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淹是带着十分忐忑的心情来宏义宫的。
首先,秦王单独召见,是对他的重视。但是,之前在太极殿,他的表现着实一般,担心李二叫他去是问罪的。
结果到了之后,秦王仅仅询问他对于封德彝的看法。
杜淹不明白里面的原因,推拒了一句,“臣与封伦关系并不亲近,对其着实了解不深,不好评价。”
“不,你了解他。”一旁的秦时轻声道,“因为你和他是同一种人,之所以不亲近,是因为你们本能的相互提防而已。”
“这……”杜淹无语,您这么直白,我更不好说了啊。
“你说便是,但孤只听实话。”李二语气平静,杜淹却本能的打了一个寒战。
“封伦此人,敏而好学,记忆力超群。”杜淹不敢在推辞,老实回答道,“其性格谨慎,从不张扬。但这都只是表面。
臣私以为,封伦性多狡诈。敏于应对,善察时变,外谨顺而内险佞。多揣摩之才,附托之巧,狡算丑行死而后彰。”
“你果然很了解他,对他的评价十分精准。”秦时点头,看向杜淹的眼神却没有丝毫温度。
如果杜淹并不了解封德彝的本性,那可能还会犯一些无心之失。但杜淹对其这般了解,又怎么可能会被封德彝轻易套话?他很有可能是主动泄露的!
“杜淹,孤问你,景玉说他将东宫罪证交给你时,正好封伦也来了。你们,当日是一起离开的,是吗?”李二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杜淹感觉压力更重了。
“回禀大王,确有此事。”杜淹恭敬回答,“当时原本是坐轿子前往云公府邸,走的时候,封伦邀请臣共乘马车。因为当日天色已晚,臣便答应了。”
“在路上,他可有向你探听过什么话?”李二继续追问。
“这……”杜淹仔细回想,“应是没有的。当时臣和他只是聊了一些洛阳旧事而已,都是风花雪月相关的。”
“你们倒是好雅兴。”秦时冷笑,“可是,当时我交给你的证据内容,又如何被东宫的人提前所知的?
我思来想去,可能泄露的人,除了你,就是他。而你却告诉我,他没有套过你的话,也就是说他并不知道你身上有什么。
那么,能将这些信息泄露给东宫的人,就只有你了。”
杜淹闻言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起来,天可怜见,他真的没有做过这种事情啊!
“大王,云公,下官绝对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杜淹惊呼道,“臣若是背叛天策府,将那些证据毁掉或者当日拿出假证据,策划一出‘云公诬告太子’不是更好吗?”
杜淹极力解释,因为他如今已经算是将李建成的罪死了,一身荣辱都彻底与天策府绑定。若是天策府不要他,意味着他的政治生命将面临终结。
“那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秦时敲打着案机说道。
冷汗沿着杜淹的鬓角流下,他却没有心思去擦,在脑海里冥思苦想当夜的情况,回想问题是否真的出在自己身上。
突然,他一拍大腿。
“想起来了!”杜淹激动的说道,“当日回去的路上,下官突然尿急,在半途下过一次马车。云公交给下官的木盒被放在了车上!
因为当时很快又回了马车,木盒并没有被动过的样子。而且,那些信封火漆都是完好无损的,下官就没有去想可能被封伦偷看过。”
“火漆完好便无破绽?”秦时挑眉,语气添了几分冷厉,“拆漆重封,不过举手之劳,你竟毫无察觉!?”
杜淹浑身一震,瘫软半跪,“是臣疏忽!因为当日封伦特意前往云公府邸提醒东宫策略,臣便下意识对其少了几分防范。臣有罪,请大王责罚!”
李二冷漠的看着杜淹,表情不见喜怒,但杜淹却便觉身上压了一座山,衣衫都被冷汗浸湿。
半晌,李二才轻声说道,“罢了,事已至此,再追究也是无益。切记,以后行事,断不可再这般疏忽大意!”
“多谢大王宽宥,臣往后定当小心仔细,不再犯今日之错。”杜淹如蒙大赦,顿首言道。
“此次你为孤做事,却被陛下官削一级,孤也不能对你没有表示。”李二轻声道,“来人,取百两黄金,赐予执礼。”
(杜淹,字执礼。)
内侍捧金上前,杜淹却不敢接,伏地叩首,“臣行事失察,险误大事,怎敢受大王赏赐?只求大王能再给臣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臣便感激不尽。”
李二却是轻轻摆手,“孤向来赏罚分明,黄金你且收下,也算补你贬官之损。
封德彝这奸贼,孤此前也未将他辨认出来,这不能都算做你的过错。”
杜淹这次的损失其实挺大的。
虽然御史大夫的职位还在,但是散官由从三品的银青光禄大夫降为正四品上的正议大夫,意味着他不能再着紫色官袍、金鱼袋,只能着绛色官袍、银鱼袋。
这意味着杜淹在朝堂上的地位大幅降低,再想迈入从三品的门槛,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二赐给杜淹黄金,就是表示认可接纳: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我的人,我不会让他们受委屈。
杜淹眼眶微热,不再推辞,双手恭谨接过黄金,重叩于地,“臣蒙大王厚恩,无以为报,此后肝脑涂地,唯大王马首是瞻!”
李二微微点头,“你去吧!”
“臣告退。”
杜淹躬身退下后,李二看向秦时,“景玉觉得,孤应当如何处置封德彝?”
“他将陛下和东宫的情报给我们,又用我们的情报给陛下、东宫,这买卖做的,盘算珠子都蹦我脸上了。”秦时轻笑,“他既然这么喜欢玩这一套,我们自然要好好利用才行。”
“善!”李二也露出笑容。
……
此后一段时间,天策府再次变为低调,反而损失惨重的东宫表面上闹出来的动静不小,在朝堂上声势很足。
眼看李二不上当,突厥又极不安分李渊也只能暗戳戳赐了一些东西,让六州驻军又悄悄回去了。
但杨文干事件后,东宫与天策府算是已经撕破脸皮了,双方势力的官员的不和,渐渐开始摆在了明面上。
天策府内部,核心圈层已经对“武力解决”达成了基础共识。
但是,李二不同意长孙无忌所提出的“直接调兵,控制皇城后,将东宫和齐王府直接平灭,然后逼迫陛下退位”的方案。
认为用这个方法,就算是登上皇位,天下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不仅名声不好,还给后世开了一个很坏的头,治理国家的成本也会增加很多。
而秦时则将李云龙在大孤镇对付楚云飞的招做了变化,提了出来。
简单的说,不主动挑起和东宫的直接冲突,但是不停的给李渊、东宫和齐王府上压力,并且不断的压缩他们的“生存空间”。
政治上,将陕东道、益州道以及江淮等地,忠于天策府又干得不错的官员大肆调回中央。
如果给能李渊一种,只要二郎愿意,他的敕命就出不了太极殿的感觉,则算大成。
武力上,将皇城内外,以及长安的驻军、守将全部都换成天策府的人。给李建成和李元吉一种——只要老二哪天一个不高兴,就可以随时随地干掉他们的压力。
让李渊、李建成、李元吉这爷仨无时不刻都体验到压力满满的感觉。让他们日夜悬心、寝食难安,一举一动皆受掣肘,满心满眼只剩提防与焦虑,连喘息都觉艰难。
在这种精神高度紧张下,只要时间稍微一长,人就会急躁,一急躁就会犯错。以这爷仨的性格,说不定会做出直接对李二下手的事情。
只要他们一犯错,就给了天策府动手的借口和理由。这样一来,就算最后是通过武力夺位,付出的代价也会小上很多!
对于这个想法,李二高度赞扬。这属实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了!
当即命长孙无忌主理朝堂官员调任,优先擢升陕东道、江淮及益州道有功属官。
凡天策旧部干练者,皆往中枢要害安置,明为补朝堂空缺,实则步步收紧政令话语权。
又令秦琼、尉迟恭等将领,暗中统筹京中驻军调度,借边备吃紧之名,将皇城宿卫、长安各门守将逐一替换。
皆以秦府亲信执掌,连东宫周遭暗哨,也渐被天策眼线渗透。
……
天策府这边定下后续方案后,不可避免开始与东宫冲突频繁起来。
因为这次差点被废的经历,李建成的危机感直线飙升。意识到在长安的军方话语权才是最关键的东西,一心想要扶持自己的人进入长安军区的要害岗位。
如果可以,他不介意直接用武力做掉李二!
因此,双方时常因为一个岗位调动,就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
李渊夹在这哥俩中间,那叫一个难受。不仅没有任何办法,为了平衡大局,还不得不给双方都做出不同程度的让步。
没几天,李渊就受不了了。
必须要想办法改善一下这三个儿子之间的关系才行,不说相亲相爱,至少明面上不能太难看不是?
否则以这个节奏,他觉得自己活不了两年就得去见佛祖!不被气死,也得被某个儿子给暗害啰。
为此,李渊特意在城南开办了一场狩猎活动。让三个儿子在骑射中,将胸中积攒的戾气释放一下。
但李渊没有想到,这场意外增进感情的活动,却让本就紧张的父子、兄弟关系,更加紧张。
原因是,到达猎场后,李建成牵来一匹极为神骏的宝马而来。所有人都被这匹宝马吸引,连李渊都忍不住夸了两句。
接着,李建成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这匹宝马的缰绳递给李二,语气诚恳的说道,“这匹马一跃,就可以跨过几丈宽的沟涧。
二郎精擅骑术,又时常需要上战场,这匹马很适合你。如果你愿意接受,我就将它赠送给你。”
李渊见状十分欢喜,以为这是太子想通了,在向秦王表达善意。
这种情况下,根本就由不得李二拒绝。否则,秦王小肚鸡肠的言论,很快就会传遍长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李二没有犹豫,接过缰绳就翻身上马,“果然是匹好马,多谢大兄了!”
说完,李二一夹马腹,骏马就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但实际上,这是一匹尚未被驯服的烈马!
这种野性难驯的宝马,通常智商都远高于同类。在多次被驯服的过程中,已经总结出怎么对付骑手的办法。
在极速奔跑的过程中,战马如果突然不受控制,整一个危险动作,那骑手的下场往往非死即残。
就在李二骑着这匹骏马追逐一头鹿时,这匹马突然前半部分重心下压,并做出一个急停的动作。
于是,李二就在身后李元吉的目光中,被摔飞了出去。
但不等李元吉露出笑容,就看到李二居然身体一扭,就稳稳落在地上,毫发无伤!
李二也被这匹马惹出了兴趣,一个跃身再次上了马背。骏马不停的想各种办法,将解释甩下自己的身体,但李二却总是安然无恙。
最后,这匹烈马也没有脾气,被李二彻底收服。
随后,李二就和着跟在他身边的宇文士及笑道,“有人想利用这匹马来要孤的命,但生死有命,孤的命术还在,怎么可能死在一匹马的手里?”
结果这句话很快就被周围的人传到了李建成的耳朵里,然后越传越广,最后传到了李二的后宫那里。
好死不死的,还是和李二矛盾颇深的张婕妤那里。
于是,这个女人立刻添油加醋的向李渊报告:秦王自称天命加身,方为天下之主,岂有浪死。
李渊听后,一下就怒了。
我还没死呢!?你就自称有天命加持了?那再过两年,是不是就要用刀架在我的脖子上了?
于是他当着太子、齐王、妃嫔、亲近臣子、宫女、内侍等一大群人的面,怒斥李二,“天子方有天命!非强可求,他这是等不及想造反了吗?”
这句话的分量极重,李渊这是趁着这个机会,在公开表达对李二积攒了很久的不满。
从武德四年开始,李二给他玩了一招一战定三王。将原本预计最少需要十年才能平定的中原大地,全部纳入唐的版图后,李渊就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功高震主!
再加上后续天策府的创立,让李二在南征北战中收拢来的一大群猛将和名士,都有了正式的编制。成立了一个独立于朝廷之外的政治军事集团。
并且,这个集团还在不断壮大,让李渊这个皇帝都被压的喘不过气来。
这份忌惮与打压之心,便如藤蔓攀墙,日日夜夜都在疯长。如今借这个由发作,正是要敲山震虎,压一压李二的气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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