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杨青脸一下子就烧透了，她猛地摇头，手指着咬着她裙边的小羊，连声道：“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是它追我，我不小心才——”
万俟钲当然知道，他从她跑过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看她花容失色，还以为她被刺客追杀，可当他将目光下落，瞧见那只刺客小白羊时，眼前的画面着实令人啼笑皆非。
只是没想到，就这么原地看了会儿热闹的功夫，他衣裳就遭了难。
慕杨青意识到辩解无用，蹲在河边，可怜巴巴道：“那……那我去给你捡衣裳吧。”
“捡了也不能穿，算了。”
他说着，涉水上前。慕杨青着急转身闭眼，惊呼道：“你干什么！”
“洗完了，当然是上岸。”万俟钲答得理所应当。
“你你你没有衣服你你你不许动！”
“那我就在这待一辈子？”
“我去给你拿！你帐子在哪！”慕杨青闭着眼，大叫道。
下一刻，男人带着些许河水凉意的胸膛贴在了她的身后，一只湿漉漉的手臂箍住她的腰，温热气息喷洒在她耳际：“连只羊都能把你吓成这样，我的帐子外都是卫兵，你要吓死。”
“你……你别贴着我。”慕杨青欲哭无泪，她好后悔手欠摸那些小羊，“我、我能去拿，你在这等着我！”
身后的人静默片刻，而后撤手，语气松快：“好啊！”
说着，他加重语气，说出口的字在唇齿间咀嚼得千回百转：“我等你亲自把我的衣裳拿过来。”
被他放过，慕杨青拔腿就跑，和跟上来的伊塔丽汇合，上气不接下气地叙述了方才的经过。
她很慌，但伊塔丽很淡然：“河边洗澡的人经常会遇到这种事，放在河边的衣裳被人打闹踢进水里，或者被路过的小动物叼走，不用担心。”
“可衣裳没了，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伊塔丽疑惑，“身边有同伴的，就先分着穿件中衣回去嘛。”
“可是万俟钲身边没有同伴，他在原地等我去给他拿衣裳。”慕杨青磕磕绊绊叙述道。
伊塔丽摸摸她的脑袋，比划道：“那狼主应该是不太冷，我们回去路过医帐的时候，让利伽帮忙拿一套吧，他步子大，能快一些。”
慕杨青完全忘了刚才他说的那个“亲自”，听伊塔丽如此宽慰，松口气。与她将此重任交给利伽后，就把心头的大石头放了下来。
不过还是心虚的，毕竟做了错事。
夜幕降临，她在帐中坐立不安，可直至外头天全黑下去，万俟钲也没有来。反而外面亮起许多火把，透过帐子，她可以看到那些火光在四处巡查。
这时候，帘子动了。
进来的却不是万俟钲，而是伊塔丽和利伽。
利伽举着火把，飞快地说了一段话，伊塔丽掺杂着动作，将这些话转变成慕杨青能理解的词汇：“今晚你先到我们家来睡。”
慕杨青没问为什么，利索收拾好寝衣和被褥，跟上了这对夫妻。
利伽将两个女人护送回帐中，而后又嘱托伊塔丽几句，拿着火把走了出去。
这时候，慕杨青才来得及问发生了什么。
伊塔丽抱着怀中的小女儿，慢慢讲道。
“北方的卡拓族进犯漠北边缘部落，还有一支军队悄无声息突破防线潜入漠北领地。狼主带人去驱逐，利伽带人巡守王庭，不要害怕，我们很安全。”
慕杨青半蒙半猜理解了她的意思，脑中回忆起从前居住边境所遇到的军乱之祸，心悬在喉咙里，半天放不下来。
伊塔丽宽慰她：“不用担心。最短明早就能回来，最晚的话，应该也用不着三天。”
“但愿如此。”
但一转眼三天过去，万俟钲还是没有回来。
频频去主帐议事的利伽回来时脸色也不好看，伊塔丽看他回来匆匆抱了抱她便要走，担忧问道：“战况很不好么？”
利伽看了眼在一旁抱着丹纱的慕杨青，而后道：“狼主被卡拓族逼进了天镜山脉，那里已经下了雪，路不好走，跟外面切断联系。我得带些人去支援狼主，木吉他们会继续守卫王庭，你们记得不要晚上出门，尤其是那位璟国来的公主。”
伊塔丽也看了一眼慕杨青，而后转回头，点头道：“你路上要小心。”
利伽走后，慕杨青知道方才对话跟她有关，连忙问道：“万俟钲什么时候回来？他不回来，是跟我遇刺有关吗？”
“没有关系，是边境那些不守规矩的人。只是你身份特殊，王庭肯定有叛徒，我们得小心点。”伊塔丽如是安慰道。
慕杨青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倒霉透顶的姑娘。
三年前刚去舅舅家探亲，就遇上兵乱。
如今也是。父皇的女儿个个都生得如花似玉，她绝不是里头容貌最出众的，脾性倒是最坏的，偏偏被万俟钲选中。
可就这样倒霉，却还能遇见伊塔丽这么对她好的朋友，无微不至，温柔周全，像她的二皇姊。想起二皇姊，慕杨青又不免松一口气。
还好是她来了，不然其他几个姊妹来，不得被万俟钲给压着欺负？
……
伊塔丽真的是个很细心很善良的人，她注意到慕杨青忧心忡忡，白日特意带她去散心，拉着自己认识的小姊妹陪慕杨青练漠北话。
漠北王庭的人对慕杨青的态度并不热忱，甚至带一点冷漠与疏离，头一回被伊塔丽叫过来，她们还有些放不开，后来相处下来，她们才发现慕杨青这个异国来的小公主并没有架子，甚至还会送她从中原带来的花露油。一来二去，便就打成一团。
王庭里的和乐融融冲刷掉万俟钲生死不知的阴影，唯有夜里不断巡回的火把告诉慕杨青，眼下的漠北还不安稳。
这日慕杨青如常和伊塔丽在外面跟其他漠北女人说话，附近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伊塔丽抓了个路过的人问是怎么回事，那人说王庭外来了一支漠北军队，可能是狼主回来了。
伊塔丽扯了扯慕杨青的衣袖，问道：“要不要一起去。”
慕杨青迟疑一下，点了头。
她不是在担心万俟钲，她只是急切要寻求一个安稳的结果。
然而，当她们一窝蜂跑到王庭外围时，却发现在猎猎风中展开的大旗，并不是他们熟知的那一面。
伊塔丽喃喃道：“纥骨……是纥骨。”
慕杨青感觉伊塔丽抓着自己的手猛地一紧，向来面色红润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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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的女人如今脸上血色褪尽。
军队在王庭入口停下，为首的男人策马而出，身材与万俟钲一般高大魁梧，面容有六分相似，年岁看着也差不太多，只是从左上至右下，有一道狰狞的疤痕贯穿始终。
他的眼神扫过卫兵身后聚集的人群，如同翱翔的鹰隼巡视自己的领地。
如果说万俟钲的眼神是森冷，那这人的眼神就是邪戾。慕杨青只不小心和他对视上，后背就起了一片寒栗子，连忙避开视线。
“他是谁？”
“他是狼主的兄长，万俟钧。”
伊塔丽话音未落，他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我乃万俟钧！你们的狼主，我的弟弟万俟钲，深入天镜山脉，现已失联三日！前线逃回的战士，亲口所言，他们亲眼看见狼主的战旗倒下。”
此言一出，人群炸开了锅，慕杨青护住惊恐的伊塔丽，问道：“他说什么？”
伊塔丽定定地看着她，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
万俟钧抬手下压，止住喧哗，声音沉痛而不容置疑：“漠北不可一日无主！强敌环伺，若群龙无首，漠北必分崩离析，被卡拓族，以及那些虎视眈眈的中原人撕碎。”
他说着，猛地拔出腰间弯刀，指向天空：“我万俟钧，以老狼主长子的身份，天狼神见证！在此危难之时，担起狼主的职责，统辖漠北各部，整合力量，将卡拓族赶出漠北领地！”
王庭守卫面面相觑，几位留下来的头目面色犹疑，没有人敢率先反驳。
毕竟他们忠于的不是万俟钲这个人，而是狼主。否则当初万俟钲联合他部逼老狼主退位，不会这么容易。
良久沉默之后，有一个与万俟钲还算亲近的小头目上前道：“狼主走前，让我们守在这里等候消息。如今狼主生死不明，我们不能随意引人入万俟部！”
慕杨青还在云里雾里，身旁的伊塔丽扬声附和道：“没错，没看见狼主尸身，没有认新狼主的道理。”
伊塔丽说罢，有更多民众附和起来。
当然，在这之中，还有异样的声音。
“狼主这么多年都没回来，利伽带了一批人去，也没消息传来。现在漠北没有头狼，万一朔国进犯，我们该怎么办？现在大王子带来纥骨部的勇士，我们没有将他们拒之门外的道理。”
“是啊是啊，大王子也是万俟部的人，他也可以做漠北的主人。”
众人争吵不出一个结果，真理在钢刀之下。
万俟钧铁了心要趁虚而入，只一个眼神，身后跟着的纥骨部武士便都举起了刀。
还要抗辩的人被身边亲朋拉住，一群人无奈又愤怒地看他驾马入王庭。
慕杨青与伊塔丽随人流侧过身子，让出一条路来。慕杨青扯扯伊塔丽衣袖，问道：“他是不是要霸占王庭？”
伊塔丽很惊讶慕杨青能猜出来发生何事，她急促用手势和词汇告诉她，进入王庭的这个人很危险。
她正比划着，万俟钧□□的马被他勒停，他漫不经心道：“对了，听说钲娶了中原的公主做夫人。”
他一边说，目光一边在人群中筛找，而后定格在唯一异族打扮的慕杨青身上，而后举起马鞭，指着慕杨青：“是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