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主,这是最后一世了,小统和你说再见,你不用再走任务,可以做你想做的事。】
是啊,我没有来生。
天水碧玉色的帷幕掀开,又是雕花双鱼镜。
金元十一年,是我重生的第六十八次。
我醒来后,床榻前又围满了人。
身边是我的侍女小桃红,她是我奶娘的孩子,小我两岁多,从小跟在我身边。
此刻她两眼哭得红肿,正紧张兮兮地摸着我的额头,发现滚烫的热度降下去后,这才嘤嘤地哭出声。
“小姐,奴婢求你了,那位大人是天上的龙凤,我们高攀不起。”
这段话我已经听得麻木,我茫然地睁着眼,尝试放空我自己,脑海中却还是留下那个人的影子。
李曦,我生生世世的妻。
说来惭愧,我少时摔进后院的荷花池子里磕破头,昏过去前,意外看到未来发生的事。
名唤系统的小猫儿告诉我,我五行缺金水,是刑煞命格的炮灰,再这样浑浑噩噩下去,我每一世都活不过二十五岁。
它舔着猫爪,说它是受人所托,要来帮我改变命运。
小统是只温顺的猫,它跟在我身边,教会我许多事。
它好心告诉我想要活过二十五岁,只能攻略金銮殿里的长公主,与她喜结连理,让她真心实意的心悦于我,将她的帝鸾命格分给我一半。
我问它何为帝鸾,它却支支吾吾。
我一开始是不信的,女子与女子怎能成亲,我以为遇到鬼怪,可随着我的年岁渐长,小统说的每一件事都在应验。
我的外祖母是宫正司典正,受恩典出宫安养后,在我七岁那年病逝。
接下来的日子,父亲被陛下身边的监臣召回京,因受陛下看重,封侯入朝为官。
我们在京城里安家,雁府换上新的匾额,我的周围也变得天翻地覆。
十二岁那年,阿娘旧疾突发,小统告诉我,我救不了她,我拼命跑出府,最后却得知阿娘死在进香的路上,永远离开了我。
我父亲不是专情的人,不日娶了更年轻的续弦。
新嫁进府的主母对我冷若冰霜,当着我的面抬举庶兄,将他和二妹妹过继到膝下,动不动就罚我跪祠堂,克扣我房里的月钱。
我是女儿身,占着侯府嫡小姐的身份,在外既上不了朝堂,在内也帮不了父亲。
阿娘不在以后,父亲更是懒得见我,我终日惶惶不安,终于有一天,我和二妹妹被京中的贵女邀请出府。
那是我噩梦的开始。
我自小是个倒霉的人,在乐阳王府的赏花宴上,小统说的剧情再次应验。
“原来这就是凌芫说的姐姐。”
“怎么穿得这样寒酸。”
世家小姐们作弄我,围着我评头论足,二妹妹在旁冷眼看笑话,我被狸猫惊得连连后退,撞在红柱子上,不慎崴到脚。
时值秋高,地上已然有了凉意,前来赴宴的都是京城里高官的家眷,年轻的小姐们单坐一处,约在一起品茶赏花。
我狼狈跌坐在地,脚腕烧心的疼,只能一只手捂住脚踝,努力抑制住哭声。
她们还在不远处嬉闹。
“快看她,波斯送来的狸奴都害怕。”
“她不会哭了吧。”
我抱着腿将脸埋在膝盖上,心尖一抽一抽的难过,阿娘亲手做的襦裙沾了灰,偏巧放猫出来的姑娘打趣我衣裳小,指着我露出来的手腕说我没人教养,是京城外来的土狍子,小小年纪不知羞。
我很久没有新衣裳穿,奶娘省吃俭用,才将今年冬碳买回来。
我想起奶娘说过的话,这是一场鸿门宴,宴客的一方是继母的亲族,这些人是专门来给庶兄他们找场子,变着法来欺负我。
园子里一时人人都掩唇笑我。
那个时候,我大抵是泪眼汪汪只想到哭。
没过多久惊动前院的人,有女官从庭廊中找过来。
她迈进亭子,皱眉数落我们:“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看热闹的人群连忙散开,有人问我出身何处,是谁家小姐,紧跟着,又有宫人推开她,将另一人带到我身边。
然后,我看到一只白皙纤长,指尖上染了蔻丹,宛如白釉瓷般细腻的手。
那人腕间缠了蜀锦袖带,将手递到我的面前。
我平日里很少出府,一来父亲不许,二来继母不喜欢我出去。
正惊慌不知如何是好,小统的声音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告诉我,眼前的人就是我的攻略对象,我要勇敢的奔向她,要把她记在心里,好好想想以后怎么奉承好她。
第一世的我是如何想的,我有些记不清。
只知道,秋日里的残红未落,海棠花瓣落在我和李曦中间,风一吹,淡淡的清甜香,还有她身上熏染的玉华露,一股脑的,将我的脑袋也迷住了。
那嫣红的花瓣和李曦比起来逊色不少,日光下人比花娇,李曦是真的很好看。
后来我想,什么时候为了活下去的攻略任务,变成了一腔热血未凉的真心。
我是看上李曦什么?
用小统的话来说,可能是始于颜值,忠于颜值。
当然,也有可能是单纯的性子倔,得不到的就是想要。
李曦是正宫皇后所出,也是当今陛下的第一个孩子。
彼时的帝后尚未猜疑,她是皇权正统下满朝文武诏定的长公主,除了太子和四皇子,她也是唯二能够登上封禅台的皇嗣。
单看相貌,李曦是独一份的高贵矜娇,不管是男是女,见过她一面,谁都不能轻易忘记她。
我是个俗人,也不能免俗。
可能就像小统说的,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剧情是上天在推动,我和李曦注定要遇见。
我那时及笄不过半年,奶娘总是喜欢给我梳垂鬟髻,单边的头发垂在胸前,绑了几颗明珠,我生了一双圆润的杏仁眼,远远看去,像个长不大的小丫头。
而李曦和我正好相反,她和在场的贵女们也不同,穿着束了袖口的银边圆领袍,下巴高高抬起来,如意金鸾钗插在她的发间,她的身姿已然有了少女的弧度,比我高出半个头,扶起我的时候,眉心花钿上的金粉闪过细碎的光。
她不怒自威,站在我身边,凤眸高深莫测地打量我,言道:“是谁允许将野猫带进来。”
花苑里的众人惶恐跪地,声呼“千岁”,没有一个人敢回她的话。
第一世的我是个傻子,旁人大气不敢出,我却拉着她的手,焦急道:“好姐姐,猫儿没有错。”
她被我勾着手指,红唇轻抿,倒是讶异地挑了挑眉。
我一时间看呆,等到她将手搭在我的脸上,柔软的指节抬起我的下巴,细细端详我,看了许久后,又用手帕擦去我脸上没有干的泪痕,我才慌忙想起来要行礼。
后来小统问我,成亲后,我为什么怕李曦,怕到再也不敢抬起头看她。
那时的我已经娶妻,奉旨住进公主府。
我想了很久才告诉小统:“有些人天生贵胄,鱼目不能混珠,像我这样无才无能也无一丝作用的人,害怕李曦身上的光芒。”
“小姐……小姐……”
是小桃红的声音。
她还是老样子,小小年纪每天操心个不停。
“小姐啊,你是怎么了,成日不是坐着发呆,就是长吁短叹,连那些杂书都不看了。”
前几世的我还有些少女的天真,忙里偷闲,最喜欢看那些不入眼的情爱故事。
继母张氏对我冷淡,自从出了赏花宴的事,她倒是装起好人,不再明着克扣我这房里的月奉。
可能是怕丢脸,也可能怕我影响到父亲的官声。
她索性不管我,不给我议亲,也不在乎我是否规矩,每天巴不得我在外出些丑。
我和她在这府上两看相厌,自然世家女子什么不能做,我偏要去做什么。
对了,我醒来已有半个月,一直想着那些前世今生,举止和平日里相差太远,连小桃红都看出来。
我摇了摇头,不免想笑。
我已经不是前六十七世的雁雪婷,这一世的我才十七岁,知道结局改变不了,那些苦求不到的,不如坦坦荡荡放开手。
“不看了,那些个张生李生,不都是些想要攀高枝,蹉跎好人家姑娘的无耻书生。”
小桃红听后惊讶,用手捂住嘴:“小姐,你终于想明白了,我听我娘说过,那些艳情本子看多了,心也就远了。”
她苦口婆心的劝我:“那些个甜言蜜语,想要攀龙附凤的无用书生,肖想不相配的佳人,哪里值得小姐们喜欢。”
说完后,她又道:“小姐们找郎君还是要找门当户对的。”
攀龙附凤。
我见她将我也骂进去,到嘴边的话收了声。
也罢,谁还没个黑历史。
用小统那边的话来说,我也是个执着好强的女人,追了李曦六十七世,就差把心掏给她。
好在这一世终于自由。
我不甚规矩的伸了个懒腰,靠在窗扉下的软榻上闭目养神。
暖风习习,上一世血溅三尺,此一世命尽难见长生。
脖子被割断的痛感还在,小统走后,我真的很累,不想再重蹈覆辙。
距离二十五岁寿终正寝还有好几年,我重复了六十七个二十五岁,永远被困在最年轻漂亮的年岁里,也算是活够本。
想明白以后,这些年生生死死,反正结果都一样。
我在心里做了个全新的打算。
最后这八年,我要远离皇室,远离朝堂内外的争抢,去看看除了李曦以外的风景。
当然,我还要走出这扇内宅小门,和所有狼心狗肺的白眼狼说再也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