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姝再次睁眼，已是下午，守着她的宫女见她醒了，急忙跑去外面回禀，不一会，贺昱走了进来，反手将房门虚掩上。
“躺好，别急着起来。”贺昱帮她掖好被子，摸了摸她的额头，“还好，用了药，大概是退烧了。”
“师父，你怎么会在这？”卫姝一张口，喉咙刺挠似的疼，她捏住揉了揉，笑了，不枉她跪了许久。
李瑞端了盆热水进来，拧干毛巾，盖在她额头上，“大人来梨园视察，待了快两个时辰了。”说完将湿漉漉的手背擦在卫姝脸上，背着贺昱偷偷瞥了一眼。
卫姝看懂她的眼色，面向贺昱，嬉笑道：“谢谢师父关心。”
然而贺昱却不是好糊弄的，等李瑞出去，他板着张脸，也不说话，直叫人看了心里发怵。
卫姝索性背过去，拉起被子盖在头上，看谁冷得过谁。
“太后差人来看过了，说是想问问你寿宴的事，见你昏睡着，又差人送了些补品来。”贺昱掰过她的肩，正色道，“目的达成了，这下高兴了？”
卫姝探头看去，果然有几包东西放在桌上。
“是皇上让你这么做的？”
太后令自己做眼线的事，卫姝是告诉了他的，眼下自然也清楚贺昱问的是什么。
“不是他，是我自己要这么做。”
卫姝将自己关于太后心思的一番推测交代了，本以为事情真如她所想，太后非但没有怪罪，反而还差人前来慰问，贺昱应该为她感到高兴，却不想男人的脸越来越黑。
她声音渐渐小了许多，说到文源台的供词时，彻底噤了声。
卫姝不明白，她哪里说错了吗？
“所以为了帮他，你不惜伤害自己？”贺昱走到门边，不知对外交代了什么，折回后关上门，没什么好气道，“值得吗？”
这话给卫姝问住了，值得什么？她从没想从顾钊那得到什么，帮或不帮，都是出自本心，值不值得的，从何谈起？
只是因为知道自己是这游戏的女主，所以她本能地向设定中的男主们靠近，规则也说了，一旦男主死亡，她就会被遣送回原世界，无论怎么看，她似乎都应该站在顾钊身边。
既然这样，还有什么值不值得的，只要顾钊能活下来，那就是值得的吧。
卫姝想起疯女人的话，想起顾钊的身世，对，她只是希望顾钊能堂堂正正的做自己。
“值得。”卫姝抬手抚平贺昱眉间，“如果换做是师父，我也会这样做。对我而言，无论是什么方法，只要能达到目的，那就够了。”
翌日，卫姝身体已恢复如常，早晨离开教坊司后，便直奔慈宁宫。
顾钊已寻了理由，向太后解释她受罚的原因，故卫姝还未回禀，太后便假斥道：“你也太心急了些，我让你去，并不是叫你直接涉事朝政，你怎么敢偷看大臣的奏折，偏偏还让皇上发现了。”
事先顾钊并未和她说起，卫姝担心说错，低头准备下跪请罪。太后递了个眼神过来，云柔领会，忙拉着卫姝，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放松。
“好在我和皇上说了，寿宴的准备，要他亲自把关。每隔几日，你可去上乾殿回禀进展，怎么让皇上忘了你的过错，到时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有了这番话，卫姝的心才真正落到肚子里，谦卑的谢恩之后，起身回道：“太后，臣这次虽然辜负了您的期望，但却并非全无所获。”
她看向屋内，似有顾虑，等云柔将其余人等叫出去，才压低声音，说：“臣发现皇上正在寻人。”
“谁？”
“马卜笙。”
太后的手不自觉握紧了，身体前倾，确认道：“你再说一遍？”
卫姝迟缓了些，低头抬眸，看着她说：“回太后，臣不敢欺瞒，确实是叫马卜笙。”
“只有他？”太后沉思片刻，摸了摸小指上的护甲，说，“就没看到旁人？”
卫姝摇了摇头，垂眸看着脚尖。
贺昱的叮嘱犹在耳畔，事实上，卫姝先前并未打算说起这事，她甚至不清楚马卜笙是谁。
但贺昱告诉她，如果她要真的取得太后的信任，苦肉计是不够的，她还需要带给她有价值的信息。
如果要成为一颗好棋，不应该只让太后对她放心，还要太后觉得她有用。
卫姝觉着这话并非没有道理，再说调查贪墨一事，朝堂已是人尽皆知，那么顾钊寻人的事情很快也将暴露，她何不借此机会，为自己在太后心中的地位巩固一二。
更重要的，她相信贺昱不会害她。
太后得知此事后，面色顿时阴沉了许多。樊王西讨吐蕃时，朝廷能提供的军需有限，大多都是从民间购买，那么顾钊既然在寻马卜笙，为何不寻徐襄？
除非，徐襄已经被他找到了！
考虑到这个可能性，她恨不得立马召见樊王，但见卫姝还站在原地，只好先遣云柔送她回去。
二人途径乐亭，听闻里面有琴声传出，凄凉婉转，如歌如泣。透过半掩的门，卫姝匆匆看了一眼，地上又积满了金黄的落叶。
“师父的伤还没好转吗？”她想。
半路上，云柔惊叹一声，懊恼道：“哎呀！前几日收新制的果干时，我还想着要拿些给你尝尝呢，这两日竟给忙忘了。”
卫姝感激笑道：“谢谢姑姑记挂，等下次——”
话音未落，云柔抢道：“果干放久了味道就变了，你走慢些，我回去拿来。”说罢匆匆往回赶，转眼消失在墙角。
“大人，这是奴婢新制的果干，卖相虽差了点，但胜在味道还可以，希望您不要嫌弃。”乐亭内，云柔捧着一小罐果干放在贺昱面前。
多年前，大周朝还未建立，她逃荒来到京城，要不是幸得贺昱可怜，托人介绍她入宫，她只怕早已饿死了。
上天有眼，她从一名花房的下等宫女，一路熬到成为宠妃的大宫女，又在大周建立后，慢慢爬到了至今的地位。
在她看来，这一切，全是源于贺昱最初的善举。
“卫乐师今日去向太后请罪，太后并未怪罪，只是后来卫乐师说了件事，太后的脸色就不太好了。”
贺昱盖上琴布，起身去内室拿了一袋银子出来。云柔看了，连连摆手，“不不，大人对我有大恩，我怎好三番两次收您的东西。”
“拿着吧。我记得你在宫外还有个弟弟，想来也不小了，多留点银子傍身总是好的。”贺昱好声道，将钱塞进她手中，接上她的话，“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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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说了什么事？”
云柔吸了下鼻子，压下心头的感激，说：“说皇上正在找人，御马行的马卜笙。”
“别的还说什么了吗？”
“没有，太后听了这话就让她回去了。”
贺昱点点头，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对她这些日子向自己传达卫姝在慈宁宫的情况道谢后，便将人送了出来。
等云柔再追回卫姝，却发现她人还在原地，似是等的无聊了，正蹲在墙边逗蚂蚁玩。
“对不起，遇上点事，耽搁了一会，让卫乐师久等了。”云柔拉起卫姝，拿出一块果干放进她嘴里，“尝尝，好吃吗？”
新制的柿子干，外表皱巴，吃起来却柔软，酸甜适中。卫姝嚼着嚼着，想起从前公司楼下超市里卖的最火的那款，竟有些想家了。
“下午回趟卫府看看娘吧。”卫姝思忖道，“最好能请个假，明日再回来，不然时间实在是太赶了。”
然而请假手续实在繁琐，一层层下来，不知要欠多少人情。卫姝嫌麻烦，和李瑞说过后，索性去乐亭，看能否早点出宫。
贺昱正在看夜莺送来的情报，前几日得知樊王的人抓了马卜笙后，他们的人急忙去了徐襄家，然而人是找到了，他们却少了一个兄弟。
为了加快顾钊与樊王的冲突，他本想将徐襄秘密送给顾钊，好让他查出樊王背后的动作，然而当了解卫姝与顾钊之间的事后，贺昱改了主意。
既然樊王也在找徐襄，那他何不借此机会，让樊王他们误以为徐襄在顾钊手上，好叫他以为顾钊已经掌握了他的罪证。狗急跳墙的戏码，该有多么好看啊。
除此以外，将来顾钊若是知道，加速樊王谋反的人是卫姝，那他们之间，才叫真正生出嫌隙。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连卫姝站在门外也没注意到。
“师父在看什么？”卫姝兴冲冲快步走到他身边，本只是随口问问，却看贺昱急忙转身，似是故意在藏什么，倒是勾起了她的好奇。
她没看清贺昱将东西藏到哪了，见他面前的桌上，杂乱散落着许多纸张，便虚张声势地翻起来，企图依靠破坏，让贺昱主动交代。
然而恰恰相反，贺昱竟然只是不动声色地看着，似是料定她断然翻不出什么。
卫姝舔了下下唇，回想贺昱背对着她时，手离桌面最近的方向。
果然有一叠整齐码好的纸垫在下面，怎么看怎么令人起疑。她眨眨眼，露出一个得意的笑，飞快抽出那叠纸，忙不迭地查看上面的内容。
是份乐谱，全新的，她脑中的曲库没有任何一首可与之对应。
“这是？”卫姝眼尖地发现其中有几段熟悉的旋律，“这不是被你撕掉的那份......你！”
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眼睛瞪得浑圆，“师父你不会是要给我当枪手吧？”
“什么？”贺昱听不懂什么是枪手。
卫姝咽了咽口水，稍微平复后，重新整理了语言，“师父是在帮我改曲子？”可那曲谱上，相同的旋律只有两三段，她摇了摇头，“师父你是在为我写曲子？”
当年她为毕业论文苦思冥想时，曾在深夜，双手合十，对着台灯许愿，要是谁能送她一份核心，她就考虑嫁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