一桩要立的功,不用我再说了吧?”


    陆浪道:“我会竭尽所能,召集沙瓜凉州流民投军。”


    “除此之外,接下来几个月,你要好好协助吴刺史,整顿这些流民军。”


    陆浪又拱手应诺。


    明宜见状,总算松了口气。


    “楚飞!”李赟朝门外唤道。


    楚飞应声跑进来:“王爷有何吩咐?”


    “将沙狼带去吴刺史处办理投军事宜。”


    “好嘞!”楚飞笑嘻嘻道,“沙狼兄走吧,咱们以后可就是同袍了!”


    上回王爷让他和沙狼说夫人被掳走的事,两人可谓是相谈甚欢,只差称兄道弟。


    李赟见状撇撇嘴,等人离开后,才小声咕哝道:“这陆浪还挺会收买人心。”


    明宜嗔道:“阿兄,那不叫收买人心,那是人家陆郎君性格人品好。”


    李赟嗤了声,酸溜溜道:“你的意思是,我的性格人品比不上这位陆郎君?”


    先前只将其当流民之首时,他还没觉得有何,毕竟流民和贵女,乃是云泥之别,如今知道他是当年名噪一时的陆状元,想到明宜和他走得近不说,还一直对他赞不绝口,便实在是有些堵得慌。


    明宜笑道:“你是身居高位的王爷,只有别人讨好你,又不需要你去讨好谁?作何要好脾气?”


    李赟咕哝道:“我不是要讨好你么?”


    明宜没听清:“你说什么?”


    李赟轻咳一声,话锋一转:“沙狼既然是陆浪,三娘你之前说的参将,我现在还不能许给他,只有等他募集的流民军,立下战功后,才能考虑。”


    明宜倒是无所谓,陆浪也不是急功近利之人,心里头只怕也憋了一口气,要做出一番成绩,让世人来看,堂堂正正将功补过。


    她点点头:“那这边的事便算了了,咱们是不是能启程回凉州了?”


    “嗯,出门已两个多月,是该回去了。”说着看向对方,“只是这回回程,与来时不同,如今天寒地冻,只怕三娘要随我吃点苦头了。”


    明宜嗔道:“明知道我要随你吃苦头,当初你还把我诓来?”


    李赟却只是轻笑:“那三娘后悔与我来沙洲了么?”


    后悔么?


    当然没有。


    虽然危险重重,也吃了不少苦头,却是在长安绝不可能有的经历,这样的经历,让自己长了见识,也对未来有了新的渴望。


    人生在世,不该只是锦衣玉食,明哲保身。


    而是要遵循本心,勇敢走出宅门,以此证明自己来这世上一趟的价值,哪怕头破血流。


    她粲然一笑,由衷道:“我对阿兄带我来沙洲,没有后悔,只有感激。”


    李赟勾起嘴角:“虽然屡次让三娘置身危险,但我也不曾后悔让你随行。”顿了下,又道,“希望以后三娘依旧能在我身边,做我的左膀右臂。”


    明宜怔了下,这回却没直接否认,只含糊其辞道:“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差不多快要双箭头了,但是有这么容易么?


    小凉王:不会吧?


    第76章 第 75 章 比起他脸上的坚定从容之……


    陆浪投了军, 小凉王沙洲之行的任务便彻底大功告成。虽然北狄南侵比他预计得要早,但秦七郎的加入,又让胜算多了几分。


    眼下他回凉州的心比明宜还迫切。


    毕竟许多事出门在外, 远不比在家方便。


    为此, 小凉王大手一挥,两日后启程回凉州。


    “哎呦, 可算是能回去了。” 白芷拎着采购来的手信, 跟在明宜身后抱怨,“也不知这一路上坐马车, 会不会很冷?”


    明宜笑道:“咱们还有马车坐, 有褥子便好, 王爷的扈从们只能骑马, 那才是真冷。”


    “这倒也是。”


    车队已经在门口等候,马车有两辆。李赟站在其中一辆旁, 见两人出来, 走到旁边马车,亲自将帘子打起。


    “三娘,你看车里还缺什么?我立即叫人再准备。”


    明宜和白芷钻进马车。


    白芷惊喜道:“娘子, 这凳上都铺了毛皮。”


    又感觉车厢里暖烘烘的, 掀开中间用小毯子盖着的小矮桌, 那桌下果然是一个炭盆。


    只是这炭盆与寻常的不同,是个类似密封的小圆盆,像个大号的香囊球。那盖子上是细细密密的小洞,既能透气, 又能保证马车颠簸时,里面炭火不会撒出来。


    而木桌本身还是个方形的笼子,不怕不小心碰到炭盆烫到。


    “难怪这车里如此暖和。” 白芷笑嘻嘻道。


    明宜转头看向李赟, 笑说:“这可比我预想的周全得多,阿兄有心了。”


    李赟轻笑:“三娘满意就好,那咱们就出发了。”


    “嗯。”


    虽然已入冬,但出发的这天却是个好天气,晴空万里,碧空无云,风也不大。


    这趟返程之旅,开始得很顺利。


    虽然气候与来时不能同日而语,但马车里一应俱全,十分舒适。加上已经习惯舟车劳顿,明宜并不觉得辛苦。


    而李赟乘坐另一辆马车,只有下榻驿站时方能见面,倒也免了许多尴尬。


    然而行程过半,进入甘州时,却突遭大风雪。


    从长安到敦煌这条商道,沿路大大小小的驿站数十,只要计划得当,大都能在天黑前赶到下个驿站。


    然而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风雪,让原本能在傍晚之前赶到巩笔驿的车队,延误了行程。


    雪天路滑,哪怕是官道,也不敢天黑了继续赶路。


    “夫人,王爷说今晚只能在外面过夜了。”


    明宜打开车帘,朝夜色中白茫茫的天地扫了眼,见将士们正在扎毡帐,问道:“将士们在外面过夜能受得住么?”


    她睡在车内,有裘皮毛毯,还有炭盆,倒是不怕。


    楚飞回道:“没事的,我们行军打仗的,早就习惯。而且王爷一向准备周全,带了木炭呢,冻不着。再说,夜晚也不比白天骑马冷。”


    这倒是。


    整个车队,就只有她和白芷两个女子,其他都是凉王精兵,身体素质自然都不一般。


    她又扫了眼忙碌的将士,见李赟也正在亲力亲为安营扎寨,想了想,裹上厚厚斗篷下了车。


    “娘子,你要去做何?” 白芷问道。


    “你在车内待着,我去瞧瞧。”


    “哦。”


    “阿兄,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李赟正蹲在地上扎帐篷,闻声抬头,浓眉猛地一蹙,站起身道:“这大雪天的,你下车做何?赶紧上车去!”


    明宜笑道:“这会儿雪已经小了。”


    “那也冷。”


    “我穿这么厚,不冷。”


    李赟摆摆手:“赶紧上去,这些事用不着你。”


    “好吧。” 明宜只能小心翼翼踏着厚厚积雪回到车上。


    他们选的这片营地乃是一片空旷之地,距离前方的山还有一些距离,为的是以防山上雪崩。


    营地搭好,众将士一番整顿后,在营帐内歇息下来,整座营地,只剩夜风呼啸。


    户外不方便,明宜只用烧热的雪水简单洗漱,便也在车内睡了下。


    车厢单薄,刺骨寒风难免从缝隙钻进来。好在李赟为她这车厢准备实在周全,躺在厚厚的狐裘毛毯中,倒也不觉冷。


    正睡得迷迷糊糊,隐约听到一阵轰隆声传来。明宜还以为是做梦,正要再次睡去,却听到外面有人喊道:“王爷!前面雪崩了,有一支商队被困。”


    明宜清醒过来,打开帘子朝外看去。


    虽是黑夜,但因为整个大地都被皑皑白雪覆盖,不用火光,也依稀能瞧见个大概。


    她看到李赟从车上下来,压低声音叫上几个侍卫。


    “阿兄 ——” 她唤了一声。


    李赟见她被吵醒,道:“前面雪崩困了一支商队,我们去救人,你继续睡。” 说着又吩咐楚飞,“你带人看好营地,保护好夫人。”


    楚飞应了一声喏。


    明宜道:“阿兄,你当心点。”


    “嗯,我很快回来。”


    车队差不多五十人,李赟带走了二十来人,营地还剩二十来个。


    明宜望着一行人消失在雪夜,这才放下车帘。


    睡是不可能睡着的,至少得等李赟回来。


    然而也不知怎么回事,将近一个时辰过去,一点动静都没有。


    明宜心中不由得有些忐忑,正要让楚飞派人去看看动静,忽然又听得轰隆一声。


    不好!是前方传来的雪崩声。


    她赶紧裹上狐裘斗篷下车:“楚飞,只怕前面出事了,我们得赶紧去看看!”


    楚飞也听到动静,立刻吩咐众人收拾好出发。


    地上积雪已有半尺高,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短短一里地,仿佛走了大半天。


    就在这时,忽然一声狼啸传来。


    明宜下意识转头,


    顿时吓得心都快跳出来。


    只见不远处的雪地中,密密麻麻几十条黑影,每条黑影都闪着两道绿森森的光。


    白天赶路时,她见过几次狼群,但顶多十来只,见到这样的马队,是不敢接近的。


    而眼下这些黑影,至少三十多只。


    她听人说过,狼群在雪夜觅食时,为了降低危险、提高狩猎的概率,会出现大量聚集,多时能有三四十。


    这些野兽,此时正像鬼魅一般,默默靠近,伺机而动。


    楚飞啐了口:“怎么这么多?!” 又高声吩咐:“准备弓箭!保护好夫人!”


    二十来人,只有几个弓箭手带了弓箭,其余人只有佩刀。


    第一波箭迅速射出,为的是将这些东西震慑住。


    然而风雪天的饿狼,哪会因为弓箭就退却。


    只见头狼昂头嘶吼一声,像是发号施令一般,数十匹狼忽然朝他们飞奔而来。


    这些四肢动物,在雪地里,比他们两条腿的人要灵活太多,不过片刻便已乌泱泱逼近。


    “娘子,你站在我后面,我保护你!” 白芷哆哆嗦嗦道。


    这一路来,明宜数次遇险,但此前带来危险的都是人,眼下却是狼。她再沉着冷静,也想不出什么妙计能脱身。


    面对野兽,唯一的生路,便是杀过它们。


    二十来个将士,围成一圈,将她和白芷牢牢包围在中间。


    他们都是凉王精兵,武艺高强。但夜晚的寒冷,和身下的积雪,让他们变得不复平日的敏捷。


    虽然抵抗住了第一波攻击,还成功斩杀了两只狼,但也激发了野兽的斗志。


    狼群并非普通野兽,它们不仅战力非同一般,还具有不逊于精兵的协同合作能力。


    很快,明宜便听到有将士被狼咬伤,发出痛苦的吼叫。


    而其中一只狼,仿佛发现人群中央的两个女子是最为弱小的人类,它趁着混乱,猛得从两个将士缝隙间一跃而入。


    因是从背后偷袭,明宜反应过来已来不及。白芷反手一剑,却没刺中狼,反倒被扑倒在雪地。


    眼见那狼一口就要咬上白芷的脖子,好在楚飞速度快,手中刀直接飞出,将狼腹刺穿。


    狼呜咽着倒地,在雪地上晕开一滩鲜血。


    “楚飞,当心!”


    一只狼见楚飞手中没了刀,立即朝他扑过去。


    这回明宜眼明手快,腕间袖箭射出,救下了楚飞。


    楚飞倒吸一口冷气,赶紧跑回来,从狼身抽出自己的刀。


    明宜则将吓坏的白芷扶起来。


    狼群很聪明,第一波攻击失败,在头狼的召唤下,很快退开,却并不走远,隔着一段距离虎视眈眈望着他们,一双双绿莹莹的眼睛,在夜色中,看起来比鬼魅还吓人。


    众人围成一团,不敢乱动。


    而在这样的风雪酷寒天,站在雪地不动,无异是一种酷刑。


    明宜很快冷得牙齿不受控制地打架,浑身也直哆嗦。还是与白芷紧紧靠在一起互相取暖,才不至于倒下。


    “娘子,怎么办?” 白芷问道。


    明宜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些狼不动,他们便也不能轻举妄动。偏偏李赟那边还不知发生了何事,若是当真出了事,他们这样与狼群僵持,自身都难保,更不可能去救援他们。


    就在她冷得渐渐要站不住时,忽然听到楚飞惊喜地叫了一声:“是王爷!王爷回来了!”


    后面这一声,只差带了哭腔。


    原本已经有些意识模糊的明宜,听到这动静,顿时稍稍清醒。


    她转头看去,只见乌泱泱一群人由远及近而来,不是李赟一行,还能是谁?


    明宜悬着的一颗心重重落下。


    头狼果然聪明,看到人群,嗷呜叫唤了一声,率领狼群飞奔离去。


    而明宜浑身忽然像是卸力一般,软软倒在雪地。


    “娘子 ——” 白芷也一屁股坐在地上,哆哆嗦嗦唤道。


    李赟遥遥看到明宜一行和狼群对峙时,心脏差点从胸口跳出来,用尽全力往这边奔跑。


    刚跑近,便看到明宜倒在地上。


    他越过围在外面的手下,上前一把将人抱在怀中:“三娘,你怎么样?”


    明宜浑身僵硬地窝在他怀中,看到他额头的血,颤抖着声音道:“阿兄,你受伤了?”


    “我没事。” 李赟知道她是冻着了,赶紧将身上斗篷脱下来,将人又包裹了一圈,然后抱在怀中。


    “王爷!” 楚飞劫后余生般道,“我们见您一直没回来,又听到雪崩声,怕出事,就准备去看看情况,哪知刚离开营地,就遇到狼群。”


    李赟问道:“有多少人受伤了?”


    “七八个,不过都不算严重。”


    “嗯,回营地疗伤。”


    明宜逐渐在他怀中缓过来,微微挣扎道:“阿兄,你放我下来吧,我没事的。”


    “你别乱动!”


    明宜老老实实没再动。


    她借着血光和月色望着上方的男人。


    他额头还沾着血迹,但并不影响他的俊美。但比起他脸上的坚定从容之色,俊美便不值一提。


    明宜原本慌乱的心,忽然就彻底平静下来。


    她脑子里还未理清楚,手已经伸出来,将对方牢牢抱住,脸也紧紧贴在对方颈窝。


    李赟微微一怔,将她又抱紧了些,脚下越发走得坚定——


    作者有话说:就这么在一起了吗?


    第77章 第 76 章 三娘是答应做我的王妃了


    回到马车内, 李赟依旧将明宜抱着,让她躺在自己腿上,又掀开炭盆, 把火烧得更大些。


    明宜渐渐在对方怀抱和炭火中缓过来, 这才发觉白芷不在,她还没开口, 李赟已道:“三个人太挤, 我让白芷去了我的马车。”


    “哦。”明宜试图起身。


    李赟固住他:“别乱动!”


    “我没事了,刚刚就是在雪地里站了太久, 冻着了。”


    李赟轻嗤一声:“这种风雪天, 夜晚能冻死人的。”


    明宜小声咕哝:“哪有那么夸张?”


    李赟抬手拂开她额间散乱的发丝, 又用手背摸了摸她的脸, 见她脸上不似先前冰冷,才稍稍放了心。


    “你一向做事有分寸, 为何今晚会离开营地?”


    “我见阿兄没回来, 又听到雪崩声,怕你们出事,就想着去看看情况。”


    “营地二十多人, 派一半出去就行, 你自己出去做何?”


    明宜急道:“我没多想, 就是怕阿兄出事。如今北狄南侵在即,若是在此出了事,河西怎么办?”


    李赟接着火光,自上而下望向她, 问道:“当真只是因为怕我出事,河西不保?”


    明宜一时哑然,这自然是最重要的原因, 但只是如此么?


    她忽然就回答不上来。


    实际上,刚刚听到雪崩声,她担心李赟出事,却第一时间并不是想到,他出事了,大局会如何?


    而只是单纯害怕他出事,只是因为他这个人。


    明宜望向对上炙热的目光,像是被烫到一样,又飞快垂下眸子。


    她本能想要将自己这微妙情绪压下去,然后像往常一样笃定地说出答案,但嘴唇嚅嗫了下,到底还是放弃。


    方才度日如年的等待,轰隆的雪崩声,还有凶狠的狼群,劫后余生的如释重负。


    虽然前后也不过一个多时辰,但却让她认清了自己的本心——即使她还不太想承认。


    却也做不出违背本心,自欺欺人的事。


    她许久没有开口,而李赟也一直望着她。


    在车外呼啸夜风的衬托下,一时无言的车厢内,便显得格外静谧。


    良久之后,李赟怅然般叹息一声:“罢了,我不逼你。”


    不料他话音刚落,明宜却抬起眼眸看向他,又主动握住他的手,低声道:“阿兄……我对你是有心的,只是……”


    她话还没说话,便见李赟双眼一亮,亟不可待打断她:“我知道你的顾虑,阿玉才过世三个月多月,哪怕我口口声声说不屑礼教,也知不可能现在就娶你过门。但只要你对我有心,我可以等,你要是觉得一年不够,那我就等三年。”


    明宜失笑:“大宁又不是不许女子再嫁,也没有守孝三年的规定,阿玉先前也一直让我早些再寻良人。只是我们身份到底特殊,且不说旁人,母亲那边又如何交代?”


    李赟却似没听到她后面的话,只弯唇笑道:“这么说三娘是答应做我的王妃了?”


    明宜松开他的手:“谁答应了?”


    李赟又赶紧将她的攥在掌中:“反正我就当你答应了,其他的事交给我就行。”顿了下,又道,“如果明年能顺利灭掉北狄,我便能去京中面圣,趁着为众人请功之事,正好请求陛下为我们指婚。”


    明宜迟疑道:“这能行吗?”


    “有何不行?只要我如实呈请三娘的功劳,陛下定觉得你我乃是天作之合。”


    “又瞎说。”明宜嗔道,“再者,打仗是你的事,我又不能去上战场,我能有什么功劳?”


    李赟笑道:“这回能顺利募兵买马,三娘便功不可没,光是这些,都已足以。”


    明宜道:“这些小事便不要说了。况且,明年这场硬仗还不知如何呢?”


    李赟道:“为了能光明正大求娶三娘,我也定会灭了北狄。”


    明宜失笑:“你最好说到做到。”


    李赟望着她渐渐由白转红的脸颊,道:“你起初见到我,是不是以为我跟坊间传闻一样,是个冷血无情的煞神?”


    明宜故意道:“难道你现在不是么?”见对方脸色微微僵住,又笑道,“我一开始见你确实有些忌惮,尤其是在永安园……”


    说着试探地看了看他。


    “我在永安园让楚飞杀死表哥,你在外面瞧见了吧?”


    明宜点头:“嗯。”


    “那时是不是被吓到了?”


    明宜想了想:“其实也还好,毕竟传闻中的小凉王就是这种人。我比较意外的是楚飞,看着挺憨厚,怎么敢在佛堂杀人?”


    李赟道:“我虽不信佛,却也敬神佛。在佛堂杀掉表哥,乃是因为那佛堂乃是祖父所建,祖父定会认可我的做法,所以我选择在佛堂杀了他。” 顿了下,又轻咳一声,“毕竟我们李氏入大宁不过几十年,族中还未有祠堂。”


    原来如此。


    明宜轻笑出声:“我还以为小凉王是挑衅佛祖呢!”


    李赟怔了下,哭笑不得。


    明宜想到什么似的,又问:“为什么你放任传闻将你塑造成冷血无情的煞神?”


    李赟不以为意地扯了下嘴角:“无妨,让人生畏,不是坏事。”


    明宜道:“但这样,会让朝廷也忌惮你。”


    李赟:“我问心无愧,何怕忌惮?无非是不给支援而已。河西屯兵多年,与西域这条商路日渐繁荣,已能自给自足,没什么可担心。”


    明宜打趣道:“我看你确实如传闻中说的,刚愎自用。”


    李赟望着她低笑:“三娘说得都对。”


    明宜脸上一热,转过头将眼睛阖上:“你放开我,我要睡了。”


    “就睡在我腿上。”


    “你的腿不如毯子舒服。”


    李赟想想也是,将她放下来,又将狐裘盖在她身上,问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明宜摇头:“先前只是冻着了。”她又想到什么似的,“那商队没事吧?”


    她刚刚只顾着李赟,也忘了商队的事。


    “没事,十来个人都救了出来,这会儿应该在营帐休息了。”


    “那就好。只是这么冷的天,缘何夜晚还赶路?”


    “说是为了赶行程。”李赟叹息一声,“行商之人为了生计,也常常身不由己。”


    明宜点点头,心道小凉王不仅不是冷血无情,实则还有一颗仁爱之心。


    能与这样的人相知相守,是她人生之幸。


    只是两人关系到底尴尬。


    惠心公主倒是在李悆病逝之前便说过,待阿玉过世,会为她寻个好归宿。


    那时她因着自己的打算,断然拒绝。


    如今却与她不喜爱的长子结下缘分,也不知惠心公主会如何作想?


    好在,眼下也不急,等灭了北狄,再慢慢打算。


    这样想着,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李赟一直坐旁边,默默望着她。


    他面上虽然不显,但心中却早已翻涌如潮。


    活了二十多年,哪怕是打得最风光的一场仗,也没有这样欢喜过。


    他甚至有点不敢相信,明宜竟是这般轻易就接受了他。


    简直像是做梦一般。


    以至于他恨不得马上与人拜天地入洞房,免得夜长梦多,让他空欢喜一场。


    但也只是想一想,真叫他做出登徒子的事,他却是万万不愿意的。


    不过……


    他目光落在明宜露在狐裘之外的半只手,轻轻握起来,准备塞进被中,但想了想,又攥在自己温暖的掌心中。


    他轻轻摸索着这只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手。


    只觉得光滑柔软,越摸越爱不释手,以至于不由自主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


    两人已经心意相通,自己应该不算登徒子吧?


    翌日醒来,天放了晴,与商队道别后,各自上了路。


    说来也奇怪,原来这场大风雪,范围并不广,还没过甘州,地上便几乎没了积雪。


    接下来的旅程,又开始顺利。


    令明宜意外的是,她本以为自己表明了心思,小凉王会打蛇随棍上,得寸进尺。


    没想到对方倒是忽然规规矩矩当起了君子,之后再没与她同过一辆车,在客栈下榻时,也不再来她房中。


    总归白天休息时,还会来她车厢与她单独说会儿话,到了晚上,却断然不和她单独相处。


    不过除此之外,一切正常,对她愈发关怀备至。


    又过五六天,车队顺利进入凉州城。


    听到外面喧杂热闹的声音,白芷差点喜极而泣:“娘子,咱们终于到了,我现在都不想长安,到了凉州城便心满意足。”


    明宜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繁荣的街道,也重重舒了口气。


    作为长安之外,大宁西北第二城,能在此安居乐业,其实也不赖。


    马车穿过两条大街,缓缓停下,是凉王府到了。


    凉州城内外每隔几十米,便有城防兵,小凉王回来的消息,自然已提前传至府中。


    荣伯带着乌泱泱一群人在大门口守着,一见马车停下来,立刻喜笑颜开上前迎接。


    “王爷!二夫人!”


    李赟先下了车,又走到明宜车旁,亲自打开帘子。


    荣伯见两人都完好无损,重重舒了口气,堆着一脸笑道:“二夫人这一路辛苦了吧?外边天冷,赶紧进屋吧,公主正在厅堂等着你们呢!”


    明宜和李赟俱是一愣:“公主?”


    荣伯笑呵呵道:“王爷,是王妃回来了,还有长宁公主。”


    惠心公主乃是嫡出的公主,父亲和一母同胞的兄长都是皇帝,因而这个公主比起异性王爷,地位实则更高,府中称呼她公主多过王妃。


    八年未见的母亲回家,李赟本该是高兴的,但此时的他却没有任何激动,他看了眼同样蹙起眉头的明宜,不动声色拉了拉她的手,低声道:“没事,我们进去吧!”


    “嗯。”


    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到了门口时,明宜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道:“阿兄,我们的事,先不要告诉母亲。”


    李赟沉默点头——


    作者有话说:妈是一颗雷,不过妈不坏啦,妈是个好人,只是被儿子小时候吓到了,就敬而远之。


    之前好像看到说这个妈不喜欢儿子不合逻辑,古代女的都是要依靠儿子啥的。


    但有没有想过,妈一母同胞的亲哥是皇帝,古代也有很多女的依仗娘家,娘家利益大过夫家的。


    第78章 第 77 章 我要做贼,那也是采花贼


    “哎呦喂, 可算是到了。”


    要说回到凉王府最开心的是谁,非齐王殿下周子炤莫属,那日明宜一行遇到狼群, 他正在营地睡得深沉, 叶六和两个凉王府侍卫留下来守着他。


    及至隔天醒来,他才知道发生了这等大事。


    这趟西行, 齐王殿下原本是想游历大好河山, 哪知河山没游历几个,倒是亲眼见识了世间险恶, 之后可谓是老老实实, 李赟没发话, 哪里也不敢去, 回程路上,更是老实本分得不像他平日作风, 以至于都没发现李赟和明宜之间微妙的变化。


    “五兄——大表哥——三娘子——”


    一行人才刚刚走进正院, 便听到厅堂里传来一道清灵的声音,紧接着一道身穿鹅黄长裙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此人正是大宁三公主长宁公主周月夕。


    她生的十分俏丽, 此时正睁着一双乌沉沉的大眼睛, 瞧着几人。


    “夕儿, 你怎么来了?”周子炤惊喜地迎上去。


    周月夕轻哼一声,翘起嘴角道:“就许你来,不许我来?”说着又笑眯眯道,“是因为姑母要回凉州, 我怕她路上孤单,便陪她一起来了。”


    说着便越过亲哥,小跑到李赟和明宜跟前, 一把将明宜抓住:“三娘,好久没见了,你可还好?”


    因这这位公主与惠心公主很亲近,明宜与她不算陌生。


    周月夕是在问明宜,眼睛却是看着旁边的李赟,兴奋的脸上,越发浮上几分激动的潮红。


    她上一次见到大表哥已经是十年前,那时凉王世子已是俊美少年郎,只是自己才七八岁,并不太懂得欣赏男子的美。


    及至慢慢长大,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时隔十年再见,大表哥与记忆中模样有了很大变化,俊美中多了不怒自威的英气。


    以至于待她走近看清人时,心跳不由自主加快。


    不过长宁公主是何许人也?


    乃是景明帝的掌上明珠,最受宠的公主,性子自然也最为张扬大胆。


    一开始看着李赟的眼神还有些半遮半掩,很快便明目张胆。


    明宜笑着回她:“我挺好的,公主这一路来,可还顺利?”


    “很顺利!”说着周月夕便松开她,走到李赟跟前,笑盈盈道,“哎呀大表哥,我们都十年不见了,我差点没认出来你!”


    李赟客气地与她拱拱手:“三公主,好久不见!”


    说着,便继续往里走。


    周月夕跟在他身旁,继续叽叽喳喳,但李赟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屋中的那人。


    明宜不动声色打量着他。


    只见男人面容严肃,下颌紧绷,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姑母——”周子炤已经率先跑进屋。


    “五郎,你可还好?”惠心公主起身迎上来,她裹着一件貂绒领浅青色袄子,保养得宜的脸上,是温柔和煦的笑容。


    周子炤笑道:“有表哥在,好得很。”


    惠心公主笑着点点头,抬眸看向一前一后走过来的李赟和明宜。


    “孩儿见过母亲!”


    李赟上前一步,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


    惠心公主望着面前高大英武的儿子,神色微微动容,伸手扶了扶他手,柔声道:“八年未见了,大郎快抬头,让娘亲好好瞧瞧。”


    李赟双手微微一僵,将脸抬起来,目光落在母亲脸上。


    惠心公主笑了笑,微微哽咽道:“我儿果然一表人才,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凉州,辛苦了。”


    李赟道:“镇守凉州乃是孩儿本分,不辛苦。”


    惠心公主笑了笑,又看向明宜,相较于对儿子的客气,他脸上的微笑,便就由衷多了。


    明宜走上前,与她行礼道:“三娘见过母亲。”


    惠心公主热络地抓住她的手,语气有些急切道:“你送阿玉回凉州遇险的事,母亲已经听说了,幸而有惊无险,你都不晓得娘听到时,有多后怕。”不等明宜回应,又马不停蹄问,“你这一路可还顺利?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这天寒地冻,回来时吃了不少苦头吧?”


    明宜笑道:“母亲不用担心,有阿兄在,我不会有危险的。”说着又问,“母亲是何时回的凉州?怎的会忽然回凉州?”


    惠心公主道:“我想着阿玉在凉州长眠,我这个做娘的都没亲眼见到他的墓碑,到底还是放心不下,你们出发不到一个月,我们便从长安出发,两个月前便到了凉州。”


    也就是他们刚刚离开凉州半个月,惠心公主便到了。


    明宜看了眼李赟,对方眸中明显闪过一丝失落。


    时隔八年,生母回凉州,不是看望他这个活着的长子,而是不放心已经过世的小儿子。


    明宜心中也不禁为他感到难过,偏偏惠心公主性情柔善,别说是自己,就是李赟,只怕也没法怨恨母亲。


    她勉强笑了笑:“母亲既然来了,为何不让人送信给阿兄和我?”


    惠心公主道:“大郎是去整顿军务,为娘的不想让他分心,便没让人通知。”


    明宜点点头,又道:“母亲回来住得可还习惯?”


    惠心公主笑道:“我在凉州生活了二十年,没什么不习惯的?”说着,似乎这才又想起李赟,“大郎,娘已经让人安排晚膳,你们这一路舟车劳顿,吃过饭都早些休息。”


    “嗯,有劳母亲了。”


    下人们打来热水,众人洗漱,热气腾腾的饭菜行云流水般上了桌。


    明宜和周月夕坐在惠心公主两侧,李赟则坐在母亲对面。


    “大郎,这一路你们都累着了,你快多吃些补补身子,这些年娘没在身边照顾你,也不知你过得到底怎样?”说着,惠心公主幽幽叹息一声,"我这母亲做得不够格。"


    李赟轻笑道:“母亲离开时,孩儿已经十八,早能自己照顾自己。”


    惠心公主点点头:“嗯,你从小独立,身子也好,又有本事,不像阿玉体弱多病,不然母亲也不会带着阿玉回长安。”


    “长安气候好过凉州,母亲与阿玉在长安长住,我也放心。”


    母子俩说话,客气有余,亲近不足,全然比不上惠心公主对明宜和那对皇家兄妹。


    不过这顿饭总体来说,气氛融洽。


    吃过饭,几人便各自回了院中。


    惠心公主许久未见明宜,自然是要与这个儿媳多说说话,便与她一并去了芙蓉苑。


    屋中上了炭火,两人围炉而坐。


    惠心公主拉着明宜的手:“三娘,这几个月,你在河西可有受什么委屈?”


    明宜笑说:“虽然一路遇到了些危险,但若说委屈,实在没有。”


    惠心公主犹疑了下,道:“你阿兄可曾有怠慢你?”


    明宜微微一怔,不明所以问道:“母亲何出此言?”


    惠心公主道:“你阿兄他从小性子便不好相与,待长大了些,身边人就没有不怕他的。”说到这里,顿了顿,“实不相瞒,我这个做娘的,都有些怕他。我知你与他去沙洲,乃是因为江寒受伤,无法返程,你又被那北狄贼人盯上,独自留在凉州不安全。我是怕以他那不近人情的性子,你跟在他身边,只怕会被怠慢受委屈。”


    明宜轻笑了笑,握着对方的手:“母亲,你多虑了,阿兄对我照顾有加,没有让我受任何委屈。”斟酌了下,又继续道,“虽然母亲是阿兄生母,但只怕也与旁人一样,对阿兄有一些误解。他是小凉王,从小知道自己的责任,年纪轻轻便接手河西军,定是要做出些气势,拿出些手段,让人忌惮才行。母亲若是多花些心思在他身上,便知他并非不好相与,更没有不近人情。”


    惠心公主微微一愣,继而又叹息道:“我的儿子我了解,他与阿玉就是不一样。”


    “龙生九子,各有所好。阿兄和阿禹虽然是亲兄弟,但两人身上责任不同,性子不同也正常。若是阿兄跟阿玉一样的性子,如何能镇守河西?”


    惠心公主道:“大郎是大宁不可或缺的小凉王,是百姓敬仰的战将。但与阿玉比,却不是我这个母亲贴心的儿子。”


    明宜心中苦笑,你又何曾给过长子贴心的机会?


    小凉王乃是战将,莫非还想要他与阿玉一样,成日在你跟前撒娇?


    明宜其实有些不懂,明明惠心公主是个良善之人,为何却不将这温柔多给自己的长子一些?


    她想为李赟做点什么,但惠心公主对长子心存偏见多年,母子两人又八年未见,这其中的隔阂,只怕不是自己三言两语能化解的。


    思及此,她问道:“母亲是打算长居凉州么?”


    惠心公主笑着摇摇头:“还是长安的气候更适合我,何况我听说北狄变了天,只怕明天春夏便会南下侵犯,河西要起战事,我留在这里也不方便,等过完年,天气暖和了些,我便回长安,届时你与我一同回去。”


    明宜没应她的话,只点点头:“北狄来犯,阿兄要领兵出征,母亲回长安确实方便些。”


    虽然只有几个月,但也还有机会,扭转她对李赟的成见。


    若是换做从前,看到惠心公主对李赟这般,她定不会多管闲事。


    但如今,她却是不想再看到李赟内心受到委屈。


    *


    惠心公主在明宜院中待到酉时过了,才依依不舍离开,而那头的李赟因为这些时日,每晚睡前都会与明宜说上几句话,便一直在自己院中等着,终于等来母亲离开的消息,却又被忽然造访的长宁公主绊住脚步。


    周月夕是个好奇心过剩的小娘子,拉着他问东问西,好不容易将人打发,他眼皮都开始打架。


    但没见到明宜,他抓心挠肺一般难受,如何都不可能去睡的。


    于是周月夕前脚一走,他便跟个飞贼一样,从自己院中悄咪咪蹿到了芙蓉苑。


    这厢的明宜刚刚沐浴,正对镜梳妆,忽然听到窗户被人敲响。


    白芷问道:“谁啊?”


    李赟轻咳一声:“是我。”


    白芷这几日已经看出两人情况。


    她一向觉得自家娘子是天底下最好的娘子,那便该配天底下最厉害的郎君。


    那这最厉害的郎君,除了小凉王还能有谁?


    所以她对两人这段缘分可谓是乐见其成,只恨不得立马修成正果。


    听到李赟的声音,白芷捂嘴轻笑了笑:“娘子,那我去旁边厢房候着了。”


    白芷一出门,李赟便钻进屋内,还将门随手上了闩。


    明宜见他这动作,噗嗤笑出声:“堂堂小凉王怎么跟做贼似的?”


    李赟一面朝她走过去,一面笑道:“我要做贼,那也是采花贼。”——


    作者有话说:躲着家长谈恋爱的赶脚


    第79章 第 78 章 天赐良缘


    明宜脸上一热, 低低啐了口:“你何时学会说这些浑话来了!”说着又问他,“这么晚你来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李赟走到她身后微微躬身,双手搭在她肩膀, 朝妆台上的铜镜瞧去, 笑说,“你看我们像不像一对璧人?”


    明宜转过头, 看向镜中的两人。


    烛火映照之下, 近在咫尺的两张脸,一个轮廓深刻却又秾丽, 一个柔美但也可见英气, 倒真有几分奇异的和谐。


    明宜也不知想到什么, 噗嗤一笑:“我以为小凉王作为行军打仗之人, 是不在意容色的男子,看来也不全然是嘛!”


    李赟道:“若是我生了一张罗刹的脸, 三娘可还会心悦我?”


    明宜笑:“我才不会以貌取人。”顿了下, 又看着镜中人道,啧了声道,“不过小凉王确实很有几分姿色。”


    李赟被她逗笑, 又随口问:“母亲与你说了些什么?”


    明宜微微一怔, 转身看向他:“母亲对你的偏见, 是你因为你八岁那年提着北狄细作的人头,被她瞧见?”


    李赟问:“她与说的?”


    “那倒没有,母亲从来不会与我说这些。”


    李赟无奈一笑:“她是压根不与你提我吧?”说罢,又问, “既然不是她说的,你如何知道这事?”


    明宜随口道:“你自己说的啊。”


    李赟浓眉轻蹙:“我说的?我怎么不记得我与你说过这些?”


    明宜轻咳一声:“就是那次你喝了三步倒后。”


    李赟脸色微微一僵,迟疑道:“我醉酒后与你说了这个?”然后又忽然想到什么似的, 有些急切地问道,“除了这个,还有什么?”


    明宜看他紧张,忍不住噗嗤笑道:“你怕什么?难不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能让我知道?”


    李赟讪讪道:“那倒没有。”


    “放心吧,你嘴巴严得很,只说了些家中琐事,我问你凉王府宝库在哪里?你都没告诉我。”


    李赟见她这神色,自然知道她是说笑,旋即又想,两人之间,确实没什么不能说的,便也释然。


    他沉吟片刻:“幼时祖父还在,因我是世子,三岁便被他亲自带在身边教养,与母亲相处不多。母亲是通情达理的人,明白我是未来的的凉王,对此并没有意见。后来阿玉出生,从小身子不好,母亲便将全部心思都花在他身上。原本我们母子只能算是不太亲近,但八岁那年,她看到我提着血淋淋的人头,当即就吓得病了一场,从此看我像看怪物一样,避而远之。”


    “但你其实一直渴望母亲的疼爱不是么?那为什么不主动去解释,消除母亲的成见?”


    李赟自嘲一笑:“一个母亲对亲生儿子成见,解释又有何用?”说着又补充一句,“何况,我确实也不是阿玉那样的良善之人。”


    明宜想说你没试过,如何知道没用?


    但旋即想,由来只有做父母的对子女无条件维护,哪怕杀人放火恶贯满盈。


    惠心公主这样的,世间实在少见,也不知是善良,还是心狠?


    明宜昂头认真道:“我会让母亲改变想法的。”


    李赟却是不以为意:“不重要,反正等暖和了,她便要回京城,我这么大个人,也早不需要母亲。”说着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勾唇一笑,“何况我如今有了王妃,其他人就更不重要了。”


    明宜道:“母亲可不是其他人,再说,谁是你王妃?”


    李赟笑:“反正迟早是。”他将她白皙干净的脸捧在手中,轻轻摸索着,手指仿佛自己有想法般,不由自主便碰上了那张饱满的红唇。


    指腹温柔触感,让他喉头滑动了下,一时什么君子,什么礼数,全都抛之脑后,满脑子都是想要品尝这诱人的珍馐。


    明宜见他一言不发朝自己俯下来,不由心如擂鼓。


    她自然知道他要做何,原本自己应该躲开。然而看着对方越来越近的脸,她却像是着了魔一样,不仅不想躲开,还生出了一股渴望。


    两张炙热的唇,终于贴在一起。


    李赟开始只是试探着碰了碰,但这一碰便像是被磁石吸住,本能一般张嘴,紧紧含住对方温软的唇,用力舔舐吸吮。


    那从未有过的美妙滋味,让他食髓知味一般,只恨不得吞入腹中。


    明宜哪里受过这样的亲吻,唇舌被对方的濡湿灼热缠绕包裹,连呼吸也变得困难,心脏擂鼓一般,只差跳出来,浑身热得像是入了滚烫的沸水。


    也不知亲了多久,明宜已是晕晕乎乎,早不知今夕何夕。


    而李赟的手不知不觉往下,感觉到女人脖颈的一片滑腻,那手仿佛被这美好的触感所吸引,不自觉继续下探,就在触到微微起伏时。


    外面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呼唤:“三娘子!”


    是长宁公主。


    屋中这对忘乎所以的男女,忽然惊醒一般,两张唇迅速分开,李赟的手也蓦地抽了出来。


    因一时不防,两人虽然分开,站起身的李赟还是本能将明宜抱住,紧紧护在身前。


    明宜靠在他腹部,重重喘息着,一时也忘了回应外面的人。


    就在她终于回过神,准备开口时,白芷的声音忽然响起:“婢女拜见殿下,我们娘子已经歇息了,您有事么?我转告给她。”


    “哦,没有,就是路过这边,看到还亮着烛火,就想着过来和三娘子打个招呼。”


    “我家娘子怕黑,都是等烛火自己灭掉。”


    “是么?我没听说过三娘子怕黑啊!”


    “以前也没有,就是来凉州后,遇到了几次危险,便有了这个习惯。”


    “哦,那我走了,明日再来找她。”


    “公主殿下好走!”


    想着怕黑的人另有其人,明宜捂嘴轻笑,抬头看向李赟。


    李赟知道她想什么,不过他也不在意,反正对她也没什么好隐瞒。


    现在他在意的是……


    他轻咳一声,将手松开,退开两步,讪讪道:“我回去了,你早点歇息。”


    而在他退开之前,明宜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因她是靠在他的腹部,对于他身体的反应,再清楚不过。


    她欲盖弥彰默摸摸发烫的耳朵:“嗯,你也是。”顿了下,又提醒道,“你收敛点,千万别让母亲发现,他本来就对你有成见,若是知道你我的事,只怕是……”


    “明白,我有分寸的。”


    见他要走窗户,明宜赶紧道:“有门呢,还真当自己是贼了?”


    说罢忍不住低笑出声。


    李赟从善如流走到门口,又转头看她一眼,勾唇笑道:“今晚确实做了一回采花贼。”


    说罢,不等明宜再啐他,已经拉开门,轻飘飘消失在夜色中。


    明宜好笑地摇摇头,起身走到门口,朝院中道:“白芷,你可以进来了。”


    白芷回道:“我以后就睡厢房了。”说着又补充一句,“免得打扰娘子的好事。”


    明宜笑着斥道:“莫要乱说!”


    “我晓得的,我不仅会替娘子保密,还会好好站岗放哨。”


    明宜失笑摇头,闩门回到屋内。


    走到床上坐下,她下意识摸了下嘴唇,那上面还残留着男人侵略性极强的气息。


    她又想起李赟那只深入自己衣内的手,那时她没有任何抗拒,甚至本能想要与他靠得更近。


    她不得不承认,李赟唤醒了她身体中的某种渴望。


    思及此,她搓了搓发烫的面颊。


    不能再多想了,他们这样已经越界。虽说两人都不屑礼教那一套,到底身份在此,也不能太出格。


    *


    相较于的一夜好梦的明宜,这一晚的李赟可谓是备受折磨,被春梦纠缠了一宿,早上天没亮就在灼热中醒来,亵裤果然湿了一大片。


    然而这火却显然一时半会儿消不下去,只能换上一身单衣,在寒冬的院中吭哧练功。


    这一练,便练到了天光大亮,身上的单衣也被汗水湿了透。


    “王爷,您这一回来就这么练?不怕身体吃不消啊!”楚飞早被吵醒,但听到呼呼的动静,没敢出来,怕像上次一样,被主子追着砍。


    这会儿听到动静停歇,才摸出来关心道。


    李赟长长舒了口气道:“火气大,得靠练功泄泄火。”


    “您上火了啊?那我让厨房给你弄点莲子汤什么的。”


    李赟看他一眼,露出一脸的同情之色,摇摇头老神在在道:“莲子汤没用。”


    “啊?莲子汤都没用?那去找大夫开点什么药?”


    李赟幽幽道:“罢了,你也不懂。”


    说着收刀入鞘回了房中。


    楚飞摸摸头,良久之后,忽然睁大眼睛,恍然大悟,然后捂着嘴贼兮兮跑了。


    李赟洗了澡,换上衣服,准备先去看看明宜,再去母亲那边请安。


    哪知刚踏进芙蓉苑,便见母亲挽着明宜从屋内走出来,两人笑靥盈盈,看起来倒像是一对亲密无间的母女。


    见到他乍然出现,惠心公主先是微微一怔,然后才笑着客气道:“大郎,你怎么来了?”


    “孩儿给母亲问安。”李赟走上前揖了一礼,“奔波一路,初回府中,我来看看三娘有没有什么不习惯?”


    明宜瞧着他,忍不住腹诽,早上你不先去给母亲请安,跑来我这里,这是怕别人发现不了么?


    但腹诽归腹诽,心中却还是有些欢喜。


    惠心公主笑道:“大郎有心了,三娘挺好的,我正叫她与我一起去用早膳,大郎也一起来吧。”


    “好。”


    李赟走在母亲另一侧,目光不动声色越过对方,看向那头的明宜。


    明宜悄悄瞪他一眼,用口型道:“你收敛点!”


    “对了三娘——”惠心公主想到什么似的,拍拍她的手,“我听五郎说,你之前在大马营舍身救了他一命,他对你如今是赞不绝口。我先前就说过,你能陪阿玉走完最后一程,我这个做母亲的就已经感激不尽,绝不会让你为阿玉守寡。这事儿我也与圣上说过,他也支持你寻得两人再嫁。你翻过年才也十九,正是大好年华,五郎也还未娶妻,他虽然是个闲散王爷,却也少了许多是非,正适合过日子。你们如今也算患过难,若是你愿意,等来年回了京城,我让圣上为你们做媒,五郎向来与我亲近,你成了齐王妃,也还能时常来看我。”


    明宜目瞪口呆。


    她知道惠心公主是希望她有个好归宿,但没想到她会想到这么荒唐的拉郎配!


    她还没说话,那边的李赟已经忍不住先沉声道:“不行!”


    惠心公主蹙眉看向他,有些不悦道:“大郎,你莫非觉得三娘该为阿玉守寡?”


    “当然不是!”李赟轻咳一声,放缓语气,“我是觉得五郎不是三娘的良人。”


    惠心公主闻言面色稍霁,点点头道:“我也只是随口一说,一切还是要看三娘自己的心意。三娘,你对齐王有何想法?”


    明宜眼下不好像从前那样坚定地说自己不会再嫁,只能无奈一笑:“母亲,我对齐王殿下没有半点心思。”


    “如今阿玉过世不过三个月,你自然不会想这些,等时间长点再看吧。”


    “不管过多久,齐王殿下也不是我想要的如意郎君。”


    惠心公主叹了口气:“我知三娘天资聪慧,而五郎又确实草包了些,你瞧不上他倒也正常。”


    “三娘不敢!”


    “这是凉王府,没什么不能说的。”惠心公主笑道,“我知三娘你喜欢的是阿玉那般心性聪敏性情温柔的郎君,但这天底下哪里有第二个阿玉?”


    说罢,惆怅般叹了口气,显然是又想起了早逝的爱子。


    明宜瞧了眼李赟,只见他神色莫测,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她想了想,道:“母亲不用为我的事操心,虽然这世上没有第二个阿玉,但若当真天赐良缘,我也不会拒绝。”


    惠心公主一听,顿时喜笑颜开,拍着她的手道:“你能这样想,母亲很欣慰。”


    明宜不动声色看向李赟,只见对方嘴角微微翘起。


    显然是自动认领了她口中的“天赐良缘”——


    作者有话说:齐王:俺地个亲娘,我就是个打酱油的啊!


    第80章 第 79 章 看来这秦七郎,也是老凉……


    到了惠心公主的长安苑, 周月夕和周子炤已坐在桌上,显然是惠心公主叫人去请了两人一起用膳。


    独独没有叫李赟。


    思及此,明宜不动声色瞧了眼那一头的男人, 只见他神色淡然, 显然并不以为意。


    “三娘子,昨晚我去找你, 你睡下了!”周月夕跑过来叽叽喳喳道。


    明宜轻咳一声, 笑着问:“公主是找我有事么?”


    “没有啊,就是从表兄那里回去路过你的院子。”周月夕笑眯眯摇头, 又看向李赟, “表兄, 之前我想去骑马, 姑母不放心,如今你回来了, 可以带我去你的马场么?”


    周子炤笑呵呵走上来:“有你五兄在, 麻烦表兄作何?你想骑马,我今日就带你去!”


    “你的骑术我又不是不知,我是想要表兄给我指点指点!”


    惠心公主见周月夕对自家长子没有任何畏惧, 不由笑道:“既是如此, 大郎若是得闲, 就带月夕去马场转转,她性子跳脱,难得出来一趟,就由着她好好玩一玩。”


    李赟道:“如今凉州天寒地冻, 骑马太冷,只怕表妹受不住。”


    “也是!府中有火炕,有炭盆, 我倒是忘了外头多冷。”惠心公主仿佛这才反应过来,又笑着对周月夕道,“月夕,那就等明年开春后暖和了,再让你表兄带你去。“


    “好吧。”周月夕撇撇嘴,“凉州确实比长安更冷一些。”


    几人进了屋。


    惠心公主吃的简单,却给几个孩子准备得颇为丰盛。


    李赟拿了一颗水煮鸡蛋,仔细剥得干干净净,而后下意识便伸手要放在明宜面前的小碟中。


    明宜心里一惊,赶紧轻咳一声提醒。


    李赟微微一怔,反应倒也很快,原本已经到明宜跟前的手,忽然就转了个弯,将手中鸡蛋放在了惠心公主的碟中:“母亲,您吃!”


    惠心公主面上露出一丝愕然。


    在她的记忆中,自己这个长子,虽然讲礼仪规矩,却从没有这般人情味儿。


    以至于她片刻才反应过来,有些讪讪地笑了笑道:“大郎有心了。”


    李赟:“这是孩儿本分。”


    紧接着他又连剥三颗蛋,一一递给剩下三人,而且还欲盖弥彰一般将明宜放在最后。


    周子炤简直受宠若惊,将整颗鸡蛋塞入口中,含混道:“表兄,我何德何能,能吃到你亲自剥的鸡蛋?”


    李赟道:“赶紧吃你的吧,鸡蛋都堵不住你那张嘴。”


    周子炤嘿嘿地笑。


    惠心公主不动声色打量了下两人,轻笑道:“这些年未见,大郎性子倒是变了些。”


    周子炤猛灌了一口茶水,将噎在喉咙的鸡蛋咽下去,道:“姑母,表兄就是看着冷了些,对我们都很照顾的,不然我也在他身边待不了这么久。”


    惠心公主笑了笑:“行了,好好吃饭吧,你瞧瞧你,半点皇子的样子没有。”


    周子炤嘿嘿地笑,这姑侄俩看起来倒是比李赟母子亲近。


    明宜慢条斯理吃着鸡蛋,不动声色瞧了眼李赟,对方那双灰眸也正好朝她看过来。


    她微微瞪他一眼,他则挑挑眉头。


    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旁若无人打了一场眉眼官司。


    当然,桌上几人自然不会发现这无声无息的微妙。


    周月夕又想到什么似的,道:“表兄,最近去不了马场,这凉州城还有什么玩的么?”


    李赟想了想,道:“永安园的梅花应该开了,趁着眼下没有大雪,倒是可以去赏赏梅,泡泡温泉。”


    惠心公主道:“先前去祭拜阿玉之后,见天气冷了,便没再上山,我倒是忘了这茬。”


    李赟道:“那等我忙完这两日庶务,便带母亲和几位弟弟妹妹去永安园小住几日。”


    “好,那就有劳大郎了。你这刚回来,只怕庶务繁多,你先忙你的,等得了闲再带我们去。”


    李赟点头:“嗯。”


    周月夕见李赟陪不了自己,便又问明宜:“三娘子,表兄回来要忙,那你今日陪我去逛逛街市可好?”


    “好啊。”


    惠心公主笑盈盈道:“凉州民风开化,你们年轻人多出去玩玩是好事,不过要注意安全。”


    “姑母放心,这里可是表兄的地盘,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本公主?”


    惠心公主道:“总归还是要当心。”说着又看向明宜,“月夕一向不知天高地厚,三娘你性子稳重,多看着点她。”


    “母亲,我会的。”


    周月夕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姑母你就是喜欢瞎操心。”


    “我是想你们都好好的。”说着又看向李赟,“大郎你尤其要好好的。”


    李赟抿抿唇:“母亲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惠心公主叹了口气:“阿玉过世,受影响的也就我和三娘,但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如今这局势,别说是河西,就是整个大宁只怕都不得安生。”


    明宜默默看了眼李赟。


    大约是已经习以为常,只见他勾了勾嘴角:“母亲多虑了,不管是河西还是大宁,若是没了我,也定还有其他人坐镇。”


    惠心公主摇摇头:“若是往常也倒罢了,如今北狄这局势,你是万万不能出事。”


    李赟“嗯”了一声:“我会保护好自己,也绝不会让北狄的铁蹄踏入大宁。”


    惠心公主舒了口气:“嗯,母亲相信你的本事。”


    然而这样的夸赞,显然并非李赟所愿。他没再说话,只是暗暗瞧了眼明宜,心中有些烦躁。


    倒不是烦母亲的疏离,而是今日他要去大营,原本是想找借口,带上明宜,但眼下被周月夕抢了先,自己的打算自然落了空。


    当然,以明宜的谨慎,只怕也不会答应跟自己走。


    用过早膳,几人分头行动。


    周子炤原本是跟着周月夕和明宜,但李赟想起早上母亲拉郎配的话,当即将人叫走,跟着自己去大营了。


    上了马车,周月夕忍不住好奇问道:“三娘子,沙洲好玩么?我到凉州时,听说你们去了沙洲。我原本也想去的,但姑母说出了凉州不安全,不让我去,不然我早就去找你们了。”


    明宜笑道:“要说好玩,哪里都有好玩的。不过凉州相对其他几州,确实更安全,毕竟阿兄在此坐镇。至于沙州,大漠风光倒是不错,但鱼龙混杂,是要小心些。”


    周月夕问:“我昨晚听五兄说了你们一路遇到的危险,那真是吓人。我从前以为三娘子是只会琴棋书画的娇弱女子,没想到这么有胆识。”


    明宜笑说:“人遇到危险时,难免会爆发出一点平日没有的勇气。”


    “这倒是。”


    离开王府没多久,便到了城中大街,外面嘈杂声不绝于耳。


    周月夕打开帘子:“听说最近德兴茶楼来了个很厉害的说书先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连宫廷密闱都一清二楚,我们去听听如何,看他到底是不是这么厉害?”


    明宜点头:“我其实只在凉州城待了几日,对城中并不熟悉,公主安排就好。”


    “哎呀三娘,出门你唤我名字就好,可别暴露了身份。”


    “好的,月夕。”


    长宁公主比她小了半岁,但在她眼中,却像孩子一样。


    天真是好事,比旁人总要开心些。


    两人到德兴茶楼时,已有不少喝茶听书的客人,那台上的说书人正准备开讲。


    “快快快!”周月夕拉着明宜,随茶博士来到前面的一张座位。


    与此同时,说书人的醒木已经敲响。


    “列位看官,今日要说的这段奇闻,不是宫廷,也不是王府,乃是前阵沙洲发生的一桩奇闻!”


    明宜一听,顿时心生好奇。


    “话说北狄宫变,前太子心腹鲁刺儿被新大汗追杀,一路逃到沙洲,原本就要命丧追杀他的重甲兵之手,却不想遇到路过的西平侯夫人。那西平侯夫人弓马娴熟,几箭射退北狄兵,将鲁刺儿救走!”


    明宜心下大惊。


    怎么会说到自己?


    而且说书人又是如何知道的?


    只听客人们叫道:“那鲁刺儿乃是作恶多端的北狄贼子,那西平侯夫人怎会救他?”


    “客官莫急,且听我慢慢道来!你们可知道这鲁刺儿的真实身份?说出来,只怕会吓诸位一跳。他乃是秦飞扬秦将军幼子——秦七郎!”


    “什么?秦七郎!”


    堂中客人听到这话,顿时炸开了锅。


    长宁公主兴奋道:“三娘子,他说的是真的么?”


    明宜不置可否,只低声道:“这里说这些不方便,待回府后,我再说给月夕你听。”


    “好吧。”周月夕又兴致勃勃看向说书人。


    只听说书人继续道:“秦将军被害后,这位秦七郎被北狄拔延部族长所救。这拔延部有客官应听说过,与沙狄李氏的境遇差不多,常年受北狄王族压迫,鲁刺儿长在拔延部,便是想让拔延部与沙狄一样,最终逃离北狄,归附大宁。”


    又有人高声问道:“既是如此,此前他为何总在河西滋事?”


    说书人道:“秦七郎身为大宁人,要在北狄受重用,自然得立下大功才行。”


    “原来如此。看来这秦七郎,也是老凉王一样的人物!且身在北狄,忠心不改,卧薪尝胆这么多年!”


    听到这里,明宜终于听出了不对劲,这说书人分明是在给秦破虏博美名。


    她环顾了下四周,没看到什么异常,又抬头看向二楼。


    果不其然!


    那坐在栏杆边的一桌人,不是秦家姐弟和秦家军残兵,还能是谁?


    见她看过来,秦破虏朝她挑挑眉,秦梦则喜笑颜开地朝她用力挥手。


    明宜对秦梦笑了笑,然后冷冷瞪了眼秦破虏。


    这小兔崽子的花花肠子,她是甘拜下风。


    周月夕转头,顺着明宜的目光朝楼上看去,看到秦家几人,咦了一声:“三娘子,你认识他们?那个郎君还挺俊朗!”


    明宜皮笑肉不笑道:“她就是秦七郎!”


    “啊?”


    明宜又道:“这说书人说的都是假的,这秦七郎就是个混蛋玩意儿,你可别被骗了。”


    周月夕也不傻,愣了下便反应过来道:“你是说这些是秦七郎让说书人说的。”说着,秦七郎瞧了眼,见对方一张脸似笑非笑,又赶紧收回目光,拉着明宜急急问道,“那到底怎么回事?”


    明宜道:“要是公主想听,我回去与公主说。”


    周月夕笑眯眯道:“好好好,有主人公亲自讲给我听,那定然比说书人的有意思。”


    明宜倒不是真想回去跟长宁公主说这些,而是告诉李赟,秦七郎来了凉州。


    不晓得是不是又要做什么妖!——


    作者有话说:秦七郎又来搞事了。


    小凉王:心累~


    这篇文大概四月能完结,然后可能过阵子开一个新文,脑洞一点的感情流,隔壁的《怪物》,不长,用七形的爱找找感觉,之前一个预收,正好是幻想频道,就直接换了文案。


    有兴趣的可以去收一下。


    多少年没写BT男,练个手。【..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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