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6.
“你一直生活在甘露城,没在绿洲里待过吧?”齐平野不答反问。
沈雾抬眼。
齐平野道:“护送队的事,甘露城不会知道的。陈叔这几天送的酒里有生物毒素。”
沈雾想起荒漠上那些关于八大绿洲的凶险传闻,和其与甘露城的恩怨,也反应过来了:“三号绿洲早就想把护送队劫了?”
他眼神微动:“也对,王平他们怕被城主责罚,没有汇报我们迷航,落脚三号绿洲的事,再加上沙暴阻隔,甘露城不知道具体情况。只要处理得够干净,劫了护送队,好处绝对不少,就是有点冒险……”
“在佐罗星,哪有不冒险的事?”齐平野随口道。
也是。
沈雾认同,旋即又想起什么,望向齐平野:“你知道那些酒有问题,平时还喝那么多?”
“什么叫喝那么多?说的我跟个酒鬼似的,要不是毛亮拉我,我一年也喝不上一杯,”齐平野喊冤,又解释道,“那些酒不是都有毒。我认识陈叔做的标记,有毒的我没喝。而且三号绿洲其实也还没决定好要不要动手,不然早就联系我里应外合了,不会等到今天还没消息。他们也在犹豫,衡量动手的利弊和善后的麻烦。
“当然,这个还犹豫已经是之前的事了。现在他们动手后最难销赃、可能引来惊天麻烦的飞行器和Omega我都已经带走了,他们没有理由再犹豫了。吃掉甘露护送队,养活绿洲千万家,得干了。”
沈雾瞥他:“他们不会骂你吧?”
齐平野头也不抬,自信满满:“当然不会,我懂他们,感谢我还来不及呢。”
“姓齐的小王八蛋!”
三号绿洲,小广场,老镇长陈祥边带着人急匆匆往这边赶,边忍不住破口大骂:“这个糟心的混账玩意儿,自己拍拍手跑得干脆,留他祖宗给他擦屁股,以后别让我瞅见他……”
金属棚这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早就把附近的人都吵起来了。
陈祥挤进来,还没站稳,就被王平来了一记窝心脚。但仅擦了衣服边,没踹着,老镇长虽老,身手却还矫健。
“你还敢躲!”
王平怒目,一手抓过来就要揍人。
陈祥这次没躲,领子被揪起来,脸上却没了方才的惊慌畏惧,而是露出了无奈的笑容:“王队长啊,咱老陈也不是非要和你过不去,但你也知道咱们和你甘露城的那点子破事,佐罗星就这么大,老爷们多吃一口,我们平头百姓就少吃一口,平时忍了,也就算了,可眼下,你看这天时地利人和的,你们来都来了……”
王平听懂了陈祥的话。
他脸色一变,立刻拔枪,但却已经晚了。
陈祥面上的和善已变作凶狠与冷酷。
十几分钟后。
二十具尸体被拖走,毛亮和小助手被绑在一边,晕了过去。几名年轻人打着哈欠,搓洗小广场的血迹。
陈祥走到绿洲大门口的检查点,敲了敲窗玻璃:“老刘,姓齐的小王八蛋走了,明儿告诉福利院的娃们,去把他家拆了。他肯定留了不少好东西,给他可劲儿造了,最好渣儿都别剩!
“我早就说了,那小子是外头的人,留不下,你还觉得他靠得住,能接我的班儿……”
老刘头的声音从窗子里传来,闷闷的:“当初我说他知恩念旧靠得住,你也没反驳。”
陈祥冷哼一声。
老刘头道:“放心吧,他会回来的,只要没死。”
陈祥更重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
飞行器进入太空没多久,沈雾就去卧舱休息了。
他刚经历被迫催动的发热期,信息素还不稳,精神和身体也都已疲惫不堪,能撑到这时候都让齐平野感到惊讶。
驾驶舱内只剩下齐平野一个人,他一边调阅着最近的跃迁点情况,一边缓缓舒出一口气,将心底绷得最紧的那根弦放松下来。
这是齐平野第一次以Alpha的性别面对无抑制手段、突然爆发发热期的Omega,虽然他自信自己不会失控,信息素也没有外泄,可到底还是紧张,唯恐被什么潜意识的动作或神态出卖,让沈雾察觉不对。
幸好,一晚上过去,没有他害怕的意外发生。
等沈雾休息好,信息素稳定下来,再按时打打抑制剂,那就算是在发热期和他长时间共处一室、近距离接触,齐平野也不会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当然,他们很快就要分道扬镳了,齐平野这担心着实多余了。
看了看时间,齐平野向后靠进了主驾驶座内,两腿搭在一侧的操作台,闭上了双眼。
他打算睡一会儿。
没有哪里的人会比佐罗星人更懂睡眠的重要性,买不起药时,就只能多睡睡觉,依靠身体的自愈能力站起来。
有时候人类远比自己想象的强大。
只是今晚,或许是换了环境,也或许是别的什么,总之,齐平野的这一觉并没有往日的安稳。
他做了一个久违的噩梦。
梦里,已经搬出齐家老宅的他因回去拿旧物,在途经花厅时听到了一些声音。
“大哥,我们真要这样做吗?齐平野他毕竟也是齐家的人……”
这声音的主人是齐明昭,二十二年前和他抱错,如今重回中央星的、齐家真正的小少爷。
齐家老宅花厅的门半掩着,齐平野顿足看过去。刻意压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细细碎碎。
“从你回到齐家、从当年抱错的真相被揭开的那一天起,齐平野就不再是齐家的人了。他也姓齐,但姓的是二十二年前死在远航星战场的那个小小少校的齐,而不是中央星齐家的齐。”
这道声音平静而冷酷,是齐佑生,齐平野曾经的大哥。
“可……”
“明昭,你就是太善良,太心软了。他鸠占鹊巢了这么些年,你不计较,是你大度。但我们齐家养育了他二十二年,给了他这么多的财富、地位与宠爱,耗费了这么多的资源培养他,却不是一句不计较就可以了结的。亲生孩子,像你,我们当然不计较,可他不同。他享受了这么多,总要做一点事来回报我们。”
“他不是已经说了吗?他会去参军,齐家在军部没有什么势力,他可以帮齐家……”
“等他在军部成长到可以帮齐家,我可能都已经成为联邦总统了,”齐佑生轻蔑冷笑,“他不是真心的,明昭。如果他真心想帮齐家,现在不就可以?他是A级Omega,价值无需质疑,只要他顺顺当当嫁进宋家,就是对齐家最好的回报。”
齐明昭声音轻柔:“但宋家家主都已经六十三岁了,据说还很爱磋磨人……”
“联姻已经谈好了,”齐佑生道,“还是说明昭你要将周乾让出去?在你回来前,周乾可是齐平野的未婚夫,现在不给齐平野一个新婚约,周乾的事怕有得纠缠……”
齐明昭不说话了。
但齐平野已经不在意他说没说话了。
他已经怒不可遏。
他冷笑着踹开了花厅门,撞破了他们的私语。
齐佑生和齐明昭显然没料到被算计的当事人会出现在这里,都吓了一跳。
但惊吓之后,面对齐平野的质问,齐佑生却表现得理直气壮:“齐平野,我告诉你,你在这里发疯根本无济于事,这件事爸妈也知道,两家已经谈好了,我劝你老实接受!
“宋家老头子虽老,还爱磋磨人,但权势地位是真的,齐家养育你这么多年,让你做这么点事回报,已经是大发善心了,你不要不识好歹!”
齐平野是打算报答齐家,但却绝不会被这所谓的恩情绑架。
他心中发凉,虽然不太相信齐昀和古语然如此狠心,但却也不敢去赌自己的未来,他没有犹豫,掏出通讯器就要报警,并通知媒体。
他知道这个时候这才是能阻拦一切的最佳方式。
但如果让现在的齐平野来看,那时候的自己还是太过稚嫩,太不经世事,不知道暂时虚与委蛇,转头背后再去操作这些才最妥当。
要是当着齐佑生他们的面就去做,他们又怎么会允许?
“你敢!”
果然,当时的齐佑生发现了他在做什么,立刻就冲上来抢夺通讯器。
齐平野不给,两人顿时便扭打在一起。
混乱中,自齐平野进来后就藏进角落里的齐明昭突然冲了过来,狠狠砸下一个花瓶。
齐平野只感觉脑袋嗡的一声,懵了,紧接着后颈一阵尖锐的刺痛,令他猝然失力,再掌控不了四肢,一下被齐佑生按倒在地。
“……大哥,我、我不是故意的!”
“伤到了他的腺体……被知道的话……重罪……不能善了了,直接挖了,废了他,否则只要他还是A级Omega,就总有可能翻身……”
齐平野视野混沌,耳朵嗡嗡直响,什么都看不分明、听不分明。浑噩之中,他奋力挣扎,却只被更死地压住。
然后,一把冰凉的军刀比碎瓷片更深地,刺入了他的后颈。
那是怎样的疼痛呢?
有那么一瞬间,他连大叫都叫不出来,觉得直接死去都好过如此折磨。刀刃割挖着他的腺体,尖利、血腥、冰冷,他像案板上的鱼,被生剖活剥,全身的神经尖锐地嘶鸣着、颤抖着,却只能无力地弹动尾巴。
他躺在冷汗与鲜血积成的水泊里,听到了齐昀的骂声和古语然的哭声。
可这骂与哭却不是为他。
齐昀骂完,吩咐人打断了他的手脚,将他丢到风行空域,说:“小野,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你虽然已经没有了价值,但齐家念旧情,留你一条命,只是未来这一生,你都不能再回中央星。”
“鸠占鹊巢,享了别人的福,就该老老实实,知道报恩,”古语然也眼神嫌恶,“可惜,你这孩子,从来就是个不老实、不知恩的,和你的亲生父母一模一样。”
齐平野从古语然的话语里听出了些不一般的东西,但却来不及思考,就被垃圾一样拖走了。
他勉力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睫,回头望着他们。
模糊的视线里,古语然搂住了哭泣的齐明昭,柔声安慰他,齐昀仍在训斥齐佑生,命他以后再不许这样冲动。
他们才是家人。
齐平野混沌地想着。
在他人生的前二十二年里,齐平野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从他记事起,他就可称天之骄子。
他的父亲齐昀是A级Alpha,齐家家主,在齐平野刚出生没多久时便拖家带口从边境回了中央星,从前线监军、远航星副指挥长的职位一路高升,进入上议院,成了联邦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他的母亲古语然是A级Omega,中央星老牌家族古家的大小姐,新星集团的幕后掌权人,性格温柔,热衷慈善。
齐昀和古语然共育有三个孩子。
老大名叫齐佑生,是齐平野的大哥,A级Alpha,比齐平野大四岁,早已毕业,进入政府机构工作,是齐家板上钉钉的少家主。老二名叫齐雅宁,是齐平野的二姐,同样是A级Alpha,只比齐平野大两岁,毕业后没有服从家里的安排,而是服兵役进了军团,年纪轻轻已经是少尉。
剩下一个齐平野,出生就是A级Omega。
在S级几乎不存的现在,无论是Alpha还是Omega,A级都已是最高,尤其是Omega,就算是在中央星也没有多少。
这样的出身和信息素等级,从小到大,齐平野都可以说是千娇万宠。
但再怎样的娇宠都似乎没能让他成为一个甘心于阳光雨露的豪门Omega。
他天生就向往风雨,性子野、不服输,从幼儿园起就带着一群Omega、Beta同班上的Alpha争锋,成年后更是以相当出色的成绩考入了中央星第一军校,双修机械制造与航空飞行指挥,同时为了保持日常打架胜率,还选修了很多战斗搏击课,也曾随军去边境战场实训。
有喜欢他的,疯狂地追逐他的这种与众不同,也有厌恶他的,骂他嚣张跋扈,不安于室,绝对不是个好Omega。
对于前者,齐平野大多拒绝,懒得理会,他不喜欢当别人的猎物。对于后者,齐平野也是当场有仇就报,直接把人拦下,压着脑袋让人大声诵读第三次ABO平权运动宣言,读到会背为止。
齐家的小少爷就这样一路风风火火地长大,所有人都以为齐平野这朵奇葩会一直立在中央星的豪门之中,直到被谁采摘,百炼钢化绕指柔。
然而,世事总是变化得出人意料。
在齐平野二十一岁军校毕业前夕,齐佑生从外面带回了齐昭,并亮出了两份亲子鉴定。亲子鉴定上显示,齐昭才是齐昀和古语然的小儿子,而齐平野则与他们毫无血缘关系。
齐昀和古语然都非常震惊,调查后发现,是二十一年前边境远航星的一场小规模内乱,扰乱了医院秩序,致使两个刚出生的孩子被抱错了。
事实揭晓,齐昭改名齐明昭,重回齐家。
齐平野因亲生父母早已亡故,也依旧被养在齐家,只是由亲子变为了养子,再不是齐家的小少爷。
齐平野虽然很难接受这突然的变故,但也理解家中的安排。看父母都没有责怪他,待他还如往昔,齐平野也有些惭愧,知情识趣地退后,以毕业长大为由从齐家老宅搬了出去,将过往一切本应属于齐明昭的宠爱、珍视一一归还。
这本就是一场阴差阳错的误会,他是既得利益者,占了便宜,却也绝非他本意,只能尽力偿还弥补。
他提交了进入军部的毕业申请,想要以后多赚军功,报答齐家。他以为这样对所有人而言,都是最好的结局了。
却没想到,这只是他以为。
新年前一场意外的撞破,彻底撕破了那虚幻的伪装。
他就像垃圾一样被丢到了佐罗星,一颗聚集了各种走私犯、通缉犯的边缘星球。
他埋在垃圾堆里足有两天,在即将死去时,被三号绿洲出来捡垃圾的福利院小孩们拖了回去。
他留在了三号绿洲,还账、报恩,忍受着信息素紊乱症的折磨,并计划着未来的离开。也许他们都认为他会在这无药可医的绝症中荒废一生,再无重回之日,可齐平野自己却从不这样想。
就算是成了废人,就算是痛苦缠身,他也绝不甘心。
“但老天爷也还算眷顾我,对吧?”
梦醒时,齐平野感受着自己再不被信息素紊乱折磨的身躯,健康有力,充满勃勃生机,“二十四年前的事情,不管是不是我所猜测的那样,我都要调查清楚……”
真相也好,复仇也好,从今天开始,就都要向前走了。
第97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7.
与此同时,靠近驾驶舱的卧舱内,沈雾却并不如齐平野所想的一般已经安然入睡。
卧舱内物品一应俱全,沈雾简单冲了个澡,换掉了湿透的衣服,仰头便躺倒在了床上。
疲惫如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整个人淹没,他很想要直接闭上双眼,一睡不醒。可逃出生天的狂喜后,理智却又在提醒他,还不能掉以轻心,认为自己已经自由,已经安全。因为这艘飞行器上除了他,还有一个人。
一个他还不够信任的人。
他们身在太空,他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掌控不了,而这个人不仅会开飞行器,会操作那些他根本不认识的仪器和设备,还明显拥有着更多的、隐藏不宣的能力。更重要的是,这个人已经明确知道了自己的危险性,他不会轻视自己。
一旦这个人熄了善意,起了歹心,自己几乎是没有胜算的。
这样的处境,让沈雾怎么敢睡?
他少年时期学到的第一课,就是不要依靠他人的善意而活。
他之前所提的那些交易条件,无论是信息素赠予,还是答应的一件事,都是在护送队还存在时才适用的,现在三方去了一方,平衡不再,筹码已经贬值。他必须要找到新的、足够的利益,或自己身上另外的价值,让齐平野更倾向于保他,而非卖他、害他。
沈雾疲惫不堪地思考着,辗转反侧。
……
第二天,早上七点。
驾驶舱的门打开,齐平野撑着眼皮回头看了眼,便见沈雾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早餐进来,招呼他过来吃饭。
“昨晚折腾那么久,你怎么没多睡会儿?”齐平野边起身进驾驶舱的卫生间洗漱,边说,“抑制剂虽然压下了你失控的信息素,但你还在发热期,好好休息最重要。”
“我知道,”沈雾笑了笑,“但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进入太空……哦不对,应该是第二次,只是第一次我年纪太小,记不得了。总之,有点不习惯,睡不着。”
齐平野叼着牙刷靠在门边,定睛看了看,确是在沈雾眼下看到了一片青黑。
Omega长得白,这点憔悴的颜色便格外扎眼。
齐平野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两秒,不知是在想些什么,片刻后转开,回身去冲了泡沫,洗了脸。
出来后,沈雾已经拉开了椅子,摆好了餐具。齐平野也没客气,道了声谢,便直接开吃。
齐平野吃饭的速度很快,但却并不显得狼吞虎咽,只让人觉得干净又利落,有点像军人,又有点像城主府饮食讲究的公子哥们,沈雾判断不清。
他希望自己能更了解齐平野一点,至少要知道他现在最需要什么,自己又能给他什么。可这明显不容易做到。
沈雾心里发沉。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继续试探,却见齐平野将餐具一撂,擦了擦嘴道:“我吃好了。你慢慢吃,吃完我收拾,你在驾驶舱等我。”
沈雾本就吃得心不在焉,闻言心头一紧,更是没了胃口。但他也没打算就此结束用餐,而是耐心将饭吃完,才站起身,帮齐平野一起收拾餐桌。
收拾好,齐平野端着餐具拿去厨房清洗,沈雾坐在驾驶舱的休息区,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
他不知道齐平野让他在驾驶舱等他是要做什么,按理说他应该让他回卧舱继续休息才对,这反常的未知令沈雾不安。
几分钟后,齐平野回来,沈雾神色不动,正要先一步说话,掌握主动权,却被齐平野的一个招手堵住了。
“来,你坐这儿。”齐平野指着主驾驶座,叫沈雾。
沈雾一怔:“做什么?我不会开飞行器。”
“我知道,”齐平野挑眉,在沈雾过来后压着他的肩膀,将他按到了主驾驶座上,道,“我教你开。”
沈雾眼神一颤,倏地抬起,看向身后的齐平野。他心跳很快,既难以置信于齐平野的话,怀疑他是察觉了自己的不安与警惕,在试探自己,又心动于学会开飞行器这件事。
“我听说开飞行器很难,需要系统的学习,”沈雾尽量平静地说,“而且,有很多人就算学了很多年,也不一定能开好……”
沈雾看着三面操作台上的无数按钮拉杆,和四周令人眼花缭乱的大小光屏,心中的火热渐渐冷却下来。
“我高中都没读完,没有……”
“没有什么?”齐平野强势地打断了他,单手按住他的脑袋,让他转向正前方的操作台,“别跟我扯那些有的没的,开飞行器不简单,但也没那么难。来,先认这几个键,这是动力系统总开关……”
男人站在沈雾侧后,一手扶着椅背,一手撑着操作台,高大的身形遮住顶灯,在沈雾身上投下昏暗的阴影。
沈雾摇晃的心忽然没由来地稳了下来。
不知不觉间,他专注地倾听起了齐平野的声音。
“……刚开始学,先认识这些,会启动、会升空、会设置自动航行、会观察飞行情况就可以了。剩下的下午再学,忙到现在,先去睡会儿吧。”
大约一个小时的飞行器使用教学后,齐平野开口说道。
沈雾看向他:“我暂时不想休息,想试着开一会儿,可以吗?”
齐平野颔首:“当然可以。按照航行图,别偏移太多,这是距离我们最近的跃迁点。正好,你看着,我去处理下索罗斯的尸体,总在休息室放着也不是个事儿,还是让他尽早成为太空垃圾吧。
“有事就喊我。”
他点了下自己的腕表,是从飞行器上薅来的通讯器,已经简单改造过了。
沈雾笑着应了。
齐平野转身往外走,刚要迈出舱门,却听沈雾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齐平野转头,看见青年站在主驾驶座前,披着柔和的白色灯光,静静望着他,轻声说:“谢谢。”
齐平野勾了勾唇角,没说什么,摆摆手走了。
当天,沈雾的第二场觉多少算是睡了下去。
接下来的一天一夜,沈雾除了休息、吃饭,就是跟在齐平野身边学习操纵飞行器。
对他这种完全没有接触过这方面的新手来说,从零学习操纵飞行器确实很难,但他没有因此怯步,学得很是认真。
齐平野绝对称得上是一个好老师,他没打算让沈雾一两天就学会别人一两年的知识,而是专门灌输实操,目的直接,就是让沈雾可以简单操控飞行器,并应对一些比较平常的飞行状况。
而对齐平野来说,沈雾也是一个不错的好学生。他聪慧,学习能力强,拥有一颗可以举一反三的好脑子。
齐平野敢说,沈雾如果不是生在佐罗星,而是在中央星,或任意一个正常发展的星球,都绝对会是一个成绩优异的学生,考入军校也不是不可能。
“可惜了。”
齐平野惋惜。
沈雾对此倒是没有多说什么。他早就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出身。他不在意过去,只在意未来。
“想好要去哪儿了吗?”
还有两个小时便要抵达跃迁点时,齐平野问沈雾。
“多格行星吧。”沈雾回答。
这两天他学会了看空域图,了解了不少星球的情况,多格行星是他的首选,就在他们马上要跃迁进入的天马星系的中央,是一颗发达程度不高不低、人口不多不少的宜居星球,以机械制造闻名。
“好,”齐平野对此没什么意见,“多格行星那边空域查得紧,我们这种情况没法直接进去,我会把你放在附近管制不太严的航空港,给你弄张船票,之后就要看你自己的了。”
沈雾点了点头,认可这安排。
“你呢?”他本不想问,但还是没按住好奇,试探着道,“把我送走后,你去哪儿?”
“边境吧。”齐平野简单道。
现在他还一无所有,肯定不能就这样傻愣愣地回中央星,那纯粹是找死。要想复仇,必须得先有力量。
沈雾见齐平野似乎不想多说,便也没再多问,只转头望向舷窗,将心底莫名的怅然缓缓压了下去。
驾驶舱内忽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没多久,驾驶舱内响起提示音,B90跃迁点已经临近。
齐平野看了眼垂头靠在副驾驶座上的沈雾,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没有开口。他叹了口气,调整航线和飞行器状态,准备进入跃迁点。
然而,就在这时,警报声却突然响起。
齐平野抬头,便见空域图上靠近B90跃迁点的位置显示出了三个刺眼的红点。
军用飞行器没有联网,但依旧根据已存信息库内的资料给出了提示,这三个红点是三艘飞行器,皆在白夜联邦军部的通缉名单内。
是星盗!
齐平野脸色一沉,立刻开启了飞行器伪装。
可还是被发现了。
三艘飞行器直冲他们而来。
齐平野没空多想,直接调头,放弃进入B90。
“那是什么?通缉犯?”沈雾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回了神。
“星盗,”齐平野皱眉,“B90被星盗控制了,军部的消息没更新。”
沈雾就算没出过佐罗星,也知道星盗的恐怖,表情瞬间凝重起来:“我们要怎么办?需要我做什么?”
“B90我们没法走了,”齐平野在操作台上飞快调控,“下一个最近的跃迁点在风行空域边缘,要航行至少四个小时。我们去那里,但不能直接去,要先摆脱这三艘飞行器的追击,否则不等赶到新的跃迁点,我们就得被拦截。”
“还记得我教你的攻击锁定吗?”齐平野看向沈雾,扬起笑脸,“我的副操作员,该你上场了。”
沈雾神色一紧,却也没有拒绝。
他知道眼下情况危急,齐平野需要他,他也想要锻炼自己,不躲于人后,坐上副操作员的位置是必然的。
他收敛心神,集中注意力,坐上副驾驶座,开始配合齐平野的主控操作。
第98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8.
“选择副武器,锁定坐标……”齐平野边操控着飞行器躲闪,进行主武器攻击,边分神指挥,“已经瞄准就不要犹豫,直接发射!很好,注意配合航行角度!”
沈雾课是上了不少,可真操作起来却是第一次。他紧张得手心冒汗,前三轮攻击全空了,他都不知道齐平野是怎么夸得出口的。
眼看其中一艘飞行器就要追上来,沈雾深深吸气,冷静下来,推动操作杆。
第四轮攻击成功,距离他们最近的飞行器被轰中了头部,不敢再冒进。
“厉害呀,副操作员!”齐平野完全不吝夸奖。
沈雾放松了些,脸上有点红,笑了笑,更专注地配合着齐平野。
各色激光、破舰炮在真空里无声交错。
一前三后四艘飞行器在太空中追逐战斗。
忽然,更大的警报声在驾驶舱内炸响。
“监测到空域风暴,级别A级,距离一千公里、八百公里……”
齐平野遇见星盗都不显慌乱的神色,终于彻底变了。
A级风暴!
风行空域的A级风暴堪称宇宙天灾,几年都不见得会有一次,竟然让他刚一出佐罗星就遇到了,他这运气烂得未免也太惊人吧?亏他前几天还觉得老天爷厚待他,这一转头就要把他这条烂命收走?
齐平野心中大骂。
沈雾的面容也陡然苍白。
“没事,别慌,”齐平野心中骂归骂,面上却依然冷静,“锁死保护臂,打开驾驶舱安全装置。”
沈雾深吸一口气,一一照做。
星盗一方显然也接收到了警报,三艘飞行器直接调转方向,加速躲避。齐平野反应更快,已经驾驶飞行器朝远离风暴的方向冲去。
然而,A级风暴不愧是A级风暴。
它来的速度极快,远不是他们这种十年前的老型号飞行器可以顺利躲避的。
齐平野已经将飞行器的速度推进到了最大,引擎和动力系统都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警报,可饶是如此,他们也依旧没能逃出。
舷窗外漆黑的太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描述的斑斓噪点,和仿佛河流一样诡异流淌的能量波纹。
飞行器剧烈颠簸,像被抛进了滚筒洗衣机,天旋地转。重力调节系统失控,舱内的一切都时而高高飞起,时而重重落下。
沈雾被死死锁在副驾驶座上,大脑充血,呼吸颤抖,视网膜被一片红色覆盖,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他能感觉到齐平野就在旁边的主驾驶座上,他想伸手去抓住他,可却被什么砸了下,再抬不起手。
飞行器内响彻了锥心的警报,沈雾终于支撑不住,昏迷了过去。
在眼皮无力垂下的前一秒,他似乎看到了齐平野深黑的眼瞳,他朝他靠了过来。
沈雾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身体正泡在冰冷的水里。
他身上穿得单薄,被冻得一个激灵,艰难地睁开眼睛,茫然了两秒,继而回想起一切,慌忙环顾四周。
他还在飞行器驾驶舱内,舷窗外却不是太空,而是一片海滩。看样子,他们是顺利活了下来,没有被空域风暴撕裂,而是被卷到了某个星球上。
沈雾松了口气,立刻朝旁边望去。但这一望,却是一愣。因为他发现旁边并没有齐平野,而自己也不是在副驾驶座上,而是不知何时被转移到了主驾驶座。
副驾驶座的保护臂似乎坏了,断在一边,只有主驾驶座的安全装置都还完好。
沈雾想起失去意识前见到的模糊画面,心头一沉,呼吸几乎停止。
“齐平!”
沈雾解除主驾驶座的安全保护,扑进了水里。
飞行器在空域风暴内破损,涌进了大量海水,但因在海滩,海水并没有把舱内彻底淹没。
沈雾在舱内边走边游,急切地搜寻着齐平野的身影。
如果真是齐平野将自己的主驾驶座给了他,那么齐平野也一定不会傻愣愣地留在安全装置出了问题的副驾驶座上,他会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躲避。
沈雾努力回想着齐平野教他的紧急避险的安全位置,一处处寻找,终于在驾驶舱的卫生间里找到了人。
齐平野大半个身体泡在水里,双眼紧闭,额头流血。
他用卫生间的临时安全装置将自己扣在了墙角,但依然受了不少的伤,附近的海水都被染成了殷红。
沈雾抱住他,去解临时安全装置,却因对其不够了解,一次又一次都解不开。
他呛了水,痛苦地闭上眼,抹了把脸,继续埋头。
舱内的水面逐渐上升。
这片海滩涨潮了。
沈雾的身体越来越冷,失温的危机让他忍不住焦躁。
他抬眼看了看齐平野,想到他那双深黑而又冷静的眼,神情慢慢镇定下来。
他泡入水下,专注地观察着临时安全装置的构造,耐心拆解。
两分钟后,伴随着咔咔几声轻响,临时安全装置掉落,沈雾大喜过望,拖出齐平野,奋力挥动手脚,向外游去。
他带着人上了岸,朝高处的林子走了一段,才颓然坐下,缓过一口气,给齐平野拍水,检查伤势。
心跳、呼吸都正常,就是身躯有些冷,左手、肋骨骨折,能恢复,额头撞伤,可能是骨裂或轻微骨折,也不算大伤。唯一的问题就是腰腹侧面有一道划伤,出血比较多,这应该是让齐平野陷入昏迷的主要原因。
沈雾料到了这种情况,出来时掏了一个防水急救包,现下拆开,可以先给齐平野简单处理下,止住血。
做完可做的所有事,沈雾靠在身后的大树上缓了好一阵,才再次俯身凑近齐平野,轻轻叫他:“齐平……齐平!”
他想将他叫起来,他现在浑身湿透,四肢虚软,实在是没有力气再背着他继续向前。
但齐平野仍是不醒,沈雾叹了口气,哆哆嗦嗦打了个颤,却没有把人丢下,而是爬起来动作小心地去背人。
“啪!”
一声轻响,沈雾低头,发现是有什么东西从齐平野的口袋里掉出来。
他捡起来看了看,是C3实时地图仪。
据齐平野说,这种型号的地图仪是军部才有的东西,普通平民是用不了的。但这个实时地图仪他可以用,因为齐平野已经破解过。
沈雾看着地图仪上的显示,距离海滩五公里,有一座小镇。
……
三天后。
边境附近,Y77改造星,金石镇。
下班时间,王妈热卤门口又排起了长队。卤味这种来自古地球华夏的美食,时至今日也依然拥趸甚多。
店铺老板王婶一边应付着顾客,一边留意着后头小门的动静,等听到脚步声和掏钥匙声,便忙一个醒神,把儿子拽过来顶班,自己摘了手套,洗了洗手,转身往外走。
三五步钻出后厨门,王婶探头,正好和楼上的青年对上了视线。
“王婶,晚上好。”青年二十出头,清隽温柔,弯着眼睛朝她笑。
“哎,晚上好!”王婶笑呵呵道。
她招手叫青年,“来,小沈,这是你托我买的票。因为是临时身份,所以没有联网的电子根,只能拿纸质的。你可得仔细着,别弄丢了,不然可就上不去飞船了。”
“这么快就买到了!”青年面露惊喜,下来接过两张票,感激道,“太谢谢您了,如果不是您愿意帮忙,我还不知道要怎么办……”
“哎,都小事儿,”王婶笑道,“你住我家楼上旅馆,水管爆了都没说什么,还帮忙修好了,我都没多谢呢,帮忙买两张船票算得了什么?这东西遍地都是。
“咱们Y77说是隶属远航星,可实际还是改造星安置难民的那一套,管得不严,也乱,在这边丢东西的太多了。有的能补办上身份卡还好,不好补办,总不能一辈子困在这儿,回不去家吧?”
沈雾捏了捏船票上的金属码,心下一松,面上仍是感谢。
王婶说着,又想起什么般,关心道:“哎对了,你哥情况怎么样?还没醒?”
沈雾摇了摇头:“没醒,所以我也不想再拖了。”
王婶咋舌:“唉,出个门,还遇上这种意外,真的是……哎对,别再拖了,这边没几个正经好大夫,去大城市、大星球看看吧,别落下病根儿。到了那边,身份卡也好补办。”
沈雾应着,没说他们不好用真实身份,一个担心甘露城城主和中央星的某个权贵来抓人,一个疑似有不凡过往和仇敌。
他又给王婶塞感谢费。
王婶不要,推拉了一阵,还是收下了。
店里传来声音,在叫王婶。
王婶见状,也没再多聊,只又问了问沈雾明天的退房时间,和需不需要他儿子帮忙之类的,便挥挥手,急匆匆闪进后厨走了。
沈雾在原地站了会儿,收起船票,上了楼。
Y77星虽隶属于远航星,在边境附近,但不管是距离远航星本体,还是距离前线,都还很远,日常看来,与很多改造星都没有差别,日常可能有点混乱,却绝没有遭遇异种袭击的危险。
坐落其上的金石镇也算安逸,镇子不大,旅馆也多是家庭旅馆,沈雾选的这间就是。旅馆房间不是很新,面积也不大,但胜在地理位置好,也还算干净。
沈雾进门,放下手里的东西,直接进了卧室。
卧室只有一张窄床,勉强能睡下两个人,但沈雾为了不挤到齐平野,这两晚都睡在沙发上。
他走到床边,垂眼看向躺在床上,依然昏迷不醒的男人,面色渐渐沉郁下来。
“你为什么还不醒呢……”
沈雾低叹。
第99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9.
齐平野已经昏迷整整三天了。
三天前,沈雾背着齐平野来到小镇,对外的说法是他们是兄弟,来旅行,遇到了意外,哥哥受伤昏迷,急需医治。
但金石镇仅是一个镇,虽隶属于边境最大的行星远航星,可就像王婶说的,只是一个名头罢了,本质上还是普通改造星的待遇。整个小镇连个正经医院都没有,全是小诊所。
因齐平野身体素质确实不凡,伤势也已经控制住,正在好转,所以最开始沈雾虽着急,却也并不担心。尤其是小镇所有医生来看过后,都说没什么问题,人很快就会醒。
沈雾便也暂时安下了心,找了间旅馆,打算先等齐平野醒来。
可没想到,一夜过去,齐平野仍旧未醒。
沈雾坐卧难安,又去找了医生来看,依然无果。有医生怀疑可能是信息素方面的问题。
“是信息素紊乱症造成的吗?他以前是Omega,需要的话,我也是Omega,可以抽我的信息素给他……”
沈雾说。
医生却摇头:“在不清楚具体情况时,盲目这样操作,很可能适得其反。”
“去附二星看看吧,”医生给出了建议,“像他这种失去腺体的人情况都比较复杂。”
“你看这个屏幕,连他腺体的形态都探测不清楚,”医生道,“按你说的,应该是被挖了,但却还能拍到一部分阴影,有可能是没切割干净的残留部分,但也不好说。
“还有这数值,高的部分太高,不像是Omega,但要说是Alpha吧,又太稳定,我没见过Alpha有这样稳定的数值,就算是A级都不太可能。
“当然,也可能是镇上的仪器也太老,有些问题。可就算使用探入式设备,我们也不敢说就一定能检查清楚他的情况。更何况,你也知道,探入式设备我们也没法用,他的腺体情况太难说。”
医生认真道:“就算你去Y77的大城市,仪器也好不到哪里去,结果估计也和我们这儿差不多,都是没法弄。
“所以我建议你直接去附二星。附二星是远航星的第二附属星球,医疗条件非常好,你们还是去那里看看吧。”
沈雾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
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思来想去,也只能接受医生的建议。
沈雾担心齐平野真的出事,一天都不敢多等,紧急准备去附二星的事。
可因他和齐平野是被空域风暴裹挟,意外穿过了什么跃迁点来到这里的,且拿不出真实的身份证明,所以想要离开也并不容易。
沈雾绞尽脑汁,忙着找渠道弄假身份和搞黑船票,连续两天,都很是焦头烂额。
但幸好,再麻烦,也终究是办了下来。船票和假身份卡都到手了,明天他就会带着齐平野离开,搭乘一艘公共飞船去附二星。
“如果附二星也没办法,那远航星就是再难进,也得过去看看了……”
沈雾凝视着齐平野安然沉睡的面容,隐隐下定了决心。
沈雾自认不是什么好人,但齐平野救了他两次,他无论如何都没法将他丢下不管。
叹了口气,沈雾靠到床边,从床头取出一支抑制剂,给自己扎了一针。
Omega的发热期大多每月一次,持续时间三天到七天不等,他这次情况特殊,时间久一些,但算算日子,也已经临近尾声,再按时扎两天抑制剂就差不多了。
现下的抑制剂也好,还有换来钱财的一些东西也好,都是沈雾二次回到飞行器捞出来的。否则他一个发热期的Omega拖着一个昏迷伤员,在这人生地不熟的边境改造星,只怕是寸步难行。
抑制剂生效,沈雾因发热期而微微鼓胀的腺体开始收缩,带来不适。
他闭上眼,向床内缩了缩,额头抵在了齐平野的肩上。
他能看出齐平野挺爱干净,所以虽然有点别扭,但沈雾还是给齐平野简单擦洗过,也换了衣服。
只是不知为什么,就算洗了、换了,每当沈雾凑近,也依然还会闻到齐平野身上淡薄到极难察觉的荆棘草味。
这是一种类似松柏、类似风雪,又类似荆棘的味道,比松柏辛辣,比风雪温暖,又比荆棘更加锋锐。
沈雾很难用自己脑子里现有的词汇,去描述这种在佐罗星荒漠里随处可见的植物的味道。硬要说的话,这种味道带给他的感觉,就像独自行走在风雪覆盖的荒漠上,满腔冰寒凛冽,就快要支撑不下去时,忽然栽进了一片小到不可思议的绿洲里。
沈雾也怀疑过这是不是齐平野的信息素,但这味道太淡,他判断不出。
况且,齐平野后颈的伤疤真实存在,狰狞至极,绝不是作假。而腺体被挖,就算是体内仍有信息素,腺体仍有残留,也都是没有正常媒介,无法释放信息素的。
所以他还是比较相信齐平野的说法,是在佐罗星摸爬滚打太久,腌入味儿了。
连续两天的劳累奔走,让还在发热期的Omega疲惫不堪。
此时,船票和假身份卡就在床头,事情终于解决的放松与这股疲惫一同涌了上来,在荆棘草清爽而又凛冽的味道的环绕下,沈雾身心俱沉,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齐平野醒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青年蜷在床侧,衣衫松垮,乌发柔软,整个身子都松弛而又小心地避开了自己,与自己之间维持着微妙的三两厘米距离,只有一张细腻的脸孔,缺少支点一样,向前倚靠过来,栽在自己的颈窝,口鼻深埋,吐息温热。
齐平野一僵。
太近了。
沈雾离他的腺体太近了。
无论是做Omega时,还是成为Alpha后,都没有谁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他的腺体。
沈雾是第一个。
在某一刹那,齐平野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的余韵,带着微小的气流,拂过他的后颈,深入伤疤,触及腺体。
齐平野头皮发麻,心跳极快,只觉腺体传来的收缩感从未如此强烈。
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说不出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脑子里混沌了两秒后,冒出的想法竟然只有一个:就算是昏睡时,自己的信息素也应该控制得很好吧,没有被沈雾发现吧……
应该没有。
齐平野很快自己得出了答案。
有的话,Omega不会像现在这样没有防备地靠着自己入睡。
齐平野看得出,沈雾应该本就对Alpha没什么好感,再经过索罗斯的事,那个“没什么好感”大概率已经降级为了“厌恶”。
胡乱地想了这么一通,齐平野终于清醒了。
他轻而缓地深吸了口气,然后探手,轻轻扶起沈雾的脑袋,将人放到了枕头上。
沈雾没有被惊醒。他实在太累,齐平野的动作又足够温柔小心,并没有引起他的任何警觉。
齐平野瞧见他微微侧脸,试图滑开自己散乱发丝的小动作,忍不住笑了笑,抬手将他脸颊旁的一点碎发拨开。
安定好沈雾,齐平野无声地翻身下了床。
他先看了眼腕表显示的时间,露出一个头疼的表情,然后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翻看了一些摆出来的东西,并顺便望了望窗外。
等再回到卧室时,他已经把现在的情况都摸了个清楚,也猜到了沈雾的打算。
“Y77星,”齐平野出神,“没想到风暴刮了个圈儿,直接给我刮到目的地附近来了。”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黑船票,看了两眼,便打算到外边去,先收拾下行李,谁料一转头,却正对上沈雾惺忪睁开的睡眼。
“吵醒你了?”他朝Omega偏头。
沈雾茫然地愣了下,下一刻,眼睛猛地睁大,一个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这话……该是我对你说吧?你醒了?”
“对,我醒了,”齐平野笑起来,“身体健全,脑子清醒,感谢沈先生三天三夜的不离不弃。”
沈雾看着他的笑容,心口莫名有点发涨。
他盯着齐平野,上下打量他,紧绷多日的心弦缓缓松了下来:“你这样……是没事了?”
“没事,就是我的信息素本来就不稳定,受了空域风暴的能量影响,腺体刺激神经,陷入短暂沉睡了。”齐平野简单道。
他能感受到自己腺体和信息素的变化,大致知道自己的情况,类似的病例他也听说过,只要能醒过来,就不是什么大事。
沈雾见齐平野说得笃定,应该是有了解,便也没再多问,只说:“最好再检查一下,我已经买了去附二星的票。哦对,我们应该是被空域风暴卷进什么跃迁点了,竟然到了边境附近……”
沈雾言简意赅,说了一遍齐平野昏迷后的经历和情况,和齐平野推测的差不多。
沈雾说完,齐平野见他唇干,倒了杯水给他:“这几天辛苦你了。”
沈雾接过水:“你向我道谢之前,我是不是要先向你道谢,谢你把主驾驶座让给了我?”
“那怎么一样……”齐平野扬眉。
“怎么不一样?”沈雾抬眼,“你救我是应该的,我救你就是不应该的?不要说这些,齐平。我以为,我们共患难过,已经算是朋友了。”
齐平野话音顿住。
他同沈雾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对视着,喉咙忽地有些干涩。
过了两秒,他才找回声音般道:“我叫齐平野。”
沈雾喝水的动作一顿:“什么?”
齐平野叹了口气,认真地看着沈雾:“既然已经是朋友,那就不要叫我齐平了。我叫齐平野,远航星出生,中央星长大。以前是副议长家的三儿子,后来发现不是亲的,就被赶走了,现在是佐罗星三号绿洲的第一机械师,未来也会是白夜联邦的第一机械师、第一指挥长。”
不知被他复杂的身世惊住了,还是被他狂妄的大话震住了,沈雾望着齐平野,眉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你……”
齐平野低声笑:“怎么,听完了就不想和我当朋友了?”
“难道……不是应该更想和你当朋友了吗?”沈雾垂下眼,“危险也意味着机遇,你牵扯的东西很多,但能带给我的利益也不是一般人可比的。
“不过……”
沈雾一顿,“可能你不相信,但我不是因为……”
“我相信。”齐平野打断了他。
沈雾眼睫一颤,看向支着一双长腿,倚在昏黄灯光里的年轻男人。
“以前吃了亏,所以这两年我练了一双火眼金睛,”男人扬起唇角,俊极的眉眼含着笑,“真心假意,看得清楚。”
沈雾一怔,目光在那张脸定了片刻,倏地转开。
“你刚才说,”他微低下脸,“你在远航星出生,那……你想来边境,是要去远航星?”
“对。”齐平野道。
沈雾道:“你的仇人也在远航星?”
“不,他们都在中央星,是中央星的大人物,所以我要报仇,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办到的,必须要调查一些事情,积蓄一些力量。说起来,你是怎么看出我有仇在身的?”齐平野看着沈雾。
“这很难猜吗?”沈雾道,“复杂的身世,配以两年前出现在佐罗星的凄惨模样,没有仇恨,才奇怪吧?”
“也是。”
齐平野深以为然。
“所以,”沈雾迟疑了下,“我们明天还要去附二星吗?”
他当然希望齐平野可以去检查一下,但假如齐平野身上牵连太多,或许不去才是更好。
“去,”齐平野道,“不管是去远航星,还是去多格行星,都要从附二星走。明天我们照常去,但医院就不用去了,我不想留下生物信息。我们只到那里坐长途飞船,顺便买点东西,然后就送你离开。”
送你离开四字一出,沈雾顿住,乌黑的眼睫颤动了两下,倏地垂落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狗头叼玫瑰]只有年轻人才会这样既有心眼子,又敢无畏地付出真心哪~(摸下巴感叹
第100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10.
Y77星时间上午九点,两人收拾好一切,沈雾去退房,齐平野没露面,径自提着行李去街角等待。
九点四十五,两人乘境内低空公共飞行器抵达Y77星的三号航空港。
十点半,低空公共飞船入港,齐平野带着沈雾登船。
过闸机时,沈雾感受着扫在面部和假身份卡上的红光,心头发紧。齐平野倒是坦然,站在他背后,漫不经心地垂着眼。
“走了。”
齐平野轻轻揽了他一下,仪器没有任何反应,两人顺利过了闸机。
因为两人的票是黑船票,上不得明面,所以分配的座位也在三等舱,人员混杂,气味浑浊,还非常拥挤。幸好Y77到附二星也就几个小时的事,这样恶劣的环境不会持续太久。
再者,两人都是在佐罗星刨过食的人,也不怕什么。
下午三点,齐平野和沈雾抵达附二星。
在附二星换乘长途飞船需要去另外一个航空港,中间可乘飞行器或空铁,齐平野选择了后者。
中途到某个站点时,他带沈雾下了车,让沈雾等在一家便利店里,自己则去附近的黑市,买了些药品。
“这些药都是特供的,一般只能在中央星和边境搞到,”齐平野回来后,蹲在角落里,一边将药品拆开包装,二次遮掩处理,一边向沈雾讲解,“这个,特供级医用强力胶带,里面有一种价值很高的止血药剂,只要不是伤口深到内脏都流出来了,一般来说,贴上没多久就可以止血,促进愈合,能代替简单的缝合治疗。
“还有这个,可以代替肾上腺素的针剂,使用更方便,也更安全……”
齐平野有意多教沈雾一些东西,处理时压低声音,说得详细。
沈雾知道齐平野的意思,听得也极为认真,就像一块干瘪的海绵,拼命汲取着一切可称之为水分的东西。
只是这汲取到了一半时,沈雾忽然发现不对。
“为什么分成两份?”他问。
“一份给你,”齐平野微微抬眉,“多格行星虽然还算平静安全,但这种救命的药也是稀缺,你带着,也是多份保障。”
沈雾看他一眼,没再说话。
齐平野分好药品,起身去买了两桶泡面。
他不是不想带沈雾去吃点好的,实在是买完药,身上剩的钱真不多了,只能委屈一下。
吃完泡面,两人离开便利店,去车站,重新搭乘空铁。
立在空荡的站台等车时,齐平野望着对面巨大的征兵广告,忽然开口道:“再不说,去多格行星的那张长途公共飞船票就改签不了了。”
沈雾一怔,猛地转头看向他。
齐平野咬着一根棒棒糖,眉梢微挑:“‘一句我不想去多格行星了’,有这么难说出口吗?”
沈雾望着他,琥珀色的光在眼瞳里轻轻晃动。
齐平野转过身来,低头看他:“你不想去多格行星了,想去哪儿?”
沈雾那双顾盼生辉的眼轻轻眨动着,视线凝在齐平野脸上,同他对视。
“远航星。”
沈雾开口。
齐平野猜到了,深黑的眼溢出笑来,但还是问:“为什么?”
沈雾道:“多格行星是安全,但我过去,也只是一个人,无依无靠,在你我信任不足、不是朋友的时候,我会这样选。但现在,我更想和值得信赖的人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只是……”
“只是正因为我们成了朋友,所以你就算想和我一起走,也很犹豫,怕在远航星那样的地方距离前线太近,不好生存,会拖累了我。
“对吗?”
齐平野接道。
沈雾眼睫微抬:“就不能是我害怕那里的危险,害怕你的身世牵扯和仇敌,所以犹豫吗?”
齐平野挑眉:“昨天你不还说危险也意味着机遇吗?”
沈雾瞥他一眼,又垂下视线,“我没去过前线,听说那里又乱又危险,任何地方都有可能被异种袭击,没有绝对的安全地带。
“如果可以,我更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多格行星,但这不可能。你似乎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有自己的计划。而我本来也无所谓哪里落脚,远航星还是多格行星,对我来说没有太大差别,所以一定要选的话,我想和你一起去远航星。”
齐平野手掌一抬,露出一根香草味的棒棒糖。
“奖励,”他道,“朋友之间,坦诚一点,是美德。”
沈雾一顿,抬眼看他:“你还买了第二根?”
齐平野好笑:“不然我吃着,你看着?”
也是,沈雾想,要是其他人的话不一定,但齐平野不会这么干的。
他弯起唇角,接过棒棒糖,拆开了糖纸。
这类糖果,他只在很小的时候吃过,后来进嘴的东西,只为果腹,少有甜美滋味。
棒棒糖放进嘴里,清甜的香草味立刻溢满口鼻,沈雾的神色放松下来,卷着舌,珍惜而又专注地含吮着。
齐平野看了两眼,忽然觉得沈雾吃糖的模样有点熟悉,像极了三号绿洲那些缠着他讨“军饷”的鼻涕娃。
这个认知让他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什么,眼底笑意凝滞。
是了。
不管Omega长得再怎样清贵明丽,细皮嫩肉,也仍旧是佐罗星长大的人。他在很小的时候,或许也曾像那些鼻涕娃一样,心心念念想要一颗糖果,得到了,便雀跃许久,捧着藏着,舍不得吃掉,直到糖果化得再不成形状,才心疼地取出来,珍爱地含吮。
一路过来,青年勇敢,聪慧,有算计,有主见,谈吐得体,以至于让齐平野忘了,他并不是什么温柔乡里生出来的花朵,而是垃圾堆里遗存的明珠。
这颗明珠并没有被精心地养护过。
到这时,齐平野才真有些后悔了。
后悔在黑市买药时没再多讲讲价,这样省下来一点钱,就算没法带沈雾去吃什么大餐,买些特色小吃也是可以的。好不容易来一次附二星这样繁华的地方,竟然就吃桶泡面、吃根棒棒糖,真是寒酸透顶。
可现下,懊恼也晚了,他们的钱所剩不多,没有半分浪费的余地。
齐平野捏了下眉心,简直想拍自己两巴掌。
沈雾并不清楚他的想法。
Omega含着棒棒糖,还在想着船票的事:“票是在你那里买的,你改签吧,别过了时间。”
“已经改了,”齐平野放下手指,“在便利店的时候。”
咔的一声轻响,沈雾一个不慎,咬碎了小半个糖果。
空铁进站的播报声响起。
齐平野望向自全息影像和巨大广告牌间疾驰而来的列车,嗓音低沉散漫:“远航星在前线,虽然是军部在边境的最大基地星球,但确实又乱又危险,所以,任何时候,无论是半路,还是到了之后,只要你想离开,都可以告诉我,我送你。
“不要觉得为难,朋友之间,这没什么。”
沈雾道:“那如果我就是不想离开呢?”
“我保护你,”齐平野道,“也会帮你,更好地自己保护自己。”
沈雾眼神微动,下意识看向身侧。
男人身高腿长,面容在车灯迎面而来的强光下模糊不清,只有荡起的发丝与宽阔的肩膀,被明了地勾勒出来,从黄昏落进暮夜,像羽毛,如山石,意气飞扬,又沉稳坚定。
列车停止,车门滴滴开启,在那扇一晃而过的玻璃门上,沈雾看到了自己的眼睛。
似林夜深潭,忽而遇风,起了涟漪。
……
齐平野对自己的运气向来不抱希望,所以尽管在附二星一路还算顺利,他也不敢多留,当夜就上了去往远航星的飞船,生怕再遇见什么意外。
但有时候,意外这种东西,就是命中注定,想躲都躲不掉。
晚上十一点左右登上飞船后,齐平野和沈雾便靠在舷窗附近,研究日后的打算。
研究到一半,沈雾抬头去倒水,旋即便好似看到什么般,传来清越而好奇的声音:“齐平野,你看,那些人是干什么的?”
齐平野抬头。
Omega的手指点在舷窗上。
他视线转动,顺着那手指看去,目光落定的刹那,望见了几张熟悉至极的脸孔。
齐平野眼神一厉。
好个冤家路窄!
视线尽头,舷窗外,浓重的夜色被停舰坪过分明亮的灯光驱散了不少,远远地,一行人从廊桥上走下,朝着这艘飞船而来。
这行人大多都是士兵,荷枪实弹,警戒四周,中间三个年轻男人被他们簇拥着,漫步徐行,谈笑风生,虽身着便装,却难掩周身贵气,显然不是一般人。
“你认识?”
沈雾察觉到了齐平野的反应,抬眼看来。
齐平野冷嗤:“何止认识。”
“正中央那个,A级Omega,叫齐明昭,就是我和你提过的齐家找回来的真少爷,砸了我一花瓶的,”他道,“他左边的,A级Alpha,我以前的大哥,齐佑生,我的腺体就是他作主挖的。右边的,也是A级Alpha,周乾,中央星周家的二儿子,我以前的未婚夫,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刚出佐罗星没多久,就遇见了齐明昭和齐佑生,这很难说是幸运还是不幸。
幸运,是这里是边境,不是中央星,他们不能一手遮天,齐平野要做点什么也方便。
不幸,就是他虽已恢复且二次分化,但到底荒废两年,手上什么都没有,势单力薄,要是一个不慎,暴露身份,原定的调查真相、积蓄力量的计划,便都要泡汤。
齐平野盯着那三人,念头纷繁。
沈雾闻言则是一愣。
他猜到了这里面可能有哪个是齐平野的仇人,却没想到,不是有哪个,而是全都是。
尤其——
“未婚夫?”沈雾心口说不上怎么,忽地一紧,“你以前……订过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