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的过程异常平稳,平稳到近乎诡异。
没有常见的空间跳跃的眩晕感,没有撕裂般的能量波动,甚至连基本的失重感都微乎其微。仿佛只是穿过了一层薄薄的水幕,眼前景象便已天翻地覆。
赵墨言第一个踏出传送阵。
脚下是坚实的……空气。
不,不是空气。是一种透明的、有质感的平台,如同水晶凝结成的虚空。平台悬浮在一片无法形容的空间中——这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方向,只有无数流动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雾气。雾气深处,隐约可见巨大的阴影轮廓,似山非山,似兽非兽,随着光雾的流转缓慢变换形态。
“空间坐标稳定,重力场异常,初步探测为地球标准重力的0.7倍。”厉星辰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冷静地汇报着数据,“空气成分……无法解析。不是氮氧混合物,而是一种……活性能量气态?”
紧随其后,三百人的队伍陆续走出传送阵。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震撼与警惕。朝廷龙骧卫的战士本能地结成防御阵型;碧游宫弟子们则纷纷祭出法器,感应着周围的能量流动;南疆巫蛊师们放出本命蛊虫,那些形态各异的虫子在光雾中谨慎地盘旋。
云梦瑶走到赵墨言身侧,她的三柄本命飞剑已出鞘,悬浮在身周缓缓旋转。“这里不是昆仑山脉的地质结构。”她低声说,“我们脚下这个平台,是一种……人造物。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神造物’。”
赵墨言点头。他的星辰圣体在此地异常活跃,仿佛回到家一般舒适。他能“感觉”到,那些流动的光雾不是单纯的物质,而是高度浓缩的星力——不是从遥远星辰投射而来的星力,而是从这片空间本身“生长”出来的。
“父亲,母亲?”他回头。
赵无妄和沈清弦最后走出传送阵。两人站定后,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光雾深处。
“是这里。”沈清弦轻声说,异色瞳孔中倒映着流转的白光,“墨先生记忆碎片中的‘折叠空间’……上古神人留下的屏障层。我们还没到核心,只是在门口。”
“门口?”萧怀远走过来,他手中的探测仪器正发出尖锐的警报声,“数据显示这个空间的曲率异常值已经超出了探测上限。如果这是门口,那核心……”
“可能是另一个维度。”赵无妄接话。他抽出腰间折扇,轻轻一展——扇面上不是山水花鸟,而是一幅微缩的星图。此刻,星图上的光点正疯狂闪烁,指向光雾深处的某个方向。“有东西在引导我们。或者说,在‘审视’我们。”
话音刚落,光雾突然开始剧烈翻涌。
那些巨大的阴影轮廓如同活过来一般,从雾气深处缓缓浮现。最先清晰的是两尊雕像——左右各一,高达百米,通体青铜铸就,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青绿色铜锈。雕像的形象是某种人面龙身的生物,面容威严,龙身盘绕,龙爪虚握,仿佛曾经抓着什么东西。
“应龙。”云梦瑶认出了这种传说中的神兽,“《山海经》载:‘应龙处南极,杀蚩尤与夸父’。这是镇守南方的战神。”
两尊应龙雕像之间,光雾散开,露出一条向深处延伸的……阶梯。
不是石阶,不是玉阶,而是由无数悬浮的、半透明的菱形晶体构成的阶梯。每一块晶体都在缓慢自转,散发出不同颜色的微光。阶梯极长,一眼望不到尽头,消失在光雾深处。
“能量检测显示,这些晶体蕴含的星力浓度是外界的百倍以上。”林曦的声音有些颤抖,她手中的星力笔正在疯狂记录数据,“但它们排列的方式……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空间阵法。如果走错一步,可能会被传送到未知维度。”
队伍沉默。
面对这条美轮美奂却危机四伏的天梯,没有人敢贸然上前。
赵墨言深吸一口气,左臂胎记开始发烫。他闭上眼,放开星辰圣体的全部感知。瞬间,他的意识仿佛脱离了身体,顺着光雾向上攀升——
他“看到”了阶梯的尽头。
那里不是平台,不是殿堂,而是一棵树。
一棵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树。
树干是青铜,枝叶是星辰。无数细小的光点如同叶片般在枝头摇曳,每一片“叶子”都是一颗微缩的恒星模型,按照真实的星图排列、旋转、闪烁。树干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缓慢流动,如同树的“血液”。
而树根……没有扎入大地,而是延伸进虚空中,与无数细小的空间裂缝相连。裂缝的另一端,隐约可见不同的世界片段:有的是一片冰原,有的是熔岩之海,有的则是纯粹的星空。
世界轴心。
传说中连接诸天万界、监控世界屏障的观测站,真的存在。
赵墨言的意识还想靠近,却被一股柔和但坚定的力量推开。那力量中蕴含着古老到无法想象的意志,只是轻轻一触,就让他灵魂震颤。
他猛地睁开眼,踉跄后退,被厉星辰扶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怎么样?”厉星辰问。
“阶梯尽头……是一棵青铜树。”赵墨言脸色苍白,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消耗了他大量精神力,“树在等我们。或者说,树的主人在等我们。”
“主人?”云梦瑶皱眉。
“一个……很古老的存在。”赵墨言看向父母,“它知道我们来了。”
沈清弦与赵无妄对视一眼。
“那就去见见。”赵无妄收起折扇,率先走向晶体阶梯,“六千年前的墨先生能走到这里,留下线索,说明这条路至少对‘善意来访者’是开放的。我们——”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当他踏上第一级阶梯时,晶体突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金光中,浮现出一行古老的篆字:
“非持钥者,不得入内。”
持钥者?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墨言脑中灵光一闪,他举起手中的星穹绘卷碎片。碎片在金光中微微震颤,散发出柔和的紫光。紫光与金光接触的瞬间,那行篆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字:
“星钥确认。准入。”
“原来如此。”沈清弦恍然,“星穹绘卷是‘钥匙’之一。墨先生当年能进来,恐怕是因为他封印的‘触须’本身就带有‘终末吞噬者’的印记,那印记在这里也被识别为一种‘钥匙’——虽然是敌人给的钥匙。”
赵墨言手持碎片,踏上阶梯。这一次,晶体没有反应,只是稳定地支撑着他的重量。他回头:“碎片是钥匙,但可能不够。大家跟紧我,不要离开我三米范围。”
队伍开始缓慢上行。
阶梯比看起来更长。每走一步,周围的景象都在微妙地变化。光雾中开始浮现出幻影——有时是远古先民祭祀的场景,有时是星辰诞生的奇观,有时则是……文明覆灭的惨状。
那些覆灭的文明幻影格外清晰:有的是被洪水吞噬的城市,有的是在战火中崩塌的国度,有的则是被某种无形存在“抹除”的星球——和星灵族的结局一模一样。
“这是……警示吗?”一名龙骧卫战士低声问,声音有些发颤。
“是记忆。”云梦瑶说,她看着一个被黑暗吞噬的恒星系幻影,“这棵树在记录。记录所有它观测到的世界的生灭。我们是第多少个被它观测的文明?第几个来到这里的访客?”
没有人回答。
阶梯仿佛没有尽头。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空间在这里扭曲折叠。队伍中开始有人出现不适——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那些不断闪过的文明覆灭幻影,那些绝望的呐喊与无声的湮灭,如同重锤般敲击着每个人的心理防线。
一个年轻的碧游宫弟子突然蹲下,捂住耳朵:“别响了……别让我看了……”
林曦立刻走过去,将手按在他额头,注入一道清心咒力。但那弟子眼中的恐惧并未消散,只是勉强站稳。
“这里的环境在筛选。”厉星辰沉声说,“筛选心智不够坚定的人。如果连这些‘记忆’都承受不住,见到‘守树人’本尊恐怕会直接崩溃。”
队伍继续前进。
三个小时后——或者说,感觉像是三小时后——阶梯终于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个悬浮的平台,大小如同足球场。平台中央,正是赵墨言在感知中看到的那棵青铜巨树。近看之下,它比感知中更加震撼:树干直径超过五十米,表面每一道符文都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枝叶展开覆盖了整个平台的上空,每一片“星叶”的光芒都真实不虚,散发着恒星级的能量波动。
而在树下,盘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人形”。
它看起来像是一位老者,须发皆白,面容平静,双眼紧闭。身穿一袭简单的麻布长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它的身体不是血肉,而是某种半透明的、流动着星光的能量体。皮肤下可见细密的符文在流转,那些符文与树干上的同源。
守树人。
它缓缓睁开了眼。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被“透视”的感觉。不是身体的透视,是灵魂的、记忆的、存在本质的透视。守树人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终停留在赵墨言身上,准确地说,停留在他手中的星穹绘卷碎片上。
“星穹的后裔。”守树人开口,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响彻在每个人的意识深处。那声音苍老、平静,却蕴含着宇宙本身般浩瀚的威严,“还有……被标记者。”
被标记者?
赵墨言一愣,随即意识到守树人指的是他左臂的胎记——那是墨先生封印的“触须”在他血脉中留下的印记。
“六千年前,有一个人类来过。”守树人继续说,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看到了过去的场景,“他带着敌人的印记,却怀着一颗守护之心。他在这里留下了一个问题,现在,你们带来了答案吗?”
问题?答案?
赵墨言看向父母。赵无妄上前一步,恭敬行礼——这是众人第一次见他如此正式地对某个人行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前辈,墨先生留下的问题是:‘若敌人循迹而来,后世当如何?’”赵无妄说,“我们的答案是:战。”
“战?”守树人的声音中第一次有了情绪的波动,那是一种……悲悯?“星灵族战了,覆灭了。三千七百四十二个被‘终末’标记的文明都战了,都覆灭了。战,有用吗?”
这个问题如同冰水浇头。
但赵无妄没有退缩。
“战不一定有用,但不战一定无用。”他看着守树人,眼中是四十年来沉淀下的坚定,“墨先生用生命封印触须,不是为了让我们在六千年后坐以待毙。他相信后世会找到生路——哪怕只是一线生机。”
守树人沉默。
良久,它缓缓起身。随着它的动作,整个空间的光雾开始向它汇聚,在它身后凝聚成一幅巨大的星图。星图上,无数光点明灭,每熄灭一个光点,就代表一个文明的消亡。
“你们知道‘世界轴心’是什么吗?”守树人问。
“是观测站。”云梦瑶回答,“监控世界屏障,预警外来威胁。”
“是,也不是。”守树人抬起手,指向青铜巨树,“它是‘桥梁’。连接此界与‘源初之海’的桥梁。上古神人离开时,不是抛弃了这个世界,而是去‘源初之海’寻找对抗‘终末’的根本方法。他们留下我,留下这棵树,是为了等——等一个能够通过考验的文明,一个能够接过‘火种’的种族。”
它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
“六千年来,来过三十七个文明的代表。他们有的比你们强大,有的比你们智慧,有的已经触摸到了维度的本质。但他们都失败了。”
“为什么?”赵墨言忍不住问。
“因为考验的第一关,是‘认知真相’。”守树人说,“而真相往往是……让人绝望的。”
它身后的星图突然放大,聚焦到银河系。银河系的边缘,一道漆黑的“裂痕”正在缓慢蔓延,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裂痕所过之处,恒星的光芒黯淡,行星的轨道扭曲,空间本身开始“剥落”。
“终末吞噬者,不是生物,不是实体,不是能量。”守树人的声音变得空灵,“它是‘存在’这个概念的反面,是宇宙注定走向热寂的‘必然性’的具象化。你们对抗的,不是某个敌人,是宇宙本身的‘结局’。”
“而你们,只是这个结局中,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守树人看着众人脸上浮现的绝望,缓缓说:
“现在,你们还想‘战’吗?”
所有人,包括赵无妄和沈清弦,都沉默了。
面对这样的真相,面对这样的敌人,战斗……还有意义吗?
但就在这片死寂中,一个声音响起。
是赵墨言。
他走到平台边缘,望着星图上那道吞噬一切的裂痕,左臂胎记灼热如烙铁,手中的星穹绘卷碎片与胸口共鸣。
“前辈。”他转身,面向守树人,眼中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倔强的清明,“您说我们是尘埃。但尘埃聚在一起,可以成山。微光聚在一起,可以照亮黑暗。”
他举起碎片。
“星灵族在覆灭前,把最珍贵的技术送给了素未谋面的我们。墨先生在六千年前,用生命为我们留下了线索。我父母,我朋友,我身后这三百人,明知此行九死一生,还是来了。”
“为什么?”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中回荡:
“因为‘战’不一定是为了赢。”
“有时候,战只是为了告诉后来者——”
“曾经有人,没有跪下。”
守树人看着他。
许久,许久。
然后,这位古老的存在,缓缓地、缓缓地……
露出了一个微笑。
“很好。”
它说。
“第一关,你们通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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