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落霞满天。
乌鞘岭脚下的黑松驿,一改平日喧杂的迎来送往,只剩驿夫们兀自忙进忙出。
驿长赵显搓着双手,在门口来回踱着步,黑黢黢的脸上明显带了几分焦灼之色。
按着先前的消息,西平侯府的车队,应是今日午后抵达,但眼下太阳就要落山,还未看到车队的影子。
就在这时,一道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赵显踮脚一看,却见是自己派出去的驿夫,正策马疾驰归来。
吁——
马儿在驿站门前停下,那驿夫跳下马背,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赵显跟前,拱手气喘吁吁道:“大人,侯府的马队已至中路,还有两炷香的工夫便到。”
赵显闻言,赶紧转身吩咐身后的驿夫:“快快快!去将客房厨房马厩再仔细检查一遍,不得有任何疏漏。”
身后人齐齐应“诺”,哗啦啦回院内去干活,只余两个驿夫跟在他身旁,继续立在门口恭候贵客驾到。
赵显整了整衣袍阔袖,望眼欲穿似的朝官道上看去。
虽然他只是个九品的小驿官,但黑松驿位于凉州门户古浪峡,通往西域的商路经此而过,来往的官宦商贾不算少数,他也接待过不少达官贵人。
然而今日要接待的,却是他上任这几年,最尊贵的一批——护送西平侯棺椁回凉州的车队。
西平侯,先凉王和惠心公主的幼子,现任凉王的胞弟。
而凉王乃是大宁朝唯一的异姓王。
大宁建朝初期,西北境饱受北狄祸患,百姓民不聊生。及至五十年前,沙狄首领莫邪逐心率饱受欺凌的族人脱离北狄投奔大宁,与大宁边军共同抵抗北狄,最终将北狄驱逐凉州千里之外。
先帝念其功劳,封莫邪逐心为凉王,镇守河西,世袭罔替。此后,莫邪逐心带领时代流离的族人,在凉州安居。
为表忠心,莫邪逐心改汉姓李,取名李沛,又为长子李旭求娶惠心公主。
在李沛李旭两代凉王的殚精竭虑之下,河西军强马壮,百姓安居乐业,几十年来,始终牢牢将北狄的铁蹄挡在河西之外。
八年前,先凉王李旭过世,十八岁的长子李赟袭爵,是为第三代凉王,坊间称作小凉王。与此同时,景明帝得知胞妹惠心公主因丧夫忧思过度,特召其回京城休养。
是以,惠心公主携次子李悆回到京城长安长居。
这一去便是八年。
及至一个月前,已为西平侯的李悆病逝,侯夫人宋氏遵其遗愿,送夫君棺椁回故乡凉州安葬。
车队即将途径黑松驿,在此下榻休整。
这对赵显这个小小驿官,无异于一桩大差事,收到消息的黑松驿早早便开始准备,这两日更是为接待侯府车队,将驿站提前清场。
赵显正翘首以盼着,身旁的驿夫忍不住小声嘀咕道:“听闻侯夫人乃是宋太傅孙女,才貌双全,是京城双姝之一,也不知是真是假?”
赵显脸色一沉,轻斥道:“闭嘴!侯夫人其实你能妄加议论的!”
驿夫瑟缩了下,老老实实收声。
赵显嘴上虽义正言辞,心中却也好奇。
他虽身处这边陲,消息却并不闭塞,络绎不绝的商客,在这驿站里口耳相传了各种各样京中轶事。
关于西平侯李悆的消息,自是不在少数。
听闻凉王这位幼子天资聪慧,只是从小体弱多病,去了京城后,曾拜于宋太傅门下,与太傅孙女宋三娘子结下青梅竹马之情。
李悆十八岁那年,被皇帝舅舅封为西平侯,但身子却是每况愈下,太医断言其时日无多。饶是如此,宋三娘子仍执意嫁给了他。
果不其然,两人去年岁成亲,不过一年,西平侯便病逝,年纪轻轻的侯夫人成了寡妇。
关于那宋三娘子,赵显确实不止一次听来往商客说过,乃是高门贵女,与另一位美人,并称京城双姝。却对西平侯这个病秧子一往情深,不离不弃,二九年华便丧夫守寡,委实令人扼腕。
正想着,隐约有阵阵马蹄,由远及近传来。
赵显立刻挥走杂念,打起精神,目不转睛望向蜿蜒官道的东面。
须臾之后,果然见落日之下的峡谷中,一队车马轰隆隆朝驿站行来。
打头的马车上,一面写着“凉”字的旌旗,迎风飘拂着。
正是送西平侯魂归故里的车队。
约莫一刻钟的工夫,浩浩荡荡的车队终于停靠在黑松驿门前。
一个腰挎佩剑武将模样的男子从打头的马车上跳下,阔步走上前,拿出一块令牌朝赵显几人举起。
赵显忙作揖高声道:“黑松驿恭迎侯爷归乡!”
男子摆摆手,走到后面一辆马车旁,朝车厢行了个礼:“夫人,到了。”
赵显和身旁两个驿夫齐齐朝那马车看去。
只见车厢从里面被打开,先是一个手握佩剑,身姿矫捷的少女由车上轻盈跃下,然后抬手为车内的人打起帘子。
紧接着,从车内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玉手,轻飘飘搭在少女肘上,随之,一道身穿素白衫裙,头戴白色帷帽的身影,从里探出来,缓缓下车。
赵显忙上前作揖道:“小的见过侯夫人!茶膳热水已经备好,还请夫人移步驿馆内。”
女子除了一身素白,身上也无任何珠玉,一眼便看得出是新寡之身。
她抬头隔着帷帽薄纱看了眼黑松驿大门,淡声开口:“有劳驿臣了!”
嗓音虽带了些舟车劳顿的疲惫,但仍旧不掩清灵。
赵显躬身做了个有请的手势,亲自在前面带路,又吩咐驿夫们安顿车马。
引着人到了客房,赵显还想表现一番:“侯夫人……”
却被那握剑婢女打断:“驿官大人,夫人喜清静,屋中无需人伺候,差人将膳食热水送到门口就行。”
“明白!”赵显忙拱手道,“那小的不打扰夫人了。”
说着,毕恭毕敬退出房门。
槅扇门咯吱一声阖上,那坐在榻上的白衫女子,伸手将帷帽摘下,露出一张略显风尘仆仆,但依旧清丽绝伦的芙蓉面。
白芷走过来道:“娘子,这黑松驿距离凉州城已只剩一百多里,最迟明日这个时候,我们便能抵达城中。”
“嗯。“明宜轻笑着点点头,又忍不住喟叹一声,“舟车劳顿一个月,终于要到了。”
白芷也舒了口气,又想到什么似的笑道:“都说河西一带,民风彪悍,常有商队被劫掠,咱们这一路倒是连盗匪的影子都没遇到,可见凉王在河西威望十足。”
明宜也笑,点头随口道:“是啊,三代凉王经营河西这数十载,北狄多次进犯,每次都以兵败告终,凉王名号在河西自然是响当当。”
白芷眨眨眼睛,兴奋地叽叽喳喳道:“如今小凉王比起两位先凉王,在武力上那是更胜一筹,十五岁就只身杀入千军中取下敌将首级,袭爵第二年,北狄见他年轻,举兵来犯,他亲自领兵出征,玉门关一战,屠杀北狄五万人,可谓是尸横遍野,如今北狄对他是又惧又恨。”
明宜微微愣了下,又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京城与凉州相隔千里,许多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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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坊间传闻,连侯爷都不知真假,你如何能全信?”
白芷口中的小凉王,正是她夫君李悆的兄长李赟。
她未曾见过她那位夫兄,在坊间传闻中,那是一个冷酷无情杀人如麻的嗜血战神;而在李悆口中,又是一个爱护弟弟的好兄长。
但京城坊间离凉州太远,李悆又与兄长多年未见。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小凉王,谁又能真正知晓?
白芷对她的话颇以为然,点点头:“这倒也是。”
驿夫很快送来茶水和膳食。
白芷去门口取来,放在榻上小几。
这黑松驿驿官办事确实周全,不仅房间整洁舒适,膳食茶水显然也用了心思,在这西北边陲之地,竟准备不少京城口味,甚至还有一例清蒸鲜鱼。
用完晚膳,已是月上柳梢。
明宜沐浴更衣,正要上床歇息,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来到窗牖旁,将窗子推开,朝下方看去。
那装着棺椁的马车,正停在院中。
江寒像往常一样,带着几个侍卫守在旁边。
李悆病逝在酷暑时节,从京中出发时,正是三伏天。她原本担心尸身会在路途腐烂,但这一月下来,那棺椁并无半丝异味,想来太医和国师保存尸身的法子确实有用,李悆的尸身应该还完好无损。
思及此,明宜暗暗舒了口气。
明日就能入凉州城,她终于要完成阿玉遗愿,送他魂归故里入土为安。
“娘子,早点歇息吧,明日咱们好早点启程,快些到凉州城。”
“嗯。”
明宜放下窗,来到床上。
白芷替她打上帷帐,灭了桌上烛火,自己则在屋中榻上睡下。
因赶了一整日路,明宜也着实有些疲惫,很快便在这陌生驿馆的床上沉沉睡去。
然而正在梦酣之时,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喧杂将她吵醒。
明宜蓦地睁开眼睛,清晰的怒吼声,让她意识到自己并非做梦。
她猝然起身,撩开帷帐唤道:“白芷——”
“娘子,怎么了?”白芷迷迷糊糊睁眼。
明宜道:“外面好像出事了。”
“我去看看。”白芷这会儿也终于清醒过来,赶紧抄起身旁佩剑,从榻上一跃而下,又拿出火折子点燃一只蜡烛。
原本黑暗的屋内,在烛光下变得影影绰绰。
白芷刚小心翼翼将门打开一点,江寒的声音蓦地从门口传来。
“夫人,有北狄贼人来冲撞驿站!你在屋中别动,我就守在你门口。”
明宜还未说话,白芷已经大惊失色轻呼道:“这里已是凉州地界,怎么会有北狄人闯进来?他们是要劫掠?”
“尚不清楚!”江寒应声道,“幸而驿馆做了万全准备,他们还未能破门而入。”
明宜下床,走到门后问道:“有多少人?”
江寒回道:“大概百来人。”
明宜眉头蹙起,这驿站只有二十来人,他们侯府车队也不过数十人,加起来也就百人,而车队中还有十来个仆妇,对上这么多北狄人,只怕抵抗不住。
若是劫掠还好,大不了将财物给他们。
但这些北狄人冒险潜入凉州境内,还专门找上黑松驿,只怕不是来劫掠这么简单。
她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疾步走到窗边,打开窗朝下方看去,江寒带人来了楼上,守在院中的侍卫只剩十来人。
她猛得将窗户阖上,转身朝门外道:“江寒!你快下去守好侯爷棺椁,决不能让这些狄人毁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