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破。”
当榻上的人悠闲的嗓音响起时，奚淮昭与容序霎时望过去。
苍舒禾食指轻轻撑起书，面容依然隐在书下，不紧不慢道：“方法有二，一，元洲同样大批量采购潋光绸，二，采购更多的耕种物。”
话罢，她又悠哉游哉地放下手，继续作休憩状，仿佛此事与她无关，不过暂且懒得回去，先在此处休息。
那边的二人不禁沉默。
方法极其简单，每一个都可以缓和苍洲停止采购潋光绸对幽阳的冲击，可无论哪一个，难度都极大。
幽阳纺织潋光绸之风已成，就算幽阳皇室回过神来，也不是一两个法令能阻止的，潋光绸已经成为幽阳最为暴利的商品，成为幽阳财富的主要来源。
而蛰烁光母，是不论男女老少，不论修仙者还是凡人，都可以去捕抓的。
现在就算有他洲介入，不说采购潋光绸，单说前往幽阳采购耕种物，在潋光绸带来的利益下，恐怕也寥寥无几。
况且……奚淮昭眸光沉沉，元洲与幽阳向来关系不佳，由元洲出手，幽阳人恐会觉着元洲不怀好意。
更重要的是，此举，是在与苍洲硬碰硬。
哪怕是苍洲之下的元洲，奚淮昭都无法保证，元洲会不会因此伤到元气。
此招能破，问题是，他们是否愿意承担如此大的风险，抑或是他们是否能承担得起这份风险？
苍洲本就庞大，自曜尊继任苍洲之主以来，更是上了不止一层楼。
朱金暂且不提，元洲、钧洲、幽阳再怎么追赶，都赶不上，苍洲总有方法走在他洲前方。
容序抿了口热茶，放下，走近奚淮昭，手指点于舆图的钧洲上。
由钧洲出手？
奚淮昭思索片刻，摇摇头。
钧洲若是放在以前，确实可以一试，但现在，钧洲因曾与苍洲交恶，在十几年前被苍洲打怕，至今龟缩不出。
良久，他终于开口：“我会先发出信函询问。”
哪怕他心里知道钧洲的答复。
所有人都知道苍洲之主对幽阳不怀好意，但所有人都无法阻止她。
“做好五大洲洗牌的准备吧。”他道。
*
勿月回到峄琼宫苍舒禾的寝宫时，里面只有弥枝一人的身影。
她正百无聊赖地啃包子，见他来，把身边的食盒推过去，毫不见外地催促道：“快来，三姐姐托人给我俩买了包子。”
小孩一大口下去，吃得双颊鼓鼓，话也含糊不清：“可香了。”
听说有吃的，勿月不禁上前，拿起已经不烫手的大肉包，坐在她旁边，将装有潋光绸的布袱放至她身前。
“这是什么？”弥枝吞下嘴里最后一口，又把手里的几口吃完，拿出手帕擦擦手，这才打开布袱。
看起来像是较为昂贵的普通布匹，可若是细看，尽管宫殿中没有日光，也隐隐有一种闪闪亮之感。
“潋光绸。”他道，“送你和元后。”
弥枝自然是知道潋光绸的，幽阳送来潋光绸后，苍舒禾就先给她裁了一身，不过……
“好贵的，你买得起吗？”意识到自己话说得不妥当，她解释，“抱歉，我的意思是，这东西很贵，花了你不少银两吧？还是退回去，你可以多吃几顿饱饭。”
他的食量，众人有目共睹。
他一口气吃了两个大包子，手继续往食盒伸：“最近几年攒了点，没关系，是谢礼。”
有恩报恩这一点，他还是懂得的，在完成任务之前，要先把恩还了，才能继续做。
“是啊。”女人悠闲的声音自殿门口随脚步传来，“小孩子赚钱不容易。”
弥枝眼睛一亮，抱住布袱就跳起来：“三姐姐，您回来啦！”
“嗯。”苍舒禾站在他俩面前，垂目瞧他。
勿月昂头，对上她的视线，是无心之言，还是意有所指，至少他听不出来。
“留下给小阿弥裁剪一身就好，我还不至于因为多添一副碗筷，就收下如此昂贵之物。”
对他而言，潋光绸称得上昂贵。
“可我吃得很多。”勿月诚实道。
苍舒禾轻轻一笑，冲一直跟在她身后的乜越伸手：“吃再多，也只是多添一副碗筷。”
乜越双手捧上一把匕首，放至苍舒禾掌心，她在弥枝身前弯腰。
小女孩乖巧地将布袱往上抬，腾出空间。
待苍舒禾重新直起腰，她欢快地扭了扭，小匕首在腰间晃来晃去。
勿月看不懂面前这个名为乌三娘的元后。
她分明很聪明，但又好像不知道他的事，甚至在他的事上，根本就不谨慎。
虽说上漪玉折柳村的事是上一任勿月做的，可就如拾伍所说，他继承了前一任勿月的名字，也该继承她的烂摊子，所以栖竹在找到上漪玉踪迹时，才会派他前往。
此任勿月会继承上一任勿月的一切，包括她的罪。
勿月倒是无所谓，他只要能吃饱饭就行。
可是，元后真的不知道他是勿月么？
太奇怪了。
“包子若是好吃，下次直接带你们去买。”
他看着元后含笑的眼眸。
勿月不明白。
实在是太奇怪了。
如果不知道他是勿月，为什么能几乎什么都不问，就把他留在身边？如果知道他是，知道他就是在折柳村里的黑袍人，又为什么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以她的为人，不该对他这般好。
太奇怪了。
他抿唇，还未完全褪去婴儿肥的脸颊微微鼓起来。
“你很烦恼吗？”
勿月心间一凛。
苍舒禾歪头：“你露出了很烦恼的脸色呢。”
不是因为猜出他心里所想。
弥枝眨眨眼，扬起笑：“没关系，你可以告诉我们。”
她们身后的侍卫一双平静的眼也落在他身上。
告诉她们？
告诉弥枝？
告诉元后？
不。
勿月摇头：“没有什么好烦恼的。”
没错，一切恰恰相反，他没有什么要告诉她们，也没有想过坦白。
都没有什么好烦恼的。
元后确实很好，再好，也与他执行命令不冲突。
他不会把潋光绸退了。
苍舒禾微微一笑。
夜半，无风，无月，无星，侍从们提灯巡逻交错。
“混进来也太难了。”一身夜行衣的拾伍站在树上，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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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伸懒腰，“好困啊。”
话说着困，面上却是神采奕奕。
树丛阴影里，勿月没看他一眼，轻声道：“你小声点。”
拾伍灵巧跳下：“怎么？你对自己搜集的情报这么没信心？”
酒味扑面而来，勿月默默挪离他几步远。
“我们分开行动。”
拾伍没在意他的动作，故意说：“我记得栖竹大人让我们一起行动。”
勿月面色难看了一瞬，转身：“离我三步远。”
分明是在峄琼宫内，尽管走的都是勿月提前调查过的人少之处，仍需要警惕，可拾伍好似入无人之境般絮絮叨叨：“原来峄琼宫内长这个样啊，看着还挺不错。”
“栖竹大人也真是的，搞这么多弯弯绕绕，想杀谁杀了便是，何须如此麻烦？”
“我好歹也是个戮灭道，小刀好久没见血，都急不可耐了。”
“你见过元主吗，他如何？”
“与他打一架，你说我能不能全身而退？”
他话又多又密，勿月停下脚步，偏头警告：“闭嘴。”
带一身酒味就过来，不仅难闻，还容易被发现就算了，甚至在安静之处也如此多话。
要不是栖竹命令与他一起行动，他才不想和这个人多费口舌。
也不想因为他死在这。
不管栖竹的命令危不危险，在勿月看来，都是容易死的。
死了就永远吃不饱饭，当然，为了吃饱饭死，他断然是可以接受的。
“那……元后呢？”拾伍状若无意地问。
勿月转过头，继续带路，良久，他才听见前方传来回答：“她是个好人。”
拾伍意外，意外他会回答，也意外能在他嘴里听到“好人”二字，那可是极高的评价。
他暗暗咀嚼这“好人”两字，昏暗的夜色中，他似笑非笑：“你好像很喜欢她。”
话语轻轻，只足够勿月听见。
前方不言。
“她很爱干净吗？干净到令你舒适。”拾伍跟着他的脚步，眼底玩味，“还是她与众不同，竟然一眼看出你的食量，不仅没嫌弃，还让你多吃点，如此简单，就打动了我们小勿月的心？”
勿月冷道：“不要这么称呼我。”
太恶心了，恶心到他一句话都不想再多说。
身形峻拔的男人缓缓又慢了一步，眼眸渐渐危险：“你该不会对她下不去手吧？”
勿月皱眉，他真的不想和这个人一起做任务。
月黑风高夜，最是适合做些见血的事。
拾伍拉上蒙面，仅仅露出一双眼：“分明已经说上漪玉没用，还是需要去窃这东西。”
尽管目的并非真的需要这块玉，也不知道上漪玉被奚淮昭具体藏在哪里。
就算明白栖竹命令里的弯弯绕绕，拾伍依旧不理解，想杀就杀，想见血就见血，想要什么，就去夺什么，而不是如这般，佯装。
他眼角瞥向一旁安安静静的少年。
勿月此人，沉默不等同于默认，不开口，也许仅仅是不愿意说话。
无妨。
拾伍五指微张，指尖飞刀悬空，随他手指的动作浮动，忽地，他嘴角恶劣。
“勿月，我有一个更好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