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画培训课的教室被冷白色灯光填满,几十台电脑屏幕同时亮起,PS软件复杂的界面像一座座迷宫,工具栏里密密麻麻的图标、图层面板上交错的参数,看得张小莫眼花缭乱。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将数位板小心翼翼地放在膝头,冰凉的塑料板贴着单薄的衣料,刚坐几分钟,边缘就硌得大腿泛起红印。面前的电脑是培训机构统一配备的,键盘按键清脆,屏幕分辨率极高,却让她指尖发紧——这是她第一次接触数位板,在此之前,她最熟练的“绘图工具”,不过是母亲传下来的绣花针。
讲师站在讲台前,手里的触控笔在数位屏上轻点翻飞,流畅的线条瞬间勾勒出一朵雏菊的轮廓,“大家注意图层蒙版的用法,降低不透明度后,用软笔刷过渡,就能做出自然的光影效果。”他语速极快,指尖在屏幕上跳跃的频率,像AI客服处理咨询般高效,每一个操作都精准利落,台下年轻学员们纷纷跟着模仿,触控笔划过数位板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几句对参数的讨论,唯独张小莫,僵在座位上,连最基础的线条都画不规整。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压感笔,试图跟着讲师的步骤,在画布上画出一道简单的弧线。可笔尖刚触碰到数位板,线条就不受控制地歪向一边,力道重了些便成了粗重的墨痕,轻了又淡得几乎看不见。她反复调整压感,手腕绷得发酸,指腹因为用力而泛白,画出的线条却依旧曲曲折折、粗细不均,像一条条挣扎扭动的蚯蚓,爬满了干净的画布。旁边传来轻微的嗤笑声,她下意识地把画布缩小,挡住那些丑陋的线条,脸颊瞬间烧得发烫。
“都跟上节奏,基础线条是插画的根基,这一步练不好,后面的纹样设计根本无从谈起。”讲师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带着几分不耐,目光扫过教室后排,在张小莫身上停顿了几秒,虽未多言,那眼神里的质疑却清晰可见。张小莫垂下头,看着膝上数位板硌出的红印,心里又酸又涩。她昨晚特意翻出樟木箱里的旧颜料盒,对着母亲绣的野雏菊速写了半宿,本以为凭着多年刺绣的手感,画线条并非难事,可数字工具的精准与冰冷,彻底打破了她的侥幸。
刺绣时,针脚的疏密、力道的轻重,都能凭着指尖的触感灵活调整,哪怕线条稍有偏差,也能通过后续的绣纹弥补,最终呈现出带着温度的肌理感;可数位板不一样,它需要精准掌控压感、速度、角度,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偏差,都会被屏幕无限放大,连一丝补救的余地都没有。更让她无所适从的是PS软件的操作逻辑——图层、蒙版、通道、滤镜,这些抽象的概念像一道道无形的门槛,讲师几句话带过的操作,她要反复琢磨十几分钟,才能勉强找到对应的按钮,等她终于弄明白图层蒙版的用法,讲师早已开始讲解下一个知识点。
课间休息时,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年轻学员们围在一起,展示彼此画的线条,分享快捷键技巧,有人甚至当场用数位板画出复杂的卡通形象,引来一片赞叹。张小莫独自坐在座位上,反复擦拭着画布上的蚯蚓线,试图重新画一道规整的弧线,可越是着急,线条越歪扭。忽然,她瞥见斜前方两个穿卫衣的女孩,正低着头对着手机窃笑,其中一个女孩的手机屏幕朝向她的方向,屏幕上赫然是她画布上的蚯蚓线,旁边还配着夸张的表情包。
“你看那个阿姨,画的是什么啊?跟蚯蚓爬似的。”
“哈哈哈,一把年纪了还来凑插画的热闹,连数位板都不会用,纯属浪费名额吧。”
女孩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到张小莫耳朵里。她握着压感笔的手猛地一颤,笔尖在画布上划出一道突兀的墨痕,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她下意识地合上电脑屏幕,将数位板紧紧抱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挡住那些嘲讽的目光。膝上的红印还在隐隐作痛,此刻却远不及心里的羞辱来得尖锐。她忽然意识到,这台本该成为辅助工具的数位板,此刻竟成了羞辱她年龄与能力的刑具——年轻学员们用熟练的操作彰显着自己的优势,用偷拍嘲讽的方式,将她的窘迫无限放大,而数字工具的门槛,成了他们划分年龄与能力的标尺。
她想起自己在客服岗位上的八年,靠着耐心与细心,把每一次投诉都处理得妥帖周到,哪怕面对难缠的客户,也能凭着真诚化解矛盾;想起自己刺绣时,能一针一线绣出野雏菊的脉络,能把母亲的纹样精准复刻在布料上,这些被岁月沉淀的技能,在数字时代,却被轻易否定。年轻学员们或许能熟练操控数位板、玩转PS软件,却未必能画出手作纹样里的温度,未必能理解每一道针脚里的情感,可在这一刻,这些都不重要了——数字工具的熟练度,成了唯一的评判标准,而年龄带来的学习能力下降、对新工具的陌生,都成了她被嘲讽的理由。
李姐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轻轻放在她桌上,压低声音安慰:“张姐,别往心里去,她们年轻人懂点技术就飘了。我刚才试了半天,画的线条还不如你呢,咱们这个年纪,学这些新东西本来就慢,慢慢来。”李姐的画布上,同样是歪扭的线条,她笨拙地用橡皮擦着,脸上满是无奈,“我刚才问了讲师,他说后面还要学3D建模,我连PS都搞不懂,更别说那些了,看来这培训,真是白来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小莫点点头,心里却渐渐冷静下来。她打开电脑屏幕,看着那些蚯蚓线,不再觉得羞愧,反而生出一丝倔强。数字工具或许能画出精准流畅的线条,却画不出手作的温度;年轻学员或许能快速掌握操作技巧,却未必有她对纹样的理解与坚守。她何必执着于变成和年轻人一样的“数字高手”?她学插画、用数位板,不是为了融入所谓的风口,而是为了把手作纹样数字化,让母亲的刺绣手艺、野雏菊的坚韧内核,通过新的载体传递下去。
下午的课程讲纹样设计,讲师展示了大量数字插画纹样,色彩浓烈、造型夸张,却少了几分自然的灵动。张小莫试着用数位板,勾勒出母亲绣的野雏菊轮廓,线条依旧歪扭,却带着刺绣特有的肌理感。她没有刻意模仿讲师的风格,也没有追求线条的规整,而是凭着记忆,把刺绣时的针脚节奏,融入到线条的轻重变化里。渐渐地,那些“蚯蚓线”仿佛有了生命,不再是丑陋的痕迹,反而成了手作纹样的独特印记。
斜前方的女孩还在偷偷打量她的画布,却没再发出嘲讽的笑声——她们或许看不懂,那些歪扭的线条里,藏着几十年的手艺传承,藏着数字工具无法复刻的温度。张小莫看着画布上的野雏菊,指尖轻轻拂过数位板,膝上的红印依旧疼痛,却不再让她退缩。她忽然明白,数字工具本身没有对错,可怕的是被年龄偏见裹挟,将工具变成羞辱的刑具;而真正的坚守,不是盲目跟风掌握新工具,而是在新的时代里,找到传统与创新的平衡,让手艺在数字浪潮中,守住自己的方寸之地。
下课前,讲师让大家展示自己的作品。年轻学员们的作品大多精准华丽,却千篇一律;张小莫的作品虽然线条粗糙,却有着独特的手作质感,讲师看着她的画布,沉默了几秒,难得地给出评价:“纹样有辨识度,带着手工的温度,或许可以朝着‘手作数字化纹样’的方向深耕,这是AI和年轻学员难以替代的优势。”
这句话像一束光,照亮了张小莫的方向。她收拾好数位板,膝上的红印还清晰可见,却不再让她觉得难堪。走出培训机构时,夕阳正落下,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掏出手机,给念念发了一张自己画的野雏菊纹样,配文:“线条虽然歪扭,但我想好了,咱们就做手作质感的数字化纹样,把刺绣的针脚感融进去。”
念念很快回复:“妈,你太厉害了!这才是咱们的特色!AI能画精准的线条,却画不出这种温度,我来帮你优化线条,保留肌理感,咱们的养老服纹样,一定会独一无二。”
晚风拂过,带着深秋的凉意,却吹不散张小莫心里的坚定。数位板上的蚯蚓线,或许是她在数字时代的笨拙起点,却也成了她坚守手作温度的印记。那些基于年龄的嘲讽、数字工具的刁难,都无法打败她——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底气,从来不是熟练的数字技能,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手艺与热爱,是算法与年龄偏见都无法替代的温暖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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