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苏知微已站在宫门外候着。她穿了一身素青色宫装,裙摆压得整整齐齐,发髻用一支银簪固定,无珠玉装饰,也不合时下嫔妃的打扮。但她站得直,头没低,手拢在袖中,指节微微用力,像是在稳住自己。
宫门缓缓推开,内侍唱名:“苏才人觐见——”
她抬脚迈过门槛,靴底落在金砖上,发出一声轻响。这声音不大,却让她心头一震。她记起来了,三年前父亲被押出宫时,也是这样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走出了大殿,再没回来。
今日她不是来求恩,是来讨一个公道。
金銮殿上,众大臣已在列。六部尚书居左,御史台与勋贵居右,人人垂首肃立。皇帝端坐龙座,面容沉静,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她身上。
“苏氏女,你递折申理父案,可有实据?”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全场。
苏知微上前一步,双膝跪地,动作利落,没有迟疑。她从袖中取出一本黄皮册子,双手举过头顶。
“回陛下,臣女所呈,为刑部复核文书、户部漕运旧档残卷、边军驿报三十七件,及当年经手官吏证词八份。所有物证皆经三司比对,印鉴齐全,字迹未改,无一处伪造。”
她说完,没等内侍来取,自己起身走到殿中,将册子放在案上。动作干脆,不拖沓,也不显急躁。
有大臣皱眉,低声说了句什么。她听见了,是“女子干政”四个字。
她没看那人,只对着龙座方向道:“陛下,律法有载,三品以下官员蒙冤,亲属可具状申理。臣女此举,依律而行,并非越界。”
皇帝没说话,只是挥手示意礼官开档。片刻后,刑部尚书出列,捧着一份红封文书,朗声念起核查结论。
一条条念下去,都是“查无虚实”“原判失据”“证据链断裂”“主审官避责推诿”之类的话。殿中渐渐安静,连呼吸都轻了。
念到一半,一位白须老臣突然出列:“陛下!苏某虽为边将,然当年军粮短缺属实,百姓饿死数百,岂能因几纸文书便翻案?若开了这个口,日后人人喊冤,朝廷威信何在!”
苏知微转头看他。那人她是认得的,姓蒋,当年任兵部侍郎,如今退居闲职,却仍有些分量。
她没慌,只问:“敢问蒋大人,您说的‘军粮短缺’,缺的是哪一批?何时调拨?由谁签发?”
蒋老臣一愣。
她继续道:“我父时任仓部主事,正七品,无权调度大军粮饷。真正掌管北境军粮调运者,是贵妃之兄、前右将军周珫。此人三年前已被贬为民,罪名是私吞军资、克扣边饷。可当时结案文书里,只字未提我父名字。直到他倒台后,才有人把账算到我父头上。”
她顿了顿,声音没高,却字字清楚:“若真为国为民,为何不早查周珫?若真怕动摇朝纲,又为何偏偏挑一个七品小官顶罪?”
殿中无人应声。
皇帝终于开口:“朕记得,当年此案由内阁拟票,刑部画押,朕亲批‘依议’。可后来翻检密档,发现一份未呈递的奏报——是户部一名小吏冒死所递,言明周珫以‘苏某经手’为由,将空船报作满载,实则中途转卖军粮。此报被压下,递报人当夜暴毙。”
他说着,抬手一挥。内侍捧出一只黑檀木匣,打开后取出一纸泛黄文书,交予礼官宣读。
正是那份被藏匿的奏报。
礼官念完,殿中一片死寂。
皇帝看向苏知微:“你可知,朕为何此时才拿出此档?”
她低头:“臣女不知。”
“因为以前没人敢提。”皇帝声音沉了下来,“周家势大,牵连太广。有人怕乱,有人怕死,有人……干脆装瞎。可你来了。你不认命,不告饶,一次次递状,一次次查证,连冷院那点破纸烂册都翻了出来。你说你不懂规矩,可你守住了最大的规矩——律法。”
他说完,站起身,亲自拿起一份黄绢诏书。
“今日,朕当众宣告:原仓部主事苏某,忠勤奉公,清廉自守,因权臣构陷、同僚缄默,致蒙冤多年。今查实无罪,追复原职,赐谥‘贞毅’,子孙荫袭,赐宅一所,田五十顷,以慰忠魂。”
礼官奏乐,钟鼓齐鸣。诏书展开,金线绣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苏知微跪在地上,听着每一个字。她没哭,也没抖,只是手指掐进了掌心,疼得清醒。
她看见父亲穿着旧官服站在家门口笑,看见他教她写“正”字,看见他被拖走时回头望她那一眼。
她挺直背,重重磕下头去。
“臣女苏知微,代父谢恩。”
三叩之后,她缓缓起身。膝盖有些僵,但她站稳了。
大臣们看着她,眼神各异。有惭愧的,有躲闪的,也有依旧冷眼旁观的。她不在乎。她知道,从今天起,没人能再拿“罪臣之女”四个字压她。
皇帝看着她,许久,才道:“你父亲若在,该有多欣慰。”
她没接话,只轻轻点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后她退到殿侧,站在一根蟠龙柱旁。阳光从殿外斜照进来,落在她肩上,半明半暗。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金砖。光洁如镜,映得出她的影子——一个站着的女人,不再是低头缩肩的才人,也不是躲在冷院翻旧纸的孤女。
她想起昨夜没烧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着“欲正其事,先安其心”。她没带它来。她不需要了。
现在她要的,不是安稳,是立足。
殿中开始有人走动。议政结束,大臣们陆续退下。有人经过她身边时,脚步慢了慢,没说话,也没看她,但终究还是走了过去。
皇帝也起了身,转身准备入后殿。临走前,他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怜悯,没有试探,只有认可。
她目送他离去,直到背影消失在帘后。
殿内空了大半,只剩几个执事内侍在收拾文书。风吹动檐角铜铃,叮的一声,很轻。
她没动。
站在这里,她忽然觉得踏实。不是因为平反了,不是因为得赏了,是因为她知道,这一路,每一步都是自己走过来的。
没有靠谁施舍,没有靠谁庇护,更没有靠什么奇遇。她靠的是证据,是逻辑,是不肯闭眼的坚持。
她抬头看向殿顶。藻井绘着九龙夺珠,金漆未褪,气势犹存。
她轻声说:“爹,我做到了。”
声音不大,没人听见。
但她心里清楚,接下来的路,她还得自己走。
她整了整衣袖,转身朝殿外走去。
阳光迎面照来,刺了一下眼。她眯了眯,没停步。
跨出大殿门槛时,她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
金銮殿巍然矗立,屋脊上的鸱吻指向天空。
她收回视线,抬脚走了下去。
石阶一级一级,她走得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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