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身?”
我不免一笑:“天幕之下哪有暗影,在这京城,落大人还真以为能够藏得了谁。”
大理寺关押要犯的地方,囚房外的廊道中,上挂的火把还燃着油,此刻映衬着栅栏上的斑驳,些微光影,照亮壁隙。
落子昂垂首不言,紧握手里的玉佩。
我望着那惊挫在地的影子,不由冷下声:“落大人如今可愿意听小女子的良言。”
人一旦心有踯躅,便相当于有了软肋。
账册失窃后,落子昂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他还未入大理寺受审,就匆忙用死囚替换,将落依然从诏狱中换出。
本来藏得很好,收尾也漂亮,无奈他刚准备送女儿出京避风头,我就让音娘子带人守着落依然的新欢。
想我身在护国寺,每日虔诚的抄经念佛,应付李曦那个大妖怪,还要劳心劳力,盯着落府的事。
我可是费了好大能耐,见落小姐逃亡还不忘美人,便顺手让音娘子绑了她。
“大人何须避讳,诏狱重地,是谁敢帮你李代桃僵,身份不高的朝官摸不到那里,在京城有这胆量的恐怕也只有两三人。”
我思索片刻,垂下眼眸,看了眼闷声不语的落子昂,我不禁笑道:“陷害楚氏,挪用官银,那些银子是用来收买人心,还是运往禹城关一代。”
“还是说,两者都有。”
我没记错的话,前几年京官外放,禹城关的太守是落子昂举荐,那人正好是未来投靠四皇子的要臣。
皇室的这些人,从小就精于算计。
我第九世也是死在禹城关,那是一段哭笑不得的记忆。
都说城破先杀太守,偏偏只有我这个倒霉蛋例外,诉说心意永远没有回音,想回苏州祭祖,又和李曦闹得不欢而散。
退而求其次,赌气去城外雁氏的新家冢祭奠我娘,上山的路上遭遇埋伏,眼前一黑,醒来才知道是被四皇子的人劫走。
他们千里迢迢送我去禹城关,还想拿我威胁李曦。
我不知道李曦最终的选择,只知饿了数日,再见到活人,是太守府的连连惨叫和烧杀抢掠。
那一世的最后一夕时光,陛下重伤,楚后避而不出,太子和四皇子争位,李曦蛰伏。
皇家内乱刚起,最近的诸侯国也反了。
禹城关一夜之间被攻破,那枭雄模样的土沙王女还算知礼数,问过禹城关太守我的身份,听说我是国朝长公主的驸马,便好声好气,请我到她的军帐中小坐。
结果呢,她是想让我写降书。
我虽没什么骨气,但母亲和外祖母在我儿时,也是教过我忠肝义胆。
何况,我以李曦驸马的身份写下降书,后世会如何想她,又会如何想我。
那一日军帐的桌案上只放了一张红木漆盘。
左侧是笔墨纸砚,是生路。
右侧是一杯鸩酒,是黄泉。
小统没办法化形成猫儿陪着我,只能用一道除了我谁都看不到的虚影,蹲在我面前慌张的摇着爪子。
【宿主,选左边,快选左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后路。】
我淡目望着眼前的红木漆盘,心中如苍风秋落,唯余凋零之感,在这里,我看不到前路,也看不到生机。
过了不知多久,胸口处的那抹惧意渐渐停歇。
我启唇问小统:【我若身死,后世的史官会如何评价我。】
小统摆着爪子,试图让我回心转意,我以前很怕猫,小的时候不敢接近,长大了也还是害怕,心有余悸,这么多年,小统陪伴我好几世,我都没有抱过它。
但我每一次身亡,小统都很难过。
它陪在我身边,哭着喵喵叫,告诉我说:【金元十六年,土沙乱起,禹城关兵败无援,端淑长公主驸马雁氏……】
说到这里,它仿佛说不下去,像个稚童一样捧着爪子呜呜大哭。
【驸马雁氏……雁氏,孤城自尽,拒不献降,终年二十有二。】
二十有二,可悲,竟然比上一世死得还要早。
我喃喃自语:“只有这一句,其实也够了。”
莽莽江山若画,一夕倾覆,何止是山河破碎,我虽不在朝堂之上,但也是大晋宗室之妇,外祖母教过我,为人臣者,要尽忠。
“我不愿降!”鸩酒的滋味不好受,喝下去的时候清酒入喉,到了肚腹却肝肠寸断。
我单臂倒在桌案上,打翻那些笔墨纸砚,身上的衣裳是最寻常的布衫,不比公主府的好看,但却是禹城关百姓们能穿的最好的衣裳。
我垂着眼帘,眼尾发烫,感觉不断有东西从我的喉咙里涌出。
恍惚间好像听到,军帐外有谁大喊,说西延军来攻城了,快守城。
西延军是大晋的边防重军,凶悍勇猛,但它远在千里之外,无陛下手中虎符,不可调动。
可能是梦吧,人在死前,总会幻想着有谁能够来救自己。
小统还是用那双有些哀凄的猫眼看着我,它道:【宿主,下辈子见,你的攻略又失败了。】
我已经说不出话,死过七八回,我还是不习惯这种仿佛永陷黑暗,痛苦至极,什么都不曾存在过的感觉。
我目若渺渺的吞咽着喉咙里的血,张了张口,蹙起眉,最后还是心有眷恋的问小统:李曦她……会为我哭吗?
这个问题我每一世都问。
可惜,每一世的答案都是一样。
陷入永寂的那一瞬,我听到小统悲伤的喊我:【宿主,宿主,公主她不会哭。】
……
不知不觉又想远了,我许久未言语,站在囚房外冷着脸,一身装扮也够唬人。
落子昂由坐变跪,此刻已然满头大汗:“若我认罪伏诛,指认禹城关太守,姑娘可否救我家依然的性命?”
“侍郎要信我,你只需在罪状上以指印画押,我自然能保落小姐安然出京,再无忧怖。”
我蹲下身,将一则准备好的白帛送进囚房,隔着栅栏放在囚房里的枯草上。
露出手腕时,腕间的玉镯忘了摘,落子昂又多疑的看我一眼,可很快,他就没工夫搭理我身上的这些漏洞。
“你竟让我诬陷楚行炀!不!不!你不是皇后的人!”
他垂目看过白帛上写好的字迹,惊声道:“楚行炀执掌礼部,是淮齐大儒,这么多年行事从未出过差错,你既知我的贪银送去禹城关,就该收手,为何要多此一举让我攀咬,我若强行诬陷他,淮齐儒生接连上京请命,娘娘知晓,我落家可有一人能活!”
娘娘,原来是宸贵妃,我暗自思量,难怪落子昂会投靠四皇子,看来宸贵妃也不傻,陛下身边的宠臣,都能拉拢过来给她卖命。
想明白后,我对此行颇为满意。
我也懒得再装:“蔑视皇威,勾连贵妃,落大人没有选择,你若不答应,落家才是一个也活不成。”
我是真想为落子昂指条明路:“大人最好如实相告,才能给你落家留下一丝血脉。”
话音刚落,囚房里拿着那张写满字迹白帛的身影像是瞬间垮塌,看上去更加老态龙钟。
落子昂还是猜错我的身份:“原来……你竟是陛下身边的人……陛下……老臣从渔郡就跟着你啊。”
我听到落子昂悲戚交加的声音,心里不免叹气,就算是落子昂这样的奸佞,最开始也只是想做个纯臣吧。
可惜宦海浮沉,初心不在,幸好,他还知道虎毒不食女,否则我的谋划也是无用的空谈。
至于那白帛上,特地加了楚行炀的名讳,那只是我的私心。
我决定了,我这辈子要格外的记仇。
楚行炀和李曦沾亲带故,他在礼部安稳的坐着,我总觉得睡不踏实,尤其上次柳姨娘的父亲被陷害,我想不出第二个帮李曦动手的人。
当然,以楚家在淮齐的威望,这张认罪的白帛送进宫,楚行炀也还是礼部尚书。
楚家数代人为官为儒,祖辈皆是名臣,死后牌位入大晋文忠阁身受供奉,可谓是文官鼎盛。
楚家在文忠阁内,少说也有数十张画像。
无凭无据,楚行炀两袖清风,我也污蔑不了他,但能给他和李曦添堵,我还是很乐意的。
囚房里月影摇摆,尽显孤寒。
落子昂沉痛半晌,说的都是些反复之言,他贪的都是民脂民膏,一朝身陷,也算罪有因得,我听着没什么感觉,反而有些厌憎。
等到落子昂认命画押,我看到他颓丧的靠在墙角,似也认命。
我正准备拿上白帛要走,起身的时候,那扇小窗正好吹进夜风,正对着我。
帷帽前的纱帘不慎被吹开,旁侧的火光一闪,有些扰眼。
夜里凉风沉,这大理寺狱中的廊道更是阴风阵阵,我放下挡风的手,再次睁开眼时,正对上落子昂恐惧至极的目光。
他看着我的眼睛,瞳孔越睁越大,不断向墙角缩去。
他指着我,眸中血丝遍布,骇然道:“你是……陆馨芸,你是陆馨芸!”
我母亲。
我见他神色不似作假,心中没由来的一沉。
“你知道什么?”我急声问他。
落子昂听到我的声音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他看我好一阵,像是才明白,我不是。
他摇着头,整张脸仿佛从水中捞出,又哭又笑,最后,他嘶声吸气的喊出声:“因缘恶业,报应不爽。”
他也不知道是在说谁,说完又是一阵大笑,我再问他,他便又是闭目不言。
我心中一时惊愕不定。
等了许久,脑海里又浮现出母亲的身影,等到廊道里的凉风实在浸体,浑噩走出廊道,张云璧竟然不顾牢狱脏污,让她四弟带着,亲自在囚房外不远处的出口等我。
她看到我,上前两步,道:“怎么才出来,也不知道多穿件衣裳。”
我将落子昂按了指印的白帛递给她,顿时心累不已,扰扰手往狱外走:“这趟皇差也该办好,要是再来问我,你还不如把张家给我,你张家在朝为官多年,还不如我一个弱女子。”
话虽这么说,嘲讽完张云璧,我心中却还是疑云未定。
我娘和落子昂有何交集……
他为什么那样怕我……
我七岁全家才来京城,在此之前,雁别胥并无官职,一直在苏州陪着我娘。
从我有记忆起,我娘就身体病弱,我问过奶娘,说是生完我落了病根,怎么也好不了,所以来京城后,除了一些别府的宴席,我娘什么地方都不去。
为什么念着我娘的名字,那样害怕。
不知不觉回府,小桃红帮我摘掉帷帽后才发现:“小姐,你后背上都是冷汗。”
她叫来奶娘,两人为我准备好新衣,还将门窗都关好,等我沐浴完,见我不吭声,就以为我还是冷。
小桃红扶我在床榻上,想让我好好歇息。
我那一夜睡得不安稳,闭上眼,似乎是在梦里。
有什么人站在苏州的老宅,在那又高又大的细叶槐树下。
她眉间的红痣灼耀满园,背影秀挺,转过身时嫣然一笑,问我道:“我家婷儿以后,想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我当时是怎样回答她的。
似乎是:“想永远像今日一样,吃阿娘买来的糖葫芦,和小桃红玩,什么烦恼都没有。”
可惜我之心愿。
无一成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