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画培训结业评审会的展厅被灰蒙蒙的天光笼罩,几盏射灯有气无力地打在展板上,将一幅幅数字插画映照得色彩浓烈。张小莫抱着自己的作品站在角落,画布边缘还沾着未干的颜料碎屑,厚重的油彩在画布上堆叠,触感粗糙而扎实——这不是纯粹的数字插画,而是她先用数位板勾勒出带着针脚感的线条,再打印在画布上,一层层叠加丙烯颜料,最后用细针绣上几缕金线勾勒野雏菊的轮廓,把刺绣的肌理与数字线条、颜料质感揉在了一起。
她的《养老院的春天》被钉在展板最外侧的角落,与周围满是霓虹色调、机械元素的作品格格不入。画布中央,是养老院的小院子,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叶洒下来,几位老人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绣娘们做的野雏菊挂件,墙角种着几株月季,花瓣上还沾着细碎的露珠,正是她记忆里母亲院子里的模样。她特意用厚重的白色颜料点出阳光的光斑,用深浅不一的绿色晕染叶片的层次,每一笔颜料都带着手工涂抹的痕迹,像未干的泪痕,藏着细碎的温情。
展厅里人声嘈杂,评委们穿着干练的西装,手里握着红笔,对着一幅幅作品点评打分,语气里满是对“技术感”“未来感”的推崇。“这幅赛博朋克城市不错,霓虹光影处理到位,数字合成的机械肌理很逼真,符合当下主流审美。”“这个AI辅助生成的纹样效率很高,构图新颖,商业化价值强。”评委们的声音顺着空气传来,每一句点评都离不开“数字”“赛博”“AI辅助”,仿佛只有沾染上这些元素,作品才算得上“合格”。
张小莫轻轻抚摸着自己的画布,指尖触到颜料的凸起,心里既期待又忐忑。她知道自己的作品不符合主流,没有炫酷的霓虹色调,没有复杂的机械元素,甚至连构图都沿用了最传统的写实手法,可这幅画里藏着她所有的牵挂——养老院的老人、母亲的月季、绣娘们的手艺,还有那些被算法遗忘的温暖瞬间。她想着讲师上次说的“手作数字化纹样的优势”,或许,评委们能看到这份独特的温度。
李姐走到她身边,手里攥着自己的作品,脸色有些发白:“张姐,我看评委们都喜欢那些花里胡哨的赛博风格,咱们的作品怕是要被否定了。”李姐的画是一幅静物,画着自己织的毛线袜和针线盒,线条依旧有些歪扭,却满是生活气息。她看着周围那些色彩浓烈、充满科技感的作品,语气里满是不安,“早知道我就跟着学AI生成了,至少看起来‘高级’。”
张小莫拍了拍她的肩膀,刚想安慰几句,就见几位评委走了过来,目光扫过《养老院的春天》,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直到其中一位戴眼镜的评委,被画布上厚重的颜料质感吸引,停下了脚步。他凑近看了看,指尖轻轻碰了碰画布上的金线绣纹,眉头微微皱起:“这是数字插画?怎么还加了手工刺绣和颜料?”
“是我先用数位板画了线条,再手工叠加颜料、绣了金线,”张小莫连忙上前解释,“我想把手作的温度和数字线条结合,画养老院里的温暖场景,那些老人、花草,都是我熟悉的模样。”
评委没有说话,拿起红笔,在画布右下角重重圈了一圈,红笔的痕迹在灰暗的画布上格外刺眼。他抬起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与轻视:“构图太陈旧了,完全是传统写实的路子,没有创新。现在的插画要的是赛博朋克、未来科技感,要符合数字时代的审美,你这画放在十年前或许还行,现在看来,太过时了。”
“可是,这里面有手作的温度,是AI和数字技术无法复刻的,”张小莫下意识地反驳,“养老院的场景不需要赛博朋克,真实的温情才是最动人的。”
“温情不能当饭吃,审美要跟上时代。”另一位评委走过来,扫了一眼画作,语气冷淡,“现在客户要的是能吸引眼球的视觉冲击,是能批量商业化的数字作品,你这手工叠加的颜料和刺绣,既耗时又难以量产,没有市场价值。”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记住,数字时代的插画,要的是效率和科技感,不是这些陈旧的情怀。”
评委们的话像冰冷的雨水,浇灭了张小莫心里的期待。她看着画布上那圈刺眼的红痕,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被评委称赞的作品——满是霓虹光影的机械城市、AI生成的抽象纹样、赛博风格的人物肖像,色彩浓烈却千篇一律,没有一丝生活的温度。她忽然明白,在这场被技术审美主导的评审里,传统的写实构图、手工的温情肌理,都成了“陈旧”的代名词,而所谓的“时代审美”,不过是技术霸权下的单一标准,容不下任何偏离主流的表达。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下起了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很快就织成了一片灰蒙蒙的雨幕。雨幕将展厅与外界隔绝开来,天光愈发昏暗,照射在《养老院的春天》的画布上,让原本就偏柔和的色调显得更加灰暗,像被时代遗弃的旧物。那些厚重的颜料,此刻更像未干的泪痕,诉说着传统经验在技术审美霸权前的无力与失语——就像这暴雨中的雨幕,冰冷而厚重,遮住了所有温情的光芒,只留下单一的灰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展厅里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来,大家都被窗外的暴雨吸引,目光透过雨幕看向远方。张小莫走到窗边,看着雨幕中模糊的街景,心里五味杂陈。她想起自己画这幅画时的模样,深夜坐在工作室里,对着母亲的旧照片,一点点勾勒月季的轮廓,用数位板画线条时,刻意模仿刺绣的针脚节奏,叠加颜料时,想着养老院老人拿到手作时的笑容。那些她珍视的、刻在骨子里的记忆与情感,在评委眼里,却成了“陈旧”的累赘。
她想起母亲生前绣围裙时,总是说“针脚要实,心意要真”,母亲的刺绣没有复杂的构图,却总能用最简单的纹样,传递出最温暖的情感;想起父亲在养老院里,拿着饺子往空轮椅上递的模样,那些真实的、朴素的温情,从来都不需要赛博朋克的包装,也不需要华丽的构图,却有着最动人的力量。可现在,这些都被技术审美否定了,仿佛只有迎合主流,才算得上“跟上时代”。
“张姐,别难过,他们不懂你的画。”李姐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你的画里有温度,有咱们的日子,比那些冷冰冰的赛博作品好多了。我就觉得,咱们的手艺、咱们的生活,不该被说成‘陈旧’。”
张小莫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掉下来。她转过头,重新看向自己的画作,灰暗的光线下,那些厚重的颜料、细碎的金线绣纹,依旧散发着淡淡的温度。暴雨还在下,雨幕依旧厚重,可她心里的迷茫,却渐渐散去。评委的否定、技术审美的霸权,或许能暂时遮蔽她的光芒,却无法否定她坚守的意义。所谓的“陈旧构图”,不是落后,而是对真实生活的敬畏;所谓的“手作温度”,不是累赘,而是数字时代最稀缺的宝藏。
她掏出手机,给念念发了一张《养老院的春天》的照片,配文:“评委说构图陈旧,要赛博朋克,可我不想丢了手作的温度。”很快,念念就打来了视频电话,屏幕里,念念看着画作,眼神明亮:“妈,这幅画太好看了!这不是陈旧,是独特!那些赛博朋克作品虽然炫酷,却没有灵魂,你的画里有外婆的月季、养老院的老人,有咱们家的故事,这才是最珍贵的。”
“可是评委不认可,说没有市场价值。”张小莫的声音有些沙哑。
“市场价值不是他们说了算!”念念语气坚定,“我已经和养老院对接好了,他们想把咱们的手作纹样印在养老服、靠垫上,你的这幅画,刚好可以做成系列纹样,既有温度又贴合需求。那些评委只懂技术审美,不懂真实的需求,咱们不需要迎合他们,守住自己的风格就好。”
视频电话挂了,暴雨渐渐小了些,雨幕变得稀薄,一缕微光透过云层,穿过雨幕,照在画布上,让那些厚重的颜料泛起淡淡的光泽。张小莫走到画布前,轻轻擦掉上面的一点灰尘,指尖抚过那圈刺眼的红痕,心里再无波澜。她知道,技术审美或许会主导一时的潮流,赛博朋克或许会成为当下的热门,但那些根植于生活、藏着温情的传统经验,永远不会过时。
评审会结束时,大部分学员的作品都得了高分,被评委推荐给合作企业,而张小莫和李姐的作品,被放在角落,无人问津。李姐有些失落,把画卷起来,小声说:“算了,就当是学了点东西,以后还是踏实做钟点工吧。”
张小莫却小心翼翼地取下自己的画,紧紧抱在怀里,画布上的颜料还带着一丝余温。她对李姐说:“不是咱们的画不好,是他们不懂。咱们可以把画做成纹样,印在养老服、手作挂件上,养老院需要,那些喜欢温情手作的人也需要。”她顿了顿,目光坚定,“咱们不迎合赛博审美,就做自己的手作数字化纹样,总有立足之地。”
走出培训机构,暴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带着雨后的清新,天边泛起淡淡的微光。张小莫抱着画作,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画布上的灰暗与天边的微光交织,像传统与时代的碰撞。她知道,传统经验在技术审美霸权前的失语,或许是暂时的困境,但只要守住初心,把温情与手艺融入时代,那些被否定的“陈旧”,终将成为最独特的优势,在算法浪潮中,开出属于自己的花。
路过老巷口的工作室时,清水君已经在门口等她,看到她怀里的画,没有多问,只是接过画作,轻轻搭在肩上:“不管怎么样,我都陪着你。绣娘们也来了,等着咱们一起商量纹样的事。”工作室的灯亮着,透过窗户,能看到绣娘们忙碌的身影,桌上摆着浅蓝的布料、绣线和数位板,传统与数字的元素,在温暖的灯光下,和谐地交织在一起。
张小莫看着工作室的灯光,心里满是坚定。暴雨中的陈旧构图,不是终点,而是她坚守温情、融合创新的新起点。那些被评委否定的温度与记忆,终将通过她的手艺,化作独特的纹样,温暖更多人的生活,也在技术主导的时代里,为传统经验,争得一方方寸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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