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风雪夜归人
腊月的长白山,风雪如刀。
陈峰紧了紧身上破烂的棉袄,哈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霜。他蹲在一棵老松树下,用冻得发僵的手指拨开积雪,露出下面用油布包裹的地图。身后,十二名队员像雕塑般趴在雪地里,他们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这是陈峰花了三年时间训练出来的“雪狼小队”,每个人都能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中潜伏六个时辰。
“队长,鬼子的巡逻队过去了。”赵山河压低声音从左侧爬过来,他的左脸颊多了一道新伤疤,是上个月在密山突围时留下的。这位昔日的东北军上尉,如今已是抗联第五军第一师师长,但在陈峰面前,他仍习惯称呼“队长”。
陈峰点点头,目光没有离开地图:“距离镜泊湖南岸还有十五里。佐藤的‘讨伐队’主力在湖东,我们要从西侧冰面穿过去。”
“冰面?”一个年轻的战士忍不住低呼,“队长,这天气冰层虽然厚,但鬼子在湖心岛设了了望哨,还有装甲车在冰上巡逻……”
“正因为想不到,才能出其不意。”陈峰收起地图,眼神在黑暗中闪烁,“老赵,记得三年前在沈阳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赵山河咧开冻裂的嘴唇笑了:“记得。你说,特种作战不是硬碰硬,是要在敌人最想不到的地方,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可这次不一样,佐藤那老狐狸布下的是天罗地网。咱们接到的任务是牵制敌军,掩护杨司令的主力转移,没必要冒这个险。”
风雪突然大了起来,刮得人睁不开眼。陈峰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本子——那是林晚秋三个月前托交通员送来的,里面记录着她在北平搜集到的日军华北驻屯军调动情报。本子的最后一页,有一行娟秀的小字:“望君珍重,待山河复。”
“老赵,你知道鬼子为什么要把主力放在镜泊湖东侧吗?”陈峰突然问。
赵山河摇头。
“因为那里有抗联最大的秘密仓库——我们去年冬天藏下的三吨粮食、五百斤盐、还有从苏联换来的两箱盘尼西林。”陈峰的声音冷得像冰,“这是杨司令准备用来过冬的命根子。佐藤得到了情报,他想的不只是围剿我们,是要彻底断了抗联的生机。”
周围的战士们都屏住了呼吸。他们知道那批物资意味着什么——没有粮食,山里的百姓不敢收留他们;没有药品,伤员只能等死。去年冬天,第三军的一个支队因为断粮,四十多人活活饿死在雪窝子里。
“可是队长,就算咱们从冰面过去,就凭咱们这十三个人、十一条枪,怎么对付鬼子一个大队?”说话的战士叫栓子,今年才十九岁,原是镜泊湖边的渔民,全家都被日军“归屯并户”时烧死了。
陈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远处黑暗中隐约可见的湖面:“栓子,你从小在湖边长大,告诉我,镜泊湖的冰什么时候最脆?”
栓子愣了下,随即眼睛亮了:“开春前!二月末三月初,湖底有温泉的地方冰层会变薄,表面上还看不出——”
“明天是二月二十八。”陈峰打断他,“根据晚秋送来的气象记录,关东军气象课预测未来三天都是晴天,气温会回升到零下十度左右。”
赵山河猛地明白了什么,倒吸一口凉气:“你要诱鬼子的装甲车上冰面?!”
“不止装甲车。”陈峰的声音压得更低,“佐藤英机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生性多疑又自负。如果发现我们在冰面上活动,他第一反应不会是撤退,而是要用压倒性的力量把我们碾碎——他会把最精锐的‘挺身队’和那两辆缴获的东北军装甲车全派出来。”
周围的雪狼队员们相互看了看,每个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决绝。这不是去战斗,这是去赴死——但没有人退缩。
“队长,下命令吧。”赵山河第一个表态,他拉动枪栓,冻住的机油发出艰涩的声响,“你说怎么打,咱就怎么打。”
陈峰环视一圈,这十二张脸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年轻。最大的不过三十出头,最小的栓子才十九岁。他们有的是东北军溃兵,有的是山林队后人,有的是被日军烧了房子的农民。三年了,跟着他从沈阳打到长白山,一百多人的队伍只剩下这些。
“好。”陈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用油纸包好的十三颗子弹——那是他穿越时身上仅存的现代狙击步枪子弹,三年来一颗都没舍得用。现在,他把子弹一颗颗分给队员们,“这是最后的家底。每人一颗,用在最关键的时候。”
子弹在雪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战士们郑重地接过,有人虔诚地在胸口画十字,有人把子弹贴在额头——这是陈峰教他们的仪式,意味着以命相托。
“行动计划如下。”陈峰在地上用树枝画出示意图,“栓子带三个人,往湖东制造动静,放几枪就撤,把鬼子巡逻队引出来。老赵带五个人,在湖西桦树林设伏,用去年缴获的那挺歪把子,等鬼子的第一波追兵。”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队长,那你呢?”赵山河问。
陈峰指向湖心:“我带剩下四个人,上冰面。我们要在凌晨四点前,抵达湖心岛南侧的那片芦苇荡——那里是温泉出水口,冰层最薄。”
“你要当诱饵?!”赵山河一把抓住陈峰的胳膊,“不行!太危险了!要去也是我去——”
“老赵。”陈峰按住他的手,“你枪法不如我,体力也不如我。最重要的是,佐藤认得我。只有我出现在冰面上,他才会确信这是抗联主力在行动,才会把全部家当押上来。”
风雪中,两人的目光对峙着。赵山河的手在颤抖——不是怕冷,是怕失去这个三年来同生共死的兄弟。最终,他松开了手,重重一拳砸在陈峰肩头:“他娘的!你要是死了,老子杀到东京去给你报仇!”
陈峰笑了,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笑:“放心,我命硬。还要等到抗战胜利,喝你跟苏明月同志的喜酒呢。”
赵山河老脸一红,嘟囔着“瞎说啥呢”,但眼里的担忧化开了一些。苏明月是地下党的联络员,去年冬天在密山根据地养伤时,跟赵山河产生了感情。这事陈峰早就看出来了,只是战事紧张,谁都没捅破那层窗户纸。
“行动时间:现在。”陈峰看了一眼怀表——那是林晚秋的父亲林世昌送的瑞士表,表盘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荧光,“凌晨三点,栓子组开始佯动。三点半,老赵组接敌。四点整,我准时出现在湖心岛南侧。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听到三声连续的手榴弹爆炸,就按预定路线撤退,在七号密营集合。”
“队长……”栓子声音哽咽了。
“执行命令。”陈峰的语气不容置疑。
十二个身影无声地散开,消失在风雪中。陈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借着雪光最后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他撕下那一页,揉成团塞进嘴里,嚼碎咽了下去。
这是地下工作的规矩——不留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他带着四名队员,向镜泊湖的冰面滑去。
二、冰面下的杀机
镜泊湖的冰层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咔嚓”声。陈峰弯着腰,用特制的羊皮靴套减缓脚步声——这是老烟枪教他的土法子,用硝制过的羊皮裹住靴底,走冰面几乎没有声音。
身后的四名队员都是雪狼小队最精锐的:大个子刘猛,原是沈阳兵工厂的技工,擅长爆破;瘦猴孙小眼,绿林出身,眼神好得能在夜里看清二百米外的烟头;哑巴李铁,不会说话但耳朵灵,能从风声里分辨出马达声;还有女队员周秀英,原是北平女师大的学生,投笔从戎跟着抗联进了山,枪法奇准。
五个人排成纵队,间隔五米,这是陈峰设计的冰面行进队形——万一有人掉进冰窟,不至于全军覆没。
“队长,两点方向有灯光。”孙小眼压低声音,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像猫一样发亮。
陈峰举起右手,队伍立刻趴下。果然,大约八百米外的湖岸上,有几点游动的火光——那是日军的巡逻队,正沿着湖岸巡查。
“继续前进,保持静默。”陈峰打了个手势。
他们又滑行了半小时,湖心岛的轮廓在雪夜中逐渐清晰。那是个不大的岛屿,上面原本有座龙王庙,现在被日军改造成了了望哨。陈峰举起缴获的日军望远镜——镜片上结了霜,他哈了几口气,勉强能看清岛上有两个哨兵在走动。
“刘猛,炸药准备好了吗?”
大个子刘猛拍了拍背后的包袱:“准备好了,四公斤黄色炸药,足够把那破庙送上天。”
“不急。”陈峰收起望远镜,“等鬼子主力上冰面再炸。我们要让他们以为,抗联主力藏在岛上。”
周秀英突然碰了碰陈峰的胳膊,指向冰面下方。陈峰俯身看去——在厚达一米的冰层下面,隐约能看到暗流涌动。这就是镜泊湖奇特的地方:湖底有多处温泉,即使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中,某些区域的冰层也只有几十厘米厚。
哑巴李铁趴下来,把耳朵贴在冰面上。几秒钟后,他抬起头,用手语比划:“有震动,很微弱,像是马达。”
陈峰脸色一变:“鬼子提前出动了?”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枪声——栓子组开始行动了。清脆的三八式步枪射击声在夜风中传得很远,接着是歪把子机枪的还击声。
湖岸上的日军巡逻队立刻骚动起来,探照灯的光柱扫向枪声传来的方向。陈峰看到,至少有三个小队的日军从岸边的帐篷里冲出来,向着东侧包抄过去。
“好样的。”陈峰心里为栓子他们捏了把汗,但脸上不动声色,“按计划,老赵那边很快也会接敌。”
果然,不到十分钟,湖西方向也传来密集的枪声——那是赵山河的歪把子机枪在怒吼,间杂着手榴弹的爆炸声。日军的反应极其迅速,立刻有装甲车的引擎声响起,车灯的光柱划破夜空。
“来了。”陈峰示意队员们隐蔽到一片凸起的冰棱后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们趴下后不到五分钟,湖岸上驶出两辆装甲车——那是东北军撤退时遗弃的法制“雷诺”FT-17,被日军缴获后加装了重机枪。装甲车后面,跟着大约两百名日军士兵,清一色的白色雪地伪装服,动作整齐划一。
“是佐藤的‘挺身队’。”周秀英低声说,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听苏大姐说过,这支队伍全是从关东军各部队挑选的精英,每个都是百战老兵。”
陈峰点点头。他认出了队伍前面那个骑马的军官——即使隔着三百米,即使那人裹着厚厚的毛皮大衣,陈峰还是一眼认出了佐藤英机的身影。三年了,这个阴魂不散的对手就像附骨之疽,从沈阳追到长白山,又从长白山追到镜泊湖。
“全体注意,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枪。”陈峰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我们要等他们全部上冰面。”
冰面上,日军的行动异常谨慎。先是一队工兵用冰镐敲击冰面,测试厚度,然后才招手让装甲车跟上。两辆装甲车拉开五十米距离,缓慢地向湖心岛推进。佐藤英机没有随大部队前进,他留在岸边的指挥所,用望远镜观察着整个湖面。
“这老狐狸。”陈峰暗骂一声。如果佐藤不上冰面,计划就失败了一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装甲车已经开到了距离湖心岛不到二百米的位置,日军的步兵呈散兵线展开,雪亮的刺刀在探照灯光下泛着寒光。陈峰看了一眼怀表:三点五十五分。
“队长,他们快发现我们了。”孙小眼急声道。日军的搜索队形很严密,最外侧的士兵距离他们的隐蔽点只有一百多米。
陈峰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刘猛,引爆预设在岛上的炸药。周秀英,你对空打三枪。孙小眼、李铁,跟我来!”
命令下达的瞬间,刘猛按下了起爆器——不是遥控的,那玩意儿这个时代还没有。他用的是延时引信,算准时间埋设的。几乎是同时,湖心岛上火光冲天,那座龙王庙在巨响中化为碎片,木屑和砖石飞溅到几十米高的空中。
枪声、爆炸声让冰面上的日军立刻进入战斗状态。装甲车停下,重机枪开始向岛上扫射。日军步兵或卧倒或寻找掩体,训练有素。
周秀英对空连开三枪,清脆的枪声在湖面上回荡。然后她按照计划,向湖岸方向撤退——她的任务是吸引一部分日军追击,减轻陈峰那边的压力。
果然,一队日军立刻追了上去。
陈峰带着孙小眼和李铁,却向着完全相反的方向移动——他们不是撤退,而是迎着日军的主力,从侧面迂回过去!
“队长,你疯了?!”孙小眼一边在冰面上滑行一边低吼。
“佐藤在岸上,我们要把他引出来!”陈峰说话间,已经掏出了那支改造过的汉阳造步枪。三年来,他用能找到的所有材料改造这支枪:加装了简易的瞄准镜(用望远镜镜片磨制的),改进了枪机,甚至重新膛线。虽然比不上现代的狙击步枪,但在四百米内,他有把握命中人头大小的目标。
他趴在一处冰裂后面,瞄准了佐藤英机身边的副官。
枪响,人倒。
岸上的日军指挥所顿时大乱。佐藤英机一把抢过身边士兵的机枪,对着枪声传来的方向扫射。子弹打在冰面上,溅起一片片冰屑。
陈峰已经转移了位置。他就像幽灵一样在冰面上移动,每次开枪必然击倒一名军官或机枪手。三枪之后,日军终于锁定了他的大致方位,至少一个小队的士兵包抄过来。
“撤!”陈峰打了个手势,三人向着湖心岛南侧——那片温泉出水口的方向滑去。
身后,日军的追击越来越近。子弹在耳边呼啸,有一发打中了陈峰的左臂,棉袄被撕开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渗了出来。他咬紧牙关,速度不减反增。
孙小眼突然惨叫一声——他的腿被子弹打中了,整个人扑倒在冰面上。
“小眼!”李铁要去拉他,被陈峰一把按住。
“来不及了!”陈峰看到,最近的日军已经追到不足五十米。他掏出一颗手榴弹,拉弦,数了两秒,向着孙小眼的方向扔去。
不是要炸孙小眼——手榴弹在孙小眼前方五米处爆炸,炸起一大片冰雾。借着冰雾的掩护,孙小眼咬牙爬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向前跑。
三个人终于冲进了那片芦苇荡。这里的冰层明显更薄,踩上去能感觉到下面的水在流动。陈峰回头看了一眼——佐藤英机终于上当了,他亲自带着卫队,骑着马冲上了冰面!
“全体注意,准备——”陈峰的话没说完,脚下突然传来恐怖的断裂声。
冰层塌了。
三、生死七分钟
冰冷的湖水像千万根针扎进身体。陈峰在坠入水中的瞬间屏住呼吸,本能地向上挣扎。他的棉袄浸水后变得沉重无比,靴子也像灌了铅。
冰窟窿的边缘在不断塌陷,更多的冰块砸下来。陈峰听到李铁的闷哼声——哑巴发不出尖叫,但落水的声音不会骗人。孙小眼在惨叫,他的伤腿使不上力,眼看就要沉下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峰憋着一口气,从腰间拔出匕首,狠狠割断了棉袄的扣子。沉重的棉袄脱落,他立刻浮起来一些。他抓住一块浮冰,回头看到李铁正在拽孙小眼,但两个人都在下沉。
“放开他!”陈峰用尽全力喊道,但声音在水里变得模糊。
李铁摇头,死死抓住孙小眼的胳膊。这个不会说话的汉子,用行动表明了他的选择——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陈峰的眼睛红了。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潜入水中,游到两人身边。冰下的世界一片昏暗,只能隐约看到人影。他抓住孙小眼的另一只胳膊,双腿奋力蹬水,三个人一起向冰窟窿的边缘挣扎。
头顶的光亮越来越近。陈峰感觉肺要炸开了,但他不敢松气——松一口气就是死。
终于,他的头探出了水面。他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同时拼命把孙小眼往上推。李铁也冒出头来,两人合力,把已经昏迷的孙小眼拖上了一块相对完整的浮冰。
但危机没有解除。他们所在的这片冰面只有几平方米大小,周围全是不断裂开的冰缝。更可怕的是,日军的追击部队已经围了上来——二十几个日本兵站在三十米外相对坚固的冰面上,举枪瞄准了他们。
佐藤英机骑在马上,隔着五十米的距离,用日语高声喊道:“陈峰君!投降吧!皇军优待俘虏!”
陈峰趴在浮冰上,剧烈地咳嗽着,吐出一口带着冰碴的湖水。他的左臂伤口泡水后疼得钻心,身体因为失温和失血开始发抖。李铁的情况更糟,他的嘴唇已经发紫,这是严重失温的症状。
“队长……你们走……”孙小眼醒了过来,他的腿还在汩汩流血,染红了一片冰面,“我……我走不了了……”
“闭嘴!”陈峰吼道,他看了一眼怀表——四点零七分。距离预定的撤退信号还有二十三分钟。
二十三分钟,足够日军把他们打成筛子十几次。
佐藤英机又喊话了,这次用的是生硬的汉语:“陈峰,我敬重你是条汉子。放下武器,我保证不杀你的部下。你这样的军事人才,死了可惜。”
陈峰没有回答。他在快速思考:冰层什么时候会大面积塌陷?按照栓子的说法,温泉区域的冰层在凌晨四点到五点是最脆弱的,因为那是一天中气温最低的时候,冰层收缩,裂缝最多。现在四点零七分,应该已经进入危险期了……
他抬起头,看向佐藤英机:“佐藤少佐,我可以投降。但我有个条件。”
“说。”佐藤的眼睛在雪光下闪着狐狸般的光。
“让你的部队后退一百米。我不想被乱枪打死。”陈峰一边说,一边悄悄把手伸进怀里——那里有个油纸包,包着他最后的三颗现代子弹。
佐藤英机笑了:“陈峰君,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吗?”
“你可以不信。”陈峰也笑了,笑得惨烈,“但你应该知道,我身上有你们关东军最想要的东西——抗联在长白山所有密营的地图,还有与苏联联络的密码本。”
这句话击中了佐藤的软肋。三年来,关东军最头疼的就是抗联神出鬼没的密营系统和那条神秘的“国际通道”。如果能拿到这些情报,剿灭东北抗联指日可待。
佐藤英机犹豫了。他看了一眼周围的冰面——工兵刚刚报告,这片区域的冰层厚度不足半米,确实有风险。但陈峰的价值太大了,值得冒这个险。
“后退五十米。”佐藤最终下令,“第一小队保持警戒,其他人后退。”
日军开始缓缓后撤。陈峰趁机低声对李铁说:“还能动吗?”
李铁点头,用手语比划:“炸药。”
陈峰这才想起,刘猛在分别前,往每个人怀里塞了一个小炸药包——用黄色炸药和碎铁片自制的手榴弹,威力不大,但足够炸开冰面。
“等我的信号。”陈峰说着,从怀里掏出了那三颗子弹。他小心地把子弹压进汉阳造的弹仓——这支枪居然还能用,真是奇迹。
佐藤英机等部队后撤到位,骑马向前走了几步:“陈峰君,现在可以了吗?”
陈峰缓缓站起来,举起双手:“可以了。我过来。”
他向前迈出一步,脚下的浮冰晃了晃。第二步,冰面传来“咔嚓”的碎裂声。第三步,他故意踩向一处明显的裂缝——
“砰!”
不是冰裂的声音,是枪声。
陈峰在倒下的瞬间扣动了扳机。那颗穿越时空的子弹,以超越这个时代所有步枪弹的速度和精度,射穿了佐藤英机坐骑的前腿。
战马惨嘶着倒下,把佐藤英机甩了出去。几乎同时,陈峰大喊:“炸!”
李铁和已经半昏迷的孙小眼,用最后的力量拉响了怀里的炸药包。不是扔向日军——而是扔向脚下的冰面。
三声闷响,冰层彻底崩塌了。以陈峰他们所在的浮冰为中心,半径三十米内的冰面全部裂开,巨大的冰块翻卷起来,像一张巨口吞没了周围的一切。
日军惊呆了。他们看到陈峰三人和佐藤英机一起掉进了冰窟窿,接着整个冰面开始连锁坍塌。站在边缘的日军士兵想跑,但已经来不及了——冰裂的速度比人跑得快,十几个人惨叫着落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救人!快救佐藤少佐!”一个日军中队长声嘶力竭地喊道。
但怎么救?冰层还在不断塌陷,救援的人随时可能掉下去。工兵想铺木板,可木板刚放上去就滑进水里。会水的士兵跳下去捞人,但零下二十多度的湖水,人在里面最多撑三分钟。
混乱中,谁也没注意到,陈峰并没有沉下去。
他在落水的瞬间,就抓住了佐藤英机——不是要救他,是要把他当浮板。佐藤穿着厚厚的毛皮大衣,落水后产生了相当的浮力。陈峰死死抓住他的腰带,借着这股浮力,向着预定方向挣扎。
李铁也抓住了另一块浮木,拖着孙小眼跟在后面。四个人(或者说三个活人和一个半死不活的俘虏)在冰水中艰难地移动,身后是日军混乱的喊叫声和枪声——他们不敢对着佐藤的方向开枪。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陈峰的意识开始模糊。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疼,只是机械地划水。眼前出现幻觉:林晚秋的脸在黑暗中浮现,她在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队长!这边!”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陈峰猛地惊醒,看到赵山河趴在冰窟窿的边缘,伸出一根长长的木杆。刘猛、周秀英都在,栓子也回来了——他腿上有伤,但还活着。
“抓住!”赵山河吼道。
陈峰用最后的力量,把佐藤英机先推了上去——这人还有用,不能死。然后他抓住木杆,被几个人七手八脚拖上冰面。
“快!毯子!”周秀英把早就准备好的毛毯裹在陈峰身上。刘猛拿出烧酒,灌进他嘴里。烈酒像火一样烧过喉咙,陈峰剧烈地咳嗽起来,但总算缓过来一口气。
李铁和孙小眼也被救了上来。孙小眼的情况很糟,他的腿伤加失温,已经昏迷不醒。李铁还能动,但嘴唇黑紫,这是严重冻伤的前兆。
“老赵……你怎么……”陈峰哆嗦着问。
“他娘的,我不放心,就带人摸过来了。”赵山河一边说一边给陈峰搓手脚,“正好看到鬼子在追你们,我们就从水下摸过来——栓子知道一条冰下的暗流通到这里。”
陈峰这才注意到,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个冰洞——天然形成的冰窟窿,上面有冰层覆盖,下面通着湖水。这是镜泊湖渔民的秘密,栓子说过,他小时候常在这里躲冰雹。
“鬼子呢?”陈峰问。
“乱成一锅粥了。”刘猛咧嘴笑了,“你猜怎么着?那两辆装甲车,看到冰面塌了想往回跑,结果开到一半也掉下去了!现在还在那扑腾呢!”
陈峰挣扎着坐起来,从冰洞的缝隙往外看。果然,湖面上已经乱成一团:一辆装甲车头朝下栽在冰窟窿里,只露出半个炮塔;另一辆侧翻在冰面上,履带空转。日军士兵有的在救人,有的在试图固定绳索,有的对着冰面胡乱开枪。
而更远的地方,湖东和湖西的枪声已经稀疏——栓子和赵山河的佯攻部队应该已经按计划撤退了。
“伤亡怎么样?”陈峰问。
赵山河的脸色黯了黯:“栓子组伤了两个,我这边牺牲了一个,伤了三个。不过……”他看向昏迷的孙小眼,“小眼恐怕……”
陈峰的心沉了下去。他爬到孙小眼身边,握住这个十九岁少年的手。手已经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小眼,撑住。”陈峰贴在他耳边说,“等到了密营,我让苏大夫给你治伤。你不是说要娶媳妇吗?等打跑了鬼子,我帮你找个好姑娘……”
孙小眼的眼睛睁开一条缝,他艰难地动了动嘴唇,但发不出声音。陈峰俯身去听,只听到几个破碎的音节:“娘……湖鱼……香……”
然后,少年的手垂了下去。
冰洞里一片死寂。只有外面日军的嘈杂声,和冰层断裂的“咔嚓”声。周秀英捂着脸哭出声来,刘猛一拳砸在冰壁上,赵山河低下头,肩膀在颤抖。
陈峰轻轻合上孙小眼的眼睛,把他的遗体平放在冰面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还在昏迷的佐藤英机身边,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队长,你要干什么?”赵山河拦住他,“这人留着有用,可以换俘虏,可以换药品——”
“我知道。”陈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所以我不杀他。我要让他活着,活着看到他的‘大东亚共荣圈’怎么崩塌,活着看到他的天皇怎么投降。”
他松开手,佐藤英机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冰上。这个关东军情报科的王牌,此刻浑身湿透,脸色青白,早没了往日的威风。
“收拾东西,准备转移。”陈峰转过身,不再看佐藤,“按原计划,去七号密营。杨司令的主力应该已经安全转移了,我们的任务完成了。”
“那这些鬼子……”刘猛问。
陈峰看向冰洞外。天色开始蒙蒙亮,风雪小了些。可以清楚地看到,至少有两百名日军被困在碎裂的冰面上,进退两难。那两辆装甲车是彻底废了,日军的重装备也损失惨重。
“让他们自救吧。”陈峰说,“等太阳出来,冰层会更脆。他们想撤回去,至少得损失一半人。这一仗,我们赢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赢了,但代价惨重。十三个人出来,回去的时候少了一个,伤了五个,还多了个俘虏。陈峰算不清这是赚还是赔,他只知道,战争就是这样——用生命换时间,用鲜血换空间。
队伍默默整理装备。周秀英给伤员重新包扎,刘猛和李铁把孙小眼的遗体用毛毯裹好,准备带走——抗联的规矩,只要有可能,绝不把战友的遗体留给鬼子。
赵山河凑到陈峰身边,递给他半块压缩饼干——那是去年从日军运输队缴获的,一直舍不得吃。
“队长,吃点东西。还有三十里山路呢。”
陈峰接过饼干,掰了一半还给赵山河:“一起吃。”
两人就着雪水,默默啃着又干又硬的饼干。外面的日军还在混乱中,不时传来落水者的惨叫和救援者的呼喊。但这一切,似乎都离他们很远了。
“老赵,你说咱们能赢吗?”陈峰突然问。
赵山河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能!一定能!咱们有杨司令,有周保中将军,有千千万万的老百姓。鬼子才多少人?东北三千万同胞,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们!”
陈峰笑了,笑得有些苦涩。他知道历史——知道这场战争还要打八年,知道东北要沦陷十四年,知道抗联最艰难的时候只剩下不到两千人。但他不能说,他只能把这份沉重的预见埋在心里。
“等到了密营,我教你用电台。”陈峰换了个话题,“晚秋从北平送来一台新电台,功率更大,能直接联系到延安。”
赵山河的眼睛亮了:“那……能联系到苏明月同志吗?”
“能。”陈峰拍拍他的肩,“到时候让你跟她通个话。不过别聊太久,电池金贵。”
赵山河嘿嘿笑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难得露出点年轻人的羞涩。
队伍准备完毕。陈峰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确认没有遗漏。他走到冰洞口,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打了个手势——
“出发。”
四、密营的灯光
三十里山路,走了整整一天。
陈峰的左臂伤口发炎了,开始发烧。他咬着牙坚持,但脚步越来越虚浮。赵山河要背他,被他拒绝了——师长背伤员,像什么话。
最后还是栓子想了个办法:用树枝和毛毯做了个简易担架,四个人轮流抬着陈峰走。佐藤英机被反绑双手,拴着绳子跟在后面,刘猛用枪顶着他的后背。
黄昏时分,他们终于看到了七号密营的炊烟。
那是在一处山坳里,十几座半地下的“地窨子”隐藏在松林中,屋顶覆着积雪,不走到近处根本发现不了。密营周围布满了陷阱和暗哨,这是三年来用鲜血换来的经验——没有严密的警戒,密营活不过三天。
“口令!”暗处传来警惕的声音。
“白山!”赵山河答道。
“黑水!”对方回应,然后从雪窝子里钻出两个哨兵。看到担架上的陈峰,两人脸色一变:“陈队长怎么了?”
“受伤了,快叫苏大夫!”赵山河急道。
哨兵转身就跑。几分钟后,一个穿着灰色棉军装、戴着眼镜的女医生匆匆跑来,身后跟着两个卫生员。她就是苏明月,中共派到抗联的医疗干部,也是赵山河心里的那个人。
“快,抬到医务室!”苏明月一眼就看出陈峰的情况不好,指挥着卫生员把担架抬进最大的那座地窨子。
地窨子里烧着火炕,暖和多了。苏明月剪开陈峰的衣袖,倒吸一口凉气——伤口已经红肿化脓,周围的组织开始坏死。
“子弹还在里面?”她问。
陈峰虚弱地点头:“大概在……骨头附近。”
“要马上手术。”苏明月对卫生员说,“准备器械,消毒。赵师长,你去烧热水,越多越好。”
赵山河转身就跑。苏明月又看向刘猛:“这个人是谁?”她指的是被绑着的佐藤英机。
“鬼子少佐,佐藤英机,关东军情报课的。”刘猛说,“队长说要留活口。”
苏明月的眼神冷了下来。她走到佐藤面前,用日语问:“你会说中文吗?”
佐藤英机抬起头,虽然狼狈,但眼神依然桀骜:“会。”
“那好。”苏明月一字一句地说,“听着,我现在要去救你的敌人。但你记住,如果陈队长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保证让你生不如死。我是医生,我知道怎么让人痛苦而不死。”
佐藤英机沉默了。他盯着苏明月看了几秒,突然笑了:“有意思。共产党里也有这样的女人。”
苏明月没再理他,转身进了手术室。
手术进行了两个小时。没有麻药,只能用烧酒消毒后硬挖。陈峰咬着一块木棍,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一声没吭。苏明月的手很稳,她用自制的手术刀切开腐肉,找到那颗嵌在骨头里的子弹头,然后用镊子小心地取出来。
“当啷”一声,弹头落在铁盘里。
“好了。”苏明月松了口气,开始清创缝合,“伤口太深,至少要休养一个月。这期间不能剧烈活动,否则还会感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陈峰吐出木棍,哑着嗓子问:“孙小眼……怎么样了?”
苏明月的手顿了一下,低声说:“没救过来。失血太多,路上又冻着了。秀英在给他整理遗容。”
陈峰闭上眼睛。又一条年轻的生命,就这样没了。他想起孙小眼说过的话:等打跑了鬼子,要回镜泊湖捕鱼,娶个媳妇,生一堆娃娃……
“队长,杨司令来了。”赵山河在门外说。
陈峰想坐起来,被苏明月按住了:“躺着别动!”
门帘掀开,一个高大消瘦的中年男人走进来。他穿着和战士们一样的破棉袄,但眉宇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这就是东北抗日联军总司令杨靖宇,抗联的灵魂人物。
“陈峰同志,你辛苦了。”杨靖宇在炕边坐下,握住陈峰没受伤的右手,“镜泊湖这一仗打得好!主力已经安全转移到抚松,鬼子的‘春季大讨伐’被我们撕开了一道口子!”
“司令,我们……”陈峰想汇报战果和伤亡。
杨靖宇摆摆手:“赵山河都跟我说了。牺牲的同志都是好样的,我们会永远记住他们。至于那个佐藤英机——”他的眼神锐利起来,“这个人很有价值。关东军情报科的高级军官,知道的秘密不少。”
“司令,我建议用他换俘虏。”陈峰说,“咱们被俘的同志不少,还有上次突围时落在鬼子手里的老百姓。”
杨靖宇沉吟片刻:“可以考虑。不过要先审问,把他肚子里的情报掏干净。”
正说着,一个通讯员急匆匆跑进来:“司令!电报!延安来的急电!”
杨靖宇接过电报纸,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抬头看向陈峰,眼神复杂:“陈峰同志,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消息?”
“林晚秋同志在北平……暴露了。”
陈峰的心脏骤停了一秒。
五、北平危局
时间倒回三天前,北平,东交民巷。
林晚秋裹着厚厚的狐皮大衣,手里提着药箱,快步走过积雪的街道。她的身份是协和医院的实习医生,这个掩护身份用了两年,一直很安全。
但今天,她感觉不对劲。
身后有尾巴——两个穿着黑色棉袍的男人,已经跟了她三条街。林晚秋故意拐进一家绸缎庄,透过橱窗的反射,看到那两人停在街对面,假装抽烟。
她的心跳加快了。暴露了?什么时候?怎么暴露的?
她强迫自己冷静,继续往前走。前面就是德国医院,她今天的任务是给一位受伤的地下党同志换药。不能慌,一慌就全完了。
走进医院大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没有跟进来,但他们记住了她进入的地点。这意味着,她可能被监视了,而她自己还不知道监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换完药,从病房出来,林晚秋径直走向医院的后门。那里有条小巷,可以通到隔壁的法国教堂。但刚出后门,她就愣住了——
巷子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边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但林晚秋认识他:军统北平站行动处长,沈醉。
“林小姐,又见面了。”沈醉微笑着,但笑意没到眼底,“这么冷的天,还出来工作,真是敬业。”
林晚秋的手心出汗了,但脸上不动声色:“沈处长说笑了,医生嘛,病人需要就得来。您这是……身体不舒服?”
沈醉摇摇头,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林小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给抗联送了多少次药品?多少份情报?跟苏联领事馆的人见过几次面?”
林晚秋的心沉到了谷底。军统掌握了这么多,绝不是一天两天的监视。
“沈处长,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不明白?”沈醉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到她面前。
照片上,是林晚秋三个月前在颐和园与苏联商务参赞“偶遇”的场景。拍摄角度很刁钻,看起来两人就像在密谈。
“这只是正常的社交。”林晚秋说,“我在协和医院工作,认识几个外国朋友很正常。”
“正常?”沈醉笑了,“那这个呢?”
他又掏出一张照片——是林晚秋上个月在香山送别一位“表哥”的画面。那位“表哥”的真实身份,是抗联派到北平采购药品的交通员。
林晚秋沉默了。证据确凿,抵赖已经没有意义。
“林小姐,你是聪明人。”沈醉收起照片,“跟我们合作,你还有活路。不合作……”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怎么合作?”林晚秋问。
“很简单。告诉我们抗联在北平的所有联络点,还有陈峰的下落。”沈醉盯着她的眼睛,“我们知道他在长白山,但具体位置不清楚。你是他的……红颜知己,应该知道吧?”
林晚秋的心里涌起一股寒意。军统找陈峰干什么?拉拢?刺杀?还是……
“我不知道。”她说,“我已经两年没见到他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撒谎。”沈醉的脸色冷了下来,“上个月,你通过地下电台给他发过电报,内容是关于华北日军调动的。我们有截获记录,只是还没破译完全。”
完了。林晚秋想,连电台通讯都被监听了。军统在北平的力量,比她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林小姐,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沈醉看了看表,“明天这个时候,我还在这里等你。记住,你父亲林世昌老先生还在沈阳做生意,你也不希望他出什么事吧?”
赤裸裸的威胁。林晚秋握紧了药箱的提手,指甲陷进肉里。
沈醉上了车,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巷子里只剩下林晚秋一个人,站在寒风中,浑身冰冷。
她没有回住处,而是去了西山。那里有座废弃的寺庙,是地下党的紧急联络点。但她到的时候,寺庙已经被查封了,门口贴着警察局的封条。
林晚秋转身就走,不敢停留。她意识到,军统这次是动真格的,可能已经端掉了好几个联络点。
天黑时,她来到清华大学附近的一处小院。这里是最后一个可能的联络点,如果这里也暴露了,她就真的孤立无援了。
她敲了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看到林晚秋,老人脸色一变,快速把她拉进去,关上门。
“林小姐,你怎么还敢来?!”老人急道,“出大事了!老李、小张都被抓了,联络点全被端了!军统在抓你!”
“我知道。”林晚秋喘着气,“王伯,还有谁能帮我?”
老人摇头:“没人了。北平的组织遭到严重破坏,能跑的都跑了。你……你也得赶紧走!”
“走去哪?”林晚秋苦笑,“火车站、汽车站肯定都被盯死了。”
老人沉吟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去天津。找这个人,他是我们的人,在英租界开诊所。他能帮你离开华北。”
林晚秋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地址:法租界巴斯德路14号,顾维民。
“谢谢王伯。”她把纸条收好,“您也快走吧,这里不安全。”
老人点头:“我收拾收拾就走。林小姐,保重。见到陈峰同志,替我问好。告诉他,北平的同志们……没给抗联丢脸。”
林晚秋的眼睛湿润了。她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她没有直接去天津,而是先回了一趟住处——东四胡同的一座小四合院。这里名义上是她租的房子,实际上也是地下党的一个秘密站点。她要销毁所有可能暴露的文件和密码本。
但刚进院子,她就知道来晚了。
屋门虚掩着,里面一片狼藉。书架被推倒,书籍散落一地,地板被撬开,连墙皮都被刮掉了一层。军统的人来搜查过了。
林晚秋迅速退出来,但她刚转身,就看见胡同口亮起了车灯。
跑!
她冲向胡同的另一头,但那里也出现了人影。前后夹击,她被堵在了胡同里。
“林小姐,这么晚了要去哪啊?”沈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林晚秋背靠着墙,手悄悄伸进大衣口袋——那里有把小手枪,是陈峰两年前送给她的勃朗宁。只有六发子弹,但足够了。
“沈处长,非要这样吗?”她问。
“我也是奉命行事。”沈醉从阴影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四个特务,“戴老板亲自下的命令,务必‘请’到林小姐。你知道的,我们军统对人才一向很看重。”
“如果我不去呢?”
“那就只能得罪了。”沈醉挥了挥手,四个特务围了上来。
林晚秋掏出了枪。
枪声在寂静的胡同里格外刺耳。第一个冲上来的特务捂着肩膀倒下,另外三个立刻找掩体。沈醉也躲到了车后。
“林小姐,何必呢?”他喊道,“你跑不掉的!这周围全是咱们的人!”
林晚秋不答话,对着车灯开了两枪。灯灭了,胡同陷入黑暗。她趁机翻过一堵矮墙,跳进隔壁的院子。
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林晚秋在迷宫般的胡同里穿梭,她对这一带很熟——这两年,她无数次走过这些胡同,给受伤的同志送药,传递情报。
但今晚,每条胡同似乎都藏着敌人。她刚拐过一个弯,迎面就撞上两个便衣。
“站住!”
林晚秋抬手就是一枪,没打中,但把对方吓了一跳。她趁机冲进一扇敞开的院门,穿过院子,从后门跑出去。
这样下去不行。她喘着粗气,躲在一堆杂物后面。子弹只剩下两发了,体力也快耗尽。而且,枪声会引来更多敌人。
她必须尽快出城。
想到这,她撕下大衣的内衬——那是块白色的绸子,在雪地里可以做伪装。又把头发盘起来,戴上早就准备好的老头帽。最后从药箱里掏出一点锅灰,抹在脸上。
几分钟后,一个“老头”佝偻着背,拄着根棍子,颤巍巍地走出了藏身地。
胡同口有特务在盘查,看到这个“老头”,只是扫了一眼就放行了——他们要抓的是年轻女人,不是糟老头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林晚秋就这样,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包围圈。她没有去火车站,也没有去汽车站,而是去了德胜门——那里每天凌晨有粪车出城,那是她唯一的机会。
凌晨三点,粪车准时出发。赶车的是个憨厚的老汉,林晚秋给了两块大洋,老汉就让她藏在粪桶后面的夹层里——那里本来是放工具的地方,虽然臭,但隐蔽。
“姑娘,你这是犯了啥事啊?”老汉一边赶车一边问。
“家里逼我嫁人,我不从。”林晚秋编了个理由。
老汉叹了口气:“这世道……得了,我送你到通县,那里有去天津的船。”
粪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城。城门处的守军只是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就被臭味熏得直摆手:“快走快走!”
就这样,林晚秋逃出了北平。
但她的危机并没有结束。军统发现她跑了,肯定会通知沿途关卡。去天津的路上,还有无数险阻。
而且,她不知道,沈醉在搜查她住处时,发现了一样东西——一本日记,里面记录了陈峰在长白山的几个可能活动区域,还有他们之间约定的紧急联络频率。
那本日记,现在已经在去往关东军司令部的路上。
六、密营的抉择
“林晚秋同志现在情况如何?”陈峰听完杨靖宇的叙述,急声问道。
“最后一次联络是两天前,她说已经安全抵达天津,正在设法前往上海。”杨靖宇说,“但军统在全力追捕,她能不能顺利离开华北,还是个未知数。”
陈峰挣扎着要坐起来:“司令,我得去接应她!”
“胡闹!”苏明月按住他,“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别说去华北,就是下山都困难!”
杨靖宇也摇头:“陈峰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但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养伤。林晚秋同志很机警,她会想办法脱身的。”
“可是——”
“没有可是。”杨靖宇的语气严肃起来,“你是抗联的重要指挥员,不能因为个人感情影响大局。而且……”他顿了顿,“我们收到情报,关东军因为镜泊湖的失利,正在调集重兵,准备对长白山进行更大规模的扫荡。这个时候,你更不能离开。”
陈峰沉默了。他知道杨靖宇说得对,但一想到林晚秋孤身一人在敌后周旋,他的心就像被揪住一样疼。
三年了。从沈阳那个雨夜救下她开始,这个外表柔弱内心坚韧的女孩,就一步步走进了他心里。他们聚少离多,但每一次短暂的相聚,都是黑暗中温暖的光。
记得去年冬天在密营,林晚秋从北平回来,带来了药品和书籍。那晚他们围坐在火炉旁,她给他读艾青的诗:“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她读着读着就哭了,说北平的学生又在游行,又被镇压。他说别哭,等打跑了鬼子,我陪你去北平,看故宫,看长城。
可现在,她在逃亡,而自己却只能躺在病床上。
“司令,我请求用那部新电台,联系我们在北平的地下组织。”陈峰说,“至少要知道晚秋的准确位置,必要时可以派人接应。”
杨靖宇沉吟片刻,点头:“可以。但你不能亲自操作,让赵山河去。”
“是。”
赵山河领命去了。苏明月给陈峰换了药,又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陈峰勉强吃了几口,就再也吃不下。
“陈峰,你得振作。”苏明月坐在炕边,轻声说,“晚秋比我聪明,比我勇敢,她一定能化险为夷。你现在要做的,是尽快养好伤,等她的消息。”
陈峰看着苏明月。这个同样从大城市来到深山密林的女医生,脸上已经有了风霜的痕迹,但眼睛依然清澈坚定。
“苏大夫,你和老赵……”他问。
苏明月的脸微微红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
“正是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机会说了,才要说。”陈峰认真地说,“老赵是个粗人,但心是好的。他对你是真心的。”
“我知道。”苏明月低下头,“等抗战胜利了……再说吧。”
两人陷入了沉默。地窨子里只有炉火噼啪的声音,和外面隐约传来的战士们的操练声。
不知过了多久,赵山河回来了,脸色凝重。
“队长,联系上了。”他说,“北平的同志说,晚秋确实到了天津,但军统在码头布了天罗地网,她暂时无法离开。现在藏在英租界的一个安全屋里。”
“安全吗?”陈峰问。
“暂时安全。但军统在天津的力量很强,时间长了恐怕……”
陈峰的心又提了起来。英租界也不是绝对安全的,当年他在上海就见过,军统和76号的特工在租界里公然抓人。
“还有别的消息吗?”杨靖宇问。
赵山河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陈峰,才说:“北平的同志还说……军统从晚秋的住处搜到了一本日记,里面……里面有队长你在长白山的活动记录。”
陈峰的脸色变了。
日记?他想起来了。去年林晚秋来密营时,确实带了个小本子,每天写点什么。他问过,她说是在记录抗战见闻,等胜利了要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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