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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反向追踪

作者:安六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痛。


    无边无际的痛。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某种更深层、更本质的东西被硬生生剜去后,留下的空洞的、灼烧的、伴随着每一次心跳都在提醒他“失去”的钝痛。这痛楚源自左眼,却又仿佛蔓延至整个灵魂。


    姜墨蜷缩在城东旧货市场后巷一个堆满废弃纸箱的角落里,雨水顺着破烂的棚顶缝隙滴落,在他脚边积起小小的水洼。他浑身湿透,单薄的外套无法抵御深秋夜雨的寒意,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但比寒冷更刺骨的,是左眼处那持续不断的、如同有无数细针在空洞的眼窝里搅动的剧痛,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虚弱感——仿佛生命的一部分随着那迸发的银蓝光芒一同流逝了。


    他勉强睁着右眼,视线模糊地扫过巷口。已经是凌晨四点,城市尚未苏醒,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和运送食材的三轮车偶尔经过,车灯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划出短暂的光痕。没有人留意到这个蜷缩在垃圾堆旁的、狼狈得像条流浪狗的年轻人。


    他抬起颤抖的右手,摸了摸脸上那个用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还算干净的碎布条临时充当的眼罩。布条早已被雨水和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传来一阵阵闷痛。左眼的位置,只剩下一个不断抽搐、发热的空洞,以及下面颧骨上传来的、被爆炸冲击波刮伤的刺痛。他不敢去深想那只眼睛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是否还留在眼眶里,或者……已经彻底毁了。


    “瞑瞳”……废了吗?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啃噬着他仅存的一点意志。他尝试着,极其轻微地,集中精神,想象着以往调动“瞑瞳”力量时的感觉。没有回应。左眼深处只有一片死寂的、灼热的黑暗,以及随之而来的、几乎让他晕厥的剧痛反弹。仿佛那里原本存在的一个精密的能量器官,已经连同视觉神经一起,在那种自毁性的爆发中彻底崩坏了。


    唯一还能感知到的,是那种如芒在背的、冰冷的“标记”感。来自纳卡的印记,如同一个烙印在灵魂上的追踪器,即便在“敛息符盘”微弱的屏障作用下,依然隐隐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存在感。苏晓说过,符盘的效果只有十二小时。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试图将他淹没。能力半废,重伤在身,强敌环伺,兰医生生死未卜……他像一枚被用废的棋子,丢弃在这肮脏的角落。


    就在意识即将被疲惫和痛苦拖入黑暗时,巷口传来一阵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脚步声。


    姜墨猛地惊醒,仅剩的右眼瞬间锐利起来,身体本能地绷紧,左手悄无声息地摸向腰间——那里只剩下一把普通的多功能战术刀,枪在之前的爆炸中不知掉到了哪里。是巴颂去而复返?还是警察?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身形瘦小的身影出现在巷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那人似乎在雨中稍稍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这个堆满垃圾的角落,然后,径直朝着姜墨藏身的方向走了过来。


    姜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紧了刀柄。


    身影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缓缓抬起头,拉下兜帽。雨水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张清秀却带着浓浓倦容的脸——是苏晓。


    姜墨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瞬,但警惕并未放下。这个女人太神秘了,她的出现和消失都透着诡异。


    “你比预计的时间晚到了十七分钟。”苏晓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但清晰地传入姜墨耳中。她看了看姜墨狼狈的样子和那个渗着血水的简陋眼罩,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伤势比想象的严重。‘敛息符盘’的能量波动在减弱,你时间不多了。”


    她怎么知道符盘能量在减弱?姜墨心中疑窦丛生,但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沙哑地问:“兰医生……怎么样了?”


    “暂时安全。在‘忘川书屋’。”苏晓言简意赅,“但你的情况更麻烦。纳卡的‘血月印记’像是跗骨之蛆,普通方法很难清除。符盘只能暂时屏蔽,治标不治本。”


    “那怎么办?”姜墨喘着气,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等死吗?”


    苏晓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近两步,蹲下身,那双清澈得过分的眼睛仔细打量着姜墨被眼罩覆盖的左眼,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有探究,有怜悯,甚至……有一丝极其细微的……熟悉感?


    “你的‘钥匙’……碎了。”她低声说,不像询问,更像陈述一个事实。


    姜墨心脏一缩,默认了。


    “但碎片……还在。”苏晓伸出手指,指尖萦绕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与雨水融为一体的乳白色光晕,轻轻点向姜墨的左眼眼罩。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在感应着什么。


    姜墨下意识地想躲开,但身体虚弱得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根手指靠近。当指尖即将触碰到湿透的布条时,他左眼空洞处猛地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刺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与此同时,苏晓指尖的光晕也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苏晓迅速收回手,脸色微微发白,眼神却更加凝重:“果然……纳卡留下的不光是印记,还有一丝……‘源血’的污染。它在侵蚀你残留的‘瞑瞳’本源,同时……也在成为追踪你的最强信标。”


    源血?姜墨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什么是‘源血’?”


    “可以理解为……纳卡力量体系的本源,一种极其邪恶、古老的意识凝聚物。”苏晓解释道,语气带着厌恶,“他把它植入标记,既能确保追踪,也可能……是想把你当成培养‘源血’的温床,或者……进行某种‘同化’。”


    姜墨感到一阵恶寒。同化?变成巴颂那样不人不鬼的东西?


    “有办法清除吗?”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苏晓沉默了片刻,雨水打湿了她的睫毛,让她看起来更加脆弱,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常规方法不行。但……或许可以反向利用。”


    “反向利用?”


    “嗯。”苏晓点头,“‘源血’印记是双刃剑。它固然能追踪你,但同时也建立了一条从纳卡本体指向你的、极其细微但确实存在的能量连接。就像风筝线,虽然握在放风筝的人手里,但顺着线,也有可能摸到放风筝的人。”


    姜墨心中巨震,瞬间明白了苏晓的意思:“你是说……顺着这条‘线’,反向追踪纳卡的本体位置?”


    “理论上是这样。”苏晓的表情没有丝毫轻松,“但这极其危险。首先,你需要能‘看’到这条‘线’,感知到它的存在和流向。以你现在的状态……”她看了一眼姜墨废掉的左眼,意思不言而喻。


    姜墨摸了摸剧痛的空洞左眼,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他现在连集中精神都困难,更别说进行那种精微的感知了。


    “其次,”苏晓继续道,“即使你能感知到,反向追踪也如同在雷区里拆弹。你的意识一旦顺着连接溯洄,立刻会被纳卡察觉。以他现在的力量和你虚弱的状态,他瞬间就能通过这条连接将你的意识彻底污染、吞噬,甚至……直接把你‘拉’过去。”


    后果不堪设想。


    “最后,”苏晓的声音压得更低,“就算你成功定位了纳卡,没有足够的力量,也只是知道了老虎洞在哪里,毫无意义。”


    巷子里陷入沉默,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姜墨靠在冰冷的砖墙上,感受着左眼处那如同活物般蠕动的刺痛和“标记”的冰冷,以及体内不断流失的力气和生命力。苏晓提出的方案,听起来像是一个通往地狱的捷径。


    但……他还有别的选择吗?等待符盘失效,然后像猎物一样被纳卡找到、抓走,成为“容器”或者养料?或者,像个废物一样躲藏起来,直到伤重而死?


    不。这不是他姜墨的风格。


    他缓缓抬起头,被雨水打湿的头发黏在额头上,仅剩的右眼在黑暗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芒。


    “告诉我……该怎么做。”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怎么才能……‘看’到那条线?”


    苏晓看着他,眼神复杂,似乎想劝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她从随身的一个旧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巴掌大小的东西,递给他。


    “把这个,敷在你的左眼上。它能暂时稳定你残留的‘瞑瞳’本源,减轻‘源血’的侵蚀痛楚,或许……能帮你集中起一丝感知力。但记住,时间很短,可能只有几分钟。而且,会非常……痛苦。”


    姜墨接过那个油纸包,入手冰凉,带着一股奇异的草药和矿物混合的气味。他没有任何犹豫,颤抖着手,解开了蒙眼的湿布条。


    当布条揭下的瞬间,即使闭着右眼,他也能“感觉”到左眼处那狰狞的伤口和空洞。他没有去看,只是凭着感觉,将油纸包里的、一种墨绿色、带着清凉触感的膏状物,小心翼翼地敷在了空洞的眼窝和周围肿胀的皮肤上。


    嘶——!


    一股极其强烈的、混合着刺骨冰凉和灼热的剧痛,如同电流般瞬间窜遍全身!姜墨闷哼一声,身体剧烈抽搐,差点瘫软下去。这痛苦远超之前,仿佛有无数根冰针和烙铁同时在他空洞的眼窝里搅拌!


    但在这极致的痛苦中,一种奇异的感觉也随之产生。那原本死寂、灼热的左眼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微弱、破碎的东西,被这药膏的力量强行唤醒、凝聚了起来。不再是完整的“瞑瞳”,而更像是一些残存的、带着银蓝色光泽的……意识碎片。


    他集中起全部残存的意志力,忍受着非人的痛苦,将意识沉入那片破碎的、被药力暂时稳定的区域。


    “感受……那个标记……”苏晓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引导的韵律,“不要对抗它……感受它的‘根’……它来自何方……”


    姜墨依言,不再抗拒左眼处那冰冷的“标记”感,反而尝试着去“触摸”它,去感知它那细微的能量流动。


    起初,只有一片混乱的刺痛和冰冷。但渐渐地,在那墨绿色药膏带来的、如同在暴风雨中强行点燃的微弱“意识烛火”的照耀下,他仿佛“看”到了!


    一条极其细微、近乎透明、却散发着浓郁邪恶与冰冷气息的暗红色“丝线”,从虚无中延伸而来,一端牢牢地“钉”在他左眼的空洞深处,而另一端……则消失在东南方向的雨夜深处!那条丝线还在微微搏动,如同有生命般,源源不断地将纳卡的冰冷意志和“源血”的污染输送过来!


    就是它!


    姜墨心中狂震!他强忍着意识几乎要被这条“丝线”散发的邪恶气息冻僵、撕裂的痛苦,试图集中那点微弱的“烛火”,沿着丝线来的方向,“看”得更远!


    视线(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视线的话)顺着暗红丝线,艰难地穿透雨幕,越过无数建筑的阻隔,朝着东南方向不断延伸……延伸……


    城市的景象变得模糊、扭曲,仿佛透过布满水汽的毛玻璃观看。各种杂乱的能量流光和意识碎片如同背景噪音般掠过。唯有那条暗红丝线,如同黑暗中的导航灯,指引着方向。


    十里……二十里……视线穿出了市区,进入了郊野……落霞山区的轮廓在意识感知中隐约浮现……


    丝线的尽头,指向了山区深处某个特定的地点!那里,笼罩着一片庞大、粘稠、如同活物般蠕动的暗红色能量场!能量场的中心,隐约可见一座黑色寺庙的轮廓!阴森、古老、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


    月圣寺!纳卡的本体,就在那里!


    就在姜墨即将锁定具体位置的刹那——


    “嗡!!!”


    一股庞大、暴怒、充满毁灭意味的意识,如同被惊动的史前巨兽,猛地顺着那条暗红丝线反向冲击而来!纳卡察觉了!


    “呃啊——!”姜墨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左眼处的“意识烛火”瞬间摇曳欲灭,墨绿色药膏的效果急剧消退,比之前强烈十倍的剧痛和冰冷的污染感如同海啸般将他吞没!他猛地切断了那丝微弱的感知连接,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力气,瘫软在冰冷的雨水中,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


    “怎么样?”苏晓急切地问,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姜墨抬起头,雨水和冷汗混合着从脸上滑落,仅剩的右眼布满了血丝,但瞳孔深处,却燃烧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极度亢奋的光芒。


    “看……看到了……”他喘着粗气,声音因极度的痛苦和兴奋而颤抖,


    “月圣寺……东南……三十七公里……落霞山……南麓……那个能量涡旋……像……像个跳动的心脏……”


    他顿了顿,用尽最后力气,抓住苏晓的手臂,一字一顿地说:


    “纳卡……的老巢……我找到了!”


    “呃啊——!”


    姜墨猛地从短暂的昏厥中惊醒,身体因残留的剧痛和寒冷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雨水依旧冰冷地拍打在他的脸上,混合着左眼窝不断渗出的、带着药膏气味的粘稠液体,糊满了半张脸。他发现自己正靠在一个散发着霉味和灰尘的、冰冷的物体上,似乎是某个废弃报亭的金属外壳。苏晓蹲在他身边,一只手按在他的额头上,掌心传来一股微弱但持续不断的清凉气息,勉强压制着他意识深处翻腾的恶心和眩晕感。


    “别动。”苏晓的声音很轻,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强行逆向感知,意识严重透支,左眼的伤势也在恶化。纳卡的反噬虽然被及时切断,但残留的污染还在侵蚀。”


    姜墨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和左眼窝的剧痛。他勉强集中精神,感受着体内的情况。确实,就像被抽干了油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左眼处那片被药膏强行凝聚起来的、残存的“瞑瞳”意识碎片,此刻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被一股冰冷的暗红色能量(纳卡的“源血”污染)如同跗骨之蛆般缠绕、侵蚀着,带来持续不断的、钻心剜骨般的痛楚。而苏晓渡过来的那股清凉气息,就像一层薄冰,暂时覆盖在燃烧的炭火上,延缓着毁灭的过程,但冰层正在快速融化。


    “时间……不多了……”姜墨嘶哑地说,右眼努力聚焦,看向苏晓。雨水中,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神深处是难以掩饰的疲惫,显然刚才辅助他进行反向追踪和此刻压制伤势,对她的消耗也极大。“符盘……还能撑多久?”


    苏晓看了一眼姜墨紧紧攥在右手里的那个古朴罗盘。罗盘中心的灰色晶石比之前更加暗淡,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散发出的微弱屏障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弱。


    “最多……两个小时。”苏晓的声音低沉,“纳卡被你的反向追踪激怒了,他正在加大能量输出,试图强行冲垮符盘的屏蔽。我们必须在他成功定位之前,赶到‘忘川书屋’。”


    忘川书屋……那是他们目前唯一的希望所在。


    姜墨尝试动了一下,全身的骨头仿佛都散了架,左眼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两个小时赶到城东那个神秘的书屋,就是走出这条巷子都困难。


    “我……走不动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残酷的事实,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的绝望。


    苏晓沉默了片刻,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她看了看姜墨惨不忍睹的左眼和虚弱不堪的身体,又抬头望向巷口逐渐亮起的天色和隐约传来的城市苏醒的嘈杂声。追兵可能随时出现,无论是纳卡的人,还是可能被惊动的普通警方。


    突然,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随身的旧帆布包深处,取出了一个用蜜蜡封口的、拇指大小的深褐色琉璃瓶。瓶子里装着小半瓶粘稠的、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的暗红色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却让姜墨左眼污染处都为之悸动的奇异能量波动。


    “这是……?”姜墨心中一惊,那液体散发的气息,竟然与纳卡的“源血”污染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古老、纯粹,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机?


    “ ‘燃血秘药’。”苏晓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用我的血……混合几种罕见的灵植,以特殊秘法炼制而成。能在极短时间内,强行激发生命潜能,压制伤痛,获得短暂的行动力。但代价巨大……药效过后,会陷入深度虚弱,甚至可能……损伤根基。”


    用她的血炼制的药?姜墨震惊地看着苏晓。她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随身带着这种近乎自残的秘药?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姜墨喉咙发干。他不想欠下这么大的人情,尤其是这种可能危及对方性命的人情。


    “这是最快,也是唯一能让你在符盘失效前到达‘忘川书屋’的方法。”苏晓的语气异常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选择权在你。喝下它,我们还有一搏的机会。不喝,我们可能都会死在这里。”


    巷子里一片死寂,只有雨声淅沥。姜墨看着苏晓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又感受了一下左眼处那如同定时炸弹般不断侵蚀的“源血”污染和体内几乎耗尽的力气。他没有选择。


    “……我欠你一条命。”姜墨嘶哑地说,伸出颤抖的右手。


    苏晓没有回应,只是小心翼翼地揭开琉璃瓶的蜜蜡封口。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异香和淡淡血腥气的味道弥漫开来。她将瓶口凑到姜墨嘴边。


    “一口气喝下去。会很痛苦,忍住。”


    姜墨闭上右眼,仰起头,将那小半瓶粘稠、温热的液体一饮而尽。


    轰——!!!


    药液入喉的瞬间,仿佛不是流入了胃里,而是直接化作了一团燃烧的岩浆,冲入了他的四肢百骸!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席卷了每一寸神经末梢!但在这极致的痛苦中,一股狂暴而强大的生机之力如同决堤的洪水,强行冲垮了疲惫和伤痛带来的桎梏!他左眼处的剧痛奇迹般地减轻了大半,虽然空洞感和污染依旧存在,但至少不再影响思考。虚弱无力的身体重新涌出了力量,甚至比全盛时期更加汹涌澎湃,带着一种不正常的、燃烧般的亢奋!


    “呃啊啊——!”姜墨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吼,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皮肤表面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青筋暴起。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沸腾,意识前所未有的清晰、敏锐,甚至能听到几十米外雨水滴落在不同物体上的细微差别!但这种状态极不稳定,仿佛踩在钢丝上,随时可能失控坠落。


    “走!”苏晓一把拉起他,她的手掌冰凉,与姜墨滚烫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两人冲出后巷,融入凌晨稀疏的人流和车流中。姜墨强忍着体内奔腾的力量和左眼残留的怪异感觉,凭借着药效带来的短暂强化,跟着苏晓在湿滑的街道和小巷中快速穿行。苏晓对路线极其熟悉,总是能巧妙地避开主干道的监控和可能的人群,选择最隐蔽、最快捷的路径。


    一路上,两人几乎没有交流。姜墨全力维持着体内的平衡,同时警惕地感知着周围。他能感觉到,手中“敛息符盘”的屏障正在加速衰减,那种被窥视的冰冷感时隐时现。纳卡的追踪如同悬顶之剑。


    大约四十分钟后,苏晓带着姜墨拐进了一条几乎被遗忘的死胡同。胡同尽头,是一扇毫不起眼、漆皮剥落的旧木门,门上挂着一块歪斜的、字迹模糊的木牌,依稀可辨“忘川书屋”四个字。书屋门口堆着一些废纸箱,散发着陈年纸张和灰尘的气息,与周围破败的环境融为一体,毫不起眼。


    就是这里了。


    苏晓没有敲门,而是伸手在门框上方一个极其隐蔽的缝隙里摸索了一下,似乎触动了什么机关。木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向内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进去。”苏晓低声道,率先侧身而入。


    姜墨紧随其后,踏入了门内。就在他进入的瞬间,手中的“敛息符盘”发出一声轻微的碎裂声,中心的灰色晶石彻底化为齑粉。几乎在同一时间,那股如芒在背的、来自纳卡的冰冷窥视感,骤然消失了!仿佛被一堵无形的墙壁彻底隔绝在外!


    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关上。姜墨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极其狭窄、昏暗的前厅里,只有一盏功率很低的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旧书、墨锭和某种奇异香料混合的复杂气味,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这里与门外的世界仿佛是两个完全隔绝的空间。


    “他到了。”苏晓对着空无一人的前厅轻声说了一句。


    话音刚落,前厅内侧的一扇布帘被掀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者拄着一根竹杖,慢悠悠地踱了出来。老者看起来年纪很大,脸上布满皱纹,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他先是看了一眼苏晓,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将目光投向姜墨,特别是在他血肉模糊的左眼和依旧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伤得不轻,还用了‘燃血’这种东西。”老者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岁月的沧桑感,却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小子,你倒是命硬。”


    姜墨强撑着身体,对着老者艰难地抱了抱拳:“晚辈姜墨,多谢前辈收留。”


    “谈不上收留。”老者摆了摆手,竹杖点地,发出笃笃的轻响,“是苏丫头带你来的,便是缘分。跟我来吧,你这身伤和那‘血月印记’,得尽快处理。不然,我这小店可挡不住外面那尊邪神太久。”


    说着,老者转身,掀开布帘,向书屋深处走去。布帘后面,并非想象中堆满书籍的仓库,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点着幽暗长明灯的石头阶梯,通往更深的地下。


    姜墨看了一眼苏晓。苏晓轻声道:“跟着桓翁去吧,这里很安全。我需要休息一下。”她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显然那“燃血秘药”和一路的奔波对她消耗极大。


    姜墨点了点头,压下心中无数的疑问,跟着那位被称为“桓翁”的老者,步入了向下的阶梯。阶梯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模糊古老的符文,散发出微弱的能量波动,显然这里布置着强大的防护法阵。


    阶梯的尽头,是一间宽敞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个凹陷的水池,池水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墨绿色,散发着浓郁的草药香气和微弱的灵光。四周墙壁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材质、各种年代的卷轴和书籍,空气中弥漫着神秘而肃穆的气息。


    “脱掉外衣,进‘净灵池’里泡着。”桓翁用竹杖指了指那个水池,“池水能暂时压制你体内的邪气污染和药力反噬,稳住你的伤势。至于你眼睛里那点麻烦……”


    老者走到一个书架前,熟练地抽出一卷用某种兽皮制成的古老卷轴,摊开在旁边的石台上。卷轴上用朱砂绘制着复杂的阵法图案,中心是一个眼睛的符号,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古老咒文。


    “……等你能喘过气来,我们再慢慢聊。”桓翁抬起眼皮,那双清澈锐利的眼睛看向姜墨空洞的左眼,目光似乎能穿透血肉,直视其深处那纠缠的“瞑瞳”碎片和“源血”污染。


    “毕竟,‘反向追踪’找到了老虎洞是第一步。接下来,怎么把这洞捅个底朝天,才是正题。”


    姜墨心中一震,看着眼前深不可测的老者和这间充满神秘气息的石室,又想起外面生死未卜的兰芷汐和虎视眈眈的纳卡,仅剩的右眼中,重新燃起了决绝的火焰。


    暂时的安全,意味着更艰难的战斗,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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