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偏西,我们三人就到了仙门山脚。雷猛一边走一边甩手腕,嘴里念叨:“哥,你说那铃声传出去没?我可是一连摇了七遍,手都酸了。”
“传不传得出去,看的是人头落地没。”我拍了拍腰间碎冥刀,“死的活的都在那儿躺着,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洛璃走在右侧,指尖绕着一缕丹火转圈,听见这话冷笑一声:“你倒是狠,留个活口还不让杀,等哪天他被人救走,反咬一口说你是栽赃,看你怎么办。”
“那就让他咬。”我抬头看山上灯火通明的大殿,“现在整个中州都知道,幽冥教主的儿子死在陈无戈手里——是他自己认的,不是我封的。他要是不服,大可以爬起来跟我对质。”
话音落时,我们已踏上云台石坪。守门弟子见是我们,立刻行礼退开,不再多问一句。这态度变了,和前几日截然不同。那时他们眼神躲闪,生怕沾上我这个“灾星”,如今却主动引路,甚至有人悄悄往我酒囊里塞了颗清灵果。
大殿内早已摆好宴席。长桌两侧坐满了各派修士,中央空出一片位置,显然是给我们留的。我刚踏进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不是灵气,是目光。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有敬畏,有试探,也有藏不住的忌惮。
但我没停下。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闷响。雷猛跟在我左边,嗓门直接炸开:“让让让!别杵着当门神!”硬是给我清出一条道。洛璃冷着脸从另一边走,指尖丹火一弹,烧焦了某个想偷偷拍照的玉符。
主位上坐着一位白须长老,正是仙门长老丙。他端起金杯,站起身来,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喧闹:“今日设宴,只为一人。”
所有人安静下来。
“陈小友斩幽冥教主之子,破谣言危机,功不可没!”
他将杯中灵液一饮而尽,随即重重顿在案上。
“干!”
满堂轰然应和。
杯子碰在一起的声音像雨点砸瓦片。有人敬我,有人避我,但没人敢再质疑。我知道,这一杯酒下去,过去那些说我体内混沌、会引动大劫的话,全都成了笑话。
雷猛早就蹿到灵果堆旁,抓起一颗就啃,汁水顺着嘴角流。“早说了,陈哥最牛。”他含糊不清地嚷,“谁不服?站出来让我看看!”
旁边几个年轻弟子缩了缩脖子,没人接话。
洛璃没去主桌,靠在殿角柱子边,手里又搓了个丹火球玩。她把火团抛上抛下,忽明忽暗的光映在脸上,像是随时准备动手。
“以后谁再乱说,”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桌都静了,“直接烧了他。”
火球“啪”地炸开,余烬飘散如萤。
我站在原地,没动。手指搭在碎冥刀柄上,掌心能感觉到刀身微震——它也想出鞘。但这地方不是荒原,不能一刀劈了事。我只能站着,任由这些人用酒杯、眼神、话语把我抬上高位。
心里却一点不痛快。
太顺了。
一个小时前还在废坛血战,现在就坐在这儿听人称功颂德。我不信这些人的转变是真的,只信他们的恐惧够深。
果然,有个穿灰袍的中年修士站起来,举杯欲言。我一眼看出他是仙门监察院的人,上次还想拦我进山。
“陈少侠英勇无畏,实乃我辈楷模……”
话没说完,我就拔刀了。
“锵——!”
碎冥刀出鞘三寸,寒光一闪即收。
那人僵在原地,酒杯差点脱手。
“夸人之前,先想想自己昨天骂得多难听。”我盯着他,“你要敬我,得先把那句‘混沌祸胎’吞回去。”
满殿寂静。
他脸色涨红,低头咬牙,最终把酒杯倒扣桌上,转身就走。
没人拦他。
雷猛咧嘴一笑:“爽!”
洛璃哼了声:“也就你能这么干。”
我收回手,刀归鞘。
这不是逞威风,是立规矩。我可以接受庆功,但不能接受虚情假意的捧杀。他们怕我,那就继续怕着。只要我还站着,谁想翻旧账,就得先问问这把刀答不答应。
宴席继续。
酒过三巡,气氛重新热闹起来。有人开始讲我在北域猎妖的事,越说越玄;还有人提起我用碎星拳砸断血刀门主手臂的旧闻,说得跟亲眼见过似的。
我懒得纠正。
雷猛吃得满嘴油光,忽然凑过来:“哥,你说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哪儿热闹去哪儿。”我灌了口灵液,喉咙火辣辣的,“让他们看清楚,是谁在传我的死讯。”
“那你可得小心点。”洛璃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我身后半步,“你现在可是‘护道英雄’,万一出了事,仙门脸面挂不住。”
“挂不住就撕了。”我冷笑,“我又不是给他们当门神的。”
她没再说话,只是轻轻踢了下我的靴尖。
我知道她在提醒什么——左臂纹路还在抽痛,掌心“卍”字印虽已消停,但残碑熔炉里的青火始终没熄。这场风波看似平息,可我体内的东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活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像有根线,被人从远处轻轻扯了一下。
宴席外,夜色正浓。
高墙之外,屋檐一角,一道身影静静立着。破袈裟裹身,手中拄着一根焦木杖。他望着大殿内灯火通明,听着里面的喧嚣笑语,嘴唇微微动了动。
“‘混沌’之象……”
风卷走后半句话。
他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去,只是站在黑暗里,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
殿内,雷猛已经喝高了,正拉着两个炼器师划拳,吼得震天响。洛璃坐回角落,指尖丹火忽明忽暗,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迅速移开。
我坐在主位侧方,不动,不笑,也不推杯换盏。
手始终在刀柄上。
有人敬酒,我点头示意,却不碰杯。不是不领情,是不敢松劲。刚才那一刀只是警告,真要有人不信邪,我照样能当场砍了。
荣誉也好,诽谤也罢,到最后拼的还是拳头。
酒气蒸腾,人声鼎沸。
可我耳朵里只听得见两样声音:一是残碑熔炉里青火燃烧的噼啪声,二是左臂深处,那一道道纹路随呼吸起伏的细微震颤。
它们在回应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清楚一点——
这场庆功宴不是终点。
只是风暴眼中心短暂的宁静。
外面风还没停。
我抬起手,抹了把脸。指尖蹭过眉骨那道旧疤,触感粗糙。这是师父当年测试剑心时留下的,也是我第一次流血的记忆。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
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赢了一场,就真的认你。
它只会暂时闭嘴。
等到下一个风口,还会有人跳出来,指着你的鼻子说——
你不行。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把最后一口灵液喝尽。
杯子顿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雷猛听见了,扭头看我:“哥,咋了?”
“没事。”我说,“就是觉得这酒,不够烈。”
他哈哈大笑:“明天我给你弄坛千阳酿,保准辣穿喉咙!”
我没笑。
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人的脸。
他们在笑,在喝,在庆祝一场胜利。
但他们不知道,真正的较量,从来不在台上。
而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比如此刻,窗外那个沉默的身影。
比如我体内,那座永不熄灭的残碑熔炉。
比如左臂皮肤下,正在缓缓游动的一丝紫金色炁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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