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镜暝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便服,白色的短发在阳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泽,俊朗的脸庞上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他出现后,并没有第一时间理会站起身的维娜,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他的目光,径直落在了角落那张小床上,那个正因为房间里突然多出的气息而微微皱起小眉头、似乎要从酣睡中醒来的幼童身上。
他迈开脚步,无声无息地走到小床边。
他弯下腰,动作轻柔。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轻轻地捏了捏儿子陆星瞳那肉嘟嘟、粉嫩嫩的小脸蛋。
或许是感觉到了父亲熟悉的气息,陆星瞳皱起的小眉头舒展开来,小嘴砸吧了两下,翻了个身,继续沉沉地睡去,嘴角甚至还向上弯起一个可爱的弧度。
陆镜暝看着儿子憨态可掬的睡颜,眼中的深邃与漠然,在这一刻彻底融化。
这一幕,静谧而温馨。
许久久看着这一大一小,脸上不自觉地绽放出幸福而满足的笑容。
而维娜,则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幅画面,心中五味杂陈。
她看到了陆镜暝那不为人知的一面,那不是传闻中杀伐果断的海渊城主,也不是掌控星罗帝国的霸主,而是一个沉浸在天伦之乐中的、温柔的父亲。
这份温暖,对此刻的她而言,却像是一根最锋利的针,狠狠地刺进了她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曾几何时,她也有一个会这样温柔地看着她的父皇。
曾几何时,她也对这样平凡而幸福的未来,有过最美好的憧憬。
可现在,一切都化为了泡影。
她的国,没了。
她的家,碎了。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在享受着胜利的果实。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苦涩,从她的心底深处,涌出,几乎要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陆镜暝缓缓直起身,他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了维娜的身上。
“维娜公主,我可以答应你的请求。”
“阿暝.。”
许久久欲言又止。
陆镜暝没有说话,只是对着许久久,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知道许久久在想什么,但仇恨这种东西,堵不如疏。
现在的维娜,就像一个被装满了火药的桶,越是压制她,不让她去复仇,这股能量就越会在她体内积蓄,直到有一天,将她自己炸得粉身碎骨。
让她去,给她一个宣泄的渠道,一个明确的目标。
哪怕这条路很危险,但至少,能让她找到活下去的意义。
而且,维娜这面旗帜,还有用。
天魂帝国的残余力量,需要一个核心来凝聚。
与其让他们散落在大陆各处,成为不稳定的因素,不如将他们牢牢地掌控在手中,成为未来整合大陆时,一枚不多不少的棋子。
陆镜暝的心中,瞬间闪过了数个层面的考量。
他接纳维娜,考虑到了很多。
更何况,维娜和知更鸟、三月七她们的关系都还不错。
在海渊城那个复杂的大家庭里,人际关系也是需要维护的。
看在那几位的面子上,给维娜一个机会,让她不至于彻底沉沦在绝望里,也是一件顺手为之的事情。
他将目光再次投向维娜,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她的选择。
他给了她机会,但路,终究要她自己走。
维娜看着陆镜暝那双深邃的眼眸,心中那翻涌的复杂情绪,在这一刻,反而奇异地平复了下来。
她知道,在这个男人面前,任何的伪装与掩饰,都毫无意义。
她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了苦涩的笑容。
“我已经不是公主了。”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陆兄,叫我维娜就行。”
一句我已经不是公主了,代表着她彻底放下了过去,也接受了国破家亡的现实。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人保护的、天魂帝国高高在上的明珠。
她只是维娜,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复仇者。
她对着陆镜暝,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多谢陆兄,愿意给我这个机会,这份恩情,维娜没齿难忘,将来若能手刃仇敌,维娜这条命,就是陆兄的。”
她的言语中,没有丝毫的讨价还价,也没有任何的故作姿态。
只有最纯粹的感激,以及将自己的一切都押上去的决绝。
她很清楚,以她现在的处境,除了这条命和那份虚无缥缈的天魂正统旗号,她一无所有。
而陆镜暝,却愿意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拉她一把。
无论他出于何种目的,这份恩情,都重如泰山。
“不必如此。”
陆镜暝语气平淡,没有接受她的效忠,也没有拒绝。
“去做你该做的事,星罗帝国的情报系统,会全力配合你。”
“是。”
维娜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许久久,那眼神中,非常复杂。
然后,她不再有任何的犹豫,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座温暖而华贵的宫苑。
她没有多留片刻。
她的前方,是尸山血海的复仇之路。
她要去召集那些还忠于天魂帝国的、隐藏在大陆各个角落的残余力量。
她要去联系那些在天斗城之战中幸存下来的、对日月帝国恨之入骨的本体宗门人。
她沉寂了一年,日月帝国也休养生息了一年。
她能感觉到,那头恐怖的战争巨兽,已经按捺不住,即将再次张开它的血盆大口。
她必须在那之前,将所有能团结的力量,都集结起来。
看着维娜那孤寂的背影,消失在宫苑的尽头,许久久终于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样……真的好吗?阿暝。”
她转过身,靠在陆镜暝的怀里,声音中充满了担忧。
“她走上了这条路,就再也回不了头了,我怕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和选择。”
陆镜暝伸手,轻轻环住她的腰,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额头,柔声安慰道。
“你不能替她走完人生的路,让她活在虚假的安逸里,每天被仇恨与无力感折磨,那才是对她最残忍的事情。”
许久久沉默了。
她知道陆镜暝说的是对的。
但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又是另一回事。
“我知道了。”
她将脸埋在他的胸膛,闷闷地说道。
如今的星罗帝国,早已经不是一年前的星罗帝国了。
陆镜暝,是这个帝国毫无疑问的无冕之王。
她的父皇许家伟,已经将帝国的军事、政治、经济大权,几乎是毫无保留地,一步步移交到了陆镜暝的手中。
他自己,则乐得当一个咸鱼,每天陪着皇后游山玩水,含饴弄孙,彻底放下了权力的重担。
至于帝国中那些守旧的、看不清形势的反对派?
有,肯定是有。
那些传承了万年的老公爵、老侯爵家族,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将权力交予一个外人。
但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是识时务的。
在几次试探性的反对,被
陆镜暝用雷霆手段毫不留情地打压,甚至连家族继承人都被以各种意外撤换之后,他们都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而那一小部份,最顽固、最激进的反对者……
许久久想到了那个冷酷无情的少女——季莹莹。
她所掌管的无常司,如今已经取代了帝国原有的监察与情报机构,成为了悬在所有贵族头顶的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
那些最不安分的反对者,往往会在某个夜晚中,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世界上,连带着他们所有的罪证,都会被摆在皇帝的案头。
快刀斩乱麻。
在陆镜暝这种绝对的力量与冷酷的政治手腕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所以,她知道,陆镜暝的任何一个决定,都必然有着他深远的考量。
她所需要做的,就是无条件地支持他。
“好了,别多想了。”
陆镜暝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笑着说道。
“维娜加入,对我们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好事?”许久久抬起头,有些不解。
“当然。”
陆镜暝笑道。
“天魂帝国虽然亡了,但它毕竟传承了数千年,底蕴深厚,那些忠于皇室的死忠分子,尤其是本体宗的残余势力,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其中,必然还有不少幸存的封号斗罗。”
“这股力量,如果放任不管,就是一群充满了仇恨的亡命之徒,极难控制,但现在,有维娜这面旗帜在,我们就能名正言顺地,将他们全部收编过来。”
“接纳他们,也是在向整个大陆释放一个信号。”
陆镜暝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等到一切结束,推翻了日月帝国,建立了新的秩序,维娜,也能带着天魂帝国的这部分力量,名正言顺地加入我们,成为其中的一份子,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她能有一个相对完满的结局。”
听着陆镜暝将所有的利弊与人情都分析得如此透彻,许久久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充满了安心。
他永远都是这样,看似随意的每一个决定背后,都蕴含着无数层的深意与布局。
“我明白了。”
她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了他的嘴唇。
“谢谢你,阿暝。”
寂静被打破了。
在经历了长达一年的、令人不安
的消化与沉淀之后,日月帝国那头恐怖的战争巨兽,终于再次睁开了它饥饿的眼睛。
这一次,它的目光,投向了大陆东部那片富饶但羸弱的土地——斗灵帝国。
战争的阴云,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便重新笼罩了整个斗罗大陆。
数以万计的魂导飞空战舰,遮天蔽日地越过边境线。
地面上,经过整合与扩编的机甲军团、反物质军团、步离人军团以及数不清的魂导师部队,组成了无可阻挡的钢铁洪流,以碾压之势,向着斗灵帝国的腹地推进。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斗灵帝国境内蔓延。
斗灵帝国的实力,本就比当初的天魂帝国还要弱上一个档次。
尽管在过去的一年里,他们眼睁睁看着邻国覆灭,感到了唇亡齿寒的恐惧,不分昼夜地加固防线、扩充军队、整日备战,但在日月帝国那代差级别的战争机器面前,这一切的努力,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前线的战报,如同雪花般,一封接一封地飞入斗灵皇宫,而每一封信笺上,都浸染着失败与绝望的血色。
“第一道防线,在三小时内被全面突破。”
“西境重镇望月城沦陷,守军三万人全军覆没。”
“日月帝国的反物质军团……他们都是怪物,我们根本无法抵挡。”
“败了……又败了……全线溃败。”
斗灵皇宫,议政大殿。
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的铅块。
斗灵皇帝,一位早已没有了帝王威严、只剩下满脸憔悴与恐惧的老年人,无力地瘫坐在他的黄金宝座上,双目无神地听着下方将领们一声声泣血的汇报。
“援军呢?星罗帝国的援军呢?!”
他突然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声嘶力竭地吼道。
“朕派去的使者呢?他们怎么说?!”
一名负责外交的大臣,战战兢兢地出列,声音都在发抖:
“陛……陛下,星罗帝国方面……回复说,他们正在集结军队,但……但需要时间……”
“时间?时间,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斗灵皇帝猛地将手中的一份战报砸在地上,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歇斯底里的癫狂。
“等到他们集结完毕,朕的帝国……早就没了。”
大殿内一片死寂,无人敢接话。
斗灵皇帝喘着粗气,布满血丝的眼睛疯狂地转动着,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寻找
着任何一丝可能的出路。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
他猛地看向自己的首相,声音因为急切而变得尖锐:“玄冥宗,立刻派人去玄冥宗,向他们求援。”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是一片哗然。
谁不知道,斗灵皇室与位于原天魂帝国境内的玄冥宗,关系早已降至冰点。
当年,玄冥宗宗主,胆大包天地拐跑了皇帝最宠爱的女儿,雪灵熏公主。
这桩丑闻,让斗灵皇室颜面尽失,皇帝更是震怒,曾下令将玄冥宗列为帝国永远不欢迎的势力。(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