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显德殿。
李琚听完李亨的禀报,面色依旧平静,只轻轻颔首:“有劳三兄和诸位兄弟了。”
李亨小心翼翼道:“八弟,圣人的意思......是要你亲自去含光殿一趟。我看他虽松了口,但心中仍有怨气,恐怕......”
“无妨。”
李琚摆摆手,站起身道:“父皇既然要见我,我去便是。侍疾尽孝,本就是人子本分。”
他看向一旁的杨玉环,温声道:“玉环,替我准备一身素净常服,不必冠冕。”
杨玉环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却仍点头应下:“妾身明白。”
当日晚膳后,李琚只带了王胜及四名亲卫,轻车简从,往含光殿而去。
暮色中的宫城显得格外静谧,唯有巡夜侍卫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声偶尔打破沉寂。
含光殿外,玄甲亲卫依旧森然肃立,见到李琚,无声行礼,让开通道。
高力士早已候在殿外,见到李琚,忙躬身相迎,老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殿下......圣人已在殿内等候。”
李琚点点头,迈步而入。
殿内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暗。
李隆基依旧靠坐在暖榻上,身上盖着锦被,在昏黄烛光下,面容更显枯槁。
他听到脚步声,缓缓睁开眼,看向李琚。
四目相对。
一个眼神平静深邃,一个目光复杂怨毒。
良久,李隆基才嘶哑开口:“你来了。”
李琚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听闻父皇召见,特来侍疾。”
“侍疾?”
李隆基冷笑一声:“朕还没死,用不着你假惺惺。”
李琚直起身,面色不变:“父皇言重了。人子侍奉君父,天经地义,何来假惺惺之说。”
他在榻前不远处的绣墩上坐下,姿态从容,仿佛真是来陪父亲说话的儿子。
高力士见状,赶忙悄悄退至殿角,垂首侍立。
殿内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最终还是李隆基先打破沉寂,他盯着李琚,声音带着压抑的恨意:“今日你那些兄弟联名上奏,要朕立你为太子......是你安排的吧?”
李琚闻言,坦然点头:“是。”
听见李琚如此直接,反倒让李隆基噎了一下。
他喘了几口气,才咬牙道:“你就这么等不及?朕还没死呢!”
“父皇误会了。”
李琚摇头,语气平静:“儿臣若真等不及,花萼楼大宴那日,便可黄袍加身。何须等到今日,让兄弟们联名陈情?”
他顿了顿,目光迎向李隆基:“儿臣所求,并非急着要坐那把椅子,而是要一个名分,一个能让朝野安心、能让新政推行无阻的名分。”
“名分?”
李隆基无声一笑,笑容里满是嘲弄:“你现在的名分,还不够吗?”
“父皇。”
李琚摇摇头,声音沉静,却字字清晰:“您执政四十余年,开创开元盛世,儿臣自幼敬仰。然天宝以来,宠信奸佞,朝政日非,边镇坐大,民生日艰,这才有安史之乱,山河破碎,百姓流离。”
“如今叛乱虽平,然天下疮痍未复,河北残部未清,藩镇隐患犹在,国库空虚,民生凋敝......此诚危急存亡之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这江山,是您交给儿臣的,但更是在安禄山铁蹄下、在万千将士鲜血中抢回来的。儿臣既接下了,便要对得起战死的英灵,对得起天下苍生。”
李隆基听着,胸口起伏,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李琚转回身,看着他:“父皇,您老了,病了,该好生将养。这千斤重担,就让儿臣来扛。立太子,不是逼宫夺位,而是让天下人知道,这大唐有了继承人,有了希望,不会再乱。”
顿了顿,他面色严肃起来,沉声道:“立了太子后,您依旧是圣人,是皇帝,依旧能享清福,受奉养。史书上,会记您晚年昏聩致乱,但也会记您晚年明断,传位贤子,保全宗庙。”
说着,他走到榻前,微微俯身,声音放轻:“父皇,这是儿臣能给您、给李家、给这大唐,最好的结局了。”
李隆基浑身颤抖,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锦被。
他想骂,想吼,想将这个逆子千刀万剐!
可是......对方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这江山,确实是这逆子在安禄山手里抢回来的。
这朝局,这逆子确实已尽在对方掌控。
那些儿子们,也确实都站在了对方一边。
继续僵持,除了让自己死得更难看、让史书骂得更狠,还有什么意义?
巨大的悲哀和绝望,如同潮水将他淹没。
他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
许久,许久。
殿内只余李隆基粗重艰难的喘息。
李琚静静站着,耐心等待。
终于,李隆基睁开眼,那双曾经锐利如鹰、如今浑浊如死水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彩也熄灭了。
他看向李琚,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力士,拟旨吧......”
高力士闻言,赶忙上前,看看李隆基,再看看李琚。
最终,还是取来纸笔,开始由李隆基口述,他亲自执笔,写下了一封册立李琚为皇太子的诏书。
并亲自送往尚书省用印后,明发天下。
......
......
圣意既决,接下来的日子,整个长安城便都围绕着“册立太子”这件国朝头等大事高速运转起来。
太常寺、礼部、光禄寺等有司衙门灯火彻夜不熄。
仪典流程、乐章卤簿、祭文祝词、百官位次、内外命妇朝贺次序......千头万绪,皆需循礼制、参旧典、合时宜,丝毫错漏不得。
李林甫以宰相之尊总摄其事,杨钊协理。
这位老臣仿佛重新回到了天宝年间执掌中枢的岁月,处理起繁琐仪制来得心应手,调度安排井井有条。
贺知章、李泌等精通礼制的文臣也被邀请参与斟酌细节。
“太子册立,乃定国本、安天下之大典,务必庄严隆重,彰显我靖元新朝气象。”
李林甫在政事堂召集相关官员时,沉声交代道:“然,国事初定,库藏不丰,亦当戒奢从简,务实重效。尺度如何把握,诸位需细细斟酌。”
众人闻言,皆恭声应喏。
随即,众人最终议定了以《开元礼》中“册皇太子”之制为蓝本,适当简化部分过于繁缛的环节。
并将日期定于三月十五,春和景明之时。
地点则在太极宫承天门广场,告祭太庙、社稷后,于两仪殿正式授太子金册、金宝。
消息传出,长安城内更添了几分忙碌与期待。
尚衣局日夜赶制太子冕服、太子妃翟衣、嗣王礼服。
那太子冕服为玄衣纁裳,绣山、龙、华虫、火、宗彝五章,白罗大带,金饰钩燮,虽不及皇帝衮冕十二章之繁复,却已显储君威仪。
杨玉环的太子妃礼服深青织成,饰以翚雉纹,雍容华贵。
就连小李沅的嗣王小礼服,也做得一丝不苟。
薛延负责大典期间长安城及宫禁防务,调兵遣将,将承天门至太庙、社稷坛沿途街道净水泼街,黄土垫道,排查隐患。
郭子仪、李光弼则从城外大营精选三千仪容整肃、战绩彪悍的老卒,编入仪仗卤簿,充作太子旌节、班剑、鼓吹诸队,既要显军容之盛,又要防万一之变。
民间亦被这股气氛感染。东西两市绸缎庄的青色、玄色料子几乎售罄。
百姓虽无资格参与大典,却也愿制一身接近礼制的衣裳,在家遥贺。
酒肆茶楼中,关于太子当年事迹的议论愈发火热,说书人每日新增的段子都跟不上听客的需求。
含光殿内,却是一派死寂。
李隆基自那夜点头后,便真正“病”了,卧床不起,水米难进,仅靠参汤吊命。
高力士日夜不离左右,眼见皇帝形销骨立,生机如同风中之烛,心中悲凄,却不敢多言。
李琚依礼,每日晨昏定省,入殿问安。
但父子之间,往往相对无言。
李隆基多数时候闭目不视,偶尔睁眼,那目光中的怨毒与灰败交织,令人心头发冷。
李琚行礼如仪,问候汤药,待足一刻,便安静退出,从不勉强交谈。
这日,李琚从含光殿出来,正遇上奉命来呈报大典筹备详情的杨钊。
“殿下。”
杨钊行礼后,低声道:“诸事已备。太庙、社稷祭文已由贺监审定,百官演礼亦已完毕。只是......”
他略有迟疑:“圣人那边,大典当日......是否需御驾亲临两仪殿,亲自授册?”
按常礼,册立太子需皇帝亲临主持。可李隆基如今的模样......
李琚望向含光殿紧闭的殿门,沉默片刻,淡淡道:“父皇圣体违和,不宜劳顿。届时,请忠王代行即可。祭告天地祖宗之礼不可废,但授册之仪,可灵活变通。天下人皆知父皇病重,不会苛责。”
“是。”
杨钊心领神会。
这既给了李隆基最后一点体面,也避免了典礼上可能出现的尴尬甚至意外。
......
不知不觉,时间便来到了三月十五。
天公也作美,连日春雨洗净长安尘埃,此日碧空如洗,朝阳初升,金光万道洒在巍峨宫阙之上,朱雀大街两侧槐柳新绿初绽,生机盎然。
寅时三刻,东宫已灯火通明。
李琚在侍从协助下,一层层穿上玄衣纁裳太子冕服,头戴远游冠,金簪导,缨九旒。
镜中之人,眉目英挺,气度沉凝,数年风霜战火洗去最后一丝青涩,唯余渊渟岳峙的威严。
杨玉环身着深青太子妃翟衣,头戴九树花钗,妆容端庄明丽,眉宇间却有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忐忑。
红袖、杨氏姐妹等侍妾也按品装扮,簇拥在侧。
小李沅被乳娘穿戴好小小的嗣王礼服,好奇地摸着衣襟上的纹饰,小小的李穗也穿上了郡主的袍服。
两个小人儿,似乎也感应到今日非同寻常,格外乖巧。
卯时正,太子仪仗自东宫正门而出。
前列十二面龙旗、日月旗、风云雷雨旗,随后是戟、氅、幡、幢诸般仪仗,金瓜、钺斧、朝天镫在晨光中熠熠生辉。鼓吹乐队奏起《舒和之乐》,庄重悠扬。
薛延亲率三百玄甲精骑开道,郭子仪、李光弼、高仙芝、封常清等大将皆着朝服,骑马扈从左右。
李琚则乘坐的金辂车驾位于中央,以六匹纯黑骏马驾驭,华盖巍巍。
队伍迤逦而行,朱雀大街早已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见到太子车驾,人群爆发出震天欢呼:“太子殿下千岁!”“大唐万年!”
许多老人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经历过开元全盛,也熬过了安史离乱,如今见储君仪容鼎盛,军容严整,仿佛看到了盛世重光的希望。
车驾并未直接入宫,而是先赴南郊祭天,再至太庙、社稷坛告祭。
太庙之中,香烛高烧,礼乐肃穆。
李琚手持玉圭,在李亨的引导下,向列祖列宗神位行三跪九叩大礼,诵读祭文:
“维靖元元年,岁次甲午,三月庚子朔,越十五日甲寅,皇太子臣琚,敢昭告于皇祖考、皇祖妣、皇考、皇妣之灵:
臣以眇身,荷祖宗之灵,赖将士之力,戡定祸乱,恭迎圣驾。今父皇诏命,正位东宫,承嗣宗祧。战战兢兢,惟恐弗胜。伏惟神灵,佑启后人,永续鸿图,再开太平。谨以牲醴粢盛,祗荐祀典。尚飨!”
声音清朗,回荡在庄严庙堂。
李瑛、李瑶等宗室亲王皆着礼服陪祭,神情肃穆。
李林甫、杨钊率文武百官于庙门外跪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