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甫与薛延的动作,快得惊人。
不过短短三五日,长安朝野上下,便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荡开层层涟漪。
先是尚书省几位新任郎官在议事时,“不经意”提起储位空悬恐非社稷之福。
接着是国子监几位德高望重的博士在讲学时,引经据典议论“国本宜早定”。
再后来,就连东西两市茶肆酒坊里,都有说书人将历史上那些因储位不定而生乱的旧事编成段子,讲得唾沫横飞。
“听说了吗,这几日朝中都在议立太子的事。”
“早该立了,八皇子殿下平叛定乱,功劳最大,不立他立谁?”
“就是,圣人年事已高,又病着,总要有个接班的。不然像安禄山那样的人再冒出来,谁镇得住?”
坊间议论渐起,如春风野火,悄无声息却又迅速蔓延。
百姓们经历战乱之苦,最盼安稳。
如今眼见李琚执掌朝政后长安日渐恢复生气,抚恤发得实在,流民安置得当,自然人心归附。
那些议论声传到东宫,李琚只是淡淡一笑,继续批阅他的奏章。
倒是薛延坐不住,这日午后寻到李林甫值房,搓着手道:“李相,外头风声已经起来了,咱们下一步是不是该......”
李林甫正伏案审阅一份河东道请求减免今年夏税的奏疏。
闻言头也不抬,只提笔在纸上圈点几下,才缓缓道:“薛将军稍安勿躁。造势如烹小鲜,火候未到,翻动过早反而容易焦糊。”
他放下笔,抬眼看向薛延:“民间议论只是佐料,真正的硬菜,得在朝堂上、在含光殿里端出来。”
薛延挠挠头:“那咱们何时上菜?”
李林甫微微一笑,眼中精光微闪:“就这几日。老夫已让人递话给忠王殿下,他是宗正寺卿,此事由他牵头,名正言顺。”
薛延闻言,眼睛一亮:“原来如此!”
......
与此同时,宗正寺。
李亨正端坐正堂主位,下首依次坐着刚从西域归来的废太子李瑛、五皇子李瑶,以及庆王李琮、棣王李琰、荣王李琬、永王李璘等一众宗室亲王。
堂内气氛有些凝重。
李亨环视众人,缓缓开口:“今日请诸位兄弟过来,所为何事,想必大家心中已有数了。”
听见这话,众皇子并未接话,只是静静的看着李亨。
李亨顿了顿,也不废话,继续道:“自安史乱起,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幸得八弟力挽狂澜,平定叛乱,迎回圣驾,更开靖元新朝,使社稷重光。然......”
他声音微沉:“然储位至今空悬,国本未固,朝野上下,人心难安。我等身为宗室子弟,于公于私,都该为社稷计,为天下计。”
庆王李琮年纪最长,须发已见花白,闻言叹道:“三弟所言极是。只是......含光殿那边,父皇他......”
棣王李琰接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圣人毕竟是君父。此事若由我等联名上奏,恐有逼宫之嫌。”
“逼宫?”
一直沉默的李瑛忽然开口。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历经沧桑后的沉凝:“安禄山打进洛阳时,父皇西幸,是谁在关中苦苦支撑?洛阳城破,宫室焚毁,又是谁率军血战收复?如今长安能重见太平,百姓能安居乐业,又是谁的功劳?”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八弟之功,天地可鉴。这储位,不是我们要逼宫强求,而是他实至名归,是天下人心所向。”
李瑶也道:“二兄说得对。咱们这不是逼宫,是陈情,是让圣人看清大势,做个明断。”
永王李璘年纪最轻,性子也直,当即拍案道:“那就这么定了,咱们联名上表,请父皇立八兄为太子。我就不信,父皇还能不顾天下人心?”
李亨见众人意见渐趋一致,心中稍定,点头道:“既然诸位兄弟皆以为然,那便联名上奏吧。奏表我已请贺监草拟,言辞恳切,情理兼备。只等大家署名用印后,便一同前往含光殿,面呈圣人。”
说罢,他看向李瑛、李瑶,缓缓道:“二兄、五兄刚从西域归来,舟车劳顿,本不该劳动。但此事毕竟关乎国本,若有二位兄长一同前往,分量更重。”
李瑛与李瑶对视一眼,齐齐点头:“义不容辞。”
见状,李亨也不再多言,取来奏表,令众人署名后,便带着一众皇子朝含光殿走去。
此时的含光殿内,春光正好。
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金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隆基裹着厚厚的锦被,靠坐在暖榻上,脸色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下显得愈发灰败枯槁。
他手中无意识地捻动着一串沉香佛珠,目光空洞地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彩画。
那里绘着飞龙在天、祥云环绕,曾是盛世气象的象征,如今却只让他觉得刺眼。
高力士佝偻着身子侍立一旁,手中捧着一碗已经微凉的参汤,欲言又止。
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紧接着,内侍监尖细的通报声响起:“启禀圣人,忠王殿下、废太子殿下、五皇子殿下,并庆王、棣王、荣王、永王等诸位大王,在殿外求见。”
听见这话,李隆基捻动佛珠的手指猛然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浑浊的老眼盯着殿门方向,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都来了?好,好得很......让他们进来。”
内侍闻言,立刻扯着嗓子吼道:“圣人有令:宣——众皇子觐见!”
“吱呀~”
随着内侍的声音传出去,殿门也缓缓打开。
然后,李亨便带着李瑛、李瑶、李琮、李琰、李琬、李璘等一众皇子亲王,鱼贯而入。
众人皆穿着正式的亲王冠服,神情肃穆,进殿后按长幼次序排列,对着暖榻上的李隆基,齐齐躬身行礼:
“儿臣等,参见父皇(陛下)。”
声音整齐,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李隆基没有立刻叫起,他眯着眼,目光一个个扫过这些儿子。
李亨低眉顺目,姿态恭敬却透着疏离;李瑛面色平静,眼神里带着历经磨难后的淡然;李瑶则略显紧张,嘴唇抿得发白;李琮等人更是垂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良久,李隆基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干涩道:“都平身吧......今日齐聚于此,所为何事?”
李亨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那份联名奏表,双手高举过顶道:“儿臣等联名上奏,为社稷计,为天下计,恳请父皇早定国本,册立八弟李琚为皇太子。”
他声音清朗,字字清晰。
只是话音刚落,殿内便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高力士手一抖,参汤差点洒出来,慌忙稳住。
李隆基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他死死盯着李亨手中那卷明黄绫帛,仿佛那不是奏表,而是一把淬毒的匕首。
“册立......李琚为太子?”
他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嘶哑,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古怪的颤音,问道:“你们......都是这个意思?”
李瑛上前一步,躬身道:“父皇,八弟平定安史之乱,光复两京,迎驾还朝,功在社稷,勋盖寰宇。如今天下初定,人心思安,储位早定,则国本固、朝野宁。此乃儿臣等肺腑之言,亦为天下臣民所盼。”
李瑶也道:“父皇,八弟之才德武功,众所共见。立他为太子,上合天意,下顺民心,请父皇明鉴。”
“请父皇明鉴!”
身后众皇子齐齐躬身,异口同声。
李隆基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喘不过气来。
好一个“众所共见”。
好一个“上合天意,下顺民心”。
这些儿子,这些他曾经宠爱、栽培、寄予厚望的儿子们,如今,竟然全都站到了那个逆子一边。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枯瘦的手指死死抠着榻沿,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
他想怒斥,想咆哮,想把眼前这些逆子统统赶出去。
可是......他不能。
李亨是宗正寺卿,李瑛曾为太子,李瑶等人皆是亲王,他们联名上奏,代表的不仅是皇子们的意志,更是整个宗室、乃至朝野大部分人的态度。
更何况,那个逆子如今手握重兵,掌控长安,自己这“圣人”的名号,不过是对方赏赐的一点体面罢了。
真撕破脸,他毫不怀疑李琚会毫不犹豫地将这最后一点体面也撕碎。
巨大的悲愤、无力、还有深入骨髓的恨意,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仿佛要将心肺都呕出来。
高力士慌忙上前为他抚背顺气,老泪纵横:“圣人息怒,保重龙体啊......”
李亨等人垂手肃立,无人上前,也无人退后。
只是静静等待着。
咳了半晌,李隆基终于缓过一口气,瘫在榻上,面如金纸,胸口剧烈起伏。
他闭着眼,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你们......都退下吧......此事,容朕......再想想......”
李亨与李瑛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见了一抹复杂之色。
但最终,李亨还是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道:“父皇,国本大事,关乎社稷安危,不宜久拖。如今朝野期盼,万民翘首,还请父皇早做决断。”
这话说得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李隆基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迸射出最后一丝怨毒的光,死死盯住李亨:“你......你们这是在逼朕?”
李亨垂首:“儿臣不敢。儿臣等只是尽人臣本分,为社稷陈情。”
“好一个尽人臣本分......”
李隆基惨笑起来,笑声干涩凄厉,如同夜枭啼哭。
他环视这些儿子,目光一个个扫过,最后停在李瑛脸上。
这个他曾经寄予厚望、后又亲手废黜的太子,如今眼神平静,无悲无喜,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还有李亨,这个在关键时候稳住长安,让关中勉强趋于平静的皇子,如今......也站在了李琚那边。
他目光扫过一个个儿子,最后一点侥幸,也如同风中残烛,倏然熄灭。
李隆基闭上眼,整个人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
许久,他才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让......李琚来......朕要见他......亲自来......”
李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躬身道:“儿臣等,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