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操场上只有上次介绍过的教官和几个生面孔, 没有邱总教,向烛不自觉地放下心来。
昨天培训班发来短信,说她被分到基础组, 向烛看着用单只胳膊抱着块“基础”字牌的中年男人——他个子中等,体型很壮,穿着蓝灰拼色的运动外套,眉毛短但黑。
基础组现在只有向烛一个人到了, 再加上组长又是她最不擅长应对的中年男人, 向烛不好意思走过去, 只在附近假模假样地压腿拉伸,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对方还是注意到了她,笑容爽朗地问道:“欸, 你是哪个组的?”
向烛身体一僵,羞耻得脸热,“您这个组的。我叫向烛。”
男人仍然笑容灿烂, “哦,你到得怪早的。我是你们组长史夏, 叫我史组长就行, 我主要是负责安排你们的训练计划。”
他给人的感觉很亲切,向烛放松下来, 回以一笑, “好的组长。”
“你继续自己活动吧, 等人齐了我再带你们一起热身。”
“好。”
他转过头去, 很快又转回头来,“你还在读书吗?”
向烛抬起脸,“没,在上班。”
“一边上班一边备考啊, 嘶,那有点辛苦。你做什么的啊?”
“市场文案。”
“哦,搞文字工作啊,蛮好的,”史夏点点头,“你都没有这边的口音,是不是外地人?”
“嗯。这边本地人讲普通话有口音吗?我都听不出来。”
史夏哈哈大笑,“很明显的啊,我们这塑普,一听就跟你不一样。”
两人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尬聊到其他成员陆续抵达。史夏开始和新来的人攀谈,向烛松了口气,默默退出聊天圈,混进散乱的人群。
等人到齐,史夏开始念今天的安排:“等会儿先跟着我做热身,然后跟着海教官去做下肢和上肢的训练,之后是去百里教官那里做耐力跑,再去广教官那儿做障碍穿越的模拟,再练反应和协作,最后回来拉伸,各自跑圈两公里就可以回家了。之后每天大概都是这个顺序。跟你们说一声,大家好有个心理准备。好了,大家两臂张开散开。”
一些可怕的字眼进入耳朵,向烛还没开始就已感到疲惫。
15分钟的热身结束后,向烛已经出了点汗。等到跟着海教官做箱式跳和负重推车后,向烛白色长袖T恤的背面和腋下都被汗水浸透。
向烛一边用纸巾擦汗,一边看只是有些“面红耳赤”的其他人。
虽然大家都是基础组,向烛却能感受到彼此之间有体能差距,组里的多数人好像都比她更有活力,仔细看好像也都蛮年轻的。
清雨队的报名年龄上限是50岁,组里却连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人都没有。
向烛不禁焦虑起来。只是一个培训班的人她就落在后面,真正考试时岂不更惨?
海教官没给她多少焦虑的时间,休息时间很短,一组动作紧接着下一组动作。
海教官做事精准且严苛,但凡被她发现偷一点懒,就要重新做一整组的练习。
箱式跳就是两脚跳上箱子,再走下来。向烛每一次都尽力蹦,跳得很高,稳稳落在箱面。
推车时她也很努力,因为力气还可以,推得挺快,可她精力很有限,无论是箱式跳还是推车,每组做到最后都有点坚持不了前面的水平。
几个回合下来,海教官就发现了她的问题。
每次快结束时她就跟在向烛边上,厉声喊着:“一,二,跳!”
向烛咬牙试图跟上节奏,屁股和大腿酸麻,高度越跳越低,结束最后一个跳跃时她脚后跟露了一截在外面,没站稳往后一倒,海教官扶住她,轻轻叹了声气——这还只是最早练的项目,后面还有好几样,她却已经开始体力跟不上。
海教官没忍住开口道:“你是自己要报清雨队吗?”
向烛也知道自己表现不佳,她羞愧难当,“是的。”
海教官一脸严肃道:“你弹跳力蛮好,但体能不行,现在时间这么短,想通过春招挺难的,你要不先退了,重新报秋招,别浪费报名钱。”
向烛心一紧,说不出话。
她一直觉得自己应该就是普通人的体能水平,没想到教官竟然这么说。
“谢谢教官,但我还是想先试下春招。”
看向烛脸色难看,旁边负责监督的女助教走过来,“刚开始做不好很正常,说不准后面掌握技巧了能突飞猛进啊,人的身体很强大的。来来来,咱去做最后一组推车。”她按着向烛的肩膀,推着她走。
第一场训练结束后,向烛手软脚软,她跟着队伍走到跑道上,心情仍然很低落。
低落的情绪很快被讶异掩去,向烛看向百里教官身边那个熟悉的身影——男人穿着纯黑的冲锋衣和黑色宽松长裤,头发凌乱,眼睛平静地望着远方。是那个给她五十块钱的异能者。
百里阳眉眼带笑,一掌拍在男人肩膀,默默往下压,“这是你们助教,我的小跟班,方吟和。”
方吟和眼睛聚神,看向他们点了点头。
向烛觉得很奇怪,荒植的异能者居然会在这里做助教。难道前面那几个助教也是异能者?普通的体能培训为什么要让异能者来当助教?
向烛在人堆里默然思索,直到听到“上跑道”的声音才回过神。
百里阳带着他们练间歇跑,400米慢跑,走一分钟后再200米冲刺,跑三组。三组跑完,向烛嗓子都冒烟了,喘气很急,短发黏在脖子后面有点痒,原本夹起来的刘海松动,掉下来几根扎眼睛,她重新捋上去,用墨绿色的夹子夹紧。
向烛在休息时间往喉咙里不停灌水,看着其他只是流了些汗还在闲聊的“同窗”,她不禁有些茫然。
大家体能会不会太好了?这样也还是基础组吗?难道是有一定把握能考上所以才来参加培训班稳一稳?这样做确实也很合理,现在是意外常有的时代,费劲参与一个可能没结果的训练,只是白白浪费时间不是吗?
向烛攥紧保温杯,又仰头喝了一口,将所有的不安和焦虑都咽下。
下一项是障碍穿越模拟,地方比较偏远,还在室内,一进去像是到了某个游乐场一样,有很多设备。
最远的地板上铺着海绵板,安置了低桩网,然后是3米高墙攀爬,平衡木快走,5米绳网下落,后面几个设施的两边都有很多保障安全的海绵块。
负责障碍穿越的广教官是一名年轻男性,身形健瘦,春寒的季节里穿着一件白色印花短袖。
他没多说什么,直接就让众人排好队上去试一次,感受一下。
匍匐过网还好,只是胳膊肘有点疼。3米高墙攀爬虽然有点可怖,但往上爬也还好。向烛拽着绳子,只盯着终点也爬到了,她捏了捏发软的大臂,又搓搓发痛的掌心。
轻松跑过平衡木后,又上一个小坡,最后要从5米的垂直网绳爬下去。
向烛站在台子边缘,往下一看眼前就有点晕,心跳很混乱。
太高了……就像从二楼爬下去一样。
尽管四周都有海绵体,掉下去也不会受什么伤,可她还是无法让越来越快的心跳平静下来。脚钉在台边,她让路给其他人,甚至都不敢看他们爬下去的身影。
向烛深深地呼气,深深地吐气,扶着台上的柱子,希望能缓解晕眩感和紧张。
广教官在下面喊了她一嗓子,向烛一抖,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
她神情凝重,小心翼翼地扒着台子,脚踩网绳,倒着往下爬。网绳后面没有支撑,双手双脚刚挂上去就开始不平衡地扭动起来,向烛的肚子往前挺,脑袋向后,她紧紧攥住绳子,前后晃了一会儿才重新站稳,十指勒得发疼。
虽然害怕,但她也不敢停留在上面挡着别人,左脚右脚分不清谁先谁后,反正就是往下走,抬着脑袋走到了终点——向烛完全是晕乎乎地下来的。
广教官看她脸色发白,上来询问:“怎么了?虽然我凶你,但其实慢一点没什么,刚开始不求速度,先将项目都完成,别受伤。”
向烛点点头,她不好意思说自己恐高,老老实实回到队伍里。
广教官对每个障碍进行详细解释和要点补充,再让众人开始三组的训练。
这三组过得非常快,因为教官没有要求速度,也并没有很累,只是对向烛的精神有些许折磨。她多希望前面每一个项目都延长,然后最后一个项目能在一瞬间结束。
向烛精力不足,还怕高,耐力更是不行……但偏偏清雨队的考核里都有这些,她是不是真的不该来报名?反正也过不了,白白折腾自己……
向烛没想多久,新的训练又要开始了。
关于反应的训练更像做游戏。游教官拿了两个红绿灯放在一条直跑道的两端,遥控器操纵颜色转换:红灯停、绿灯冲刺、黄灯变向跑。
协作训练则直接进行两人三足障碍跑和抬水桶。
向烛原本以为培训班会直接练习考试项目,但现在看来主要是提升相关体能。
这两个练习虽然也累,但因为趣味性高,一番训练下来也让向烛的心情轻快许多。
史夏带着所有人回到草坪上进行拉伸运动。天已经黑了一半,操场周围的灯亮了起来。
向烛一边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一边跟着史夏的口令做动作。
身上的汗水已经干了,风吹过来,很凉爽。
最后是两公里个人跑。没有人领队,跑得再慢也没关系,自己跑完就能回家。
向烛踩上跑道,负责检查管理的方吟和瞟了她一眼,不知道是不是认出她了。
向烛没有多的精力去思考,她迈开步子,平稳地开始她的两公里。
长跑是对心肺的一场长时间考验。对于向烛来说,就是这世上最讨厌的运动,是一场漫长的折磨。
前面的训练使向烛有点能量不足了,跑一会儿就忍不住在离教官远的地方停下来走几步,然后再重新跑起来。
方吟和目光追随着她,面无表情地张嘴小声念叨了一长串。
“又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你?”百里阳两手抱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哦!你看那个短头发的,她这个体能跟大家比有点差啊,谁忽悠她来报这个班的?”
方吟和:“这不是面向普通市民的培训班?”
“嗯……是啊,当时是那么想的。但策划通过时间太晚,开班的日子拖到现在,来报名的多数都是本来就在备考的学生,或者那种有点能力和水平的。真正普通的人不多。”
史夏从后面蹿出来,站在方吟和右侧,插嘴道:“是啊,这么多人来报名,结果居然是基础组的人最少,老大听说了都很无奈,但也没办法,硬着头皮搞完这第一届咯。”
百里阳往后一弯腰,“哟,大史哥,那是你组里的吧?”
史夏:“那肯定。而且我跟你们说,她还是个上班族,下了班赶公交来的。整个基础组就她一个人一边上班一边备考,我都不敢告诉她。”
方吟和:“真有精力。”
史夏啧啧摇头,“太折磨了,我看着都替她觉得累。估计坚持不了多久就要退了。”
百里阳:“那可不好乱猜,这么费劲也要来参加训练,肯定是很想进清雨队,这么善良热血的青年很少见了,以后大家对她多鼓励鼓励吧,吟和,你记得啊。”
方吟和偏过头来,“为什么要专门提醒我?”
百里阳沉默了一会儿,一本正经道:“因为我是大天使,你就得是小天使。”
方吟和笑了一声,史夏笑了一大声。
*
向烛终于跑完了,她气喘吁吁,又流鼻涕又流汗。她扶着腰去拿背包,半个背带挂在肩膀上,脚步沉重地往体育馆里走。
向烛觉得仿佛过去了好几天,实际上却不过两个多小时。
她精疲力竭,在体育馆上完厕所后洗了把冷水脸,然后拖着身体往公交车站走,准备坐29路车回家。
短短的一段路,向烛的灵魂已经离开了□□,汽车驶过的声音从左耳朵进,又从右耳朵出,她只是随着本能在前进。偶尔擤下流出来的清鼻涕。
虽然很累,四肢又疼,但稍微走一会儿后也觉得身体挺轻盈的。
向烛真的很不愿悲观地揣测,可还是忍不住想:距离考试还有不到两个月,她真的能成功吗?
她刚走到站台前面一点就看到熟悉的黑色冲锋衣,向烛默默绕到站牌后面。
没想到方吟和也在这里等公交。
向烛拿出手机刷帖子,听到公交车的声音就抬起头,确认一下数字。
29路远远要过来了,向烛本来准备从右边绕过去,没想到方吟和也突然将眼睛从手机里抬起,她便止住脚,沉默地看着方吟和上了29路公交。
等下一班好了。向烛告诉自己。
方吟和脚步快,扫完码往车腹走,坐在后面第一排,脸朝向车窗。
公交车起步,缓缓向前,隔着车玻璃,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逐渐向后远去。
*
向烛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灯姐就坐在沙发上,她无奈地按动遥控板,播放上次的电视剧。
就算变成怪物了也还这么爱看狗血剧。
向烛去冲澡,换了身宽松的长袖长裤,衣服上印着各种彩色的蘑菇和绿色树叶。
热水澡并没有让向烛变清醒,反而很想睡觉。她躺到床上,定了一个小时后的闹钟把自己叫起来看书。
一小时后闹钟醒了,浑身发热乏软的向烛按掉闹钟,又设了个半小时的,翻身继续睡。
半小时后,闹钟又响了,她按掉,又设了个半个小时的。等到这次闹钟响时,她终于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
脑袋晕乎乎,脸颊也有些发烫,那种被窝的暖意似乎还缠在她身上。向烛找了件外套披上,坐在卧室的桌边,撑着脑袋看书。
她已经看完第一遍了,现在看第二遍,将那些印象不深的知识点再标记一次。
向烛一直看到零点才睡,但因为中途几度犯困,所以知识也没怎么进脑。疲倦感让一向入睡很慢的向烛躺到床上五分钟就睡着了,都忘了把粮长抱过来,也没有和灯姐说晚安。
黑白色的猫咪在半夜自己爬上床,蜷成团睡在她脚边。
客厅的电视机还在放狗血剧,向灯就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虽然睡得快,但向烛睡得并不踏实,她在凌晨四点的时候突然醒来,也不知道什么缘故,翻个身想努力睡去,可海教官的话不断在她脑中重复。
【你弹跳力蛮好,但体能不行,现在时间这么短,春招想通过挺难的,你要不先退了,重新报秋招,别浪费报名钱】
海教官应该只是真心地给出了建议,只是这样的建议扎了她的心而已。
跟那些下定决心要赌上生命为社会清除危险的人比,向烛不仅思想境界不够,能力更不够。可能真的就像海教官说的,到时候两个月下来,春招只是浪费她的报名费。
而且,像她这种意志力不坚定、拖延症严重又脆弱的人,进了清雨队也帮不上什么忙吧?光索取无法回报……
向烛将脸埋进被褥,温热的泪水将其浸透。
她睡不着了。向烛就这样闭着眼熬到闹钟响起,起身上班。
上班,下班,培训,回家……向烛一连三天都这么度过,每个夜晚都会睡了再醒,醒了再睡。
周五下班时,她没有马上冲出去,而是不停地擤鼻涕,还打了个喷嚏,将堵上的鼻子打通了点。
蔡萝担忧地看着她,“小向姐,你这几天感冒越来越严重了,没事吧?”
向烛的声音变得有些低哑,眼圈也有点红,她将纸团丢进垃圾桶,弯身将垃圾袋拎起,“没事,正好周末了,休息一下就好了。”
周六不用练习,明天睡一整天应该就会好很多。
蔡萝点点头,她肩膀紧绷,“那个……小向姐,今天我能跟你一起走吗?你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
向烛又打了个喷嚏,“以后吧,我最近都比较忙。不好意思我要先走了,拜拜。”
蔡萝扯起笑,挥了挥手,“拜拜。”
向烛照常去参加训练。几天下来,她稍微适应了一点点,但今天身体的难受又让那点适应都消失了。
因为感冒,向烛很容易流鼻涕,练一会儿就要擤个鼻涕,衣兜的塑料袋里塞满了废纸团,她的鼻子两侧也擦得发红发痛。
运动后流了点汗,冷风吹来时,向烛冻得咳了两声,她拉紧外套,轻轻喘了口长气,脸颊和额头开始发热。
鼻子没多久又堵上了,她呼吸不畅,气分成一节一节进入鼻腔。
再坚持一天就好了……再坚持一下。向烛喝了口温水。
红色跑道上,百里阳一声哨下,向烛跟着人群开始进行耐力训练。
第一组400+200她还好,跑到第二组,不通气的鼻子阻碍呼吸,她只好张开嘴呼气吸气,跑了半圈后嗓子干,喉咙也开始犯恶心,坚持到第三组跑完,向烛没忍住直奔操场边上的垃圾桶吐了起来。
酸苦的味道弥漫上来,向烛越吐越厉害,呕得头晕更加严重。
什么也吐不出来后,她两手撑着膝盖,长长短短地喘气。
方吟和走过来递了瓶水给她。
向烛虚软地接过去漱口,嘴里的怪味冲淡后好受许多。
“……谢谢。”
“嗯。”
百日阳也跑过来,“还好吗?”
向烛点点头,直起腰,“有点感冒,跑起来不是很舒服。”
“那你今天回去休息吧,生病的时候越运动越难受,而且今天风还蛮大的,出了汗再吹风,感冒更严重了。你收拾东西回去吧,我会帮你请假的。”
向烛如释重负,松了口气,“谢谢教官。”
她收拾好东西,背起包离开。方吟和看着她的背包渐行渐远,拉链上的小黑猫摇摇晃晃。
向烛回去后就窝进了床铺。
灯姐的脑袋从墙的另一边融穿过来,习以为常的向烛不会再被吓到了,但也没有精力调侃她了。
她翻过身,拿出手机播放催眠的纯音乐,然后用被子将自己裹得更紧。
之前硬撑的时候没觉得累,一旦休息起来却感觉疲惫像山一样垮下来,将她整个人重重压住。
向烛真的很累,很难受,可又睡不着。
灯姐现在是怪物,不能关心她就算了,粮长这个没良心的还来踩她的脑袋要饭吃。
向烛顶着一口气,爬起来给它添饭,又晃晃悠悠地躺回去。
躺了一会儿,向烛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过饭。虽然现在一点胃口都没有,但要是想早日康复,一定得多补充能量。
向烛拿出手机点外卖,没多久她点的粥就到了。
她披着毯子盘腿坐在沙发上,弯身喝粥。暖热的南瓜粥碰到喉咙,她呛得连连咳嗽,伸手去抓桌上的茶杯,却发现里面只剩浅浅一层。
向烛捂着嘴,一边咳一边走向饮水机,饮水机咕噜咕噜倒了半杯水就没动静了——水桶空了。
向烛喝完半杯水,无语地拍了下水桶。她给送水师傅发消息,重点提醒他不用敲门,自己不在家,空桶已经提前放门口了。
等她发完消息再转回头时,正好看见粮长把脑袋伸进她的粥碗,向烛气急:“粮长!”
她突然的喊叫吓到了粮长,粮长慌张地拔出脑袋,身体撞倒粥碗,黄色的米粥在桌子上摊开一大片,水淅淅沥沥地往地板上滴。
气愤、无奈、不满、委屈在她心口一齐炸开,但最终也变成像这份粥一样黏糊糊的一滩——她总不能跟一只猫计较。
向烛叹了一声。
今天是她的倒霉日吗?
她走上前,抽了纸巾先铺在上面,让水不要再往地上滴,然后去厨房拿抹布和垃圾桶。
红白色的抹布刚触上去就被染成黄色,向烛推着暖热的一滩东西进垃圾桶。
灯姐从旁边走过,自知犯错的粮长则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向烛将地板擦干净,然后看着垃圾桶里乱七八糟的一堆东西发呆。回过神后,她将本打算留作夜宵的另一碗粥拆开。
黑米粥甜丝丝的气息飘逸出来,向烛舀了一勺,吹凉了入嘴,淡淡的甜从上往下蔓延,但再多吃几口就开始有点厌了——嘴巴里都是一个味道。
向烛想起以前自己感冒的时候,灯姐会给她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治病饮品,苹果和梨炖萝卜之类的,一股怪味,她都是捏着鼻子一口闷的,最后康复也不知道有没有它们的功劳。
自己吃完饭,向烛又想到灯姐的“饭菜”问题。
她上次出门采了一大背包,但向烛发现腐藤和息块的保质时间不长,离开尸体后,一般四五天就快坏完了。
囤货是不可能的了,这周末还是要再出去一趟。
向烛在客厅坐了半小时后,走回卧室躺下。
她真的很累,周六先养病休息吧,周日再出去好了。
向烛吃完药,将脸埋进温暖的被子,慢慢睡着了,一段时间后又突然醒了,浑身是汗。
向烛摸到手机,眯着眼睛看亮起的屏幕,现在是“2月25日 1:03”。她的头没那么晕了,脸上的热度也退了点,只是肚子饿得有点疼。
向烛去冰箱里拿出剩的粥加热,入嘴仍然没有什么滋味。
喝完粥,她在客厅散步。绕了两圈后走向灯姐房间,想看她有没有在乖乖睡觉,然而卧室里没有灯姐的身影。
有了上次的经验,向烛这次淡定很多,她回到自己房间找,可惜也没看到。
向烛将整个屋子找了一遍,没看到任何奇怪的水渍或是蓝色身影,她开始慌了。重新将几间房检查过后,向烛发现大门是虚掩着的。
灯姐真的出门了。
向烛的脑袋嗡嗡作响,像是铁锤敲在铁桶上一样,刺耳的声音不断回荡,良久才平息下来。
她抓了件外套就往外走,开始一层楼一层楼地找。
他们家住六楼,向烛扶着扶梯将六个楼层都看遍了,压抑的咳嗽声回荡在空旷的楼道,什么也没找到。她一直走到小区里。
小区灯光暗淡,四野无人。
向烛在绿化带里找,在健身活动区找,在儿童玩乐区找,就是找不到。
为什么?
她满脑子都是这三个字。
食物虽然少了点,但也还有,不会饿到她的。是因为没那么新鲜了所以出来觅食吗?
她睡了那么久,灯姐什么时候出来的?会不会已经咬了哪个路人?外面是不是已经有人上报清雨队了?灯姐一直由她照顾着,看到人都不会躲吧?是不是已经被消灭了?
向烛终于还是被慌乱与惶恐击垮了,她跪坐在地,倚着橙色的滑滑梯掩面落泪。
为什么不好好听她的话?为什么就不能乖乖待在家里?她不是一直都有在为她的食物努力吗?为什么一点都不心疼她的付出?为什么都不在乎她的难受和痛苦?
温热的泪水从指缝间淌落,她越哭越汹涌,肩膀抽搐不止,原本缓解的头疼又开始一阵阵袭来。
灯姐现在根本都不会关心她,就是一个只知道吃和睡的怪物!她做这些哪有什么意义?她就是个傻子!一个每天自言自语的神经病!
向烛蜷缩起身子。
不,她不是傻子,也不是神经病,她就是个普通人,根本就考不上清雨队,还要每天上完班去参加训练,听完老板的训再听教官的训,练得一身伤痛,回去还要看书做题……纯纯折磨自己。
为了这个没心没肺的怪物,她还要折磨自己多久?还要撒多少谎?还要骗多少人?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才可以?
她真的好累……
她不想考了……一起死掉算了。
向烛的眼泪安静地落在膝盖上,她吸了下鼻子,巨大的悲伤好像在突然之间消失了,她现在坠入巨大的空虚,思想是空的,心也是空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肩膀上落下冰凉的重量,向烛抬起脸看,蓝色的一大束花陡然出现在面前。
她愣住,浑身僵硬,连嘴唇也僵住了,叫不出她的名字。
蓝色的身体弯曲着,枯树般虬曲的双手往上一抬,向烛才注意到一个硕大的绿色森林蛋糕,蛋糕上写着“生日快乐”,还插了六根蜡烛。
向烛的脑子已经停止运转了。等她终于能够张开口时,温热的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都忘了。”她弯起唇角笑,眼泪和鼻涕一起流,所有的脾气在这个瞬间都消失了。
向烛拿出兜里的纸擤鼻涕,然后看向灯姐,“所以姐你是出门给我买蛋糕……以后不要再不说一声就跑出来了。”
嗯?
“姐你应该没付钱吧?你偷的?”
向灯没什么反应。
“你从哪儿偷的啊?”向烛抹掉眼泪,她想到小区门口那家重新营业的甜品店。
算了,明天去补钱吧。
“姐,我们先回家,外面太危险了,万一被人看到……”向烛起身就想走,向灯却堵住她,让她坐了下来。
“怎么了?”
向灯抬了下蛋糕。
向烛终于了然,“可是姐,这个蜡烛上面也没点火,这里吹不了,我们回去再吹吧。”
向灯的双手上慢慢腾起蓝色的雾,向上浮动,最终停在几根蜡烛上头,隐隐约约,随风轻动,与火焰也有两分相似。
“好吧,那就在外面吹蜡烛。”向烛伸手拔掉一根蜡烛。
向灯浑身的水纹突然开始波动荡漾,就像装水的杯子被敲击一样。
向烛破涕而笑,“是在给我唱歌吗?”
她没忍住又掉了眼泪,向烛抬手抹去,嘴角依然扬着颤抖的笑。她声音哽咽地唱:“祝我生日快乐~祝我生日快乐~向烛生日快乐~祝我生日快乐~”
她闭上眼,静静地许愿,良久的沉默后她睁开眼,将蓝雾轻轻吹散。
“我们回家吧,姐。”
向灯举着蛋糕站了起来,向烛看着就胆战心惊,“姐你不是可以缩小吗?你变小吧,我带你回家。”她拿出带的保温杯。
向灯将蛋糕递给她,乖乖钻进去了。
向烛终于安下心来。她捧着绿色森林模样的生日蛋糕,静静走在无人的小径。
她心里发痒,不禁轻声说道:“姐,对不起,你还是那个好姐姐,我却是个坏妹妹。”眼泪又滴落下来。
自从灯姐变成雨人以后,向烛掉了很多眼泪。
她抬起脸,想将眼泪逼回去,“我刚刚特别生你的气,怪你一点也不心疼我,在乎我的感受。我是不是很自私?你都变成这样了,我还要向你索取那么多。”
浪潮样的情绪席卷而来,向烛努力压抑住,“姐,这几天太忙了,我都没空跟你讲。其实我在培训班里表现得不是很好。我总觉得大家都好勇敢坚强,不怕苦不怕累的,好像只有我一个人这么胆小、懦弱,当然,我知道实际上每个人肯定都各有难处,各有优缺,可我总忍不住拿自己的弱小跟他们的强大比较……”
她看着楼栋的墙壁上树影婆娑,“教官说我这次春招大概率是考不上,可我还是不想放弃。姐你记得吗?你以前说我要是钻起牛角尖来能把长城都顶破。我想坚持下去,我会坚持下去的,而且,我很擅长临时抱佛脚啊。”
向烛低头,望向她的外套兜,“姐你老是不喜欢我说贬低自己的话,你总说我很好。我最近太焦虑了,一心扑在缺点上,都快忘记自己的优点了。等我们重逢的时候,你再夸夸我好吗?”
向烛走进单元门,黄暖的光将她和蛋糕都照亮。
*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有上天的话,请求您倾听我的心愿。
我要先向您道歉,每年生日我都向您许一大堆愿望,太过贪心,对不起。
还要向您道谢,谢谢您让我健康平安地活到了现在,谢谢您没有让灯姐真正地离开我。
然后是我现在厚颜无耻地想向您许一个愿,以前的那一大堆愿望都不要了,只要实现这一个愿望就好。我希望姐姐可以重新变回人类。
这个世界实在是太大了,我却很渺小。我能做到的只有维护自己小小的世界,而我姐就是我这个世界的支柱,少了她就缺了一角,就马上要倾倒,然后将其他地方都压坏。我的世界就是这样一个很小、很小很小的世界。
所以拜托您了,求求您了,请实现我的愿望吧。
第17章
“身体好点没?”
朱满中两手交叠搭在桌上, 看向对面坐得笔直的向烛:两边短发被她夹在耳后,露出圆润的脸颊,细碎的刘海遮住变得杂乱的眉毛, 什么也没涂的嘴唇呈现轻微的紫红色,面容是暗黄的。
公司里的人都开始只穿单衣了,她还套着件藏青色的针织外套,跟大家像在两个温度。
“要是还冷的话, 你先暂时搬到靠里面的位置坐好了。”
向烛不习惯被人关心, 尤其是被平时老惹她生气烦躁的老板关心, 这会让她生出一种羞耻感和隐隐的愧疚感,去责怪自己平时在意些“小事情”,忽视别人的好。
这种想法, 灯姐一向认为是她上班上傻了,竟然心疼老板。
向烛肩膀僵硬,嘴角习惯性地向上弯着, 浅笑道:“没事,连着三天休息已经好多了, 谢谢老板你批假。”
朱满中“啧”了一声, “又叫我老板,说了叫老大就行。”
朱满中是个年轻的小老板, 对职场上下级关系有一点自己的追求, 不喜欢那种严肃的工作感。话虽如此, 他这个当老大的, 也还是只在使唤“小弟们”时最积极。
“不好意思老大,我脑袋还有点糊涂。”
“季节更替就这样,容易生病,你得小心点。”
向烛不知道说什么, 只能附和地点了下头。
“小蔡最近表现怎么样?”寒暄过后,朱满中进入正题。
话题一脱离自己,向烛放松许多,“挺好的。差不多都掌握了,就是不太熟练,有点马虎,一些细节偶尔会忘,再干一段时间就好了。”
朱满中点点头,“她跟同事们处得怎么样?我看她好像几乎只跟你讲话。”
“毕竟是我在负责带她,跟我亲近一点也正常。小萝人很和善,也大方,我觉得跟大家熟起来只是时间问题。”
朱满中“嗯”了一声,他偏了下头,“说起来,我看周可他们经常下班约着去吃饭,你不去吗?”他笑了一声,“有代沟是不是?”
即使快一年了,老板还是没放过她的交际问题。
向烛和蔡萝对面坐了一排客服组的人,而文案组就他俩和一个偶尔外出跟拍老板的兼职摄影小哥。
除了一个实习生,客服组的年龄都在三十岁以上,里面也有跟向烛关系不错的,经常投喂她,但多数人只是点头之交。
向烛不参与下班后的活动不是因为年龄差距。她不介意听他们讲婚姻和孩子,听自己没经历过的事情是很有意思的。
她的理由一直都很简单,精力有限,很容易累。
“没,赵姐他们对我很好,也邀请过我,只是我下了班有自己的事要做。”
向烛要留精力给自己,给灯姐和粮长。
虽然向烛知道老板是在担心自己,怕她无法融入集体,但她有好好工作,上班时也和同事们和谐相处,小纠葛偶有,大矛盾从未出现……为什么就不能放任她以自己的方式活在职场?
是老板奇怪还是她奇怪?
朱满中张口想说什么又哽住,干笑一声,“行吧,你老有事要干。小蔡在适应就行。你回去工作吧。”
“好。”向烛起身,将凳子往里推。
朱满中看见她的动作,挥了下手,“没事,不用收拾。”
向烛已经将凳子完全推进去了,她随口应了声“行”,离开办公室后去外面上厕所。
卫生间是整层楼各个公司共用的。转角前的通道里,向烛看到蔡萝耳朵贴着手机,另一只手摸着额头,有些烦躁地小声说:“我都说知道了,妈你不要讲这么多遍行不行?”
余光瞥到向烛走来,她面色一僵,抱歉地点了下头,往角落里再走一点,继续讲电话。
向烛上完厕所就立即回到工位,希望不要给蔡萝多余的压力。
这世上有体贴子女的父母,也有折腾子女的父母。至于轮到前者还是后者,就像丢骰子一样随机。
蔡萝回到座位上时,向烛什么也没说,甚至特意不去看她。
向烛觉得,应该没有人会想和同事聊家人争执。先不说暴露自己会担心被嘲讽,就算真的聊了,她一个外人,又帮不上什么忙,说再多又有什么用?这些事情最后还是只能自己处理。
向烛就像没看到那个场景似的,跟平常一样对她讲话,叫她做事,尽管蔡萝的神情并不平常:她有些恍惚,眼睛红了一圈,敲键盘时会悄悄抽纸巾擦眼泪,但伪装成是感冒了在擤鼻涕。
向烛都看出来了,可她仍然什么都没说,只默默地把今天本该分给她的工作多揽一点自己做。
下班的时候,蔡萝仍然很低沉,周遭仿佛有黑压压的一片。
向烛关掉电脑,对面客服组的姐姐们今天走得比她还快,座位上空空如也。
向烛半只脚转向门,半只脚留在原地。她偷偷看蔡萝,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没事吧?”
蔡萝偏过头来,回了个微小的笑容,嘴角又很快垂下去,“我妈嫌我现在工资低,要我去报课,学计算机搞AI,真的拿她没办法。反正只能先迎合,等下个月中旬搬出去就好了。没事的。小向姐你今天不赶时间了吗?”
“赶是赶……”
“那你快走吧,等下迟到了,”蔡萝转回身子继续面向电脑,手指啪嗒啪嗒按键盘,“我这个活儿还差一点,再搞十分钟就行了。”
向烛心里有些闷,但公交时间紧凑,她只能道别。
今日的训练项目在天灰到天黑的过程中结束了。
上周六她睡了一整天,吃了一整天的蛋糕,周日又撑着没好全的身体偷偷溜进繁光林整了点新鲜的骸生物,同时也将坏掉的那些埋在林子里。
向烛本来是打算周一正常上班的,但从繁光林回家后又开始头疼,她干脆就请了天假。
虽然全勤没了很可惜,但逼得自己又像高中一样生病了去医院会更可惜,她不想付五千块一次的手术费。
由于好好休整了一段时间,向烛状态好了很多。虽然还是吊车尾,但至少身体的难受程度减轻了。
她从背包里拿出外套穿上,一边擦汗水,一边走向公交站台。
之前方吟和都在前面等车,今天却没看到身影。向烛安心许多,然而她刚站在站台前一分钟,方吟和就直直从她面前走过。
向烛心一紧,低着头刷手机,想假装没看到他。
然而方吟和走过又走回来,仿佛是刚注意到她,“你好。”
向烛扬起浅笑,一副错愕的样子,“嗯?好巧啊,助教你也坐公交回家?”
“对。”
“你坐哪路啊?”
“29。”
方吟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让每个对话都没有延续的空间。碰到这样更内敛沉默的人,向烛不得已担任起了继续话题的使命,不然两个人杵在这里会变得更加尴尬。
“29路来得很快的,没几分钟就有一班。”
“你坐哪路?”
“56。”向烛随便扯了一个。
方吟和看了眼马路,又移回视线,“我们在荒植门口见过,你记得我吗?”
突然的话题转移让向烛伪装的轻松表象有些崩裂。
为什么问这个?难道是她看起来很可疑?不对,应该只是想表达他们见过而已。
向烛压住乱跳的焦虑,“我记得,是你帮朋友给了我五十块。”
“你那五十块带着吗?我想——车来了。”方吟和的话急转,他匆匆跑向已经停在站台最前面的29路公交,连句再见也没说就走了。
向烛既庆幸他走了,又下意识抗拒这种戛然而止、没有告别的对话。
她叹了下气,驱散那种隐隐的不快,等下一班29路。为了跟他避开,向烛每次都晚15分钟回家。
回家吃完晚饭,向烛打开门出去,坐电梯一口气抵达第30层。
她打开逃生门,往楼梯那边走。
向烛走到已经被推开的窗户旁,手撑着窗框往外探身一看:楼栋墙体斜着往下延伸,一层堆着一层,像长长的楼梯。楼梯末尾是空旷无人的土地,只在两侧屹立着香樟树。黄昏的光笼罩着所有事物。
没有特别难受,但是眼睛不太愿意多看。头有点晕,尤其是盯着往下延伸的墙体时,有种站不稳的错觉。话虽如此,这已经比训练时好多了。
明明站在了远远高于当时的地方……
向烛仔细研究过了,她算中等程度的恐高。
生理层面上是说,当人处于高空时,眼睛在一瞬间实现了大范围的移动和巨大的深度落差,与身体感受到的“相对静止”的信息产生冲突。而大脑处理这种冲突时会产生困惑和不适,导致眩晕、心跳加快。
而且,出于生存本能,人类就是会恐惧坠落。而向烛之所以在5米的台子上更害怕,可能是因为站在上面也没有站在楼道里安全,她恐惧位于最高顶点的“无处可逃”感。
大脑将处于高空的状态判定为高风险,所以会引发强烈的抗拒和恐慌。
也就是说,恐高是正常的生理和心理反应,不是向烛的错。
向烛周日休息的时候一直在研究怎么克服恐高,试图从思想上武装自己,然后今天是用实践验证理论。
她的努力目标并不高,只是想减轻自己的紧张和眩晕感,从而能更好地完成项目。
看得越久越难受,向烛看了眼天空,又低下眼看地面。
没事……害怕很正常……但她好好站着呢,不会掉下去,很安全。
向烛还是心跳加快了。
她用鼻子缓慢深长地吸气,在心里默数4秒,然后又屏气2秒,最后均匀彻底地用嘴巴呼气,默数6秒。
几个来回后,稍微好受点了。
她退回去,坐在阶梯上缓和一下又继续练习。
练到头晕犯恶心时,她回到六楼,所有的东西都被放大了。同样是站在窗户前,现在就好受许多。
眼睛往下一落,向烛瞥见大树旁有一道人影飞速地移动到了树后。
奇怪……
她拿出手机,打开拍摄功能对着那个地方不断放大。
拉到最大后,她发现樟树旁确实是躲着一个人。那似乎是个男人,全身穿着黑色的衣服,照片里只能看到他胸口以下的地方。
在跟人玩躲猫猫吗?
向烛收回手机,扒着扶梯走回家。
樟树下的男人往外走出几步,重新举起望远镜,方才还在窗口的女人已经不在了。
第18章
宽长的屏幕里, 穿着白色连衣裙、样貌清秀的女人眼眶含泪地看着被警察按住的红衣女人,“我是你亲姐姐,你怎么能给我下毒!”
红衣女人冷笑一声, “狗屁的姐,连债也不帮我还,看着我走投无路,现在还报警抓我, 哈!我怎么会有你这么狠心的姐!”
女主她妹果然是反派。
躺在瑜伽垫上的向烛将脑袋转回来, 看向正帮自己按着腿和脚的灯姐——她试着跟姐姐讲了一下自己的需求, 没想到真的帮她了。
灯姐现在应该还是能听懂她的话,但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理她,有时候又不理她。完全不像是能沟通的样子。就像现在, 蓝色的花束面容只向着电视机。
向烛吸了口气,叠在脑袋下面的两只手臂向里扣,身体往上弯, 手肘碰到膝盖后,她又痛苦地颓软下来, 腰际抽痛。
好累。
以前体育中考都没有这么努力过。
“喵~”有着黑色肉垫的脚掌拍到脸上, 往后滑动。
向烛侧过脸,看着放大后显得委屈巴巴的粮长, 黑下巴往下拉, 发出喵喵的声音。
“肚子又饿了?”向烛将腿拔出来, 走到猫碗边发现里面还满着。
“这不是还有很多吗?你别老想着吃冻干, 养不起你的。”
粮长走到水碗前,扭回头看她。
看来是水脏了。
向烛拿起水碗,果然看到里面飘着几根猫毛。
她重新倒了碗干净的水放回原位,粮长走过去伸出猫爪浸了下, 舔舔爪子才把脑袋探进去喝。
自己把水弄脏了就能喝,向烛真是不能理解它。
她摸了下粮长的脑袋,回去将瑜伽垫收拾好,走到桌边看书背知识点。
满满一大张白纸上写着重要的知识点,背面则是一些记得不太熟的内容。
她将最大的期望都放在了笔试上,每天封锁手机,除了看书就是锻炼,只在睡前看看视频,和乔多啼聊些没什么营养的话题。
向烛不去想能不能考上,没考上怎么办,她将背书和锻炼塞满脑子,任由这样枯燥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当然这是理想状态,实际上向烛每个夜晚还是焦虑得辗转反侧。只要一觉得疲惫,那些想法就会像幽魂一样飘出来,吓得她心口发疼,只能靠吸吸粮长获得点安慰。
痛苦和快乐都是一样的,在回忆里只是一个瞬间,所以只要熬到它变成瞬间就好了。
第二天一早,向烛照常起床、刷牙、换衣服、铲猫屎……然后出门上班。
虽然刚开始又上班又锻炼很折磨人,向烛每次坐公交车回家时都忍不住打瞌睡,但渐渐习惯以后,也觉得自己变得更坚实和精神了。而且,那一份蛋糕的力量能让她坚持很久。
向烛就像一个发条人偶,发条转动几圈后,她就会左右左右走出一小段路,然后失去力量停留在原地。
向烛在小区外面的早餐店买手抓饼,一边嚼着香肠和生菜,一边走向公交车站。
刚走进空旷的地下通道,向烛就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但只响起两下就没了。
这几天经常有这样的事发生。
向烛一开始完全没放在心上,只当后面的人走着走着可能蹲下去系个鞋带什么的,但一连几日都在上下班的路上听到类似的声音,她很难不去在意。
太奇怪了……简直就像是有人在跟踪她……
“跟踪你?”蔡萝咽下嘴里的粉条。
“大美女才会被跟踪吧?小向你肯定想多了,”从旁边端着水果走过的周可笑着插进他们的话题,“而且哪有早上跟踪人的?多明显啊。”
向烛心里有点不太舒服,但也只是接过话说道:“我晚上回家的时候也有听到类似的声音,但每次回头确实没找到可疑的人。估计是最近没睡好,精神太紧绷了吧。”她笑了笑。
向烛希望能就此结束这个话题,周可却没有放过她,“你让你男朋友来接你下班啊,这样回去就能安心点了。”
“我没对象。”
周可笑了一下,“哦~现在年轻人都喜欢自己过,小向你也是独身主义哦?自己过比较自由,蛮好的。”
蔡萝看了下两人,低头默默吃粉。
向烛笑容泛苦,“不是。只是刚好没谈而已。”
“那我给你介绍几个怎么样?你要不要试试?”
“谢谢,但我最近比较忙。”
周可“哎哟”了一声,“人哪天不忙啊?算了,你们年轻人就是不喜欢这种局,觉得老土,能理解。以后要是有需求了记得来找我啊。”她挑了下眉就走了。
向烛真的听不得“年轻人”这三个字了,明明只是小八九岁,又不是二十几岁,怎么就像差了辈一样?
她看向蔡萝,两人目光相撞的刹那都不禁笑了。
向烛摇摇头,也低下头吃自己的土豆盖浇饭。
两人默默吃完午饭,回到工位睡午觉。
最近他们吃午饭都没怎么聊天。蔡萝下班后要去上课,向烛也有训练要做,两个人都很少看剧,没什么共同话题,话就说得少了。
向烛也想过要不要跟蔡萝聊计算机课程的事,但估计会让她不太舒服,就放弃了。她也不可能将自己在备考清雨队的事告诉同事。
午休结束,又是几个小时的工作时间。
鼠标滚动,页面往下滑,向烛一眼扫完后侧过脸对蔡萝说道:“小萝,你最后一段的字有大有小。”
“不好意思我马上改。”
“嗯。改完再跟我说一声。”
“好。”
她提交上来新的一版,向烛往下滑,又转过头对她说:“你在下面多按了个空行。”
蔡萝打开后台往下翻,“啊,真的。我太糊涂了。”
看她面色凝重,向烛开口安慰:“没事,你只是有点紧张,只要没发布,这种小错改掉就好。”
等她改完,向烛又去后台检查了一遍,“没什么问题,你可以发给老大了。然后以后自己做完了可以按我以前给你发的那个顺序检查一遍。先看一条和二条的标题,然后是主图……这样能减少出错。”
“好。谢谢小向姐。”
向烛点点头,转回头继续自己的工作。
下班以后,蔡萝仍然坐在位子上,电脑已经关了。
向烛背起包,“小萝你还不回去吗?”
蔡萝背靠椅子,眼睛盯着手机,手指哒哒哒地在打字,“嗯……我的车比较晚,在这里坐一会儿再去搭。”
“这样,那我先走了,拜拜。”
“嗯,拜拜。”蔡萝头也没抬。
向烛认认真真地进行训练。虽然累得想吐,但最后两公里跑完了也没停,逼着自己继续下一圈——她的时间实在太紧迫了。
百里阳看着跑道上拧着眉毛的身影,轻声笑了,“她每次跑步都有种很严肃的感觉。”
史夏看过去,也笑了,“是啊,像在思考什么难题一样。”
等向烛结束加练的圈,汗水滴进了眼睛,她从兜里摸出团已经被擦得皱巴巴的纸,凑合着擦了一下。
“你进步很快,回家有自己做练习吧?”百里阳笑着靠近。
向烛喘着粗气,点了点头。
“加油啊,虽然暂时是落后了点,但我很看好你的。”
向烛本就发热的脸更热了,“谢谢教官。”
告别之后,向烛去体育馆洗了把脸,然后背包离开。
她走得很慢,很慢,比最开始的时候多花十几分钟才走到车站。
多亏了这缓慢的步伐,自从上次尬聊之后,她就没跟方吟和在车站碰到过了。
方吟和这个人有些奇怪,平时训练只会吹哨子,不怎么讲话,但偶尔又能看见他小声对着没有人的地方说话。
难道是那种灵异方面的异能者吗?
向烛觉得奇怪,但也没多加思考,她的脑子已经装不下别的问题了。她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备考上,只希望能结出一个美好的果实。
向烛从回家的公交车下来时,风将地上的垃圾袋吹进她裙摆,黏在腿上。
她弯下身子捡走垃圾袋,再直起腰时隐约看到了一个闪躲的身影。
她心一沉,手搭上背包带。
真的不是错觉,确实是有人在跟踪她。向烛万万没想到,这种刑侦剧的情节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什么样的人会来跟踪她?难道那天和灯姐出去被人看见了?如果是那样,为什么不直接上报?
向烛继续往小区走,走到转角处蹲了起来。
没过多久,一个浑身黑色、一头卷毛的男人着急忙慌地快走过来。
看到躲起来的向烛,他吓了一大跳,整个人一抖。
向烛也吓了一跳,说不出话。
两人对望了几秒,还是向烛先站了起来,“许哥你跟踪我干什么?”
许浪生“额”了半天没有后话,神色怪异。
这段沉默给了向烛想象的空间。
难道许浪生怀疑她为了钱杀了姐姐?然后想给灯姐复仇?
灯姐天天看的土味剧情渗入了向烛的脑子,她将这样离谱的答案丢出去,直接问道:“为什么跟踪我?你再不说我就报警了。”
“别报警!”许浪生吓得脸一白,他叹了一声,“我请你吃饭,我们边吃边说吧。”
向烛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前面那家川菜馆。”
许浪生瞟了一眼有些老旧的小饭馆,“看起来不太行,还是去我跟你姐经常去的茶馆怎么样?还有包间。”
向烛绷着脸,“是需要特意去包间才能说的话吗?那你发消息告诉我就行。”
看她转身要走,许浪生赶紧拦住,“就去那!走吧,我们走!”
向烛扬了下下巴,“你走前面。”
许浪生一头雾水,但还是老实走在前面,向烛默默跟在后面。
慌张褪去后,向烛冷静了点。
许浪生这个样子,怎么也不像是发现了“灯姐变成雨人”这么大的事情。但一定也是跟灯姐有关的事。
难道是想要回恋爱期间给灯姐送的礼物和钱?现在这种人也不少。还是说……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交给灯姐保管了?
向烛走在他后面胡思乱想,直到坐在二楼的凳子上,还是焦虑不安。她的眉毛往里挤,一副不高兴的模样。
饭馆里人很多,每一桌的说话声叠在一起,像是水槽里的锅碗瓢盆,一碰到就乒乒乓乓响。
等点的菜全部上齐了,许浪生才小声说道:“我跟着你,是担心妹妹你会自杀。”
向烛仍然冷着一张脸,等他的后话。
许浪生左右动了下身体,“就是,你姐以前跟我开玩笑,说你特别黏她,要是她死了,估计你也会跟着一起去。我前段时间刷到视频,说是有的人经历大灾难后,看起来生活还井井有条,平静淡定,其实已经接近崩溃边缘了,感觉和你特别像。我作为你姐的男朋友,我觉得有责任继续替她照顾你,不能让你就这么跟着她走了,灯灯她一定会很痛苦的。我越想越担心,实在坐不住,然后就……”
“你怎么找到我们家的?”
“你姐借我的车子来小区接过你,我在导航记录里翻到了。我在小区门口等你下班,没多久就看见你在楼道那边探出窗户……”
向烛的心跳声大得她甚至感到耳鸣,“那是几号?”
“21号。”
紧张洪水般袭来又退去,向烛默默松了口气,紧接着后脖颈一阵发麻。
只差一天……差一点灯姐就要被许浪生看见了,差一点就要发生无法挽回的事情……
她用右手按住发颤的左手,深呼吸,“跟踪是违法的。”
许浪生低下头,“我知道,不好意思。可能因为你姐的事,我的脑子是有点不清醒了,像个变态……对不起。所以,妹妹你没那个意思对吧?”
向烛垂下眼,“我不会自杀的。我很惜命。虽然灯姐离开了我确实很伤心,但我有稳定的工作,吃得饱穿得暖,比不少人都过得好,我的人生还有很长,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灯姐也会希望我过得幸福的。”
许浪生点点头,“主要是我经常听你姐讲你们之间的事情,你会等她到半夜一起吃夜宵,她过了约定的时间没回家你还会哭,感觉你们姐妹关系非常好,是我见过最亲密的。”
“……我们关系没有你说的那么好。等她一起吃夜宵是因为那时候我自己饿了但又没有钱。她过了时间没回来我会哭,是因为我怕她死了就没人给我付学费。”
向烛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一个需要姐姐才能生存的妹妹。两个人动不动也会吵架,也会将对方逼得掉眼泪,动过这辈子都不要再见面的念头。我们只是一对很平常的姐妹。谢谢许哥你的关心,但是以后不用了,你去过自己的生活就好。”
许浪生嘴角颤抖,突然就掉下泪来。
他用双手掩住哭相,“怎么过自己的生活?你要我怎么接受女朋友没了?为什么我爱的人总是要遭遇不幸?我前女友得癌症走了,灯灯她又……”
向烛看他这样掉眼泪,也不禁受他感染鼻头一酸,仿佛灯姐真的去世了一样。
许浪生居然有这么喜欢灯姐……为什么呢?听灯姐平时讲话,完全没发现两人有这么深的感情。
“你爱我姐什么?”
许浪生稍微平复了些,他抽纸擦泪,“灯灯她真的很可爱。我没见过像她那样直率的女人。有讨厌的事情都会直接提,从来不担心驳我的面。高兴就高兴,不高兴就不高兴,谁也不能改变她。别的女人都急着结婚,我一提结婚,灯灯反而说要分手。她是一个特别自由的人……”
从别人口中听到灯姐的事情,尤其是从她对象口中,向烛在感同身受之外,更觉得有些落寞。
向灯是不婚主义,向烛不是,她只是恐惧婚姻。
她害怕结婚后为了融入另一个家庭而忽视她和姐姐的“家”。他们见面的时间会变少,陪伴游玩的次数也会减少……向烛不想那样。即使灯姐说那不过是再多个家人,一起玩就行了,向烛还是觉得不是那样的。
人的精力和时间都是有限的,给了一个人,分给其他人的就少了。比如说,同样都是一顿早饭,和丈夫一起吃就不能和灯姐一起吃了。
如果真的很喜欢,只做情侣也够了吧?只在想念彼此的时候见面,平时还是各回各家,将亲情和爱情都留住。
当然,假使能有像小说男主一样的人出现,能不改变她的人生而只是多一份快乐,向烛也愿意结婚。
向烛有时候也会纠结,是不是因为自己太黏灯姐了,所以她才说要做不婚族,然后用喜欢自由当作借口,让她不要在意。但她也明白,灯姐不是那种会为了别人改变自己的人,就像许浪生说的一样。
许浪生和她一样,都是灯姐亲密无间的人。都了解她的脾性。或许正是这个原因,向烛才总忍不住冷漠对待他吧?
对于向烛来说,向一个爱着灯姐的人隐瞒她存活的事实是痛苦的。
假设反过来,许浪生先发现并将灯姐藏起来,然后不告诉作为妹妹的向烛,向烛一定会记恨他。
许浪生哭肿了眼睛,“要是能让你姐活过来,我什么都愿意做。”
什么都愿意做……真的什么都愿意做吗?
一个念头突然在向烛脑海中冒出。
向烛的呼吸乱了,心跳也是。
或许……或许可以告诉他?他们两个人一起将姐姐藏起来,等到解药被发明出来……两个人肯定比一个人强。
两个人的话,他们就可以轮着照看灯姐,向烛可以专心备考。
许浪生为了灯姐关心她一个陌生人的生死……他确实真心爱着灯姐……
人类是群居动物,她也应该考虑合作而不是单打独斗。如果将灯姐的命运全部托付在她一个人身上,实在是毫无保障。两个人的话,就算死了一个也还有一个……
举着啤酒杯一饮的许浪生在抬头间看见大厅上方悬挂的电视机屏幕,上面正在播放一则新闻:边缘区一名年仅十五岁的少女在发现父母变成雨人后没有第一时间上报,还阻拦执行任务的清雨队成员,被带到少管所教育。
他声音很轻:“居然还有袒护雨人的人,那不是给社会添乱吗?”
向烛抿紧了嘴,轻轻笑了一下,“是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第19章
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的夜晚, 向烛独自站在公交车站前。春日的冷风将短发吹乱,糊了她一脸。
虽然不太方便,但向烛也不好意思在运动以外的地方将刘海夹起来, 像颗菠萝头一样。她用手压着头发,直到124路公交停在身前。
向烛理好头发走上去。
公交车上只有6名乘客:门边坐了一对老爷爷老奶奶,旁边的绿色凳子上垮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公交车中部的双人座是整辆车最空旷的地方,只坐了一名栗色波浪卷的中年女人, 她正扭着头看窗外的夜景。后排左边坐了一个穿着宽松西装的中年男人, 脑袋抵着玻璃窗在睡觉, 右边则坐了一对年轻男女,各自低着头玩手机。
向烛走到中年女人身后,和她隔了一个座位坐下。
一股浓烈的化学栀子花香飘来。
向烛打开手机设了半小时的闹钟, 准备等时间到了就下车,然后换反方向坐车回家。
尽管刚才分别时许浪生保证不会再跟踪她,可向烛心里仍然很不安, 她总是忍不住幻想许浪生在她开门的刹那出现。
向烛已经真切明白,保护灯姐的路很窄, 只能一个人走, 而且她需要走得更加谨慎小心。
为此她不敢直接回家,宁愿硬着头皮在外面乱晃一会儿再回去, 换个安心。
向烛一边听着音乐, 一边在手机上翻看自己整理的雨人知识点, 然而看了没几页就有点犯困, 眼皮渐渐合上,她靠着怀里的背包睡着了。
闹钟还没响,向烛先被说话声吵醒。
她睁开酸软的眼睛看向前门,这一站上来了四个年轻人, 三女一男。
四个人穿着宽松的灰黑色运动服,男人剃了个寸头,身形劲瘦。走在最前面的年轻姑娘扎着高马尾,戴着单边的金色长针耳环,神情冷漠。
随着他们往前走散,向烛才发现最后面还有一个男人。
男人看起来二十多岁,有着白皙至极的皮肤和山峦起伏般的精致五官,四颗大大小小的痣分布在颧骨、脸颊、鼻边、下巴右侧,嘴角正浅浅弯着。暗淡的车灯使他半明半暗,有一种异样的诡惑感。
向烛自觉盯他的时间有点久了,收回视线看手机,没想到男人走到她前面坐下。
当深蓝色映入眼帘,向烛才注意到他居然披散着一头染成蓝色的及腰长发,头顶到耳际的部分则是新长出来的黑头发。在这之前,他的脸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向烛感到紧张。和好看的男人待在一起难免会紧张,尤其是这种雌雄莫辨的类型。
其实林才深和方吟和长得也很好,但向烛无心为他们的样貌紧张,她为自己被抓个正着紧张,为体能训练紧张……
而现在,没有任何前因后果的惊鸿一瞥和“被迫的近距离”叫向烛心跳加快。她一个人有了那种短暂的晕乎乎的“暧昧”感,为此既感到一丝兴奋也感到焦虑,然而如此复杂的心绪没过多久便消失了。
向烛的情绪一向来得快,去得也快。她会提醒自己,使自己冷静下来。
他们一看就是不同世界的人,不会发生什么故事,以后大概率连面也不会再见,悄悄冒犯地遐想一下就够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她已经不是高中刚毕业时那个和帅哥坐在一起都会出手汗的人了。向烛已经接受了现实的匹配机制,也许别人会遇见,但她身上是不会有童话故事的。
多余的紧张淡去,向烛开始在意其他事情。
自从蓝雨出现以后,蓝色就成了人们最讨厌的颜色,这个男人却染了蓝头发,这么标新立异。
还有一件事也让向烛有些在意。这辆公交很空,哪怕只看中部,左边那一列单人的椅子也都是空的,他却没有去坐,反而过来跟她和大姐挤在一列,难道也害怕夜晚的公交?没有安全感?
可这男人和另外四人穿着一样的衣服,应该是一起的,为什么要坐得这么分散?难道只是普通同事?穿着公司发的衣服去团建?
向烛总忍不住去思考这些没什么意义的事情。
男人突然从衣兜里摸出新亮无保护套的手机,倒拿着。他按了几下前摄像头,又去按侧边的按键,直到屏幕一亮,他才将手机转到正常方向,开始滑动页面。
现在比起“帅哥”,“怪人”这个印象在向烛心中逐渐加深。
前座的蓝发男人突然侧转过脸来,“你在看我的手机吗?”
目光对上的刹那,向烛心一颤,不安与羞耻一齐涌来,她热着脸撒谎:“我在看你的头发。”
“哦……为什么?”
“蓝色的头发这几年很少见。不好意思,一直盯着你看。”
他笑了一声,转回头去。
向烛暗舒一口气,但不安仍然萦绕在心田。她关掉闹钟,准备下一站就下车。
剃着寸头的男人突然从后面走过来,坐在蓝发男人身边,跟他搭话:“对了哥,等下想吃什么?”
向烛默默往后靠,屏蔽所有外在的声音,专心看知识点。
“吃点不辣的饭菜吧。”
“哥你戒口啊?我还跟莹玉猜你会想去吃火锅呢。”
原本坐在编织袋旁边的小个子姑娘也走了过来,扶着椅子加入对话:“蝇头你傻的啊,秦哥在里头天天清汤寡水,一来就那么刺激的你想拉死他?”
“莹玉你tm才sb呢,当时你不也猜秦哥吃火锅吗?现在搁这儿马后炮。”
莹玉撇撇嘴,“我那是为了照顾你的智商。哎呦。”车子颠簸了一下,她前后一晃,“我坐回去咯。”
蝇头翻了个白眼,“没人叫你来。”
蓝发男人静静看着,突然开口道:“你们带够钱了吗?”
蝇头一拍脑门,“把这个忘了!光想着来捞你,我马上就整点。”
他拿出手机,打开收款码界面,用手戳了下前面栗色卷发的中年女人,女人奇怪地转过头。
“喂,把你手机上的钱都转过来。”
中年女人怔愣了好一会儿,目光在蝇头和蓝发男人之间来回,吸了一口气后大喊道:“小伙子不学好,敢在公交车上抢劫!师傅!师傅这里有人抢劫啊!”
司机将车子靠边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脖子下就多了把红色剪刀,高马尾的女人冷眼看他,“继续开,在松景园停。”
她瞟了一眼瑟缩的老夫妻。
栗色波浪卷的大姐脖上出现一只狼爪,锋利的指甲划破她的肌肤,鲜红的血渗了出来。
寒意从脚往上蹿,坐在后面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的向烛头皮发麻,她攥着手机,还没来得及做什么,手机就和其他人的一起被抢走了。
高马尾的女人一只手握着一叠手机,另一只手滑动大姐的手机屏幕,扫过蝇头的二维码后,她看向大姐,“支付密码。”
蓝发男人低着眼轻声道:“吕枝,一人三千块就够了,我们又不是劫匪。”
吕枝点了下头,“我有分寸的,秦哥。”
大姐还不肯屈服,她甩了下手,“有本事你就弄死我!钱我是一分都不会给你们这种社会败类的!”
蝇头将狼爪捏成拳,然后一拳砸向车玻璃,玻璃顿时破了个大洞。
大姐吓得马上就报出了支付密码。
“z付宝到账,三千元。”
蓝发男人好奇地看向两个手机,“这样就行了?”
蝇头:“是啊哥,现在手机跟钱包一样,很方便的。”
向烛喉头哽着一口气,她没有安全感地抱紧背包,仰头看着面向她的吕枝。
吕枝:“锁屏密码。”
“……225916。”
吕枝滑开屏幕,眼底闪过一抹讶异,“她在备考清雨队。”
向烛想起来没退出的知识点界面,当即反驳:“没有,这只是我工作上要看的资料。”
蝇头将手机抢过去,开始滑动,“真的诶,看起来这么弱居然想做清雨员?那你捉住我们啊,捉了我们就能直接升任了哈哈哈!”
向烛面色发白,估计自己再怎么解释也没用了,她干脆低下头,将背包抱得更紧,“你要转钱就转吧。”
吕枝毫不客气地转走了她三千块,向烛听到冰冷的机械报账声,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但转念一想,只要了三千块而不是全部的钱,向烛也算幸运。三千块没了就没了,咬咬牙还能挣回来,最重要的是,不知道能不能活着离开……
公交车上的女声开始报站,但车子没停,一路驶向这群人想去的终点。
吕枝坐在波浪卷大姐的旁边,音量外放刷起了短视频,听声音好像全是那种可爱音乐加美女跳舞的视频。
蝇头还是和蓝发男人坐在一起,而向烛的手机正在被后者把玩。
他在主页上滑了一会儿,手机的主题壁纸是两个相挨的扭扭棒娃娃。修长的手指点进“相册”,光是“相机”一个项目就有七千多张图片。
蓝发男人有些诧异,他点进去看,第一张就是化着淡妆的手机主人和容貌俏丽的另一个女人托着四个动物玩偶站在抓娃娃机旁。
然后是一只丑陋的黑白猫在空柜子里的四连拍。
再往后,是那个俏丽的女人穿着粉色睡衣睡裤,素面朝天在包饺子,或者逗猫、叠衣服……
还有黑白的猫咪打哈欠、蜷在被子上睡觉、窝在洗手池里睡觉…
绝大多数照片都是关于那个女人和猫的,偶尔集中一大片是两个人的出游合照。
有的照片很精致,他们化着全妆,卷了发还戴着发饰;有的很随意,猫从怀里往下跳,猫像糊了,人像也糊了;有的很文艺,俏丽的女人在车里低头看手机;有的很搞笑,一个人跳起来佯装踹另一个人的屁股……
那个在单人照片中总是能对着镜头轻松欢笑的女人,仿佛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拍摄者同样的笑容。
照片里的手机主人有时恬静乖巧,有时做怪表情逗趣,有时笑容灿烂……鲜活有趣,照片外的人却眉头紧锁、沉默寡言,差别真大。
蓝发男人又折腾了会儿向烛的手机,他扭过身子来看她,手搭在椅背上,“清雨队的考试难不难?”
一直在努力消除存在感的向烛不得不回话:“……我不知道。”
“我抽几道题考考你怎么样?”
男人弯唇一笑,垂眼看向她的手机,“蓝雨预警APP显示「10分钟后降雨」,此时在户外的正确做法是?”
向烛不敢忤逆他,她低下眼,老实答道:“先穿戴随身雨衣,然后以最快速度赶往可以避雨的地方。”
“对了。第二题,以下哪种情况的雨人对血式武器反应最强烈?A. 刚变异1小时的类人形雨人。B. 存活24小时后的完全液态雨人。C. 吞噬过多次骸生物的进化雨人。血式武器……啊,那种红色的枪。你选哪个?”
“选C。”
男人又问了一连串问题,向烛每个都答得很精确,和答案几乎一字不差。
他放下手机,“真厉害,每道题都答得这么好,看来你准备充足。”
向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因为紧张太过老实,刚刚应该特意错几个的。她抿着唇不回话,怕在这样敏感的话题上多说多错。
蓝发男人撑着下巴,“我叫秦奢,你叫什么?”
为什么要问她的名字?
“我叫李巧。”
秦奢笑出声,“再给你一次机会,再说谎我就惩罚你。”
向烛一直低着的眼终于抬起来了。心扑通扑通狂跳,仿佛下一刻就要从胸口跳出来了。
她直直地望着对方的眼睛,“我叫王徐婕。”
如果说出真名“向烛”,以后一定会有更大的麻烦。
向烛直觉应该严防死守自己的名字。
秦奢唇角上扬,无声地笑着,“名字取得这么好听,真叫人羡慕。欸,你要不要跟我睡一觉?”
突然的怪异转折让向烛皱起眉头。
秦奢的话就像蒙了层纱一样模糊,叫人看不清他的缘由、目的。
蝇头转过脸来,“哥你别急啊,等下到了我去找个跟你相配的大美女睡,别委屈自己了。”
秦奢仍然在笑,“女人关了灯都一样,丰满点摸起来也舒服……你好像不太高兴?”
“没有。”向烛控制住表情,低下头去。
这就是个神经病。
“那你要和我睡吗?”
向烛脑中一片浆糊,但她的声带仍在自行运转:“不用了。”
秦奢又去拍了下前面的波浪卷大姐,笑意缱绻,“阿姨,你要跟我睡一觉吗?”
大姐吓得一抖,神情怪异,“你们到底要干嘛!”
秦奢哈哈大笑,向烛如芒在背,她的脚不停出汗,感觉只要起来走一步,几个脚趾头就会溜出鞋子。
坐在一旁刷手机的吕枝冷冷道:“跟秦哥你睡不如跟我睡。”
蝇头听完也笑了起来。
这几个人都是神经病。这就是宣传单上说的异能者事件吧?仗着自己有点异能就横行霸道、欺凌弱小。为什么世界上要有这样的人存在?为什么偏偏是这样的人在蓝雨来临时拥有好运?
向烛心中愤愤不平却又无可奈何。
“这个世界就是会原谅我这种长得好又厉害的人。”秦奢突然看着窗外喃喃自语。
蝇头:“哥你又没做错,这垃圾世界要原谅你什么?感谢你生下来还差不多。”
秦奢笑了笑,又扭回身看向正紧攥着背包的向烛,“你好安静啊,既不反抗,又不想办法逃跑,连话也不说几句,不做点什么让我注意到你,然后爱上你吗?”
向烛从一头雾水变一头大雾,“你在说什么?”
秦奢偏过头,“不好意思,关在里面只能看他们放的狗血剧。像我们这种冷心冷情的人,都是那样遇到真爱的。但看来你好像不够格当我的女主角。”
那又如何?
真的是个神经病,完全不能理解他在想什么。这么奇怪的人为什么要跟她聊天?为什么要追着问她话?打发时间?讨厌她想折腾她?还是想先玩弄再杀死她?
灯姐和粮长还在家里等她,向烛不想坐以待毙,可离三人这么近,手机也没了,她完全想不到方法对付这几个异能者。
秦奢看了眼窗外,“还有一个站就到了,如果你求我,我可以考虑放过你。”
“求求你。”她马上说道。
秦奢笑了,眉眼弯弯,“求人要有诚意,你切掉一根手指我就答应你。”
“可以。”
秦奢的笑容中带了丝困惑,“不求我再宽容一点吗?”
“把刀给我,我切完你马上就放我下去。”向烛颤抖地伸出手。
讨价还价只会让这群人动用更过分的暴力。
向烛很害怕,可是对回家的渴望在这一瞬间掩盖了害怕。肾上腺素让她昏了头,也让她充满勇气——
作者有话说:谢谢帮我庆祝千收的朋友!第一次在连载期获得一千收藏,真的好幸福呀!好开心有这么多人跟我一样想看这种类型的故事~
PS:悄悄跟大家说,这本书不是登场很多人吗?我怕自己主观意识太强,让故事少了自然的趣味,所以除了几个重要角色,其他人的性别年龄都是我随机出来的哈哈哈[捂脸笑哭]
第20章
五根润直的手指分按在车玻璃上, 秦奢仰头看着,伸出食指悬在她的大拇指上,“这根比较厚, 你怕是切不动吧?”
蝇头在旁观望,“食指怎么样?分得开,好切。”
秦奢:“可大拇指最丑啊。”
吕枝仍然低着头刷视频。
欢乐动感的音乐中,向烛右手拿着他们给的匕首, 努力抑制住因恐惧而产生的颤抖。
在这种无力对抗的情形下, 她深深吸了口气, “你一定要选大拇指的话,我会使力切下来的。”
只是一根手指而已,能赶紧回家就行, 只是一根手指,少了还有九根,吃饭只需要用四根……而且说不准现在是她在车上的一场梦, 切完手指就疼醒了……
向烛开始胡思乱想。
秦奢温然一笑,“为了我这么努力吗?真叫人感动。那就挑一根没那么重要的吧。”
他的手勾住向烛的小拇指, 轻轻往下拉, 一瞬间,向烛就像真的失去了整根手指一样毛骨悚然, 鸡皮疙瘩起了一臂。
“记得从底部切。”他松开手。
向烛握着匕首的手又开始发颤了, 她将左手拿下来, 使力按住右手的腕节, 掐得紫红,直到颤栗停止。
三个人围着她看,像在观赏某种动物表演。
如果她也有异能就好了。
如果能力大如牛,就一拳抡飞他们;如果能呼风唤雨, 就一道闪电劈死他们。这样的恶人,变成肉饼或者焦炭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她没有能力可以教训他们?如果她也去淋雨……
向烛突然有些想哭。不是因为这些人的逼迫而哭,而是因为她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就颠覆了自己不去赌命的决心。她的意志力是如此脆弱……
向烛蹲下身,跪在公交的地板上。泛着银光的小刀斜立在小拇指上,还没靠近就使指节幻痛。
她留不住这根小拇指了。
在这个看似还有秩序、实则已然混沌的世界里,究竟什么是能留住的?
她一咬牙,砰砰几声巨响,绿色的树枝刺穿整辆车,枝叶疯狂生长,瞬间占据所有空间,向烛还什么都没看清,就被秦奢拎着后衣领跳出了公交。
她攥着匕首跌倒在地,针织的外套被秦奢向上拉变形。
向烛抬头一看,公交车已经缠满了绿色的树藤,长出茂盛的伞盖。车门上有一个巨大的破洞。
秦奢一手拎着向烛,另一只手掌摊开,掌间冒出许多透明泡泡,飞向公交黏在外壁上。
莹玉拍拍肩膀上的灰,扁着嘴,“狗腿子们来得好快,谁上报了吗?”
吕枝:“估计是司机。”
蝇头晃晃脑袋,“烦死了。那我开门走了?”他拿出一支水笔在空中开始一横一竖仔细划线。
莹玉两手抱臂,“拜托你想办法控制下着陆地,不想游泳了。”
蝇头:“有传送门这么高端的东西用还挑。”
他结束最后一笔,空中浮现出一道黑金色的大门,蝇头转动门锁,将门半拉开,“哥,走了。”
莹玉往里一钻,顺便还踩了蝇头一脚,气得蝇头快步追上去。
吕枝让一直沉默不语的短发姑娘先走了进去,自己再走到门边,她转回头,发现秦奢还望着前方,“秦哥你在看什么?”
“你先走。”
吕枝点头,转身离去。
秦奢将手掌扣在向烛脑袋上,转过来面向自己,他笑了笑,“看到了吧?这就是异能者的世界,普通人一辈子也无法企及,背再多知识点也没用。”
向烛望着他戏谑轻蔑的眼神,身体里某个长着裂缝的地方不断扩大,变成坑洞,强烈的耻辱感涌溢而出。
如果将来有能力,她一定会让这个男人受到制裁。
秦奢松开手,走进凭空出现的大门,门即将掩上时,他突然弯下身,“对了,向烛。”
深蓝色的长发从肩膀顺滑而下,他呼唤她名字时的声音那样轻柔。向烛呼吸顿止。
“我不是神经病,是疯子,里面的人都是这样叫我的。帮我跟何止有说一声,是他输了。”秦奢笑着将手机往上一抛,向烛伸手没接住,手机砸在地上滚了两圈,屏幕裂开几张白色的“蛛网”。
咔哒一声,门一关,五个人连带着那扇门一起消失得无影无影。
公交车也在“啵”的一声中突然消失,只余无数透明的泡泡在黑色的夜空里飘散,一个接着一个坠地破灭。
就像真的来自异世界一样,这群人突然闯进她的生活,又轻飘飘地离去,只留下沉重的回忆。
“这有人质!”清脆的女声喊了一句,向烛听到脚步声逐渐靠近,她抬起头,和一双熟悉的眼睛相逢。
“诶?是你!”扎着丸子头的年轻女人笑了笑,“我是上次在荒植门口撞坏你手机的那个,记得吗?我叫薛非愿。”
向烛捏着破损的手机,额头和后背都是汗,直到薛非愿搭话才有脱离险境的实感,她的身体往下一软,“我记得……谢谢你们救了我。我叫向烛。”
“职责所在,应该的。”薛非愿环顾四周,又蹲下身和她平望,“你没受伤吧?那群人怎么跑得这么快,连我的眼睛也看不见。”
向烛摇摇头,平复心情后说道:“他们里面有个人在这里拉了道门,从门里走了。”
薛非愿两手撑着膝盖,“啧”了一声,“服了,这么方便的异能力,人跟人真是不能比。”
她掺着向烛站起来,往前面走,“小烛你先跟我们一块回去,清雨队的要做笔录。”
“好,谢谢。”
向烛没走两步就看到了同样穿着“荒植”夹克衫的方吟和,左肩上贴着荧光绿的“协助”两字。她点头问好。
方吟和也点点头。
见到熟人,向烛更安心了一点。她扫视四周,看到了那对老夫妻和栗色卷发的大姐,还有正在吨吨喝水的司机大哥。
“我记得后座还有三个人,他们走了吗?”
方吟和顿了一下,看向薛非愿。
薛非愿摆摆手,“我可没看漏,那三个人早死了。”
向烛心里一紧,在她毫无知觉的时候,居然有人被杀死了……
薛非愿拍拍她的后背,“别太难过,你们几个能活下来就很好了。那个蓝毛很可怕的,小烛你看过新闻吧?之前也有个逃出来的红级异能者,我们费劲抓回去,结果是蓝毛放出来的诱饵,用来麻痹误导我们,就为了今天能逃出来,真是又邪恶又聪明。唉,现在这个情形已经很好啦,伤亡很少。”
“非愿,注意说话。”平和的声音响起,向烛看见穿着制服的林才深走来。
因为在繁光林被他抓到过,向烛一看到他就局促不安,生怕被认出来。
林才深看清她的同时也怔了一下,原本平静宁和的面容多添了两分冷气,“麻烦这位女士回去跟我们做一下笔录,协助队里尽早抓到他们。”
做笔录肯定要出示身份证,向烛这回没办法了,她只能祈祷林才深已经忘了她的名字。
“好。”她光顾着自己局促不安,没发现林才深额外的冷淡。
做错事的薛非愿抿了下嘴。
因为之前见过,她下意识将向烛当成朋友对待,有些口无遮拦了。
她推着向烛往前走,“走走走,去他们队里做笔录。”
向烛和卷发大姐作为跟秦奢接触最多的人,留的时间最久,说的话也最多,尤其是向烛。
林才深、薛非愿、方吟和,还有几个陌生人围着向烛坐,针对她说的每一句话做思考和揣摩。
“四个都是年轻人……”
“莹玉、蝇头、吕枝……快去查查档案里有没有这几个音的名字。”
“追踪一下收款方。”
“……”
在这种严肃认真的工作氛围中,向烛讲着讲着就卡壳了。她不好意思提秦奢说一起睡觉的事情,纠结要不要跳过那段没意义的对话时,隔壁大姐的嘴很快。
“那大帅哥问小姑娘要不要一起睡觉嘞,被拒绝了还来问我,哎哟真是不要脸。”
本来在听大姐讲话的记录员不禁向向烛投来视线。
向烛在几人面前僵住。
薛非愿露出嫌弃的表情,方吟和低着眼在发呆,林才深则是风雨不动安如山。
负责向烛的主记录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黑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起拢在耳后。她往前弯身,“有这件事吗?”
“……有。转完账后,秦奢在前面翻看我的手机,然后突然转过头跟我搭话,问过我和大姐后就笑了起来。我猜可能是车上无聊,所以来开我玩笑。对了,那位叫吕枝的女性好像是个同性恋。”向烛将能想到的事情都和盘托出。
她讲得很仔细,负责记录的人也记得很仔细,还经常询问,试图让她想起更多细节。
向烛在公交车上就想过秦奢可能是个逃狱的罪犯,这样一番盘问下来,她发觉秦奢似乎远比她想象中重量级。
“最后他走的时候让我转告何止有,说是他输了。”
提到何止有,几个人都面色一变。一种像水泥地一样僵硬灰冷的氛围黏在众人之间。
向烛打量着他们的神情,犹豫后补充道:“对了,那个秦奢好像会读心术。他问我姓名时我撒了谎,只在心里想了一下,但他还是知道了我的名字,还知道我骂他神经病。”
记录人点点头,对这条信息似乎并不意外,“还有吗?”
“没了。就这些。”
向烛将一大串笔录全部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还给对方,“没问题。”
“好,谢谢女士你的配合。这么晚了,我找人送你回去吧。才深,你开车送一下。”
向烛肩背紧绷,她看向林才深,他前面听到自己姓名时很平静,应该没认出来吧?
无论如何,她都有些抗拒和他一起,“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薛非愿挽过她的胳膊,“小烛,最近外面不太安全,你还是让林队送一下吧。林队,你也送送我跟吟和呗?”她晃了晃向烛的胳膊,“我们一起走啊。”
再拒绝可能会让人留下比较深的印象,甚至产生疑问,于是向烛点头应下,“那就麻烦林队长了。”
林才深拿起凳子上的外套,“走吧。”
之前围坐在一起的男队员突然笑了一声:“我发现每次加班,荒植都派你俩来欸。”
薛非愿撇撇嘴,“年轻的单身打工人是这样的,加班第一人选,没办法。”
他们离开清雨队。方吟和坐上副驾,薛非愿和向烛坐在后座,林才深开车驶上马路。
林才深要先送向烛回家。
向烛斟酌了下距离,报了附近一个小区的名字——复见小区。
向烛盯着窗外,看车水马龙。她的心始终还是混乱的,难以平静。
那些透明的泡泡似乎还飘在她的眼前。
向烛突然开口道:“非愿,清雨队里的人也算普通人吗?”
“嗯?”正在看手机的薛非愿抬起脸,“看跟谁比吧?巡逻队的跟异能特遣队的比肯定算普通。”
“这样……”向烛有些失神。
如果普通队员和异能特遣队的人比算普通人,那能力一般的异能者和能力突出的异能者比是不是也算普通人?
如果一直往上比,普通人的范围是不是会越来越广?到最后,所有的地球人跟外星人比都算普通人吧?这样对吗?
向烛止住自己发散的思维。不管怎样,反正她是个“普通的”普通人,像她这样的人,在这种奇怪的社会能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很好了。
林才深停下车,“到了。”
向烛拿起背包,“谢谢你们,拜拜。”她推开车门往外走。
同样推开门的还有副驾,方吟和道了声谢,关上门。
他看向愣住的向烛,“我也住这,你在几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