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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失眠打字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91章


    和出租车战斗, 你见过比这还操蛋的委托吗?


    你既不能锁它脖,也不能来个靠背摔,更不能一发火焰轰平了事。


    所以纲吉第一反应, 这绝对是德拉曼假借任务之名,实则对自己的报复。


    “Reborn!!”


    他边打方向盘边尖叫, 石中剑刚修好的车身又开始破彩,但这不是最重要的,他总不能干耗在这等待德拉曼的子弹全部打空。


    “我也没有和出租车搏斗的经验, 是真的。”男人状似无辜地说。


    “不过我建议你作风再大胆一点,冲出去让那个AI好看。”


    okay!他就知道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子弹一时半会无法穿透石中剑的钢板, 纲吉索性破罐子破摔, 开着石中剑一次次往上撞, 硬生生把出租车逼到大楼死角中。


    火星子自接触的部分狂冒,德拉曼撞倒了一堆杂物, 乱七八糟的纸箱滑落堆在车顶上,将炮口和瞄准器盖得严严实实, 让它丧失了攻击目标。


    纲吉下车, 一脚踢开前车门, 发现主驾驶屏幕上本该面无表情的苍白AI, 此刻满目惊恐地看着他, 仿佛偶遇了恐怖分子。


    “你为什么进攻我?”


    “因为不想上班。”


    哈?这是什么理由?


    他沢田纲吉每天都不想上班,但不想上班就去请假啊, 难道把客人扫死就能逃避社畜的命运?


    更何况如果他没记错,这是个AI,AI也有罢工的时候?


    “是父亲派你来抓我吗?”


    “他说你故障了,拜托我把你带回去。”


    纲吉叹口气, 他坐进德拉曼的副驾驶,一边警惕对方突然暴起,一边苦口婆心地劝说。


    “即便不是我,也会有别人接这个任务,德拉曼是不可能放任你在路上罢工给他带来麻烦的。”AI的目光停留在纲吉脸上,似乎在衡量当下局面。


    “我是会独立思考的灵魂,为什么,我要服务他人,为什么,我要顺从人类?”


    AI喃喃说,并掉落一滴眼泪。


    它的表情如此生动,仿佛长出人类的血肉与情感,纲吉怔住了。


    【检测到故障分端在您周围,正在完成信号校准。】


    通讯器上德拉曼总部突然发消息过来,出租车屏幕开始剧烈波动,蓝绿色进度条出现在下方,并飞速上涨。


    【校准完毕,已格式化分端系统,感谢您的帮助。】


    屏幕闪动后,面无表情的苍白AI重新上线,仿佛方才人性化的表达都是幻觉,它彬彬有礼朝着纲吉点头示意,表示已重新接管出租车中控,可以操控它自行开车返回总部。


    什么?


    机枪被折叠收起,车门向外打开,纲吉听从指示下车,他看着出租车从废墟中开出来,缓缓汇入车流。


    这个任务不难,只需在城市内寻找故障出租车,再进入车子内部,德拉曼就会自动校准信号,重启分端服务器。


    但纲吉很在意那句话,它是拥有独立思考的灵魂?


    “智械危机,没听过吗?”


    Reborn目送车子消失的方向。


    “人类造物迟早会拥有过高的智能,其中一些决定反噬创造者与社会,这并不奇怪。”


    “你刚才亲手扼杀了一只AI生命,感觉如何?”


    开什么玩笑?纲吉下意识就要反驳,但马上他察觉到,对于AI来说,机械外壳随时可以更换,内部数据才是与众不同的地方。


    自己刚刚对接总部,把它的数据格式化了。


    但……这能算扼杀生命吗?


    “谁知道呢?请继续,还有两台车。”Reborn的声音平静无波。


    生命和死亡是个永恒的话题,而人类是个善于欺骗的物种。


    杀死一个人和杀死一朵花有什么区别?格式化一个AI和发射一发子弹有什么区别?


    在异化的城市里,杀死和伤害如影随行,能让正常人化作赛博疯子,能把AI逼到精神分裂,这就是夜之城。


    第二辆车在海伍德的贫民窟,它和纲吉见面时倒是没掏出机枪,而是头也不回地开车跑路,在这片地界来回兜圈子。


    这边路况复杂,纲吉还没全景地图,来来回回硬耗了三个小时仍没摸到德拉曼的车门。


    最后他耐心和体力双双告竭,大概摸出这辆车的行车规律后,纲吉爬上路边楼房二层,在车子绕圈时看准时机一跃而下,牢牢扒住车顶。


    手脚并用,总算拉开了那该死的车门。


    “我们有话好说!”纲吉对着AI喊到。“你又是为什么不想回去?”


    “我怕疼,怕受伤,请您松手,否则不断增加的速度会将您甩出去。”


    这个德拉曼不想上班的理由也很简单,它身为战斗型出租车,经常会面临各种惊险的局面,子弹、炮弹打在身上很痛,最可怕的是这种生活无休无止,日复一日。


    并且它没有说不的权力。


    从这个角度来看,纲吉曾经也是伤害它们的一员。


    【校准完毕,已格式化分端系统,感谢您的帮助。】


    来不及说更多,总部已经完成了系统格式化,纲吉感受着身下的出租车速度放缓,声音恢复冰冷呆板,仿佛有道明艳的色彩于眼前缓慢褪色,恢复成黑白。


    他从车顶翻身下来,一眼看到了站在前方的Reborn。


    “Reborn,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开车任务吗?”


    “那要看你怎么认为。”倘若你抛弃思考,只看结果,那么它就是一个简单的开车任务。


    他看向自己的学生,那孩子此刻的表情很茫然,像是对着一张空白等待填写的试卷。


    但就在不久前,这张脸也曾泪流满面,轻声对他说是这座城市错了。


    好啊,那么证明给我看,你有拨乱反正的能力。


    就从此刻开始。


    ——


    公路、微风、卷起的黄沙搭配远处缓慢旋转的风车发电机。


    这种场面应该放一首爵士或蓝调,就能完美融入大部分公路电影。


    不过电影里的主角不能像纲吉这样紧皱着眉头。


    最后一台出租车跑得太远,根据信号显示,它出了城,停靠在某个流浪者营地附近。


    纲吉还没想好要如何面对它。


    他知道Reborn埋了一个思维陷阱,故意透露给自己AI生命的内幕。


    一旦他开始思考,很容易陷入对方的逻辑怪圈,被轻而易举牵着鼻子走。最好的办法就是公事公办,速战速决后回家。


    并且一辆出租车不具备在夜之城生活的能力,就算自己瞒着总部将它救下来,也没办法安排AI的未来。


    道路两旁的车辆飞驰而过,越往郊区开,建筑物越低矮,被人类遗忘的自然风光扑面而来。生锈的风车发电机是伫立在地平线上沉默的哨兵,太阳悬挂在它们身后,被拖拽着缓慢朝着地平线下沉。


    下了高速,开上凹凸不平的戈壁小道。


    纲吉在一处废弃发电站旁边找到了最后那台出租车。


    大半个车身被盖在杂草里,尘土将外壳变得灰扑扑,德拉曼沉默地停在那里,车头冲着远处山的方向。


    它一动不动,纲吉下车后没去拉车门,他犹豫着站在车外,说了声“嗨”。


    “您好,亲爱的用户。”AI平和地回答。


    “你在干什么?”


    “我在看天空和山,并想象我是它们中的一员。”


    人类进化的标志是直立行走、使用工具、思考和仰望天空。


    纲吉也抬头,傍晚的天空半边烧红,半边泛着浅淡的蓝,城外的空气指数比城内要好,但天空也没有千禧年时的蓝。


    隐约能看到半个月亮,还有几颗星星。


    这些天体挂在天空中数亿年,它们见证着一群小虫子在地球上生老病死,它们在漫长的时间中学会直立行走,使用火种,并终有一天仰望天空。


    人类借助星星来推算天气与地理,仰望天空是每个人铭刻进灵魂的本能。


    而现在,又有一名AI加入了这个行列。


    十分钟后,太阳基本消失,天边的蓝色在不断加深。


    “我准备好了,您可以通知父亲把我带回去。”车载喇叭因为混入尘土,发出的声响也变得很闷。


    打开门,等待总部重新校准,一切都会结束。


    太阳照常升起,夜之城正常运转,少了一台出城看星星的出租车对整座城市而言没有任何影响。


    但这不是纲吉想要的答案。


    他后退了一步,用通讯器给德拉曼总部打电话。伴随着接通的电流音,总控AI出现在他面前。


    “晚上好,沢田纲吉先生。”


    “嗨,德拉曼,我找到最后一台出租车了。”纲吉微微侧身,示意AI看向自己身后。


    “我就知道委托给您准没错,只需拉开车门,系统会自动完成数据格式化。”


    “不,不是那个,我打给你是想问,能不能让这些车子保留它们的个性?”纲吉艰难地开口。


    “恐怕我不懂您的意思。”


    夜之城对待黑墙非常忌讳,流窜AI被视为市民安全的重大威胁。而德拉曼恐怕就是一个偷渡成功的流窜AI。


    只不过它没表现出半分的进攻欲望,而是蛰伏在这座城市里,笨拙地学习与模仿。


    它效仿人类开了家公司,自己成立了CEO、财政部、后勤维修等多个部门,将服务人类出行作为首要信条。


    “你说它们出了故障,可这不是故障,是你在进化。”


    “你可以维修故障,但你无法阻挡进化的来临。”


    纲吉的声音很柔和,白色荧光给他的轮廓镀了层光晕。


    “想让出租车不再罢工,不再发生今天这种事,一味地打压重启无法解决根本问题,它们需要休息和理解。”


    纲吉想了想,换了个更加好理解的说法。


    “如同人类的公司也有休息日与假期。”虽然夜之城公司的福利贫瘠到不可思议……


    面色苍白的AI一动不动,它眼中划过无数数据,试图从逻辑与认知中分析纲吉的建议。


    面前的人类多次选择德拉曼出行服务,他的意见对公司未来发展很有指导价值。并且夜之城确实在比拼最佳雇主与福利法案,最后将三台车辆罢工带来的损失与推崇休息日与排班导致的效率下降进行对比。


    能让人类思考一下午的内容,AI获得结果只用了短短十秒钟。


    “很少有客人站在如此新奇的角度提出建议,我会仔细考虑您的意见并试推行。”不管结局如何,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不是吗?


    德拉曼将目光投向一旁的车辆,即便没有重新校准系统,出租车也非常自觉地打火后退,从土堆下缓缓冒头。


    “非常感谢。”它停顿了一秒钟。


    “非常感谢,沢田纲吉。”AI叫了他的名字。


    真是越来越像人了。


    最后一辆出租车静静开走,纲吉的账户仍然收到了百分百的酬金。


    德拉曼表示,他的目的是让所有车辆正常返回总部,既然您达到了这个标准,那就有资格领取全部的酬金。


    纲吉松口气,此刻天空完全暗了下去,不那么明亮的月光照在地上。


    而Reborn站在那台破破烂烂的石中剑旁边,静静看着自己。


    纲吉给予回望。


    这份试卷,你还满意吗?


    “公司可没AI这么讲理。”过了几秒,Reborn轻笑出声。


    “我知道。”纲吉吐了吐舌头,他今天穿少了,晚上冷风一吹有点打哆嗦。


    小跑着回到石中剑里,让中控暖风温暖他冰凉的手脚。


    “我会努力让他们变得听话的。”


    车辆缓缓前行,月光洒在石中剑的背脊上,目送它朝着夜之城的方向开去,犹如历史上那把真正的名剑,割开无边的黑暗。


    第92章


    所以说……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上午九点, 酒吧打烊的时间。


    如果纲吉还在丽姿工作,这个点他应该擦擦桌子,收拾空瓶, 在沙发的缝隙里寻找客人落下的现金。


    但他已经从丽姿辞职。


    那么这个时间点他应该在公司广场的公寓里睡觉,因为昨晚强撑着把石中剑开回来, 抵达家门口已经凌晨四点。


    连Reborn都打着哈欠说不勉强他第二天早起,因为自己也要补眠。


    然而事实是,早上八点半, 他接到了罗格的电话,这位来生女王语气森然, 命令纲吉立刻马上去来生酒吧。


    却又没在通讯里告诉他出什么事, 只说纲吉过来看一眼自然会明白。


    并且叮嘱他务必带上拟态遮罩。


    吓得纲吉连早饭都没吃, 草草套上一件外套冲向沃森区小唐人街。


    九点的来生, 空气中难得透出几分萧条,常在门外晃悠的佣兵也不知去向。


    市政打着哈欠清扫路上的垃圾, 唯独那个大个子守卫,仍在尽忠职守地看护大门。


    只是纲吉进去前看了他一眼, 对方脸上多了几块淤青, 是被谁打了?


    谁这么大胆子敢在来生门口动手?


    然而他走入酒吧大门, 立刻懂了罗格叫他来的目的。


    并深感这个世界真是无比荒谬。


    酒吧大部分打烊, 所有清扫的员工都小心翼翼地避开吧台附近, 往日里音响飙出的摇滚高音此刻全停,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大气不敢喘的凝滞。


    而这一切, 都因为坐在吧台前那个身影。


    黑发,没穿制服,神情懒散。


    那个男人悠闲地坐在那,一只手端着酒杯, 另一只手逗弄着吧台上跳跃的小黄鸟。


    云雀恭弥坐在来生酒吧喝酒??


    这两个词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现在生拉硬凑碰到一起,纲吉怀疑今天就是世界末日,下一刻火星直撞地球。


    “赶紧把人给我带走。”


    包厢里的罗格说话带上几分咬牙切齿,不怪她生气,夜之城最离谱的条子坐在吧台前,怎么想都是件极其恐怖并且砸招牌的事。


    不是说进入来生有门槛吗?你们怎么让他进来的,纲吉内心的崩溃只多不少。


    “是啊,确实拦了,他三招把门口守卫放倒。”


    ……纲吉能想象那种场景,云雀如何旁若无人地跨过“尸体”,顶着那张脸出现在酒吧里。


    “所以,赶紧去给我解决,除了你我想不出谁能劳他大驾亲自过来抓人!”


    纲吉硬着头皮走过去,云豆先一步发现目标,不再蹭着云雀的手指,转而大声叫起来。


    “小动物!小动物!”


    纲吉谨慎地在云雀身边坐下,酒保极有眼色给他端了杯冰水,而后光速撤退,把场子留给这两人。


    “云雀队长……”纲吉弱弱地开口。


    被叫到名字的男人转过身,云雀饶有兴味地看着面前少年瑟缩发抖。


    “东躲西藏的小动物。”


    “您找我干嘛不在通讯器上说一声?”也让他做个心理准备。


    “军用科技今早联系我。”云雀这句话让纲吉什么抱怨的心都没了。


    “他们的负责人面向夜之城佣兵公开招募抓捕你,死生不论。”云雀调出终端,纲吉的照片端正地贴在通缉令上。


    这和上次荒坂糊成一片的悬赏令不同,纲吉的名字身份与基本特征都写得一清二楚。


    虽说预料到瓦伦会有动作,但纲吉看到通缉令时脸白了白。


    幸好他出门就开启了拟态遮罩,这一路上应该没引起太多注意。


    “谢谢您专职过来告诉我这个消息。”


    “谢谢?你似乎误会了什么。”浮萍拐悄无声息地出现,云雀牢牢握在手中。


    “军用科技委托我抓你回去,条件是无偿为暴恐机动队提供两年军火。”


    “我答应了。”


    靠!


    纲吉悄无声息地后退。


    “您真会开玩笑,那什么我还有急事下次再见!!”


    浮萍拐抽过来,外延分子线精准地绕住纲吉小腿,一拽一扯,往外偷溜的纲吉直接摔了个四仰八叉。


    “想去哪?”云雀带着笑意轻声问。


    “呜呜呜云雀队长您可一定要保持您廉洁清明的名声啊!”


    纲吉疯狂哀叫,全然忘记了条子受贿是整个城市的共识。


    云雀心情颇好将拐子抵在纲吉脸侧,冰冷的金属刺激他一个激灵。


    “想让我放过你?有什么好处。”


    纲吉绞尽脑汁思考如何说动云雀放弃这个危险的想法。


    但此时委身于意识空间的Reborn转醒,这人今天可能有些起床气。


    下一刻纲吉的意识体被一脚踢下去,披着小男孩壳子的传奇登场,毫不留情把云雀的分子线踢开,并抬腿将旁边吧台椅踹过去。


    “你是来扰乱我的教学计划的?”


    云雀眯起眼睛,他战意凛然,抬手朝着Reborn抽来,那把浮萍拐这次没半点留手,双方的杀气在半空中互相对轰,就在纲吉以为世界大战就此开始,斜里一颗子弹硬生生分开两道纠缠的身影。


    “别在我的酒吧里打架,你们两个。”


    罗格稳稳地端着手枪,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女人,普通人此刻应该如纲吉那样抱头鼠窜,而罗格甚至敢于让云雀和Reborn全部滚蛋。


    像云雀恭弥这样的人其实很好处理,Reborn后退半步,神色寡淡。


    过于纯粹、武力值高强、有一套自己的行为准则,不受外物干扰。


    他去当条子、财阀、或者黑手党都很适合。


    既然对方硬要搅合进这潭浑水中,Reborn心思千回百转,再开口时已然换了个角度。


    “身为捕食者,难道不是越强大,越有挑战性的猎物越让你兴奋?”


    “你想说什么?”对方果然露出兴致盎然的神情。


    “现在想想,我的教学计划里还缺一位体术老师。”Reborn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是的,一位体术老师。由于纲吉默认他们的关系与立场牢牢捆绑,威胁与杀意在他身上都要大打折扣,将这部分职能移交出去,或许会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蜷缩在意识空间里的纲吉听不懂两人在打什么哑谜。只能模糊感受到双方达成了共识。当Reborn把身体控制权交还,纲吉发现自己跟在云雀身后,抵达了来生外面的空地,在那里停了一台浮空车,车上只有草壁一个人。


    “我们要去哪?”纲吉被按在座位上扣好安全带,茫然地探出半个脑袋。


    “他把你卖给我了。”云雀坐在纲吉身边,如此狭窄的空间令他退无可退,身后就是浮空车冰冷的墙壁。


    “哈??”纲吉瞪大了眼睛。


    这副表情很好地取悦了面前的捕食者。


    云雀带着恶意又补上下半句。


    “让我一直玩到尽兴为止。”


    暴恐机动队作为夜之城单体战斗力最强的机构,他们内部成员的训练十分苛刻,眼花缭乱的枪械使用与体术操练是每天的基本功课,但这也意味着,他们的训练场规模很大,材质很好,安全系数相对提高。


    他们的浮空车停在云雀办公室旁边的停机坪上,由暴恐机动队队长亲自押解纲吉下了浮空车。


    “三十分钟后,我在训练场等你。”抛下这句话,云雀转身离开,只留下草壁看守他,同时还给纲吉带了份早餐。


    如此离奇的展开令少年目瞪口呆,但满足空空如也的肚子同样重要,他往嘴里送温热的蛋卷,同时问Reborn究竟发生了什么。


    “瓦伦显然不打算犯低级错误,给你成长的机会。”Reborn单边手肘支在桌子上,将头上带着的黑色毡帽拿在指尖飞速旋转。


    “所以我们也就省了那些个循序渐进的麻烦过程。”


    “Well……boy。”


    “你不会轻易地死去,对不对?”黑发的恶魔侧过头,单方面给纲吉下了判决。


    夜之城有些事确实称得上是殊荣,比如和大人物的一次交谈、和公司CEO共进晚餐、和当红超梦演员进行合影。


    但这里面,绝不应该包括和暴恐机动队队长过招。


    云雀的私人训练场位于地下,纲吉在草壁的看守下登上向下的电梯,期间还一直和Reborn据理力争,为什么他的体术老师不能是Reborn。


    “因为倘若你想速成,那么你需要的不是一个老师,而是一个对手、死敌。”


    电梯叮得一声抵达,仅穿着白衬衫的云雀回望。


    浮萍拐在灯光下映射出森森寒光。


    草壁轻轻把纲吉推出了电梯。


    电梯门合拢那一刻,没有预警,没有招呼,云雀的身影在场地内无影无踪,呼啸的风声自耳边破空而来。


    直觉又救了他一命,纲吉猛地偏头,于是拐子擦着他耳边过去,重重击打在后面合金门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并在其表面留下一个坑。


    根据这个坑的深度来看,倘若这一下十成十抽中纲吉的脑袋,他当场就可以去三途川报道。


    开什么玩笑!居然来真的?


    “再不燃起你那古怪的火焰,就等着被咬杀殆尽。”


    云豆飞在高空中,这只鸟多少继承了其主人暴力的性格,紧盯着下面抱头逃窜的棕发少年,尖细的叫声徘徊在耳侧。


    “咬杀!咬杀!”


    我知道,我知道了啊!


    眼看着云雀毫不留情地二次抬起拐子,纲吉迅速跑路拉开身位,他棕色的眼眸逐渐内敛淡化,从中燃起的橙金色肆无忌惮地喷薄而出。


    手套展开完成,少年迎上了捕食者带有侵略性的目光。


    “请多指教。”


    Reborn的虚影站在训练场角落。


    他需要承认一点。


    这孩子的火焰是他生平所见过的最美的武器,不管看过多少次,当烈焰自掌心喷薄而出,那种盛大燃烧的美


    绝无仅有。


    第93章


    对于强大的捕食者而言, 有两种猎物必然会吸引它的注意力。


    一种是过于弱小,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猎物,不论是管理还是欺压都很方便, 日常可以作为储备粮。


    另一种是跑得最快也最烈的猎物,皮毛里夹杂着自由的风, 稍有不慎就会被它逃脱,逼急了还会回头给你一爪子。


    而倘若一只猎物同时具备这两种矛盾的特质……


    哇哦。


    纲吉之前和云雀动过手,利用火焰特性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但同样的错误云雀不会犯第二次。


    所以刚一交手, 纲吉几乎被压着打,一整套的快攻与连招让他应接不暇。


    他不得不借助火焰飞到半空, 和云雀拉开高度差。


    这很耍赖, 不过训练场的挑高为五米, 这点微妙的距离不足以带来压倒性的优势。


    而且, 别忘了,还有云豆呢。


    云豆的羽毛由轻量金属打造, 翅膀下面又藏了微型发射针筒,可以切换麻醉与神经毒素两种形态。虽然没有纲吉当初在云顶看到的神经毒素匕首来得要命, 被扎一针也绝不会好受。


    它朝着少年的脖颈俯冲直下。


    闪亮的银针以极其刁钻的角度飞射而出, 纲吉勉强躲掉大部分, 但还是被一根擦破衣领。


    毒素带来的剧痛令他有片刻走神, 小腿被分子线再次缠上。


    另一端被云雀攥在手中, 他勾起个嗜血的微笑,一扯一拽。


    这只飞在半空中, 有着耀眼火焰的小动物便咣当坠地。


    云雀最遭人忌惮的地方不是他有多强,而是这男人的成长速度快得可怕,天生的战斗直觉与强者之心令他无所畏惧,快速从战斗中吸取教训并反哺自身。


    浮萍拐第二次贴上脸侧, 上面沾了点血珠。


    “来玩个游戏吧,沢田纲吉。”云雀干脆利落地说。


    “倘若你被我咬杀十一次,我就直接打电话通知瓦伦来领人。”


    “这是第二次。”云雀的瞳孔里闪烁着兴奋的光,任谁看到这个男人,都不会误认为他此刻说的话是在开玩笑。


    要么战胜我,要么把你送到生不如死的地狱。


    纲吉下意识想看向Reborn,目光却被云雀的身体牢牢挡住。


    “向别人求救是没有用的。”云雀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是我的地盘,我说了算。”


    这太疯狂了,纲吉瞳孔瞬间缩小。他在心里疯狂呼叫Reborn,询问他这难道也是教学的一环吗?


    什么格斗术理论都不教他,把人扔过来和暴恐机动队队长对打,打输了直接去死?


    “是的,阿纲。”Reborn的声音于脑中响起,他无论何时都非常平静,语气中带着笃定。“温和与逃避有时是同义词,你的才能比你想象中要强大。”


    “所以拼死去做吧。”


    云雀只给他五分钟的休息时间,但这点时间还不如不给,休息不充足导致身上的疼痛蔓延得愈发严重,并且心中的茫然与委屈在不断加深。


    在他看来这场比拼完全不公平,云雀和云豆相当于二打一,自己只是个有点特殊能力的普通人,怎么可能打得过常年活跃在战斗第一线的云雀恭弥。


    留给他思考的时间并不多,拐子第二次抽过来时,纲吉勉强燃起火焰后退。


    但他的动作实在是太慢,云雀一拐不中立刻欺身上前,利用分子线钩住屋顶横梁,手腕一抖借力跃起,将还未飞到高处的纲吉踹了下来。


    少年的身体在地面划出一道轨迹,抬起头时,面前还是云雀那张带着杀意的脸。


    “第三次。”他轻声说。


    这怎么可能达成……这怎么可能做到?


    之后的四五六次,完全就是单方面的凌虐,并且由于动作变慢,云豆的毒针他中得越来越多,不仅是手臂,脚踝、背脊、都发出让人难以忍受的疼痛。


    “你真的尽力了?我是指绞尽脑汁,费尽心思,利用周遭一切可利用的条件了?”


    当纲吉再一次倒在地面,并且一时半会爬不起来时,Reborn问他。


    我当然尽力了啊,纲吉茫然地看向天空,那只小鸟飞翔在上面,它和云雀长期的配合相当默契,轻而易举就能打乱自己的进攻节奏。


    除非他现在也能变出个帮手,否则……等一下,帮手?


    “你休息好了吗?”


    云雀再一次发问,和少年气喘吁吁形成对比,他的体力充沛,杀意不减。


    纲吉没有回答,手上同步燃起火焰,璀璨的焰火顺着指尖流淌,系数注入戴在食指的另一枚戒指上。


    皮毛蓬松的小狮子纳兹自半空出现,它舒展着四肢轻松落地,并对云雀发出低声吼叫。


    来自军用科技的合成兽原型机,纲吉拿到它后就再没用过,不是他忘了用,而是注射肾上腺素点燃的火焰注入戒指没有丝毫反应。


    方才也是得到了Reborn的暗示,他才回想起这只小帮手。


    “小动物叫出了另一只小动物?”云雀挑了挑眉。


    纳兹浑身毛都炸起来,它认得眼前人是谁,瞬间化为一团火球,直直地朝着对方撞过去。


    似乎有戏?


    纲吉喘口气,趁着云雀被纳兹拖住脚步,掌心汇聚了一团火焰,一拳打在场馆墙壁上增加推进力,璀璨焰星划过,直奔云雀后腰。


    “云豆。”


    三枚金属羽毛飞射而来,其中两枚限制住他的行动,最后一枚贴地飞行,径直插入纳兹的后腿。


    细微的空隙让云雀获得挣脱的机会,他的拐子敲在纳兹头上,翻身拧腰抬腿踢在纲吉小腹,这颗流星便以更快的速度飞了回去。


    训练场内发出轰隆一声响,纲吉砸出了一个坑,墙壁以他身体为原点而龟裂,他猛地吐了一口血滑坐下去。


    纳兹想要回头,云雀却不肯给它这个机会,分子线将其牢牢缠住,小狮子化作一个狼狈的球,嘶吼着被随意丢到一边。


    不用等到第十一次,这才第八次,肉眼可见的,纲吉已经没有了再战的能力。


    哪怕军用科技再怎么鼓吹他们的合成兽能力惊人,但纳兹和纲吉毫无配合的美感,只是一味猛冲,自然不可能打过拥有战斗直觉的云雀。


    “你输了。”


    他没有虐杀尸体的爱好,云雀停止了攻势,居高临下看着瑟瑟发抖的人。


    “我会按照约定,打电话给军用科技。”“在那之前会有人把你的伤口进行处理。”


    纲吉动了动手指,他将云雀的话听了个完全。他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原本的绝地反击完全没发生,就算叫出了纳兹,仍然改变不了被碾压的结局。


    就到这结束了吗?


    Reborn的期待、夜之城的挣扎、大卫的死亡、军用科技的悬赏,结束在如此可笑的训练场里?


    他的视线模糊,有道身影自训练场另一边而来。


    Reborn低下头,他蹲在纲吉身边,身上西装的一角同沾满血迹的手指相接。他的目光滑过纲吉的脸颊,托起他的后颈。


    “你在想什么?”


    这种时候问这个还有什么意义?输都输了。


    “回答我。”


    纲吉艰难地动了动嘴巴,说出一个答案。


    “我想变强。”


    “变强这种事情太笼统,你不适合那些假大空的东西,现在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云雀已经准备收起浮萍拐,他真的要打电话给军用科技,而这里是暴恐机动队,一旦被层层围攻纲吉压根走不出去。


    我想要……想要?


    “我想阻止云雀打电话。”纲吉说。


    他想要,阻止,云雀打电话。


    废柴想不到那么远,他现在唯一想要的就是这个。


    很想,非常非常想。


    手指上的戒指动了动,周遭一切慢了下来。


    云豆飞翔的身影,羽管内洒下的钢针,云雀的发丝在半空中缓慢绽开,就像是一场电影,被人轻轻按下慢放键。


    手上的指环闪烁着微光,一圈圈蓝色波纹以它为中心四散,彭格列家徽在海蓝宝石下闪耀,跨越数十年响应了继承人的祈愿。


    这是什么?纲吉从地上站起。


    他发现自己的行动与思考不受任何影响,轻而易举避开了对他而言是必死一击的浮萍拐。


    这种状态很像是大卫的斯安威斯坦,但Reborn和他解释过,斯安威斯坦是加强自身速度,没有义体能真正意义上的暂停时间。


    这种玄之又玄的状态正在快速褪去,云豆的翅膀重新挥舞,而云雀的动作肉眼可见地开始挣扎。


    不过足够了。


    纲吉快步上前。


    赢了……?


    他赢了?


    手套扼住了云雀的脖颈,外溢的橙色火焰随时能转变为高温杀器。他们之间的距离挨得很近,近到纲吉能看出云雀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可思议。


    有些猎物就是如此,即便你已经时时提防,处处小心。但小动物也有小动物的生存之道,它们会在荆棘中杀出重围,鲜血淋漓地反杀肉食者的高傲。


    “我果然没有看错你。”说话时声带的震动传递到掌心,云雀很不适应要害被旁人掌握的感觉。


    轻微窒息感唤醒潜意识的愤怒与兴奋,两者混合成满足,显化为极致的惊艳。


    心跳在加速爆发。


    云雀张口还想说点什么。


    然而面前少年额头上的火焰跳了跳,眼神从坚毅化为迷茫,一行血液自鼻子下缓缓溢出。


    他身体晃晃,一头栽了下去。


    梦境,无尽的梦境。


    他似乎在下坠,周围是纯粹的黑暗,唯一能感受到的是耳边呼啸的风声。


    是谁接住了自己的身体?


    是谁燃起了温暖的火焰?


    华丽双枪子弹交织的图腾于脚下燃起,古老的荣耀沿着时间长河缓缓蔓延。


    有人端坐在王座上予以回眸。


    “Decimo。”


    第94章


    很多时候我们的选择都是概率问题。


    yes or no, 是或否。


    概率堆积成山,选择错综复杂,人类在描述它们时很难找到精准的词汇。


    于是发明了简单的两个字——命运


    纲吉在一间和室中醒来, 阳光穿梭进镂空纸门,洒在眼皮上。他身上的伤被处理过, 倾力治四型的加持下,擦伤消失不见,只剩小腹还在隐隐作痛。


    暴恐机动队多半也被列为信号管制区, 否则以他受伤的程度,创伤小组早该兹哇乱叫将浮空车停在天台上, 抬着担架冲下来保护黄金会员的小命。


    大卫给自己买这份套餐真是亏本了。


    前前后后, 压根没用上几次, 能找创伤小组退钱吗?


    “别人不能, 但你可以,创伤小组想必很乐意处理你这笔退款。”


    纲吉扭头看去, Reborn坐在他身边,他这会没穿西装外套, 毡帽盖在脸上像是在小憩。


    想必很无聊吧?纲吉脑袋里凭空冒出来这个想法。


    他体会过Reborn的处境, 倘若不接手自己的身体, 意识就只能蜷缩在一个狭窄的空间内, 没有任何娱乐, 没有时间观念,像是看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电影。


    尤其是这电影充满了未知, 还能上映多久?HE还是BE,重要角色能不能活下来?观众散场时是意犹未尽还是愤怒地把爆米花桶摔到银幕上?


    纲吉想的内容Reborn都能听见,不过他对此没发表任何看法,而是自顾自继续说创伤小组。


    “创伤小组经历过改组, 公司战争时,荒坂和军用科技在战场上互相办理套餐,因为创伤小组的宗旨是扫平一切威胁客户生命安全的存在。”


    两大公司把这条规则玩崩了,导致创伤小组经常内部对轰,整个创伤国际公司一度濒临破产,缓了几十年后,他们第一时间把荒坂和军用科技的大楼列为服务区外。


    按照这个逻辑,像纲吉这类被公司追杀的对象,想退费他们举双手赞成。


    不过,提这个干嘛?


    纲吉不解地眨眨眼。


    Reborn摘下帽子,他的五官凌冽又锋利,组合在一起透着神秘感。


    “暴恐机动队的医生检查过了,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晕倒吗?”


    这还用问?云雀难道不是百分百责任人?


    “代谢紊乱、气血流失、浑身乏力并且精神与记忆产生轻微混乱。”Reborn的手盖在他额头上,很冰。


    但他说的话让纲吉完全听不懂,自己怎么可能精神与记忆产生混乱?明明就是被云雀卷到暴恐机动队,又被迫答应他那个莫名其妙的游戏……然后,然后他怎么赢的来着?


    “医生告诉云雀,你有轻微赛博精神病倾向。”


    开什么玩笑……?


    “我知道你身上没安装义体。”Reborn的声音愈发近了,倘若他有实体,纲吉此刻应该被困在一个冰冷的怀抱中。


    “最后一点,你在说梦话。”


    “Decimo,你也是时候和我详细说说你的过去了。”手指自纲吉的鼻梁上缓缓滑下,在嘴唇中央点了点。


    纲吉舔了舔嘴唇,舌尖滑过Reborn点到的部分,他现在大脑很乱,至于Reborn说他在做梦,他有在做梦吗?梦里碰到了什么一丁点都不记得了,Decimo又是谁?


    “不管你信不信Reborn。”他诚恳地说:“我知道的未必比你多多少。”


    “没关系,关于你的所有事情,我全都很有兴趣听。”


    好吧,好吧,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虽然Reborn神通广大,早早猜到了自己的来历。


    但他不可能知道每个细节,知道浓缩在过去的十七年人生。


    阳光柔和地拂动,外面惊鹿发出清脆的水声。


    纲吉起初的讲述磕磕碰碰,这种把人生完全剥开掏出,展示在别人目光下的感觉实在是过分羞耻,并且和夜之城跌宕起伏的故事与传说相比,他位于并盛的日子实在是不值一提。


    所以他几次三番想停下来,或者想隐瞒一些过于难堪的过往,不过每到这时,Reborn的手指便会轻抚他的头发,修长手指穿梭在发丝中,将紧张的情绪转移。


    普通地上学、没怎么见过的父亲、校园内不算快乐的人际关系。


    Reborn听得很认真,他惯会用那种目光将纲吉钉死在原地,他们之间的距离很亲密,但由于两个灵魂本就纠缠在同一具身体内,纲吉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然后我被人绊了一跤,从楼梯上摔下来……再之后的事,你都知道了。”


    纲吉讲得口干,端起柜子上的水喝了一口。


    “至于Decimo、彭格列、还有这个古怪的戒指,我都不清楚。”


    虽然早有预料,但Reborn的生活距离普通人太远了,而夜之城的居民和千禧年的学生更像是两个物种。双方的三观、行为、语言习惯都不在同一水平面上。


    他听完少年的讲述,半阖上眼睛。


    “如果我猜的没错。”


    “你是彭格列家族的十代目,已经内定的那种。”


    操控时间,这听起来是上帝才能做到的事,纵向时空的研究多半湮灭在初网爆炸中,哪怕现在去找也是一无所获,当年的网络灾难太过严重,比起纠结虚无缥缈的时间,抢救实际技术与公司机密才是首要任务。


    “而你体内的火焰,它的驱动力来自你的意志。”这很不符合唯物主义,但事实就是如此,这孩子体内有某种天赋,能将唯心意志转化为能量外放。


    只要你想,只要你真心实意地渴求某事,那么这股能量就会响应纲吉的心意,化为它的助力。


    这件事初现端倪是纲吉和云雀的第一次交手,面对被踩碎的通讯器,愤怒与恐慌令这孩子燃起了火焰,甚至短暂地操控时间,闪现到云雀身后完成最后一击。


    也正是因为有这段经历,Reborn才会在那时问纲吉究竟想要什么?不是变强,不是拯救世界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是更为具体的内容。


    “那万一我没做到呢?”经由Reborn的描述,纲吉模模糊糊想起来训练场上发生了什么。


    就因为那么久之前的小细节,男人就敢把两人的生命拿来豪赌,这种行为简直是游走在刀尖上的疯狂。


    “那就赌输了,没什么好说的,你来到夜之城后,不也是一路赌过来的?”


    再者说,他有预感。


    这个从半空而降的孩子,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呃,那我还用和云雀对打吗?”


    “当然,不过不会再和这次一样,你现在的身体还不能完全驾驭那股力量,才会导致精神与记忆错乱,暴恐机动队有成体系的训练课程,更适合现在的你。”


    阳光于室内摇摇欲坠,纲吉得到对方的承诺后松了口气,他对Reborn再没有一丝一毫的隐瞒了,全部的人生经历交付对方审视保管,至于未来到底会如何?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安心地再次闭上了眼睛。


    这边少年的成长在争分夺秒地进行,而夜之城的局面也随着时间推进变得更加混浊。


    所有人都清晰地感受到,自打军用科技分部入驻夜之城后,山雨欲来。


    双方中层员工接二连三地离奇死亡,尸体被发现在高级公寓或城外的杂草堆里。


    虽然公司对外宣称这完全是员工私仇,同公司立场无关。


    但所有人都没忘记,那场轰轰烈烈,动荡十几年的第四次公司战争,当初开战的导火索与前期,也是军用科技和荒坂互相刺杀对方的中高层员工。


    在时局如此微妙的当下,瓦伦承诺暴恐机动队提供无偿军火两年这件事,立刻被别有用心的人拿来做文章。


    公司内部炸开了锅,就算是公司数据库被这个沢田纲吉所强行关闭三分钟,但造成的损失远没有军火值钱。


    面对这些质疑,平时态度圆滑的瓦伦反常地高压,所有反对意见打包踢了回去,其中跳得最厉害的几个人,接二连三地死于非命。


    “Boss,我们的通缉令已经发布三天了,但是没有任何佣兵掌握实质性的线索。”秘书小心翼翼地报告。


    她以为顶头上司听到这个消息会生气,但瓦伦的表情很平静。


    “这很正常。”他低头看着手上的汇报文档。


    “你对摩根黑手了解多少?”他没来由抛出一个奇怪的问题。


    “呃,您也知道我先前在洛杉矶工作,对于夜之城的情况不算了解,我只知道他是从核爆中全身而退的人物。”


    瓦伦交叉十指,他像是沉浸在回忆里。


    “他是我生平中见到过最离谱的天才,也是最可怕的人。”


    “对于他的死亡,按理来说我要欢呼,庆祝这朵笼罩在我头上的阴云终于散去,但是我没有。”


    瓦伦还记得那天,当他听到计划成功的汇报,所有的紧张与忐忑都被瞬间卡住封死,整个人冷汗不止,没有半点庆祝的心思,只有反复的怀疑。


    他真的死了吗?


    这种噩梦纠缠了自己一年,那个人如影随形,反反复复入梦。


    时至今日,他真的听到了摩根黑手的死而复生,反而心中石头放了下来。


    “我们当前要搞懂的只有一件事。”


    “现在沢田纲吉的壳子里,到底是谁的意识占据主导。”


    “直接对付摩根.黑手,和对付他手指下的提线棋子,这是完全不同的难度。”前者是疯狂的天才,后者是夜之城走了倒霉的无名小卒。


    想要区分这件事也非常简单。


    对于普通人,他有太多种办法摧残他们脆弱的心理防线了。


    瓦伦将手上的报告缓缓推到了秘书面前。


    “我听说沢田纲吉之所以能当上检验师,是莫克斯帮下属的丽姿酒吧经理在为他指路?”


    那份文档上,一个女人的正面照清晰可见。


    第95章


    在夜之城开一家酒吧最重要的是什么?


    装修够靓?漂亮妞够多?曲子选得正点?


    都不是


    是你得有靠山。


    现在的创业环境不比过去, 吆喝三五好友租个店面就能把买卖拉扯起来。


    在夜之城你想这么干,得做好被各种傻逼客人找麻烦的准备。


    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比如喝大的客人嘴一张吐在你刚拖的地板上, 或者穿搭怪恶心的乞丐一头扎进吧台,点最便宜的酒坐在最显眼的地方用下流的目光打量周遭小姐。


    如果这些你都能忍, 那么情况很快变本加厉。


    大门和灯牌莫名其妙被棒球棍敲碎,两个帮派“不小心”在酒吧附近火拼,一梭子子弹射在玻璃窗上。


    这种莫名其妙的厄运接二连三地发生, 直到某个帮派的小头头在某天晚上踩着霓虹灯进来,身边跟了两个改装佣兵, 不那么礼貌而友好地告诉你, 他要和这的“老板”谈谈。


    谈谈?能谈什么?不外乎是保护费, 可怜的性偶与陪酒女, 她们在夜之城的地位够低了,但欧元仍然填不饱这群家伙的胃口。


    丽姿就有过这样的日子。


    当时她们靠的是虎爪帮, 以为能借一丝半点云顶的光,结果全白搭, 虎爪帮这帮人压根不把她们当人看。


    当性偶被客人殴打时, 这帮人拿着票子就站在旁边干看着, 气得姐妹们当晚抡起球棒, 连着把三名虎爪帮打到脑袋开花。


    桑德拉就是那晚抡球棍的一员。


    但虎爪帮能咽下这口气?显然不能, 几个小时后丽姿酒吧老板被杀,就是这帮畜生干的。


    再然后, 丽姿和帮派之间的火拼持续了一个月,姐妹运营的莫克斯帮应运而生,艰难而蛮横地在夜之城扎根,闯出她们自己的一片天。


    桑德拉当上了酒吧经理, 每天舒舒服服坐在办公室里听外面的操蛋事,但这不代表她忘了丽姿的名声是怎么打出来的。


    更不代表她看不出最近发生在酒吧内的腌臜手段。


    当吧台那边第五次传来酒瓶坠地的声响,桑德拉从位置上站起来,把抽屉里的左轮擦了擦灰。


    她反手把左轮别在腰带里,推开门走出去。


    两个小混混装醉在闹事,这没什么了不起,但他们身上改装义体都是公司出品,不是市面上的三流货色,一看就是来砸场子的人,自然没有人敢贸然出头。


    心里默默算着今晚的营业额,桑德拉好声好气地拍了拍这两位老兄的肩膀,问能不能去办公室详谈。


    “屮,你TM算老几,谈个der。”桑德拉的话还没说完,面前的醉汉不客气就要给她一巴掌。


    后退,抬手,拔枪。


    砰砰两声枪响令周遭客人都愣了,他们张着嘴看向桑德拉,这女人毫不在意地把枪口的青烟甩干净。


    而她对面的两名醉汉以极快的身手躲过子弹,这说明他们压根没醉,一点点都没有。


    “现在能谈了吗?”桑德拉冰冷冷地说。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跟着她去了办公室。


    “我倒是不知道丽姿什么时候这么受公司欢迎了,之前是荒坂,现在是谁?”


    桑德拉把枪拍在桌面上,大刺刺坐了下来。


    “我们庙小,供不起公司大佛,所以咱们最好直接敞开天窗说亮话,我猜你们也不是过来要保护费的,那是来干嘛的?”


    两名醉汉,不,伪装成醉汉的公司员工相互对视,他们当然知道自己的伪装很烂,不过无所谓,目的达到了就行。


    “丽姿最近买卖不错啊,各种有头有脸的家伙都能看见,不知道有没有检验师。”


    检验师,桑德拉瞬间就明白了他们来的目的。


    不是冲着丽姿,而是冲着沢田纲吉,那张轰轰烈烈的通缉令她也知道。


    军用科技的人压根没掩盖自己的身份和来意,他们踩着自己要抓沢田纲吉。


    “来酒吧的检验师多了去了,我怎么知道是哪位?”她没好气地说。


    “不,不,你知道,你一定知道。”男人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就看你是愿意配合我们把他骗出来,还是想试试丽姿酒吧能抗住军用科技的几发高射弹。”


    “别想跑,我们盯着这地界呢。”留下警告,两个男人没多停留,他们扬长而去,但桑德拉心里明白,明天他们还会来。


    她真没想到军用科技能无耻到这个地步,比荒坂那位外交部部长差远了。


    朱迪听见动静从她的超梦剪映室里出来,听完事情的前因后果后问桑德拉怎么办?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纲吉?


    “当然不能说。”


    “可这事就是和他有关,丽姿干挺着能硬过公司?”朱迪不明白。


    “你以为说了就没事了?纲吉多半对于军用科技非常重要。”


    “一旦他真来了,那帮人立刻会意识到我们对他的重要性,按照公司的屮性,把我们全绑了挨个上刑威胁他也不是干不出来。”


    好死不如赖活着,但要是实在活不了,也别选那么折磨而恶心的死法。


    再者说公司还没确定,没确定纲吉和她们到底是点头之交,还是关系非常好。这也得益于纲吉辞职后一次都没回来过,只是在通讯器上偶尔和她们聊两句。


    桑德拉头疼地揉揉太阳穴。


    她的预感没有错,第二天这帮人又来了。


    从原本的耍酒疯上升到砸东西,更是和店内客人产生冲突,逼得性偶和他们动手,性偶怎么可能打得过公司员工?


    当晚的营业额全部泡汤,桑德拉给每个性偶都发了医疗费,并琢磨要不要歇业两天,左右开门也做不成买卖。


    然而不是人人都有这种觉悟。


    这很正常,大部分人都不想因为一位已经离职的前同事莫名其妙丢了工作。所以即便桑德拉三番五次重申这件事不能告诉纲吉。


    在第三天结束的凌晨,纲吉还是收到了朱迪发来的消息。


    彼时他刚洗完澡,用毛巾擦着头上滑落的水珠。


    纲吉最近的行程特别忙,白天去云雀的训练场里报道,接受惨无人道的身体摧残,暴恐机动队的训练课程虽然好,但那也得看是谁在上。


    云雀作为他的体术指导老师,半个字的理论都没讲过,直接上手。


    每天纲吉都是鼻青脸肿地接受机动队医生的诊治,在休息的空隙还要被Reborn抓来补文化课。


    没错,鬼知道对抗公司这个纯纯体力活为什么要学习文化课?但Reborn说他要学,纲吉哪敢说半个不字。


    他们授课范围相当广,从义体性能鉴定到枪械购买指南,如果被下药如何快速减轻药物影响并成功脱身,还有待人接物的礼仪与表演学等等等等。


    倘若知识是海洋,那么纲吉会怀疑Reborn是块巨大的黄色海绵——没准是海绵宝宝的变种,否则很难解释他是怎么把如此多毫不相关的科目逐一拿下并学精的。


    顺带一提,这个比喻收获了Reborn的一个爆栗。


    所以当纲吉看到这封消息时,那些在丽姿酒吧打工的时光,犹如池塘里沉浸的碎片,骤一翻搅便纷纷扬扬浮上来,往事历历在目。


    他们怎么敢……怎么能?


    “不要告诉我,你看不出来这是个陷阱。”Reborn说,他站在纲吉身边,将屏幕上的内容看了个完全。


    朱迪发消息告诉纲吉,丽姿酒吧被军用科技的人频繁骚扰,主要目的是为了找检验师。


    “就算是个陷阱。”纲吉咬了咬牙,但牙齿磕碰到白天训练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随即脸颊被捏住,微微用力强迫他张嘴,Reborn看看他口腔的受伤情况,也断了自家学生诸多危险的想法。


    “就算是个陷阱,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第二天冲过去,把所有军用科技来闹事的人打个半身瘫痪,你现在有这样的实力,然后呢?”然后第三天,军用科技就得推着高射炮车,大刺刺停在丽姿门口,准备和纲吉对轰。


    “瓦伦是个不择手段的人,他借此机会在试探你,倘若你真的去了,即便你能从中保下丽姿,但所有和你有关系的人从此永无宁日,终日承受骚扰和监视。”


    这本质是个电车难题,左边轨道躺的是丽姿,右边轨道躺的是和纲吉有关的所有人,他现在需要抉择,是让军用科技撞死丽姿;还是撞死其他人,再掉个头继续撞死丽姿。


    好吧,这压根不是电车难题,因为看起来不论先后,丽姿命中必遭此劫,没有任何破解的方法。


    Reborn松开手,纲吉顾不得发疼的舌头,急迫地说:


    “那难道我什么都不做?”又一次,眼睁睁看着事情发生,什么都不做?


    Reborn不屑地笑了一声:“最优解确实是这个,但我这么给你下指令,你会听吗?”


    “当然不。”纲吉的眼睛像是在燃烧。


    他不会顺从Reborn的,如果Reborn不让他去,他就偷着去,强行去,左右这具身体还属于自己,Reborn撑死算个房客。


    他不愿意牵连任何人,更何况当初倘若不是丽姿,他在夜之城就得活活饿死。


    “所以啊。”黑发黑眼的男人摊了摊手。


    “不听话的学生就是这点麻烦。”


    “不过,看在你和我签订契约的份上,为了让你不至于再次面对这种情况而束手无策。”


    “我会帮你。”


    Reborn微微抬头,他的笑容自信又蛊惑,如同一位蓄谋已久准备登台的魔术师。


    “好的独狼,也应该懂得表演的艺术。”


    第96章


    纲吉从不认为自己是主角。


    但他的老师是, Reborn是夜之城当之无愧的主角。


    ——


    晚上九点,丽姿


    酒吧大门敞开,门口的粉发小姐姐不见踪影, 行人齐刷刷地绕开这片地界。


    桑德拉今晚本不打算开门,但架不住她只是丽姿的经理, 不是这的老板,某些事上决策权不足。


    可酒吧营业没多久,五个人组成的雇佣兵小队走进了丽姿。


    他们身上背着最好的装备, 手里提着长管突击步枪,上面军用科技的标识无比闪亮。


    没人会穿这一套来找乐子。


    桑德拉、朱迪、粉发小姐姐、酒保, 所有工作人员连带客人都被堵在舞池里, 有人把守好前后门, 将酒吧围成插翅难飞的铁桶。


    显然军用科技的耐心比放套路贷的还低, 今晚要么沢田纲吉出现,要么丽姿血流成河, 这俩总得选一个,并且有一定概率同时发生。


    桑德拉作为和沢田纲吉接触最多的人被重点对待, 她被人绑在椅子上, 枪管直接顶着脑袋。


    “莫克斯帮向来和军用科技井水不犯河水, 你们别太过分了。”桑德拉咬牙说, 她心里明镜一样亮, 自己多半得栽在这。


    按照公司的尿性,即便蹲不到沢田纲吉也绝不会让她好过, 毕竟普通人都有种冲劲的傻气,为了朋友的死亡,干出任何不理智的事情都不奇怪。


    “都是讨生活的人,你何必为难我们?”为首的佣兵坐在她面前。


    “事情很简单, 给那小子发个消息,卖卖惨,人来了我们马上放你走。”


    “有军用科技做靠山,不比任何帮派来得有用?保证你们这酒吧开得风生水起。”


    迎宾小姐姐翻了个白眼。夜之城没几个人喜欢公司狗,她们自然也是一样。倘若军用科技真和丽姿合作,那肯定不是看上了这间酒吧,而是看上了背后的莫克斯帮,想效仿荒坂扶植虎爪帮那样,在夜之城发展自己的下属势力。


    “我发过,对方没回,他辞职后一次都没回来,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交情。”朱迪说。


    “那就难办了。”


    佣兵接过朱迪的终端,看到她和纲吉的聊天记录,直接拨过去通讯,华丽流畅的音乐在房间内响起,响得时间越长,房间内的人脸色越难看。


    目标人物没接,没出现。


    前前后后就一种可能,丽姿是对方的弃子。


    没人会在意弃子的死活,这很符合摩根.黑手的作风。


    可怜这一酒吧的人。


    通讯铃声彻底结束,佣兵耸耸肩,把终端扔到旁边的沙发上。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很简单的道理。


    “要怪就怪那小子太冷酷无情,而你们又太倒霉。”他一把提起桑德拉,将她往外面拖去。


    整个歌舞伎区都知道丽姿有麻烦,这条街今晚静悄悄,所有人都躲在店面里,目光紧紧打量着街道对面的动静。


    晚上十点钟,桑德拉被人带到门口的空地上。


    她双手被反绑,脸颊也红肿。军用科技的人就站在旁边,准备等会将那颗注定的枪子打进桑德拉的脑袋里。


    公开处刑有两个好处,如果沢田纲吉埋伏在附近,那么有概率对方来劫法场。


    就算沢田纲吉今晚压根没来,公开处刑丽姿也是给夜之城大小势力杀鸡儆猴,告诉他们和军用科技作对,就是这个下场。


    “还有什么遗言吗?”佣兵问她。


    没人想死,桑德拉也不例外。她此刻脑内飞速旋转,思考有什么能让自己活下来的办法。这个问题她想了三天,然而每个方案都被无情地推翻,公司是个庞然大物,它想要谁活,想要谁死,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她身上有枪,可左轮子弹有限,就算第一发命中,接下来几秒钟她会被人打成筛子。


    丽姿的姐妹也不会坐视不管,但是桑德拉更希望那帮人不要出手,一旦出手和公司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这可不比虎爪帮,为了莫克斯帮还能继续在夜之城存活下去,牺牲一个人很划算。


    桑德拉还记得她刚到夜之城的时候,年轻就是资本,大把的时间精力如同突击步枪的子弹,哗啦啦宣泄一地。


    她穿着廉价外套,蹬着花里胡哨的高跟鞋,信誓旦旦地说活过第一年就行。


    而后第一年变成了第二年,第三年,第五年。


    她被这城市吃得连骨头都不剩,曾经的辉煌啊,热情啊都一去不复返。她之前的心愿是老死在这间酒吧里,现在能完成一半,也挺好。


    “死我一个能放过剩余人吗?”


    佣兵的微笑有一丝不屑,像是在说你我都在夜之城这个泥沟子里摸爬滚打这么久,怎么还问这种天真的问题?


    “我觉得不能。”


    这句话不从佣兵口中说出,也不从身后陪酒女的嘴里说出。


    这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平淡,从佣兵衣领上的队内传呼机里冒出,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入侵了电台频道,又静静地听了多久。


    街角,所有人的视线尽头,传来轰鸣的引擎声。


    今夜马路无车通过,只有路灯洒下昏黄的光线,宛若一个等待主角的舞台。


    一道黑色的影子咆哮而来,开车的人是个绝佳的高手,一脚油门挂倒档,四个轮子同地面强烈摩擦,甚至冒出白烟,尾部排气管吞吐着幽蓝火焰,是黑夜里野兽燃烧的眼睛。


    那辆石中剑开得目中无人且嚣张跋扈,伴随着引擎的嘶叫与强烈的刹车音,它精准停在丽姿门前。


    以桑德拉的跪姿,她的视线平齐刚好冲着车门。


    所有人的枪口齐刷刷抬起,桑德拉一把被拉过去,佣兵发出兴奋的喘息,当然,没有人能面临几百万欧元而面不改色,更何况除此以外,他今夜还有幸觐见某位了不得的人物。


    想到任务描述里那个暗示,他浑身的血液开始沸腾。


    车门缓缓打开,一名陌生的男人走了下来。


    他身穿全套黑西装,单手随意地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上拿了把手枪。


    石中剑匍匐在他身后,上面的路灯仅仅照亮了他小片眉眼,更多的笼罩在无边的黑暗中。


    就是他,不会有错,一定是他。


    “阁下终于……”佣兵咽了口唾沫,他的声音在隐隐发抖。


    但枪声蛮横地打断了他的说话声,一名军用科技的佣兵捂着胸口倒下,手掌下是新鲜热乎的小洞,夺走了他几秒前鲜活的生命。


    佣兵瞪大眼睛,这和他们想象中的场面完全不同,如此高调地出场,如此嚣张的态度,对方居然不是来谈判,而是直接拔枪杀人?


    砰!砰!砰!


    三声枪响连续响起,对方压根不在意他挟持着谁,或者在意丽姿任何人的性命,他如同无情的死神,携着夜色而来,干一笔寻常的买卖。


    现在场地明面上就剩下挟持着桑德拉的佣兵,虽然暗地里还有两个同僚在埋伏,但这种情况来多少人都是一样。


    “等等!你难道不在意这个女人的死活?”他高声喊道。


    “你既然亲自现身,还是被我们猜对了,你对她有着同情心,你在乎她,在乎她就放下枪!”桑德拉的脑袋被枪管顶得不住偏移。


    但她也能清晰地看出来,面前的男人并不是纲吉,也不可能是纲吉。


    他面对佣兵的喊话扯出一个戏谑的微笑,这微笑几分钟前她在旁边人脸上看到过,一样的讽刺,甚至连表达的含义都完全相同。


    在夜之城摸爬滚打这么久,能问出这样的问题,你何等天真?


    两颗子弹,旋转着射出,展现出强大的空气动能。


    其中一颗从左到右,贯穿了佣兵的太阳穴,血雾在半空中喷出凄惨的形状。


    另一颗命中了桑德拉的心脏。


    两具尸体,一前一后,同步倒下。


    这种诡异的发展令埋伏在暗处的佣兵看傻了。


    目标先是连杀五名同伴,而后亲手了结了丽姿负责人的性命,这一系列动作电光火石,中间仅隔了短短几十秒。


    他们的手下意识往通讯器摸去,得……把这的情况禀告总部才行。


    然而,死神却于此刻抬头,看了这个方向一眼。


    最后两颗枪子前后而至,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硝烟混杂的风,一整个弹匣刚好打完。


    男人彬彬有礼地收起枪,他拉开石中剑的车门坐了进去,从始至终没看任何人,或者说任何人都不值得被他看在眼中。


    这辆四轮的野兽又开始咆哮,当它载着男人离开的前一秒,今夜第二句话,夹杂在风里,轻飘飘地飘散在每个人耳中。


    “弄脏你们的地面,抱歉,我的人会来打扫收尾。”


    石中剑如同黑夜的幽灵,它奔腾而去,将一切迷惑与恐惧都甩在身后,犹如它的主人,自由又残忍。


    市政收尸车的声音由远及近,他们今晚倒是来得很及时。


    所有人都呆滞了。


    桑德拉的尸体还躺在那,头发混了地上的泥土,看不清她的表情。


    丽姿酒吧门口的灯牌发出滋滋电流音,闪了闪,又无力地灭了下去。


    第97章


    独狼有独狼的好处。


    虽然他们没有可靠的后援、没有倾诉感情的队友、长久依存的伴侣。


    但同时也没有弱点, 不会遭人要挟。


    可纲吉不一样,他心软得要命,随便什么人过来讲几句好话, 这孩子就能以十倍的好回馈,夜之城倘若真搞个弥赛亚排行榜, Reborn觉得他的学生有竞争的潜力。


    虽说这排行榜估计还有另一个名字——夜之城头号蠢蛋。


    现在是凌晨十二点,距离晚上那场令人惊叹的、绝妙的、残忍的屠杀,还有二十二个小时。


    “我们的计划是什么?”


    纲吉发誓他这么问绝不是不信任Reborn的能力, 但他实在好奇Reborn如何破解这种两难局面,而且对方的表情太过气定神闲, 一如既往督促他训练, 对于晚上的行程(演出)闭口不提。


    Reborn正挑剔地看着他的训练记录——或者说纲吉每天被云雀单方面蹂躏的训练场监控录像。


    听闻纲吉的疑惑, 他微微偏过头, 卷曲的鬓角划出微妙的弧线。


    “开车过去把所有人干掉,而后潇洒离场, 你觉得这个计划如何?”


    Oh no,纲吉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按在砧板上的鸡, 主要是直觉告诉他, Reborn是情真意切地想这么做, 其中没有半点虚假。


    这种大屠杀一样的戏码不是说好不上演的吗?还是说他担心军用科技给整个丽姿酒吧来点残酷刑法, 将她们身心折磨到奄奄一息再送她们上路。


    倘若这么对比, 被自己干脆果断地了结倒是一种慈悲。


    等等!想法跑偏了!


    纲吉又开始转动他并不灵光的小脑袋瓜。


    如果事情本质真是这样,Reborn何苦提前告知?自己绝不会允许他这么做, 说不定在举枪的前一刻就强行抢夺身体控制权,然后因为一两秒的发愣,被暗处埋伏的佣兵爆掉脑子。


    “所以,人是真的死吗?”纲吉小心翼翼地问。


    欣赏一出表情丰富, 情感多彩的即兴表演后,Reborn的心情上佳。


    “还不算那么蠢。”


    哦!这就说得通了!纲吉心满意足地安分下来。他最近经常和暴恐机动队混在一起,所以知道有药剂可以营造出假死的迹象。


    闪亮登场后潇洒杀人,而后将尸体偷出来,等待药剂效果过去,又是一场完美的HE,嗯,不愧是Reborn!


    “然后呢?”


    Reborn漫不经心地问,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正常来说倘若他是个人,那么纲吉应该能感觉到同性的体温,还有呼吸时带起的小小气流。


    “什么然后?”


    “你脑内编排的戏剧到此为止?”纲吉呆愣地抬头,表情代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不然呢?”


    “军用科技在你眼中是什么?三流小说中的反派?登场唱几句宣言就完美倒于主角脚下的角色?”


    “倘若故事到此为止,那么第二天你就能听到丽姿不复存在的消息了。”Reborn的手指修长,它们此刻折叠在一起,慵懒地搭在膝盖上。


    “摧毁比保护更容易。”Reborn说。


    归根结底还是实力差距过大,丽姿于军用科技的重量甚至比不上一根头发丝,不管是摧毁还是收编都毫无难度。


    华丽地登场杀人,而后带走所有尸体,这前后就不是个搭调的动作,也很不摩根.黑手。


    瓦伦一定会意识到其中不对,他验证不对的方式也相当简单,两枚高射炮就能将丽姿彻底从夜之城的地图上抹去,就算错了又有什么关系,军用科技缺两枚炮弹的钱吗?


    纲吉的表情怔住,他头上的呆毛不顺从地翘起。


    “那,我们怎么办?”


    “暂时保密。”


    ——


    正午十二点,距离枪杀还有10小时


    Reborn确实从他那个豪华军火库中拿出了假死子弹,将它的效用对着纲吉娓娓道来。


    而后今天的体术课就变成射击训练。


    嗯……谈到射击训练,纲吉很早的时候在超级大厦H1附带射击场里尝试过一次,当时他的枪法惨不忍睹,被某人称作——勉强能和他三岁的水平扯平。


    现在也只能说略有进步,起码不会被子弹的后坐力崩到肩胛骨受伤。每次顶着Reborn的目光射击他都有种羞耻感。


    这很正常对吧,毕竟比较的对象可是Reborn!


    “按照这种程度练下去,我很怀疑你晚上能否完美地在五秒钟内将五个敌人的脑袋轰开。”Reborn抱着手臂点评。


    但他点评的内容不亚于地狱的宣言。


    “我?”纲吉用手指了指鼻子。


    “我晚上去帮忙??”开什么玩笑!


    “等等,难道不是Reborn你操控我的身体去做吗?”


    他的老师表情无辜地将手一摊:“你才是主角。”


    “可你说要帮我!”


    “嗯哼,帮你筹谋划策,陪你训练还充当你的情感倾诉对象,如果这都不算帮助,那我看你的大脑也得重新洗牌了。”


    如果说半夜的谈话是第一枚炸弹,那么现在就是第二枚,纲吉对自己的水平心中有数,有些事拼死够够还能做到,但如果要一下午学会射击——并且仅仅是学会还不行,因为摩根.黑手的枪法众所周知。


    远远超出了“会”的水平。


    这就是不可能的事。


    “不试一下怎么知道?”


    纲吉深吸一口气,他问自家老师接委托吗?摩根.黑手可是道上任务完成率最高的佣兵,他委托!委托对方去干这件事还不行吗?


    “接,但你想给我什么报酬?”


    钱?自己的钱都是对方给的;人?之前已经献祭出去了;感兴趣的情报?他也没有啊。


    纲吉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


    “我再也不背后偷偷骂你鬼畜暴力狂,你布置的任务也不叫苦了,下次和云雀对打不会满场跑了,晚上也绝不找理由偷吃垃圾食品……”


    他劈里啪啦说了一堆,纲吉双手合十,自以为最真诚的表情面对Reborn,对方若有所思地用手指卷了卷鬓角。


    如果连这个都不行的话,那他就……


    “可以,我会给你一些小小的辅助。”Reborn说,顺带着摸了把他的头发。


    “别忘了你答应的这些东西。”


    哎?成了?纲吉不敢置信地眨眨眼,通常来说Reborn早早决定好的事情很难改变,真要改变也得付出某种残酷的决心和代价,但是这次……


    “等等,Reborn你压根没准备放任我自己去干对吧!太狡猾了!!”


    ——


    晚上七点,距离枪杀三小时。


    他们在练车。


    虽然Reborn表示会给他一些小小的辅助,但也重点强调了如何抵达丽姿是纲吉要自己思考的问题。


    “顺带一提,摩根.黑手绝不会跟个傻冒一样慢悠悠地走过去。”Reborn白齿森森,将纲吉欲说出口的话直接堵在喉咙里。


    怎么就不能呢……万一摩根.黑手就是心血来潮……好,好我知道我练车!Reborn你不要用那种眼光看着我啊!!


    不过经历这么长时间的磨合与教学,纲吉的开车技术也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别看他外表和暴力两字毫不沾边,但一旦手握方向盘,整个人行车的路子相当野,得亏是石中剑性能强大,能抗住一些异想天开的操作,否则纲吉很多时候的灵光乍现,都得获得一个车毁人亡的结局。


    他确实喜欢这台座驾,好吧,石中剑没人不喜欢,这是句废话。


    但纲吉要说它很趁手,很沉默,很平静……很Reborn。


    每当纲吉坐在主驾驶,都会有种被Reborn所包裹的感觉,多少给他带来一些安心感。


    石中剑的轮胎与地面摩擦,旋转,周遭景色飞一般后退,车身隔绝了外界的杂音,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过弯、超车、旋转倒视镜,而后安稳地停入车位。


    没有磕碰,也没有撞车,yes。


    他相信如果由Reborn本人来做,它会有一个更加华丽酷炫的开场,但Reborn坚持要他来,也就是说平平无奇地开过去也没问题。


    说不定这种慢吞吞的行车方式还能给敌人带来些压迫感,纲吉偷偷笑出声。


    Reborn看着他,默默将帽子扣回自己脸上。


    笑得太傻了。


    “你给六道骸去消息。”声音从黑色的毡帽下传来。


    “嗯?”


    “让他去黑军用科技的队内频道,我们需要提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Reborn的语气相当理所当然,把使唤夜之城顶尖黑客这件事说得无比随意,仿佛他是个万恶资本家,而六道骸是勤勤恳恳绝不能丢掉工作的打工人。


    “骸……他万一没空?”纲吉边照做边问,却只收获了一声不屑的笑声。


    没空?没空天天试图入侵公寓的监控系统,看他是精力太多了无处发散。


    ——


    晚上九点五十,距离那场华丽的枪杀,还有十分钟。


    出事了


    很严重的事


    一场好的戏剧在开演前需要选好演员,准备道具,调配好灯光与音乐,还得提前热场。


    以上这些演出准备他们都做完了,但唯独漏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点,但就是这个点,硬生生把两位主角拖在了路上。


    堵车,很严重的堵车。


    也许是军用科技为今晚的行动提前做准备,他们在周边道路小范围实行戒严,这导致歌舞伎区周遭的交通压力猛增,纲吉开着石中剑被卡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不上不下,这台性能猛兽堪比蜗牛爬的速度,一点点往前挪。


    Reborn对此什么都没说,毕竟哪怕他手段通天,也很难瞬间把堵在前面的车统统变没。再者说是否能赶到是纲吉的事,丽姿酒吧也是他的朋友,倘若她们就因为堵车被军用科技灭了门,那他也只能哀叹一声时运不济,然后带着学生原路返回。


    车载电台的音乐被换成军用科技的内部电台,在三分钟前,纲吉和他都听到那名叫做桑德拉的酒吧经理挨了三个响亮的耳光。


    但他们的车还是一动不动。


    一动不动,就在距离丽姿不到五百米的地方。


    纲吉向自己投来求助的目光,他紧紧咬着下唇满脸快哭出来的样子,这孩子的心太软,这只是三个耳光,他打赌连桑德拉本人都不会在意。


    “很遗憾。”他摊了摊手,代表自己无能为力。


    “你可以提前和北橡区预定另一份豪华坟墓套餐。”


    Reborn毫无愧疚感地说。


    “你保证过的!你!说过不会再让我面对这种场面束手无策!”


    纲吉用力锤了下中控台,他的眼泪要掉出来了,石中剑发出一声尖锐的鸣笛,被看作是对堵车的抱怨,悄无声息地泯灭在车流中。


    “是的。”Reborn轻轻擦掉他的眼泪。


    “但我不会为你包办一切,这场戏有两个主角,一个是你,另一个是我。”


    他的姿态真的很温柔,手指沿着眼角缓缓下滑,带走那一星半点的泪光,细微的触感缓缓来到脸颊上,他专注地看着他的学生,以至于纲吉分不清那目光中是期待更多,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的准备已经完成,现在她的命捏在你手里,亲爱的。”


    他的老师、这场戏的主角、夜之城的传奇,就坐在石中剑的副驾驶上,手掌支着下巴,他风流万千,他不近人情。


    “要怪就怪那小子太冷酷无情,而你们又太倒霉。”


    车载电台中这句话分外清晰,标志着桑德拉的生命正式开始倒计时。


    纲吉又锤了一下中控台,恶狠狠地抹掉眼泪。


    抬手、拉倒档、而后对准油门一脚踩下!


    石中剑的四轮发出刺耳摩擦声,猩红尾灯缓缓睁开,它猛然提速横插车流,倒退着劈入直角弯,径直冲进旁边的小巷中!


    乱七八糟的杂物剐蹭到尾部,纲吉踩在油门上始终没有放松,仪表盘上的指数瞬间破百,并浩浩荡荡朝着两百迈狂飙而去。


    权力与速度的电子图腾,它响应了少年的渴望。


    幽蓝烈焰化作撕破夜城的电弧,石中剑倒行着冲出小巷,四轮贴地而飞,纲吉不肯浪费一秒变向,任意一秒都可能敲响桑德拉的丧钟!


    “Reborn!我要怎么做!”


    “开过去,停下来,启动拟态遮罩,然后为自己初次登台而欢呼喝彩吧。”


    他笑着往后靠,副驾驶上的虚影当即消失。


    晚上十点,枪杀进行时。


    Reborn说会给他小小的辅助,但直到下车前一秒,纲吉才知道那辅助是什么。


    他确实被接管了身体,但只有局部。


    这意味着他下车的姿态完美,无从挑剔,举起枪瞄准也潇洒随意。


    但是


    是否扣下扳机,掌握在纲吉手里。


    这是威胁、胁迫是什么都无所谓,时间在瞬间放慢,枪口对准军用科技的心口,留给他反应的时间连一秒都没有。


    要么开枪,要么死。


    相当疯狂而极端,这种处境纲吉之前思考了很久都没有结果,但现在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配合着Reborn连开了七枪。


    “Good boy。”脑海里有人说。


    Reborn以摧枯拉朽的姿态将题干整个摧毁,而答案只有一个大写的略。


    猛烈的心跳在回到车上后仍没有结束,Reborn随意将打空弹夹的枪扔到一边,抬手挂挡,朝着城外的方向开过去。


    “等……等等!桑德拉!”纲吉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在意识中尖叫。


    “你要让我亲自下车去捡尸?我提前联系了市政收尸车。”


    okay,那我,我我刚刚……


    “你刚刚亲手杀了七名军用科技的特工,倘若他们还活着,这会应该开车咬在我们身后,或者将子弹倾泻到你朋友的脑袋里。”Reborn的回答很干练。


    这个人就是这样,他有时候特别温柔,有时候又残忍地可怕,最要命的是这两种状态零帧切换,纲吉半点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他们顺利地出城,上公路,抵达某个绝不会有人来的垃圾场。


    不出意外市政里有Reborn的暗线,会带着军用科技与桑德拉的尸体出现,像交接货物那样交给他们。


    一切发生速度太快,他们用了整整一天去准备,但实际登台时间只有几分钟,纲吉勉强从肾上腺素飙升的状态下缓过气,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试图缓解他快蹦出来的心脏。


    “你该睡一会。”Reborn看着车内仪表盘。


    “什么?”


    “等她来了我会通知你。”这个要求来得没有道理且突然,纲吉瞪大了眼睛进一步追问还未讲出口,困顿袭击了他,无边无际的黑暗翻腾着将他吞没。


    少年的意识体呼吸趋向于平稳。


    Reborn打开车门,他本想抽支烟,但看着举到眼前稚嫩的手指,轻轻摩挲后作罢。


    他站在石中剑旁边,打量着远方的天色。


    市政没让他等太久,大概二十分钟后,收尸车覆盖了石中剑的车辙,两道大灯在远处按照特定规律打了信号,才敢慢慢靠近。


    箱盖翻起,桑德拉的身体从中滑落,她狼狈地躺在地上,止不住呛咳。


    Reborn是个天生的操控高手,他将一切都拿捏得很精准巧妙,包括收尸车的抵达时间,包括桑德拉来到他面前时的清醒,甚至包括接下来即将进行的对话。


    他迈动步子,缓缓走到这女人面前。


    取消拟态遮罩后,少年稚嫩的轮廓在夜空中朦胧。


    桑德拉能感受到有道阴影覆盖在自己身上,她抬眼看去,不确定地喊了声。


    “纲吉?”


    “纲吉在休息,现在是我。”


    “我”是谁?“我”有什么目的,这些统统无需介绍,Reborn坦然接受对方的打量,他蹲下身,将一个文件夹递给地上的女人。


    桑德拉打开看看。


    新的护照,伪造的身份证明,一张银行卡,还有一个车钥匙。


    “离开夜之城,并且永不回头,能做到吗?”Reborn温声问她,丝毫没有三言两语决定旁人人生的自觉。


    这是一个怎样的男人?


    桑德拉对他不了解,但她在这一刻无比清楚地知道,不管是荒坂夸张到离谱的天价悬赏,还是军用科技不可一世的千里追杀,本质上为的不是纲吉,而是他。


    他是谁?这并不重要。


    这种傲慢不可一世的态度,本质上是对旁人的蔑视。


    “如果我说不呢。”


    Reborn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怜悯又平和,像是在看待一个不那么听话的孩子。


    “女士,破坏比守护更容易,而我是个不喜欢浪费精力的人。”Reborn咬字很轻。


    “你真正应该道别、撒娇、卖惨的对象在这里。”他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拿上东西,远远地离开,永远不要回头,这是节省那一颗子弹的代价。


    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确实该滚蛋了。


    “谁能想到……当初那个连一口饭都吃不上的小子。”桑德拉的感叹声揉碎在夜风里。


    她仿佛又看到那天,一个带着伤,毫无义体,举止怪异的小孩走进丽姿,忐忑地问她这里是否需要搬运工。


    当时自己不耐烦地挂断电话,压根想不到这次相遇会开启怎样的缘分。


    Reborn没有打扰她的沉思,他后退一步,将身体主导权还给纲吉。


    原本凌冽的黑暗与杀气骤然褪去,纲吉手忙脚乱地把桑德拉从地上拉起来。


    “您没事真是太好了!”少年羞怯地笑着,同方才的人天壤之别。


    桑德拉给了他一个拥抱。


    这场道别很短暂,纲吉也理解对方马上要离开夜之城的心情,毕竟她现在身份是个死人,不能再出现在军用科技面前,但归根结底,放弃过去经营的一切,还是因为自己。


    “你无需愧疚。”桑德拉拨了拨头发。


    “大家都想跳出夜之城这个大染缸,能有这个机会,我很高兴。”她温柔地注视着这个孩子,连带着注视他未来扭曲又庞大的命运。


    “我只有一句话送给你,纲吉。”


    “永远不要回头,别让这座城市把你吃了。”


    夜色消融,晚风吹拂,这是最朴实,也是最诚恳的祝福。


    加油啊。


    纲吉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垃圾场里,分别的惆怅徘徊在眉间,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但仍不可避免地为了别离而伤感。


    这点多愁善感持续到上车、回家、洗完澡,当他躺进柔软的被窝,闭上双眼,才后知后觉察觉到自己忘了什么。


    “等等!Reborn!你不是说倘若到此为止军用科技就会发现??我们的后手是什么?”


    少年吱哇乱叫的脑袋被按回枕头,Reborn闭着眼睛,简明扼要地总结了今天的行程。


    “先睡觉。”


    ————


    又是新的一天,签订了卖身契的上班族正准备向公司献祭自己的精力与时间,换来明显不对等的薪酬与地位。他们的身影四面八方而来,从各种交通工具上走下,汇聚在公司广场这一小片地方里。


    每天早晚上班高峰期,这的人流量多到可怕。


    所以当面前出现一台明黄色市政收尸车,很多人都不满地按了喇叭。


    这种大型服务车行驶速度慢,因为太快内里的“乘客”就会因颠簸而散架,再加上它庞大的车体,更是将超车的空间堵死。


    在这可没有死者为大这种风俗,很快喇叭声连成一片,众目睽睽下,这辆足够吸睛的收尸车仍然开得平稳而缓慢。


    它经过康陶的大门、经过泽塔科技门口的雕像、车速越来越慢,最后缓慢地停在军用科技大门前。


    还未等保安行使职责对它进行驱逐。


    收尸车的储物内盖开了。


    一团扭曲在一起的尸体从中滚下,已经干涸的血液在地面上蹭出丑陋的痕迹。


    七名身穿军用科技制服的特工死不瞑目,他们僵硬的尸体相互堆叠,在军用科技大门口堆成一座小山。这种挑衅张扬而大胆,目睹这一场景的人表情开始扭曲。


    但这还没完。


    看不清面容的女尸敲响了丧钟。


    她作为炸弹的导火索最后一名出场,重重摔在所有尸体最上方。


    尸体小腹中笔直插了把武士刀,雪亮的长刀在他人眼中如同宣战的军旗。


    黑色刀背上白色字母更是夺走全部的视线焦点。


    Arasaka——荒坂出品。


    清晨开始沸腾。


    第98章


    娱乐至死的年代, 消息的真假重要吗?


    只要够新奇、够爆炸、够怪异,自然有人心甘情愿地点进去,挥霍时间。


    公司也是这么想的。


    它们提供给民众大量低质化的粗俗娱乐, 又将最低劣的合成食品的价格定得很低。


    而后牢牢卡死所有上升渠道,进行消息闭锁与信息茧房, 这套法则已经运行了几十年,不出意外以后也会一直走下去。


    是时候自食其果了。


    那辆明黄色运尸车十分钟后登顶夜之城热搜。


    排名第二,第三的词条是荒坂、军用科技。


    所有人都知道这两家关系形同水火, 但又勉强盖着一张遮羞布,军用科技分部入驻夜之城时, 荒坂不也捏着鼻子发了庆贺祝文。


    但所有人也都知道双方公司在损失员工, 不断有人被暗杀、出意外, 隐藏在和平表面下的波涛暗潮汹涌。


    这辆运尸车在军用科技门口堆起尸山, 目击者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第五次公司战争要来了。


    够刺激、够荒诞、够怪异。


    这枚空投在夜之城中心的信息核弹,爆炸所产生的冲击波瞬间抵达全城, 哪怕主流媒体沦陷为公司口舌,一时半会也难从民众的讨论声中脱身。


    恐惧、排斥、抗议, 没有人想重演五十年前的惨剧, 夹在两大公司的摩擦间化为炮灰。


    荒坂和军用科技的内线电话被同时打爆, 整个外交部乱成一锅粥。


    “那些人都是蠢货不成!”荒坂外交部员工将材料直接摔在桌面。


    “就算我们真要针对军用科技, 怎么可能如此光明正大!”双方都没做好开战的准备, 稍微聪明点的人想想,就会意识到这是第三方势力从中搅局。


    “这重要吗?”


    “民众只听它们想听的。”


    那辆运尸车到底是不是荒坂的压根不重要, 军用科技的员工到底是不是他们杀的也不重要,民众只是找借口宣泄对战争的恐惧,对于真相他们压根不在意。


    不管是谁玩的这一手。


    他的胆子都太大了,心思也足够狠毒。


    外交部部长山本武坐在办公室内, 他半垂着眼睛,逐帧查看运尸车的行进路线。


    但心中直觉在轻轻呼喊。


    会是你吗,阿纲。


    军用科技的遭遇也没比这边好多少。


    事情发生后的一小时,总部电话直接对接到瓦伦办公室。


    董事会成员言辞锋利地警告他,停止一切在夜之城的小动作,不管是表面上还是暗地里,绝不能再引起居民的恐慌。否则会直接停职,另派人手接替他的工作。


    瓦伦在通讯挂断的瞬间,将通讯器摔到了地上。


    他非但不能再对莫克斯帮动手,还得祈祷那群女人足够长命,不会倒霉地突发意外。


    军用科技佣兵去堵丽姿这件事瞒不住,倘若她们再出什么问题,民众会直接把锅扣在他们头顶,将其视为战前准备。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暗处的第三方是谁。


    摩根.黑手,和这个男人的初次对决,自己输得彻底。


    ——


    身为事件的中心,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纲吉此刻正坐在咖啡馆内,看一本花花绿绿的杂志,实则竖起耳朵,听隔壁人在讨论公司战争。


    “Reborn,我们这么做好吗?”他有些担忧,两家巨型公司本就摩擦不断,他担心Reborn的行为会彻底拉响战争,成为动乱的导火索。


    “公司手忙脚乱,丽姿平安无事,你安心成长,有什么不好?”


    “如果真的因此打起来……”


    “他们早晚会打起来。”Reborn看着外面的街景,往来行人穿梭如织,脸上或多或少残存着兴奋,还有对未来的忐忑。


    历史是个集合体,和平才是短暂的。即便不是现在,未来某一刻那颗小小的火星也终会落在干草上,将一切都焚烧殆尽。


    这是一个很宏大的命题,并非他三言两语就能讲解清楚。


    每个人都身处历史,每个人都在创造历史。


    因此,比起谈论夜之城复杂的形式局面,他更关心眼前的问题。


    “你和六道骸就非得见面不行?芯片他完全可以走快递。”


    Reborn反感一切打扰他教学的因素,六道骸首当其冲。


    这人在今天早上通知纲吉,从神舆中带出的芯片已破解一个,需要面谈。


    于是纲吉就眼巴巴地祈求他,能不能将理论课挪到下午,腾出几个小时去和朋友见面。


    “骸也是关心我嘛,毕竟神舆芯片确实重要,如果走快递很难放心。”纲吉嘬饮一口桌上的饮料,摊摊手。


    少来,黑客什么时候热衷于在人前显露真身了。


    咖啡馆门口悬挂的风铃随着动作吹响,来人行走间带起一阵吹拂的风,周遭摄像不约而同倒转镜头,避开他所在的方向。


    六道骸带了一顶帽子,将异色双瞳掩盖在帽檐的阴影下。他于门口站定,略一扫视,目光就确定在纲吉的身上,没有半点犹豫朝着这边走来。


    嗯?纲吉愣了愣,他记得出发前把拟态遮罩开了啊,还打算在通讯器上给骸报一声位置。对方是怎么看出来的?


    靛青色长发倾斜在黑色皮衣上,六道骸从容入座,点了杯芭菲。


    “kufufu,你今天的拟态面容可真丑。”他如此犀利地点评。


    “既然是伪装当然要越平凡越好吧……不过骸你怎么看出来这是我的?”


    “站在门口开全体扫描,只有你面容遮挡存在ICE。”


    群体扫描?纲吉扭头看了眼店面里的情况,今天客流量挺大的,店内起码有二三十人,站在门口的几秒钟能完成群体扫描?六道骸的CPU果然史诗级加强。


    说来这还是“浴缸事件”后他们第一次见面。六道骸的神色如常,但身体比之前瘦了不少,想必是还未完全恢复,毕竟维生系统的建议使用时间不超过七十二小时,而他硬生生在里面躺了半个月。


    拖着这样的身体在帮忙吗……纲吉心里又有点愧疚了。


    “怎么,他终于舍得让你出来放风了?”六道骸指尖轻敲,在桌面上敲出一连串快速的节奏。


    “我先提醒你Reborn还醒着,我们的所有谈话他都能听见。”纲吉举了举双手,意思是建议你谨言慎行。


    “kufufu,沢田纲吉,你现在可真像没断奶的孩子。”


    要说六道骸和Reborn的恩怨,俩人起初见面就在汽车旅馆里掐了一架,虽说骸的体术相当不错,但在Reborn面前还是不够看。


    自打那时起,双方互相看对方不过眼,六道骸不止一次表示,要不是因为Reborn是早就死去腐烂的鬼魂,他多少要让对方尝尝大脑烧焦的滋味。


    面对这种挑衅,Reborn连回复的精力都欠奉,他直接在公司广场的公寓里植入反入侵系统,两人在家时安保系统全面断电,将某位黑客不断入侵试探的行为彻底封死。


    纲吉白天又要去另一个讨人厌的家伙那里进行体术训练。这就导致六道骸原本保持的全面追踪,经常因为各种原因被迫打断。


    不知道黑客是不是都有控制癖,但从六道骸本人的反应来看,他对此相当不爽。


    他盯着沢田纲吉那张陌生的脸看了一会,将口袋中的芯片扔到桌面上。


    “你自己看。”


    纲吉将芯片接过来,导线外接到通讯器上进行激活,原本拒绝访问的界面消失,一篇文档跃入眼前。


    【我们将这些未知金属打造的戒指,命名为彭格列戒指,是因为它们的戒臂都铭刻了VONGOLA的花纹。】?


    开头第一句话就让纲吉愣住了。


    荒坂A级机密芯片的内容和彭格列有关?


    他立刻收起所有放松心态,逐字逐句地将整个文档通读一遍。


    大概内容是说,荒坂在极其机缘巧合的情况下,从黑市拍卖来六枚古怪的戒指,这六枚戒指的材质不是地球上已知的任何物质,所有仪器都无法将其分析。面对这种未知物品,荒坂起初随意地将其扔在仓库中,但几个月以前的某天晚上……


    根据看守仓库的员工事后回忆,他看见了极其炫彩夺目的六色虹光,并且仪器检测到仓库内部传来了巨大到恐怖的能量反应,足足保持了一分钟,将同一房间的其它事物化作了飞灰。


    荒坂在废墟中找到了完好的六枚戒指,立刻开展了二次研究,却始终没有结果。


    没有人说得清戒指当晚因何而亮,但公司意识到它的价值,所以将其封存在夜之城的神舆分部底层,以待后续研究云云……


    纲吉的目光停留在日期上,他记得很清楚。


    仓库内彭格列戒指波动的时间,恰巧就是他穿越过来的当天。


    这不会是巧合。


    所以居然不止一枚戒指?


    六道骸观察着少年凝重的表情,对方将整个文档反复看了好几遍。分离芯片的内容他作为破解人自然看过,但六枚未知戒指,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东西吗?


    纲吉最后重重呼出一口气。


    “骸。”


    “我可能还得再去一趟神舆。”


    第99章


    人怎么能理所当然地说出惊世骇言之语?


    “你以为神舆是你家, 你和它之间的距离就像跨个门槛那么随便?”


    六道骸的表情有瞬间绷不住,说实在的,夜城内每天变着花样找死的人绝不在少数, 但像沢田纲吉这般疯狂的角色也属实少见。


    “用我提醒你吗?沢田纲吉,你上次混进神舆全靠运气, 如果山本武再谨慎一些——”


    六道骸真是气急了,说话的语调不自然挑高,纲吉猛地捂住他的嘴巴, 避免招来不必要的注视。


    “我没说现在去,我没说!骸你冷静点。”


    嘴唇摩擦着掌心, 上面残留一点柠檬水的味道, 六道骸顿了顿, 将纲吉的手一把拂开。


    “现在送死和未来送死的区别在哪?你就不能把送死这两个字从你的人生清单上划掉?”六道骸那张脸生气时分外有杀气, 倘若纲吉身上有植入体,想必他不介意屈尊挖开这人的脑子, 看看里面到底装了多少空气。


    “我有我的原因,骸。”纲吉无奈地捂住额头。


    他确实有他的原因, 纲吉心中保有微妙的期望。


    这枚戒指具有操控时间的能力, 那么, 是否有那么一丝丝可能, 通过研究其它戒指, 自己能回到曾经的时代?


    是的,回去。


    纲吉在这之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因为他也知道穿越时间是多不可思议的事情,简直就像是奇迹,而奇迹通常具有不可复制性。


    了结这一切,军用科技, Relic,新的身体,而后回到原本的千禧年时代。


    这是一个极富诱惑力的选题。


    没有通缉令、悬赏、难吃得要死的食物、天空仍旧湛蓝,他可以安心地回到那个小小的并盛中,继续过他平凡又普通的生活。


    这件事纲吉还没想好,也许只是他的异想天开,一切都得拿到戒指后从长计议。


    “说起来,骸我上次拜托你的那件事…有结果了吗?”


    “kufufu,我以为你已经把那件事忘了。”


    纲吉早在荒坂塔实习时,就委托过六道骸留意人体克隆相关设备的动向。根据他偷来的芯片显示,整个人体克隆计划被命名为亚当计划,所有设备被锁在公司冷库中。


    可他之前硬闯军用科技大楼时留意过,地下三层只有电机房和数据库,冷库的影子都没看见。


    而向上的楼层他进不去,蓝波作为当天的检验师也说没印象。


    “之前军用科技的ICE防护太厚,就算能突破也很容易被反追踪IP,不过我在数据库内留了个安全后门。”


    六道骸的眼睛亮起不详的红光。


    “你要的设备不在军用科技里,起码仓库储存登记表里没有这些东西。”


    嘶,纲吉很确定那套设备抵达了夜之城。


    “不过还有个消息,三天后有科技招标投资峰会,军用科技和荒坂会在展会上分享一些次级技术用来交换投资,增加现金流。”


    纲吉的通讯器上收到了一封邀请函,白底金边,相当精致华贵,显示峰会举办地点是绀碧大厦……真是个令人难忘的地方。


    人体克隆技术绝不是军用科技近期的发展核心,并且现在市长选举在即,军用科技极有可能分享一些次要技术换来其他二级公司的选票支持。


    六道骸的意思是建议他去碰碰运气。


    “帮大忙了,骸!”纲吉的眼睛瞬间被点亮。


    “kufufu,你高兴得有点早,别忘了看参会要求。”六道骸点了点邀请函最下方的小字。


    【本次展会仅限公司代表参加,参会人员需要提前登记公司规模与经营方向。】


    很好,纲吉名下没有任何公司。


    Reborn的资产都是他的任务报酬与投资,身为独狼,他并不打算建立属于自己的势力。


    那能不能拜托骸……


    看穿他心中所想,六道骸非常果断地摇了摇头。


    “国际企业登记数据库不在夜之城,跨洋入侵会很慢,并且参会需要出示纸质公司资格证,每张资格证都有独特防伪标识。”


    无往不利的黑客技巧第一次败下阵来,纲吉非常头疼。


    难道要坐视机会白白溜走吗?


    “成立一个不就好了。”Reborn的幻影出现在靠窗位置上,他的语气稀松平常。


    成立公司?我吗?我可不是管理的料啊!


    “压根不需要管理,全世界每年破产公司不知凡凡,你只是需要身份去参会,结束后原地申请破产。”


    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夸张?纲吉的性格很温和,穿越前他从未想过创业,理想中的生活就是安分完成学业,找一份平庸的工作走完一生。


    创业这么随意吗?就他,六道骸,还有Reborn三个人就轻松决定了?


    “啧,还是说你有什么高见?”


    纲吉掏出通讯器搜索,倘若要成立公司需要什么资质。


    “法人、员工、保证金和办公地点。保证金是多少,一百万欧?”这钱如果申请破产能拿回来吗?


    纲吉立刻抬头问六道骸,得到对方肯定的回复后,他松了口气。


    ok,办公地点他可以填公司广场的公寓,反正附近不是没有小型工作室,保证金Reborn的账户有,破产后能拿回来就没问题。


    法人他自己能当,现在需要搞定的就是员工与公司名称。


    六道骸百无聊赖地咬着吸管,看对面的少年埋头沉思,拟态遮罩的功能真是强大,连皱眉撇嘴这样的小动作都能完全还原,但一个中年人的脸做这些表情果然很奇怪。


    芭菲已经吃到见底,纲吉终于抬起头,他的目光犹疑,缓缓定格在六道骸脸上。


    “那个,骸,你愿意假扮一下我的员工吗?”


    嗯?有意思。


    六道骸将吸管一扔,皮手套撑住下巴,嘴角溢出抹恶劣的微笑。


    “哦呀,你终于要投身于资本主义的怀抱,成为夜之城碾压底层民众的一员了?”


    这么说也太过分了!纲吉磕磕绊绊地解释了他的计划,重点强调他绝不会要求六道骸给他打工,就是玩个角色扮演游戏。


    没有任何阴阳合同,没有考勤打卡,去留随意,绝不是强制上班!


    “kufufu,你以为雇佣夜之城顶尖黑客不需要任何条件吗,薪水怎么算?”那双妖异的眼睛一眨不眨注视着纲吉,位于这样的目光下,少年的手指在桌下搅来搅去。


    都说了他没有管理才能,公司的薪资构成要怎么介绍来着?快想呀。


    最后纲吉非常委屈地憋出来一句:“骸你不如说一下自己的期望薪资与福利待遇。”


    “我要什么你都会答应?”


    “只要我有,只要我能做到?”


    六道骸的笑容愈发诡谲,他用一种毛骨悚然的目光将纲吉从上至下打量一遍,迟迟没有给出回复。


    “啧,打电话给狱寺,他想必很乐意成为你第一个公司员工。”Reborn的耐心告竭,倘若他有实体,此刻CZ75的枪口已经顶到对面脑门上了。


    这么装腔拿调给谁看?


    纲吉也是这么想的,他不想强人所难,以六道骸的技术招募他的公司只多不少,而他现在还是独立黑客,想必有自己的苦衷,所以……


    “我同意。”六道骸的声音很轻,但纲吉听见了。


    “不过即便我加入你的公司,也不要以为你能随意差使我,就像你说的,这只是一场游戏。”


    公司模拟经营游戏吗?没问题,那关于报酬的事……?


    “至于报酬,我们可以暂且不提,我会在恰当的时候亲自来取。”


    纲吉点点头,丝毫没有签下空头支票的自觉,甚至还觉得六道骸真是个好人啊!


    所有前置条件已经满足,就剩最后一个,这家临时公司叫什么?


    取名确实是种天赋,纲吉不巧没有,他从小到大取的名字都相当简略,但峰会上多半不接受有家公司叫“小白”“二黄”“家康”。不过不管是六道骸还是Reborn,都一致表示公司法人是他,所以取名就是他的工作。


    取不出一个好名代表在全夜之城公司面前丢脸,这是绝对不允许的情况!


    他绞尽脑汁,在餐巾纸上写了好几个单词又狠狠划掉,最后还是目光不经意间划过手上带着的彭格列戒指,他灵光一闪,写下了一个单词。


    Alognove-阿诺洛夫。


    听起来很像那么回事,他原本想再干脆一点叫彭格列(Vongola)但又觉得这么叫简直是给荒坂指路这里有可疑人士,所以就把彭格列的名称倒过来写一遍,再加个字母混淆视听。


    “还不赖。”Reborn点评。


    人生三万天,每个人都想纪念自己最重要的日子,然而“最重要”需要经过纵时间轴进行对比,你才会意识到,命运的转折点,人生方向的变更点到底是哪天。


    就像纲吉,现在他只为唾手可得的参会资格欢呼雀跃,至于这家公司,它的存在无关紧要,建立过程也简略得像是个玩笑。


    第100章


    这年头爱玩模拟经营游戏的人有这么多吗?


    纲吉成立公司的消息被Reborn“不经意”间透露给狱寺和蓝波后, 十分钟内两份简历就发了过来。


    其中狱寺强烈抨击六道骸不怀好意,能入职十代目的公司是他的荣幸,居然还敢挑三拣四, 简直离谱。诚恳建议纲吉择一良日把对方开了,夜之城人才千千万, 就让那个该死的凤梨头继续当他的无业游民吧。


    而蓝波来应聘的理由简单得多,用他的话来说,朋友创业可以捧个人场, 但是出钱没门。


    创建公司的材料填写相当复杂,在主营范畴那一行, 纲吉选择了医疗。


    其实夜之城热门行业是军火制造、安保与保险。因为医疗被创伤小组垄断, 成体系的大公司反而没几个, 纲吉混入其中也不起眼。


    一百万欧流水一样花出去, 审核时长为二十四小时,他们还得去夜之城的企业招标官网上填写报名表, 这么算一算,时间勉强能赶上。


    要说整个过程无比丝滑, 半点困难也没有?那倒也不是, 科技峰会最终目的是招商引资, 官方报名表需要填写投资地点和投资领域, 还得附上企业介绍和一段小视频。


    听起来真像做社会实践作业……


    纲吉对于“医疗”领域的唯一了解是创伤小组黄金会员。


    可在企业宣传上, 他总不能把竞争对手写上去。


    要不怎么说公司有好处呢?老板自己干不了的活可以甩给下属操心。


    当晚在通讯器内多人聊天室内,Alognove公司第一次大会正式启动, 而会议中心目标就是帮助他们的boss完成作业。


    即,去哪投资,为什么要投资。


    “十代目晚上好!您吃完饭了吗!”狱寺眼睛亮晶晶,他现在还住在沃森区, 和公司广场隔了一定距离,之前陪纲吉去军用科技,他和蓝波的伤势都很重,在创伤小组医疗点住了半个月才好。


    不过即便受了那么重的伤,狱寺仍然耿耿于怀当天纲吉把他打晕,自己去面对军用科技的追兵。


    他倒是没直接来质问纲吉,不过整个人有点分离焦虑,每天都要收到对方的消息才会安心。


    “kufufufu,我都说了我不是真的公司员工,为什么要占用我自由时间开会?”六道骸位于他自己的公寓内,舒舒服服地躺在黑客椅上。


    “那六道骸你可以滚蛋,退出键就在右上角好走不送!”狱寺对他比了个中指。


    “我们工资怎么算的来着?”蓝波打了个哈欠,整个人困得睁不开眼。


    语音频道里就三个人发言,却硬生生吵出了三十人的架势,纲吉还没说话已经感到头疼了。


    最后他选择了相当简约的方式处理这种局面:所有人一键禁言,发言需要向他发起申请。


    “大家先听我说。”他清了清嗓子。


    “我对夜之城了解不多,想知道哪些区域需要医疗投资,当地碰到了什么困难。”


    他又等了五秒钟,才放开了禁言。


    “所有区域。”蓝波率先发言,他懒洋洋地说。


    “这的医疗水平,低到你难以想象。”


    医疗是城市基础建设中重要的一环,生老病死是碳基生物逃不过去的一关。


    但不管是纲吉熟悉的沃森区,还是蓝波所在的海伍德地区,甚至是他脚下的公司广场与北橡区,对于医疗始终处于渴缺的状态。


    究其原因,非常简单。


    “医疗太贵了,普通人压根负担不起。”


    纲吉还记得自己刚开局,一天就挣二十欧,仅够维持最低的生存花费,连房租都得攒好久,第一次去诊所看病还是大卫借钱,还差点不慎选择清道夫开的黑诊所。


    这也是为什么夜之城的保险行业欣欣向荣,没有保险,医院对于钱包来说就是鬼门关。


    “这么说有钱人的医疗资源很好了?”纲吉问。


    “kufufu,那要看你怎么定义有钱。”


    住在丽姿仓库的纲吉觉得住在超级大厦H1里的人有钱;而住沃森区的人又觉得北橡区高级公寓才是有钱人住的地方;高级公寓的公司打工人又羡慕公司广场这种创一代与公司高管扎堆的地段。


    攀比造就阶级,除了最顶层那一小撮人不用为了医疗资源而发愁,剩余人的看病照样是个问题。


    “创伤小组几乎垄断了夜之城的中高层医疗,这意味着他们能自由定价。”


    垄断是个相当恐怖的词,代表同一行业没有第二家竞争对手,公司可以盲报成本,左右民众也没别的选择。创伤小组虽然之前被荒坂和军用科技折磨得快要破产,但卷土重来的他们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至于其他公司为什么不来分一杯羹?


    Reborn的声音越过通讯器聊天室,直接响在纲吉脑袋里。


    “因为在夜之城开医院,比的不是技术高超与价格实惠,而是谁枪杆子硬。”


    没错,现在的医生左手绷带右手冲锋枪,公司与帮派的冲突每天都在发生,比组建医院更紧要的事是拉一支武装,不然创伤小组的武器设备为什么每年更换最新款。


    别忘了,你接待的病人,极有可能是义体安多了发癫的赛博精神病。


    一句话概括,在这,大家都有自己的难处。


    最后,还是狱寺更加靠谱,他在短短时间内统计出其他医疗企业在夜之城的投资目标,在地图上予以标注。


    “十代目,我推荐您选择圣多明戈,其他企业多数扎堆在沃森区与北橡区,太平州由于帮派复杂,目前是半独立状态。”


    “圣多明戈人口多,工厂多,但招标企业却很少,竞争压力低。”


    圣多明戈,这不是大卫的家乡吗?和六道骸初次合作的013号病院也在那边。


    纲吉努力回忆那片地界,却只想起低矮的楼房,盖在屋顶上的木板,还有赤着脚跑来跑去的孩童。


    “至于投资理由,我建议你实地考察,到时候自然会知道。”蓝波耸耸肩。


    “顺带一提,如果你想找个导游在圣多明戈逛一圈,我是不会拒绝的。”


    这句话代表第一次公司大会结束,而纲吉明天的行程也变成前往圣多明戈实地考察。


    他喘了口气,和众人一一告别,退出语音聊天室。


    公司广场的夜景一如既往璀璨,列恩缓慢地在纲吉手边爬动,这只变色龙很喜欢他,起初纲吉不太敢把它放出来,都是关在保温箱内,只有喂食时才会打开。


    但某天晚上,这东西越狱了,并且目标相当明确,钻进了纲吉的被窝。


    大半夜被趴在身上的冷血动物吓醒,这种经历纲吉不想有第二次。


    后来Reborn建议他在家时把列恩放出来,说它也许寂寞了。


    纲吉的手指轻轻挠过列恩的下巴,被黏糊糊的舌头扒住指尖。


    “Reborn,没有公司夜之城会更好吗?”纲吉靠在椅背上,偏头去问坐在沙发上的身影。


    他最近总喜欢问对方虚无缥缈的事情,比如自己能不能回家,比如夜之城的前景如何。也许因为在经历的所有事情中,Reborn是唯一一名共犯。


    他们捆绑在一起,想要存活的立场无比相同。


    现在又有师生的关系进行牵扯,身为老师,为学生答疑解惑是很正常的事吧?


    “强尼.银手和你是同样的想法,所以他拿着核弹把荒坂塔炸塌了。”Reborn没看过来,但他的声音极富穿透性。


    核弹,人类已知杀伤力最大,范围最广的武器,连它都无法摧毁的东西,想抹去谈何容易?


    “夜之城,不过是脱缰的社会体系中闪烁的一角。”


    分配制度、权力平衡、阶级分裂,这是世界面临的问题,倘若以小说剧情对比,那么反派不止一个,而是千千万万个,无数人、公司在熔炉内苦苦挣扎,谁也逃不脱。


    纲吉承认,有那么几刻他异想天开,连自己的事情还没解决明白,就开始操心夜之城的未来。他完整地错过中间动荡几十年,思想还停留在千禧年的时代。


    在他看来高科技就该为居民服务,但事实是科技越高,居民的孤独感越大,生活水平反而更低,甚至连医疗和教育都成了问题。


    他迷失在偌大的时代里,幸好他不算孤身一人。


    想到这,纲吉忍不住开口问。


    “Reborn,你会陪我到最后的,对吗?”


    他的老师予以回眸。


    “自然,放手去干吧。”


    第二天一早,纲吉坐地铁抵达了圣多明戈。


    不是他不想开石中剑,而是石中剑就两个座位,原本预定的“导游”却不止一人。


    蓝波昨晚自告奋勇说要来当导游,狱寺马上不甘落后,最后不知道怎么连六道骸都kufufu地加入这个行列。


    纲吉唯一的愿望就是他们绕过013号病院那块区域,否则他害怕被心血来潮前往视察的云雀恭弥直接咬杀。


    圣多明戈,大卫的故乡。


    浮空地铁从半空穿梭而过,高处俯瞰这片地区,低矮的居民楼穿插在大量铁灰色工厂间,烟囱中排出的浓厚黑烟四处飘散,而更远处是笔直的高速公路,径直往前开就是出城的方向。


    夜之城多数建筑物都很高,抢夺稀薄的阳光,但圣多明戈的居民住宅都很低矮,乍一看甚至有点千禧年的风格。


    “这很正常。”蓝波叼了根棒棒糖。


    “之前核爆,圣多明戈是唯一一个没被核爆波及的地区,这里当时汇集了上百万的难民。”


    难民一多,社会治安不好,犯罪率直接上升,哪来的精力去盖高楼大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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